天下之致赜者莫过于人事,疑若不可以前知。然人事有初中后三际(借用摩尼教语),犹物状有线面体诸形。其演嬗先后之间,即不为确定之因果,亦必生相互之关系。故以观空者而观时,天下人事之变,遂无一不为当然而非偶然。既为当然,则因有可以前知之理也。此诗之作,在旧朝德宗景皇帝庚子辛丑之岁,盖今日神州之世局,三十年前已成定而不可移易。当时中智之士莫不惴惴然睹大祸之将届,况先生为一代儒林宗硕,湛思而通识之人,值其气机触会,探演微隐以示来者,宜所言多中,复何奇之有焉!
尝与平伯言:“吾徒今日处身于不夷不惠之间,托命于非驴非马之国,其所遭遇,在此诗第二第六首之间,至第七首所言,则邈不可期,未能留命以相待,亦姑诵之玩之,譬诸遥望海上神山,虽不可即,但知来日尚有此一境者,未始不可以少纾忧生之念。然而其用心苦矣。”
《俞曲园先生病中呓语跋》,《寒柳》
自戊戌政变后十余年,而中国始开国会,其纷乱妄谬,为天下指笑,新会所尝目睹,亦助当政者发令而解散之矣。自新会殁,又十余年,中日战起。九县三精,
回雾塞,而所谓民主政治之论,复甚嚣尘上。余少喜临川新法之新,而老同涑水迂叟之迂。盖验以人心之厚薄,民生之荣悴,则知五十年来,如车轮之逆转,似有合于所谓退化论之说者。是以论学论治,迥异时流,而迫于事势,噤不得发。因读此传,略书数语,付稚女美延藏之。美延当知乃翁此时悲往事,思来者,其忧伤苦痛,不仅如陆务观所云,以元祐党家话贞元朝士之感已也。
《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寒柳》
孔子尝为委吏乘田,而其事均治,抱关击柝者流,孟子亦盛称之。又如顾亭林,生平极善经商,以致富。凡此皆谋生之正道。我侪虽事学问,而决不可倚学问以谋生,道德尤不济饥寒。要当于学问道德以外,另求谋生之地。经商最妙,Honest means of living(按:谋生之正道)
。若作官以及作教员等,决不能用我所学,只能随人敷衍,自侪于高等流氓,误己误人,问心不安。
吴宓日记1919年9月8日
……寅恪童时读庾信《哀江南赋序》云……深有感于其言。后稍长偶读宋贤《涑水记闻》及《老学庵笔记》二书,遂欲取为模楷,从事著述。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寒柳》
弟居清华两年之经验,则教书与著书,两者殊难并行……至于所授之课,如自己十分有把握者,则重说一番,如演放留声机器,甚觉无兴趣;如新发现之材料,则尚多阙疑之处,对人高谈阔论,亦于心不安。且须片段预备功夫,无专治一事一气呵成之乐。
1929年6月21日致傅斯年、罗家伦函,《五四飞鸿》
弟廿年来所拟著述而未成之稿,悉在安南遗失。中有《蒙古源流注》,系依据其蒙满文诸本,并参稽其所出之西藏原书《四库提要》所谓“咖喇卜经”等者,考订其得失。与沈乙庵书大异。后闻伯希和在库伦获《元秘史》元本,故欲俟其刊布,再有所增删。用力虽勤而原书价值颇不高,今稿既失去,亦不复谈论此事矣。
又有《世说新书[语]
注》,主旨在考释魏晋清谈及纠补刘注之疏失。
又有《五代史记注》,其体裁与彭、刘旧注不同,宗趣亦别,意在考释永叔议论之根据,北宋思想史之一片断也。
又凡佛教经典之存于梵文者,与藏译及中译合校,凡译匠之得失,元本之为何(今梵本亦非尽善本,有不及译本所依据者。又其所据之本,亦有与今不同者。其异同得失,皆略能窥知)列于校记。今虽失去,将来必有为之者。又钢和泰逝后,弟复苦其繁琐,亦不敢涉及此事。但有巴利文《长老尼诗偈》一部,中文无全译本,间散见于《阿含经》。钢君不甚精巴利文,在北平时未与详校。弟前居柏林时,从德名家受读,颇喜妇人入道之时[诗?
],哀而不怨,深契《诗经》之旨。然俱是西历纪元前作品,尤为可贵。欲集中文旧译并补译及解释其诗,亦俱失去。
所余者仅不经意之石印《旧唐书》及《通典》二种,置于别筐,故幸存。于书眉之上,略有批注。前岁在昆明,即依《通典》批注,草成《隋唐制度渊源论》,已付商务书馆刊印。……去岁居港,又取《旧唐书》上之批注,草成《唐代政治史》一书。此次冒险携出,急欲写清付印。盖中年精力殚竭,绝无成效,所余不经意之剩余一种,若复不及身写成(弟字太潦草,非亲写不可),则后悔莫及。敝帚自珍,固未免可笑。而文字结习与生俱来,必欲于未死之前稍留一二痕迹以自作纪念者也……
(按:此信收入三联初版多讹字,今据2015年三版录文。)
1942年9月23日致刘永济函,《书信集》
……去年安南华侨彭禹铭君来,言其家住西贡,曾在海防搜买旧书,得到弟当年遗失之《新五代史》批注本两册。现因不能寄出,故尚在其家。弟当日取欧史与《六一居士集》及《续资治通鉴长编》互勘,李书未注,卷帙又繁,故未随身携带。《六一居士集》及《集古录》,乃用万有文库小本,所注颇多。彭君未收到此书。……当日两书箱中中文及古代东方文书籍及拓本、照片几全部丧失。
1955年6月1日致蒋天枢函,《书信集》
旧草《名教自然同异考》,其文甚繁,兹不备引,惟取袁宏《后汉纪》一书之论文关于名教自然相同之说,移写数节于下以见例……
《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初编》
记得先生初抵成都时,曾提及《元史》一书之事。先生这样说过:“二三十年代中,我刚从国外回国,专心致志于元史,用力最勤。我的《元史》一书,并不是一部很好板本的书。我读过好几遍,每有一点心得,就批于书眉,蝇头细楷,密密麻麻,丹铅殆遍。可惜卢沟桥事变起,我携之南迁。谁知批过好几遍的这部书,托运至重庆附近时,竟毁于兵荒马乱、炮火空炸之中。我今老矣,无暇重温旧业,只好期诸后贤了!”先生言此,犹有余痛。
王锺翰《陈寅恪先生杂忆》,《追忆》
师又拟为满州[洲
]《艺文志》。此亦《清史》之一重要部分,师固深于蒙藏文者。
陈守实《记梁启超、陈寅恪诸师事》,《追忆》
寅恪自惟学识本至浅陋,年来复遭际艰危,仓皇转徙,往日读史笔记及鸠集之资料等悉已散失,然今以随顺世缘故,不能不有所撰述,乃勉强于忧患疾病之中,姑就一时理解记忆之所及,草率写成此书。命之曰稿者,所以见不敢视为定本及不得已而著书之意云尔。
《隋唐》八
寅恪先生在堂上说过的话,还有几句记忆犹新:“我作的三本书:《略论稿》《述论稿》《笺证稿》,都叫稿,就是准备以后还要改。”对自己的精神产品,精益求精,按严格的意义并未“打上句号”。
蔡鸿生《“颂红妆”颂》,《追忆》
至旧稿须补正之处颇多,新添之意见及材料亦非自己动手不能满意。若旧稿未及整理而盖棺之期已到,则只好听诸后人而已。总之,卖驴之券倚马之文,固非烛武之才师丹之岁所敢效法者。
1962年3月30日致中华局上海编辑所函,高克勤《〈陈寅恪文集〉出版述略》
寅恪讲授清华,适课唐史,亦诠次旧籍,写成短篇。其所徵引,不出习见之书。……极知浅陋简略,无当于著述之旨。然此文本意,仅在备讲堂之遗忘,资同学之商榷。间有臆测之说,固未可信为定论,尤不敢自矜有所创获。傥承博洽君子,不以为不可教诲而教诲之,实所深幸焉!
《李唐氏族之推测》,《二编》
因弟“十年所作,一字无存”。并非欲留以传世,实因授课时无旧作,而所批注之书籍又已失散,故感觉不便也。
1939年2月9日致傅斯年函,《书信集》
又兄去年借与弟所作《集刊》(按:《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
中论文数种,现尚需用,不能奉还。又,府兵制一文已在其上改写,加入弟近作文中,俟将来再奉还单行本。实则此种随顺世缘应酬之作,弟本人尚不欲敝帚自珍,想兄更无所惜也。
1940年6月8日致陈述函,《书信集》
弟平生述作皆出于不得〔已〕,故自己不留稿,亦不欲他人留之。此非谦词,乃是实话。所谓需用者,亦不过欲借之略加修改,以供应酬耳,并非真著书也。
1940年6月13日致陈述函,《书信集》
……像寅恪师这样伟大的学人常常对他的学生说:“我从不珍视我写的论文。”其实他写的论文才是真正值得世人珍视呢!
许世瑛《敬悼陈寅恪老师》,《追忆》
《论再生缘》一文乃颓龄戏笔,疏误可笑。然传播中外,议论纷纭。因而发见新材料,有为前所未知者,自应补正。兹辑为一编,附载简末,亦可别行。至于原文,悉仍其旧,不复改易,盖以存著作之初旨也。
《论再生缘》校补记后序,《寒柳》
一日寅恪偶在外家检读藏书,获睹钱遵王曾所注牧斋诗集,大好之,遂匆匆读诵一过,然实未能详绎也。是后钱氏遗著尽出,虽几悉读之,然游学四方,其研治范围与中国文学无甚关系,故虽曾读之,亦未深有所赏会也。丁丑岁卢沟桥变起,随校南迁昆明,大病几死。稍愈之后,披览报纸广告,见有鬻旧书者,驱车往观。鬻书主人出所藏书,实皆劣陋之本,无一可购者。当时主人接待殷勤,殊难酬其意,乃询之曰:此诸书外,尚有他物欲售否?主人踌躇良久,应曰:曩岁旅居常熟白茆港钱氏旧园,拾得园中红豆树所结子一粒,常以自随。今尚在囊中,愿以此豆奉赠。寅恪闻之大喜,遂付重值,借塞其望。自得此豆后,至今岁忽忽二十年,虽藏置箧笥,亦若存若亡,不复省视。然自此遂重读钱集,不仅借以温旧梦,寄遐思,亦欲自验所学之深浅也。盖牧斋博通文史,旁涉梵夹道藏,寅恪平生才识学问固远不逮昔贤,而研治领域,则有约略近似之处。岂意匪独牧翁之高文雅什,多不得其解,即河东君之清词丽句,亦有瞠目结舌,不知所云者。始知禀鲁钝之资,挟鄙陋之学,而欲尚论女侠名姝文宗国士于三百年之前,诚太不自量矣。虽然,披寻钱柳之篇什于残阙毁禁之余,往往窥见其孤怀遗恨,有可以令人感泣不能自已者焉。夫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即发自当日之士大夫,犹应珍惜引申,以表彰我民族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何况出于婉娈倚门之少女,绸缪鼓瑟之小妇,而又为当时迂腐者所深诋,后世轻薄者所厚诬之人哉!牧斋事迹具载明清两朝国史及私家著述,固有阙误,然尚多可考。至于河东君本末,则不仅散在明清间人著述,以列入乾隆朝违碍书目中之故,多已亡佚不可得见。即诸家诗文笔记之有关河东君,而不在禁毁书籍之内者,亦大抵简略错误,剿袭雷同。纵使出于同时作者,亦多有意讳饰诋诬,更加以后代人无知之虚妄揣测,故世所传河东君之事迹,多非真实,殊有待发之覆。……寅恪以衰废余年,钩索沉隐,延历岁时,久未能就,观下列诸诗,可以见暮齿著书之难有如此者。斯乃效《再生缘》之例,非仿《花月痕》之体也。
《别传》第一章
寅恪昔岁旅居昆明,偶因购得常熟白泖港旧日钱氏山庄之红豆一粒,遂发愿释证钱柳因缘诗。前于第一章已述之。所可怪者,购得此豆之同时,有客持其新得湘乡袭侯曾劼刚纪泽手札一纸相示,其书乃致当日某知县者。内容略谓,顷有名流数人来言,县中有驱逐流妓之令,欲托代为缓颊云云。……今属笔至此,忽忆及之,以情事颇相类似,故附记于此,以博读者一笑。
《别传》第四章
红豆虽生南国,其开花之距离与气候有关。寅恪昔年教学桂林良丰广西大学,宿舍适在红豆树下。其开花之距离为七年,而所结之实,较第一章所言摘诸常熟红豆庄者略小。今此虞山白茆港钱氏故园中之红豆犹存旧箧,虽不足为植物分类学之标本,亦可视为文学上之珍品也。
《别传》第五章
寅恪壮不如人,老更健忘,复以闭门造车之学不希强合于当世。近数年来仅为诸生讲释唐诗,聊用此糊口。所研者大抵为明清间人诗词及地方志乘之书,而旧时所授之课,即尊著所论之范围,其材料日益疏远,故恐详绎大著之后,亦止有叹赏而不能有所质疑承教也。
1955年9月19日致唐长孺函,《书信集》
弟近年仍从事著述,然已捐弃故技,用新方法,新材料,为一游戏试验(明清间诗词,及方志笔记等)。固不同于乾嘉考据之旧规,亦更非太史公冲虚真人之新说。
1957年2月6日致刘铭恕函,《书信集》
寅恪释证钱柳之诗,于时地人三者考之较详,盖所以补遵王原注之缺也。但今上距钱柳作诗时已三百年,典籍多已禁毁亡佚,虽欲详究,恐终多讹脱。若又不及今日为之,则后来之难,或有更甚于今日者,此寅恪所以明知此类著作之不能完善,而不得不仍勉力为之也。
《别传》第一章
此诗取材博奥,非俭腹小生,翻检类书,寻求故实者,所能尽解,自不待言。所最难通者,即此诗作者本人及为此诗而作之人,两方复杂针对之心理,并崇祯十三年仲冬至次年孟春三数月间,两人行事曲折之经过,推寻冥想于三百年史籍残毁之后,谓可悉得其真相,不少差误,则烛武壮不如人,师丹老而健忘,诚哉!仆病未能也。……所注意之处,则在钱柳二人当日之行踪所至及用意所在。搜取材料,反复推寻,钩沉索隐,发见真相。然究竟能否达到释证此诗目的十分之一二,则殊不敢自信,深愿当世博识通人,有以垂教之也。
《别传》第四章
……斯则牧斋诡托之辞,非其实情也。至若同时诸人之记载,以门户恩怨之故,所言亦未可尽据以定是非。今就能见及之资料,互相参校,求一最可能之真实,然殊不敢自信也。
《别传》第五章
呜呼!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其时间,其地点,既如上所考定。明显确实,无可致疑矣。虽不敢谓有同于汉廷老吏之断狱,然亦可谓发三百年未发之覆。一旦拨云雾而见青天,诚一大快事。
《别传》第三章
……细述其对柳如是研究之大纲,柳心爱陈子龙,即其嫁牧翁,亦终不离其民族气节之立场,赞助光复之活动,不仅其才之高、学之博,足以压倒时辈也。……总之,寅恪之研究“红妆”之身世与著作,盖借此以察出当时政治(夷夏)、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意存焉,绝非消闲、风流之行事……
吴宓日记1961年9月1日
又拙著(按:指《柳如是别传》初稿)
中故意杂用名、字、别号。人名如钱谦益、受之、牧斋、东涧、聚沙居士等。地名有时用虞山,有时用常熟等,前后不同,以免重复,且可增加文字之美观。
1962年5月14日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函,高克勤《〈陈寅恪文集〉出版述略》
陈师的考证极精,但又绝非烦琐考证,所考问题,都是小中见大,牵涉到重大社会、文化、政治、经济方面的问题。陈师常说,他最欣赏法国学者写文章的风格,证据够用了,就不多举了,不多啰嗦。英国人的文章也不错。他最厌烦繁复冗长、堆砌材料的文章。陈师掌握的史料虽极丰富,但为文绝不广征博引以自炫,而只引用最必要的材料,因此行文十分简洁。
石泉、李涵《追忆先师寅恪先生》,《追忆》
在讲寅恪先生治国学以前,我们先要了解他研究国学的重点及目的。他研究的重点是历史。目的是在历史中寻求历史的教训。他常说:“在史中求史识。”因是中国历代兴亡的原因,中国与边疆民族的关系,历代典章制度的嬗变,社会风俗、国计民生,与一般经济变动的互为因果,及中国的文化能存在这么久远,原因何在?这些都是他研究的题目。此外,对于所谓玄学,寅恪先生的兴趣则甚为淡薄。
俞大维《怀念陈寅恪先生》,《追忆》
寅恪频岁衰病,于塞外之史,殊族之文,久不敢有所论述。
《陈述辽史补注序》,《二编》
寅于此问题素无研究,读尊著,尤佩搜采之广博也。寅前书所言赭羯及《禄山事迹》(按:《安禄山事迹》)
中卷,禄山东制河朔一条,殊无价值,亦蒙采及,曷胜惶悚。可否将贱名标出,盖非欲附骥,实以今日著作体例应如是也。
1937年3月21日致陈述函,《书信集》
寅恪平生治学,不甘逐队随人,而为牛后。年来自审所知,实限于禹域以内,故仅守老氏损之又损之义,捐弃故技。凡塞表殊族之史事,不复敢上下议论于其间。转思处身局外,如楚得臣所谓冯轼而观士戏者。……而寅恪今虽如退院老僧,已不躬预击鼓撞钟,高唱伽陀之盛集……龚自珍诗云:“但开风气不为师。”寅恪之于西北史地之学,适同璱人之所志,因举其句,为朱君诵之。兼借以告并世友朋之欲知近日鄙状者。
《朱延丰突厥通考序》,《寒柳》
大作读讫,敬佩敬佩。寅恪近年于外族语言之学,久久弃置,何况此为新发见之材料,自更不能通解。今获读新著,尤增惭恧,景仰之甚也。
1934年5月22日致厉鼎煃函,刘凤翥《跋孟森和陈寅恪给厉鼎煃的信》
大著拜读,敬佩之至。寅于西南民族语言无所通解,承询各节愧无以对,甚歉甚歉。丁君(按:丁文江)
只搜集材料,经先生加以考订,遂于此学增一阶级之进步,真可喜也。近日友人王君(按:王静如)
归自欧,渠本治西夏语文者,最近于契丹女真文亦有所论说。寅数年以来苦于精力之不及,“改行”已久,故不能详其所诣,然与之谈及亦忻羡不已。今又读大作,尤幸我国学术之日进而惭恨无力以追随也。
1936年10月11日致闻宥函,《书信集》
大著匆匆披读,甚佩。弟于蒙古史今已不敢妄有所论,故附呈姚、邵两君意见,或可供参考,即乞详悉考虑,以定去取是幸。
1940年6月8日致陈述函,《书信集》
耶律楚材纪念,似宜请陈援庵先生及邵循正、姚从吾先生作文,弟于蒙古史事,今不敢妄谈矣。
1943年1月6日致方豪函,《书信集》
寅恪昔年略治佛道二家之学,然于道教仅取以供史事之补证,于佛教亦止比较原文与诸译本字句之异同,至其微言大义之所在,则未能言之也。后读许地山先生所著佛道二教史论文,关于教义本体俱有精深之评述,心服之余,弥用自愧,遂捐弃故技,不敢复谈此事矣。
《论许地山先生宗教史之学》,《二编》
又此第三解答之意旨实启自段(段玉裁《六书音均表·古四声说》子注)、王(王国维《观堂集林》八《五声说》)。今更借喻同光旧说,重为引申。至王氏以阴阳平上去入为三代秦汉间之五声,其言之当否,别是一事,可置不论。此解答所窃取者,止段、王同主之一谊,即“四声之说专主属文”而已。斯谊而是也,固不敢掠美于前修;斯谊而非也,则愿俟知音之新解。
《四声三问》,《初编》
古今论四声者多矣。寅恪于考古审音二事皆未尝致力,故不敢妄说。……凡所讨论,大抵属于中古文化史常识之范围,其牵涉音韵学专门性质者,则谨守“不知为不知”之古训,概不阑入,借以藏拙云尔。
《四声三问》,《初编》
陆法言之《切韵》,古今中外学人论之者众矣。寅恪于音韵之学,无所通解,故不敢妄说。……凡所讨论,大抵皆属于史实之范围,至关于音韵学之专门性质者,则少涉及。此非唯谨守“不知为不知”之古训,亦借以藏拙云尔。
《从史实论切韵》,《初编》
中古华夏民族曾杂有一部分之西胡血统,近世学人考证之者,颇亦翔实矣。寅恪则疑吾国中古医书中有所谓腋气之病,即狐臭者,其得名之由,或与此端有关,但平生于生理医药之学绝无通解,故不敢妄说,仅就吾国古来腋气之异称,及旧籍所载有腋气之人,其家世种族两点,略举事例,聊供谈助而已,尚希读者勿因此误会以为有所考定。幸甚幸甚!
《狐臭与胡臭》,《寒柳》
兹就牧斋诗中关涉此时期河东君之疾病者,移写于后……略加证释,以供论文者之参究。至若详悉稽考,则寅恪非治带下医学史之专家,故不敢多所妄言也。
《别传》第四章
吾家素寒贱,先祖始入邑庠,故寅恪非姚逃虚所谓读书种子者。先曾祖以医术知名于乡村间,先祖先君遂亦通医学,为人疗病。寅恪少时亦尝浏览吾国医学古籍,知中医之理论方药,颇有由外域传入者。然不信中医,以为中医有见效之药,无可通之理。若格于时代及地区,不得已而用之,则可。若矜夸以为国粹,驾于外国医学之上,则昧于吾国医学之历史,殆可谓数典忘祖欤?……寅恪自是始知有本草之书,时先母多卧疾,案头常置《本草纲目》节本一部,取便翻阅。……是后见有旧刻医药诸书,皆略加披阅,但一知半解,不以此等书中所言者为人处方治病,唯借作考证古史之资料,如论《胡臭与狐臭》一文,即是其例也。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寒柳》
盖吾国古代本草中之人参,当为今之党参,即前述王介甫不肯服用之紫团参。后起外来之东北参甚为世所珍重,遂专攘昔时人参之旧称,而以上党郡之名属之土货。……可知人参在明季非仅限于药物之性质,亦可视为货币之代用品矣。……寅恪非中医,且无王夫人“卖油的娘子水梳头”之感叹,故于人参之功效,不敢妄置一辞。但就此区区药物,其名实之移转,价格之升降言,亦可以通知古今世变矣。
《别传》第四章
又贵同乡梁君(按:梁嘉彬)
作《十三行考》,来书嘱弟作序。弟固对此事素无研究,不敢任意敷衍成文,便中乞转致鄙意,求其原谅。
1933年1月1日致罗香林函,《书信集》
奉赠董彦老(按:董作宾)
书一部(按:当系《殷历谱》)
,收到否?乞代问。(乃胡厚宣近日新印者,弟未敢作序,以致有目无书,此事原委自在宥〔按:“宥”疑为“我”之讹
〕,想已告彦老矣。)
1944年8月10日致陈槃函,《书信集》
寅恪追忆旧朝光绪己亥之岁旅居南昌,随先君夜访书肆,购得尚存牧斋序文之《梅村集》。是后遂习诵《圆圆曲》,已历六十余载之久,犹未敢自信能通解其旨趣。可知读书之难若此。际今以废疾之颓龄,既如仲公之健忘,而欲效务观之老学,日暮途远,将何所成,可伤也已。
《别传》第四章
寅恪少读乐天此诗,遍检佛藏,不见所谓《心王头陀经》者,颇以为恨。近岁始见伦敦博物院藏斯坦因号二四七四,《佛为心王菩萨说投陀经》卷上,五阴山室寺惠辨禅师注残本,乃一至浅俗之书,为中土所伪造者。……夫元白二公自许禅梵之学,叮咛反复于此二经。今日得见此二书,其浅陋鄙俚如此,则二公之佛学造诣,可以推知矣。
《艳诗及悼亡诗》,《元白》
因我现必需之书甚多,总价约万金。最要者即西藏文正续《藏》两部,及日本印中文正续《大藏》,其他零星字典及西洋类书百种而已。若不得之,则不能求学,我之久在外国,一半因外国图书馆藏有此项书籍,一归中国,非但不能再研究,并将初着手之学亦弃之矣。我现甚欲筹得一宗巨款购书,购就即归国。此款此时何能得,只可空想,岂不可怜。我前年在美洲写一信与甘肃宁夏道尹,托其购藏文《大藏》一部,此信不知能达否。即能达,所费太多,渠知我穷,不付现钱,亦不肯代垫也。……我所注意者有二:一历史(唐史、西夏),西藏即吐蕃,藏文之关系不待言。一佛教,大乘经典,印度极少,新疆出土者亦零碎。及小乘律之类,与佛教史有关者多。中国所译,又颇难解。……旧藏文既一时不能得,中国《大藏》,吾颇不欲失此机会,惟无可如何耳。又蒙古满洲回文书,我皆欲得。
《与妹书》,《二编》
……访陈寅恪,并晤钱稻孙。谈中西之淫书,如《性史》等。寅恪出示《三山秘记》。
吴宓日记1928年3月19日
辛巳冬无意中于书肆廉价买得此书。不数日而世界大战起,于万国兵戈饥寒疾病之中,以此书消日,遂匆匆读一过。昔日家藏殿本及学校所藏之本,虽远胜于此本之讹脱,然当时读此书犹是太平之世,故不及今日读此之亲切有味也。
《坊本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跋》,《杂稿》
寅恪侨寓香港,值太平洋之战,扶疾入国,归正首丘。……回忆前在绝岛,苍黄逃死之际,取一巾箱坊本《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抱持诵读。其汴京围困屈降诸卷,所述人事利害之回环,国论是非之纷错,殆极世态诡变之至奇。然其中颇复有不甚可解者,乃取当日身历目睹之事,以相印证,则忽豁然心通意会。平生读史凡四十年,从无似此亲切有味之快感,而死亡饥饿之苦,遂亦置诸度量之外矣。
《陈述辽史补注序》,《二编》
闻陈寅恪先生日内抵美,见面时请代致意。忆一九四一年在港晤寅恪先生,伊形容无书之苦云:“日入禅宗,讲宋元理学,作桐城文章!”
王重民1946年4月12日致胡适函,《胡适来往书信选》
奉九月廿七日手书,知将有西北之行(按:指访问延安)
。……此行虽无陆贾之功,亦无郦生之能,可视为多九公林之洋海外之游耳。闻彼处有新刊中国史数种,希为弟致之,或竟向林(按:林伯渠)
、范(按:范文澜)
诸人索取可乎?“求之与抑与之与”,纵有误读,亦有邢子才误书思之,亦是一适之妙也。
1944年10月3日致傅斯年函,《书信集》
陈寅恪先生一九一二年第一次由欧洲回国,往见他父亲(散原老人)的老友夏曾佑先生。曾佑先生对他说:“你是我老友之子。我很高兴你懂得很多种文字,有很多书可看。我只能看中国书,但可惜都看完了,现已无书可看了。”寅恪告别出来,心想此老真是荒唐。中国书籍浩如烟海,哪能都看完了。寅恪七十岁左右(按:卞僧慧疑当为“六十岁左右”)
,我又见到他。他说:“现在我老了,也与夏先生同感。中国书虽多,不过基本几十种而已,其他不过翻来覆去,东抄西抄。”我很懊悔当时没有问他到底是哪几十种书。
俞大维《给女作家陈荔荔的一封信》,《年谱长编》(文字据台北《中央日报》1984年1月25日原文订正)
夫戊戌政变已大书深刻于旧朝晚季之史乘,其一时之成败是非,天下后世,自有公论,兹不必言。惟先生至长沙主讲时务学堂之始末,则关系先世之旧闻,不得不补叙于此,并明当时之言变法者,盖有不同之二源,未可混一论之也。咸丰之世,先祖亦应进士举,居京师。亲见圆明园干霄之火,痛哭南归。其后治军治民,益知中国旧法之不可不变。后交湘阴郭筠仙侍郎嵩焘,极相倾服,许为孤忠闳识。先君亦从郭公论文论学,而郭公者,亦颂美西法,当时士大夫目为汉奸国贼,群欲得杀之而甘心者也。至南海康先生治今文公羊之学,附会孔子改制以言变法。其与历验世务欲借镜西国以变神州旧法者,本自不同。故先祖先君见义乌朱鼎甫先生一新《无邪堂答问》驳斥南海公羊春秋之说,深以为然。据是可知余家之主变法,其思想源流之所在矣。
《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寒柳》
范肯堂撰先祖墓志铭,谓先祖喜康有为之才,而不喜其学也。康南海挽先祖诗云“公笑吾经学,公羊同卖饼”者,可证也。今日平心论之,井研廖季平(平)及南海初期著述尚能正确说明西汉之今文学。但后来廖氏附会《周礼》占梦之语;南海应用《华严经》中,古代天竺人之宇宙观,支离怪诞,可谓“神游太虚境”矣。至若张南皮《劝学篇》痛斥公羊之学为有取于孔广森之《公羊通义》。其实撝约(按:孔广森)
为姚鼐弟子,转工骈文,乃其特长。而《公羊通义》实亦俗书,殊不足道。清代今文公羊学者唯皮锡瑞之著述最善,他家莫及也。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补)》,《寒柳》
综合上列资料,先祖关于戊戌政变始末,可以概见矣。盖先祖以为中国之大,非一时能悉改变,故欲先以湘省为全国之模楷,至若全国改革,则必以中央政府为领导。当时中央政权实属于那拉后,如那拉后不欲变更旧制,光绪帝既无权力,更激起母子间之冲突,大局遂不可收拾矣。那拉后所信任者为荣禄,荣禄素重先祖,又闻曾保举先君。……先祖之意欲通过荣禄,劝引那拉后亦赞成改革,故推夙行西制而为那拉后所喜之张南皮入军机。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寒柳》
援老(按:陈垣)
所言,殆以丰沛耆老、南阳近亲目公,其意甚厚。弟生于长沙通泰街周达武故宅,其地风水亦不恶,惜艺耘(按:当作励耘)
主人未知之耳,一笑。
1953年1月2日致杨树达函,《书信集》
新会先生居长沙时,余随宦巡署,时方童稚,懵无知识。后游学归国,而先君晚岁多病,未敢以旧事为问。丁丑春,余偶游故宫博物院,见清德宗所阅旧书中,有《时务学堂章程》(按:当指《时务学堂功课详细章程》)
一册,上有烛烬及油污之迹,盖崇陵乙夜披览之余所遗留者也。归寓举以奉告先君,先君因言聘新会至长沙主讲时务学堂本末。……
《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寒柳》
今无此风,然足徵当时僧徒之衣蚕衣者众。予昔年于长沙见一僧,衣红绸袈裟,云祝慈禧太后六十寿唪经时御赐者。
《札记三》高僧传二集之部
清光绪之季年,寅恪家居白下,一日偶检架上旧书,见有易堂九子集(按:当指《易堂九子文钞》)
,取而读之,不甚喜其文,唯深羡其事。以为魏、丘诸子值明清嬗娧之际,犹能兄弟戚友保聚一地,相与从容讲文论学于乾撼坤岌之际,不谓为天下之至乐大幸,不可也。当读是集时,朝野尚称苟安,寅恪独怀辛有索靖之忧,果未及十稔,神州沸腾,寰宇纷扰。
(按:“魏丘”之“丘”即“邱”,当指易堂九子中魏祥、魏禧、魏礼三兄弟的姊夫邱维屏。盖陈氏强调“兄弟戚友保聚一地”之意,故举两姓作为“九子”的代表。)
《赠蒋秉南序》,《寒柳》
寅恪少时家居江宁头条巷。是时海内尚称乂安,而识者知其将变。寅恪虽年在童幼,然亦有所感触,因欲纵观所未见之书,以释幽忧之思。伯舅山阴俞觚斋先生明震同寓头条巷。两家衡宇相望,往来便近。俞先生藏书不富,而颇有精本。如四十年前有正书局石印戚蓼生钞八十回《石头记》,其原本即先生官翰林日,以三十金得之于京师海王村书肆者也。
《别传》第一章
再如我幼年从《缙绅》(按:《缙绅录》)
中经常看到清王朝高级大臣的大串官衔里面有“赏穿黄马褂”“紫禁城骑马”之类的荣誉。陈先生讲课时顺口说到“紫禁城骑马”并非真正让大臣在紫禁城里骑马,而是赏给他一根马鞭子以示恩宠,受赐者也看做是殊荣。他幼时在南京时,有一次张之洞到他家里来,手里拿一条不到二尺长的小鞭子,得意地用它指指划划,连坐下来谈话都不离手,他感到很奇怪去问人,家里的长辈向他解释那就是“紫禁城骑马”。
艾天秩《忆先师陈寅恪先生》,《校友文稿资料选编》第四辑
寅恪幼时读《中庸》至“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一节,即铭刻于胸臆。父执姻亲多为当时胜流,但不敢冒昧谒见。偶以机缘,得接其丰采,聆其言论,默而识之,但终有限度。今日追思,殊可惜矣。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寒柳》
乙酉冬夜卧病英伦医院,听人读熊式一君著英文小说名《天桥》者,中述光绪戊戌李提摩太上书事。忆壬寅春随先兄师曾等东游日本,遇李教士于上海,教士作华语曰:“君等世家子弟,能东游,甚善。”故诗中及之,非敢以乌衣故事自况也。
1945年诗题,《诗集》
陈师有一次谈到共产主义和共产党时说:“其实我并不怕共产主义,也不怕共产党,我只是怕俄国人。辛亥革命那年,我正在瑞士。从外国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后,我立刻就去图书馆借阅《资本论》。因为要谈革命,最要注意的还是马克思和共产主义,这在欧洲是很明显的。我去过世界许多国,欧美、日本都去过,唯独未去过俄国,只在欧美见过流亡的俄国人,还从书上看到不少描述俄国沙皇警探的,他们很厉害,很残暴,我觉得很可怕。”
石泉、李涵《追忆先师寅恪先生》,《追忆》
途中在Metz下车,久屈曲于法兰西龌龊之地,忽至此,精神为之一振。在威廉一世纪念碑下一望,表里山河历历在目,美丽雄壮兼而有之,胜于Strassburg之Orangerie固不待言,即柏林亦无此佳境也。法人至此,真有中国人到香港、台湾之感。公他日若有南欧之游,此地万不可不到,寅乃亦不意此地如此之妙,天下事难知,尽此类耳!
(按:据张伟文,Metz即梅斯,Strassburg即斯特拉斯堡,Orangerie今译橘园。)
1911年10月8日致李傥函,张伟《陈寅恪的那一声感慨》
癸卯春,病中闻有人观巴黎茶花女连环图画,因忆予年二十三旅居巴黎,曾访茶花女墓,戏赋一诗。今遗忘大半,遂补成之。光绪中,林纾(原名群玉)仿唐人小说体译小仲马《巴黎茶花女遗事》,其文凄丽,为世所重。后有玉情瑶怨馆本,镌刻甚精,盖出茶陵谭氏兄弟也。
1963年佚诗诗题,《编年事辑》
陈君述其在法、意两国之经历。其最足骇人者,如巴黎之裸体美人戏园。秘室之中,云雨之事,任人观览。甚至男与男交,女与女交,人与犬交,穷形尽相。每观一次,需钱凡三佛郎。陈君谓:到此地步,如身游地狱,魔鬼呈形。只觉其可惨可骇,而不见其可乐。盖欧洲风俗之恶,以法、意等国为最甚。
吴宓日记1919年3月27日
忆洪宪称帝之日,余适旅居旧都,其时颂美袁氏功德者,极丑怪之奇观。深感廉耻道尽,至为痛心。至如国体之为君主抑或民主,则尚为其次者。
《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寒柳》
月旦人物,有时比评极为确当者。陈君谓(一)谭延闿似柴进。(二)人以袁比曹操,而宋教仁则自命诸葛。
吴宓日记1919年3月26日
寅恪少时,自揣能力薄弱,复体孱多病,深恐累及他人,故游学东西,年至壮岁,尚未婚娶。先君先母虽累加催促,然未敢承命也。后来由德还国,应清华大学之聘。其时先母已逝世。先君厉声曰:“尔若不娶,吾即代尔聘定。”寅恪乃请稍缓。先君许之。乃至清华,同事中偶语及:见一女教师壁悬一诗幅,末署“南注生”。寅恪惊曰:“此人必灌阳唐公景崧之孙女也。”盖寅恪曾读唐公《请缨日记》。又亲友当马关中日和约割台湾于日本时,多在台佐唐公独立,故其家世,知之尤谂。因冒昧造访。未几,遂定偕老之约。
《寒柳堂记梦未定稿(补)》,《寒柳》
昨归自清华,读赐题唐公(按:唐景崧)
墨迹诗,感谢,感谢。以四十春悠久之岁月,至今日仅赢得一“不抵抗”主义。诵尊作既竟,不知涕泗之何从也。
1931年9月23日致胡适函,《书信集》
戊辰之春,俞铭衡君(按:俞平伯)
为寅恪写韦端己《秦妇吟》卷子,张于屋壁。八年以来,课业余暇,偶一讽咏,辄若不解,虽于一二字句稍有所校释,然皆琐细无关宏旨。……
《韦庄秦妇吟校笺》,《寒柳》
三十余年前,叔雅先生任清华大学国文系主任。一日过寅恪曰,大学入学考期甚近,请代拟试题。时寅恪已定次日赴北戴河休养,遂匆匆草就普通国文试题,题为《梦游清华园记》。盖曾游清华园者,可以写实。未游清华园者,可以想像。此即赵彦卫《云麓漫钞》九所谓行卷可以观史才诗笔议论之意。若应试者不被录取,则成一游园惊梦也。一笑!……抑更有可言者,寅恪所以以“孙行者”为对子之题者,实欲应试者以“胡适之”对“孙行者”。盖猢狲乃猿猴,而“行者”与“适之”意义音韵皆可相对,此不过一时故作狡猾耳。又正反合之说,当时惟冯友兰君一人能通解者。盖冯君熟研西洋哲学,复新游苏联返国故也。今日冯君尚健在,而刘胡并登鬼录,思之不禁惘然!是更一游园惊梦矣。
《与刘叔雅论国文试题书》附记,《二编》
陈寅恪于晚间来访,谈中国人之残酷,感于李大钊等之绞死也。
吴宓日记1927年4月30日
关于思陵御书一事,详见杜于皇濬《变雅堂文集》七《松风宝墨记》,兹不移录。寅恪昔年曾于完白山人后裔家,见崇祯帝所书“松风水月”四字,始知于皇此文中“端劲轩翥”之评,非寻常颂圣例语。
《别传》第三章
寅恪述病及其所感。寅恪甚赞同宓隐居北平读书一年之办法。惟谓春间日人曾函邀赴宴于使馆。倘今后日人径来逼迫,为全节概而免祸累,则寅恪与宓等,亦各不得不微服去此他适矣。
吴宓日记1937年9月23日
丁丑之冬时居北平,将南渡江左,临发之前夕陈援庵先生垣见过……寅恪当时行色匆匆,未敢遽对,及抵长沙,而金陵瓦解,乃南驰苍梧瘴海,转徙至于蒙自,忧患疾苦之中,无书可读,偶访邻舍,得见坊本《通志》,因一披阅之……
《读通志柳元景沈攸之传书后》,《二编》
忆丁丑之秋,寅恪别先生于燕京,及抵长沙,而金陵瓦解。乃南驰苍梧瘴海,转徙于滇池洱海之区,亦将三岁矣。此三岁中,天下之变无穷。
《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序》,《二编》
但寅恪曾游云南,见旧历腊尽春回之际,百花齐放,颇呈奇观。
《论再生缘》,《寒柳》
寅恪昔年旅居昆明,偶过某戏院,见悬有“珠歌翠舞古梁州”七字横额,亦袭用吴(按:吴伟业)
诗之成句,而失其本旨者之一例。
《别传》第四章
此次来蒙(按:蒙自)
,只是求食,不敢妄称讲学也。
1938年5月1日致劳榦、陈述函,《书信集》
及寒假锡予偕寅恪同来,在楼宿一宵,曾在院中石桥上临池而坐。寅恪言:“如此寂静之境,诚所难遇,兄在此写作真大佳事。然使我一人住此,非得神经病不可。”
(按:钱穆时居昆明附近宜良西山岩泉下寺中。)
钱穆《师友杂忆》
陈师谈及当时的学生运动时说:“我班上的好学生大都是共产党。我怎么知道的呢?抗战前那一两年,上我的课的学生中有些人学得很好。后来有一天我去上课,他们忽然都不见了,我一打听,才知道是因为国民党要抓他们,都躲起来了。我由此感到共产党将要成功,因为好学生都到那边去了。”
石泉、李涵《追忆先师寅恪先生》,《追忆》
寅恪谓中国之人,下愚而上诈。此次事变,结果必为屈服。华北与中央皆无志抵抗。且抵抗必亡国,屈服乃上策。保全华南,悉心备战,将来或可逐渐恢复,至少中国尚可偏安苟存。一战则全局覆没,而中国永亡矣云云。寅恪之意,盖以胜败系于科学技术与器械军力,而民气士气所补实微。况中国之人心士气亦虚憍怯懦而极不可恃耶。宓按:寅恪乃就事实,凭理智,以观察论断;但恐结果徒有退让屈辱,而仍无淬厉湔祓耳。
吴宓日记1937年7月14日
……然和战无定策,事事随人转,岂云善计。惟寅恪仍持前论,一力主和。谓战则亡国,和可偏安,徐图恢复。宓谓仍视何人为之,而为之者何如也。
吴宓日记1937年7月21日
一次他将积蓄的2000元买了一套日本印的《大藏经》,大约有二三百巨册。可见他对佛经研究兴趣之深。但他又绝对不信佛。我祖父(按:陈三立)
逝世的时候,他坚决不同意请僧道唪经,这和我的其他几位叔父意见相左。他说:“佛经讲的东西都是骗人的,我都读过,并且能像和尚一样地背诵。不要搞这套迷信蠢事。”
陈封雄《卌载都成断肠史——忆寅恪叔二三事》,《追忆》
又弟前数年曾见一伪造晋卿(按:耶律楚材)
所书畏兀吾字体条幅,可笑之至。
1943年1月6日致方豪函,《书信集》
早上接到寅恪先生写给我和季明的信,说他日间要从广州湾(按:今广东湛江)
归乡,过海后或到平山圕和中文学院作最后一眺望,并谓:“数年来托命之所,今生恐无重见之缘,李义山诗云‘他生未卜此生休’,言之凄哽。”我当时读到此,不忍再读下去。
陈君葆日记1942年5月1日
我料罗先生,于开始撰作时,对李唐皇室的姓氏问题,也必极难下笔。到底依照老师的说法好呢?还是依照岳丈的说法呢?
(按:关于李唐氏族来历,陈氏主赵郡李氏说,朱希祖主陇西李氏说;而罗香林系陈门弟子,又是朱氏女婿,故陈氏有此戏言。)
1940年代演讲时言,罗香林《回忆陈寅恪师》,《追忆》
陈师在成都华西坝居住时,牛津大学曾有一位高级讲师(Reader)来访,重申牛津过去的邀请,陈师谢绝了。他走后,陈师对石泉说:“狐死正首丘,我老了,愿意死在中国。”这句话后来陈师在不同场合对石泉说过好几次。
石泉、李涵《追忆先师寅恪先生》,《追忆》
当广州尚未解放时,伪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多次来电催往台湾。我坚决不去。至于香港,是英帝国主义殖民地。殖民地的生活是我平生所鄙视的。所以我也不去香港。愿留在国内。
第七次交代底稿,《编年事辑》
又权(按:萧公权)
与寅恪均认为异日华北必入共产党掌握,吾侪只宜蛰居长江流域则武大较宜云云。
吴宓日记1945年3月21日
我去与陈先生话别,他向我说:“其实,胡先生(按:胡适)
因政治上的关系,是非走不可的;我则原可不走。但是,听说在共产党统治区大家一律吃小米,要我也吃小米可受不了。而且,我身体多病,离开美国药也不行。所以我也得走。”
邓广铭《在纪念陈寅恪教授国际学术讨论会闭幕式上的发言》,《追忆》
二次大战后期,盟军方面曾酝酿要定日本天皇为战犯。我读了报上的这条消息,陈师听后立刻说:“这事绝对做不得。日本军人效忠天皇,视之如神。如果我们处置天皇,日本军人将拼死抵抗,盟军则要付出大得多的代价才能最后胜利。如果保留天皇,由他下令议和,日本军人虽然反对,也不敢违抗,就会跑到皇宫门前切腹自杀。这样,盟军付出的牺牲就小得多,而且日本投降也会较易。因此,希望盟军不要做那样的蠢事。”后来,事态的发展果不出陈师所料。
石泉、李涵《追忆先师寅恪先生》,《追忆》
1947年初,约在春节前,国民党军警特务以防共为名,在北平全市搞了一次深夜挨家突击搜查,逮捕了一些人,引起市民不安与各界公愤。随即就出现了北平十三位大学教授的联名宣言,谴责这种行为,陈师也是列名的十三教授之一。……记得就在这时我们去看陈师,谈到这个宣言,陈师态度非常鲜明,说:“我最恨这种事!夜入民宅,非奸即盗!”
石泉、李涵《追忆先师寅恪先生》,《追忆》
惠书及大作诵悉,弟近来依旧作诗文自遣。文已将《元白诗笺证稿》一书付印,以再迟则无出版之机会故也。……岭南大学文史之学自不必谈。已不独岭南如此,全国皆如是也。
1950年9月14日致李思纯函,《书信集》
岭南大学文史之课,听讲者寥寥,想此种学问行将扫地尽矣。
1950年9月29日致龙榆生函,张晖《忍寒庐所藏师友书札之一:陈寅恪的佚诗与佚函》
岭大情形亦与蜀中相似,弟教书生活恐只有一年矣。现已将拙著《元白诗笺证稿》约十六万字十一月底出版。当寄呈一部求教,并作为纪念。因以后此等书恐无出版之机会故也。《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回“敦古谊集腋报师门”,今日四海困穷,有财力足以济人之急者皆已远走高飞,而《儒林外史》中作八股之徒触处皆是。
1950年9月18日致吴宓函,《书信集》
《元白诗笺证稿》分赠诸友留一纪念。然京洛耆英、河汾都讲,闻皆尽捐故技,别受新知,故又不敢以陈腐之作冒昧寄呈。
1950年代初致周一良函,据郑克晟《陈寅恪与郑天挺》所录郑天挺笔记,《陈寅恪与二十世纪中国学术》(又见《夏鼐日记》1951年1月25日,有误字)
大著(按:《积微居金文说》)
尚未收到。贱名不得附尊作以传,诚为不幸;然拙序语意迂腐,将来恐有累大著,今删去之,亦未始非不幸也。
1952年12月6日致杨树达函,《书信集》
我在北京的朋友都已经加入民主党派了,知识分子无气节,可耻!……你千万不要加入民主党派,加入共产党还可以。
1950年代对刘节所言,中山大学档案,《守望》
弟畏人畏寒,故不北行。
1954年7月10日致杨树达函,《书信集》
一九五四年春,中央特派人叫我去北京担任科学院第二研究所所长。我贪恋广州暖和,又从来怕做行政领导工作,荐陈垣代我。李四光我在广西教书时和他很熟,一九五四年中央要我担任历史二所时,他特地写信来劝我去。我没有听他的话。自悔负良友。北京的朋友周培源、张奚若都是清华老同事,因公来广州时,都来看我。也劝过我。
第一次交代底稿,《编年事辑》
寅恪亦以求学之故,奔走东西洋数万里,终无所成。凡历数十年,遭逢世界大战者二,内战更不胜计。其后失明膑足,栖身岭表,已奄奄垂死,将就木矣。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至若追踪昔贤,幽居疏属之南,汾水之曲,守先哲之遗范,托末契于后生者,则有如方丈蓬莱,渺不可即,徒寄之梦寐,存乎遐想而已。呜呼!此岂寅恪少时所自待及异日他人所望于寅恪者哉?
《赠蒋秉南序》,《寒柳》
然寅恪所感者,则为端生于《再生缘》第一七卷第六五回中,“岂是蚤为今日谶”一语。……自是求医万里,乞食多门。务观赵庄之语,竟“蚤为今日谶”矣。……又所至感者,则衰病流离,撰文授学,身虽同于赵庄负鼓之盲翁,事则等于广州弹弦之瞽女。荣启期之乐未解其何乐,汪容甫之幸亦不知其何幸也。
《论再生缘》,《寒柳》
衰年病目,废书不观,唯听读小说消日,偶至《再生缘》一书,深有感于其作者之身世,遂稍稍考证其本末,草成此文。承平豢养,无所用心,忖文章之得失,兴窈窕之哀思,聊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云尔。
《论再生缘》,《寒柳》
噫!所南心史,固非吴井之藏。孙盛阳秋,同是辽东之本。点佛弟之额粉,久已先干。裹王娘之脚条,长则更臭。知我罪我,请俟来世。
《论再生缘校补记后序》,《寒柳》
呜呼!八十年间,天下之变多矣。元礼文举之通家,随五铢白水之旧朝,同其蜕革,又奚足异哉!又奚足异哉!寅恪过岭倏踰十稔,乞仙令之残砂,守伧僧之旧义,颓龄废疾,将何所成!玉清教授出示此二札,海桑屡改,纸墨犹存,受而读之,益不胜死生今昔之感已。
《先君致邓子竹丈手札二通书后》,《二编》
一九五六年前后,陈寅恪先生在中山大学历史系选修课“元白诗证史”的课堂上,说过一句大意如下的话,陈先生说:“我是要用开拖拉机的方法来研究历史。”
姜伯勤《陈寅恪先生与心史研究——读〈柳如是别传〉》,《印象》
陈先生于是说:“北大也没有什么好货,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学生。”
1956年对学生言,黄宣民《“教授中的教授”种种》,《二十年》
在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时候,他们要寅老讲话。陈先生说:孟小冬戏唱得极好,当今须生第一,应当找她回来,叫她唱戏,以广流传。我想这话也许是借题发挥,其中的含义,似有应当保存传统的正宗文化之义。
牟润孙《敬悼陈寅恪先生》,《追忆》
我的著作都含有自发的唯物因素。
中山大学1958年“厚今薄古”运动材料,《二十年》
郭沫若为曹操、武则天翻案,其论点和自己接近。
广东省档案馆1961年档案《陈寅恪近况》,《二十年》
十月廿四日手书敬悉,可贺可贺。往岁易五丈曾记光绪年间张广雅秋日在武昌仿击钵吟之戏,以龙山高会为题,油、沟为韵,仅南皮及先君成诗。先君诗云:“科头坐向青天笑,吹皱江流认作沟。”正可为先生今日道也。
(按:张晖指出此系针对龙氏“右派”摘帽而发,甚确。东晋孟嘉龙山落帽是有名典故,陈三立诗“科头”亦即不戴帽之义,陈氏盖述此掌故为戏,以比拟龙氏摘帽一事。)
1961年10月30日致龙榆生函,张晖《忍寒庐所藏师友书札之一:陈寅恪的佚诗与佚函》
在这一年(按:1963年)
,陈寅恪数次向家人表达了这样的遗嘱:他死后要把他的骨灰撒到珠江黄埔港外,不要让人们利用他来开追悼会。
1963、1964年《陈寅恪近况》档案,《二十年》
死了以后,骨灰也要抛在大海里,不留在大陆。
中山大字1969年档案,《二十年》
数月前奉到大著。“乌台”正学 兼而有之。甚佩,甚佩!
(按:“乌台”疑即“乌台诗案”,谓文字狱;“正学”疑即方孝孺,谓政治株连。详见编者《陈寅恪致牟润孙函中的隐语》一文。)
1966年11月21日致牟润孙函,《书信集》
……寅师对我说:“我的研究方法,是你最熟识的。我死之后,你可为我写篇谈谈我是如何做科学研究的文章。”当时我真是不知如何答复才对。我认为自己实在没有能力;又认为对一位高龄的老师答应下来的事,将来若做不到,是欺骗行为。那时期的环境又不能再如以往,可在他的口授下笔录,只好很难过地说:“陈先生,真对不起,您的东西我实在没学到手。”寅师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没有学到,那就好了,免得中我的毒。”此情此景,真是不堪回首!十六年亲承教诲的我,居然如此伤他老人家的心。
黄萱1973年5月致蒋天枢函,《编年事辑》
曾告小彭(按:二女陈小彭)
我将来死后,一本书也不送给中大。
1969年所言,《编年事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