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读史至法国大革命事,愈见其与吾国之革命前后情形相类。陈君谓西洋各国中,以法人与吾国人,性习为最相近。其政治风俗之陈迹,亦多与我同者。美人则与吾国人,相去最远,境势历史使然也。然西洋最与吾国相类似者,当首推古罗马,其家族之制度尤同。(皆以男系为本,而日耳曼人[今英美]之家族,则以女系为本,或二者杂用并行。)稍读历史,则知古今东西,所有盛衰兴亡之故,成败利钝之数,皆处处符合;同一因果、同一迹象,惟枝节琐屑,有殊异耳。盖天理Spiritual Law人情Human Law,有一无二,有同无异。下至文章艺术,其中细微曲折之处,高下优劣、是非邪正之判,则吾国旧说与西儒之说,亦处处吻合而不相抵触。阳春白雪,巴人下里,口之于味,殆有同嗜。(今国中之妄谈白话文学,或鼓吹女子参政者,彼非不知西国亦轻视此等事。特自欲得名利,而遂悍然无所顾耳。)其例多不胜举。
吴宓日记1919年8月31日
陈君寅恪来,所谈甚多,不能悉记。惟拉杂撮记精要之数条如下:
(一)中国之哲学、美术,远不如希腊,不特科学为逊泰西也。但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及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实用,不究虚理,其长处短处均在此。长处,即修齐治平之旨。短处,即实事之利害得失,观察过明,而乏精深远大之思。故昔则士子群习八股,以得功名富贵;而学德之士,终属极少数。今则凡留学生,皆学工程、实业,其希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之意则一。而不知实业以科学为根本。不揣其本,而治其末,充其极,只成下等之工匠。境遇学理,略有变迁,则其技不复能用,所谓最实用者,乃适成为最不实用。至若天理人事之学,精深博奥者,亘万古,横九垓,而不变。凡时凡地,均可用之。而救国经世,尤必以精神之学问(谓形而上之学)为根基。乃吾国留学生不知研究,且鄙弃之,不自伤其愚陋,皆由偏重实用积习未改之故。此后若中国之实业发达,生计优裕,财源浚辟,则中国人经商营业之长技,可得其用;而中国人,当可为世界之富商。然若冀中国人以学问、美术等之造诣胜人,则决难必也。夫国家如个人然,苟其性专重实事,则处世一切必周备,而研究人群中关系之学必发达。故中国孔孟之教,悉人事之学。而佛教则未能大行于中国。尤有说者,专趋实用者,则乏远虑,利己营私,而难以团结,谋长久之公益。即人事一方,亦有不足。今人误谓中国过重虚理,专谋以功利机械之事输入,而不图精神之救药,势必至人欲横流、道义沦丧,即求其输诚爱国,且不能得。西国前史,陈迹昭著,可为比鉴也。
(二)中国家族伦理之道德制度,发达最早。周公之典章制度,实中国上古文明之精华。至若周、秦诸子,实无足称。老、庄思想尚高,然比之西国之哲学士,则浅陋之至。余如管、商等之政学,尚足研究;外则不见有充实精粹之学说。(今人盛称周、秦之国粹,实大误。)汉、晋以还,佛教输入,而以唐为盛。唐之文治武功,交通西域,佛教流布,实为世界文明史上,大可研究者。佛教性理之学Metaphysics(按:形而上学
),独有深造,足救中国之缺失,而为常人所欢迎。惟其中之规律,多不合于中国之风俗习惯(如祀祖、娶妻等)。故昌黎等攻辟之。然辟之而另无以济其乏,则终难遏之。于是佛教大盛。宋儒若程若朱,皆深通佛教者。既喜其义理之高明详尽,足以救中国之缺失,而又忧其用夷变夏也。乃求得两全之法,避其名而居其实,取其珠而还其椟。采佛理之精粹,以之注解四书五经,名为阐明古学,实则吸收异教,声言尊孔避佛,实则佛之义理,已浸渍濡染,与儒教之宗传,合而为一。此先儒爱国济世之苦心,至可尊敬而曲谅之者也。故佛教实有功于中国甚大。(按西洋,当罗马末造,世道衰微,得耶教自东方输入,洗涤人心,扶正纲维。……中国之儒,即西国之希腊哲学。中国之佛,即西国之耶教,特浸渍普通,司空见惯,而人在其中者,乃不自觉耳。——又按中国史事,与西洋史事,可比较者尚多,然此其大纲也。)而常人未之通晓,未之觉察,而以中国为真无教之国,误矣。自得佛教之裨助,而中国之学问,立时增长元气,别开生面。故宋、元之学问、文艺均大盛,而以朱子集其大成。朱子之在中国,犹西洋中世之Thomas Aquinas(按:托马斯·阿奎纳)
,其功至不可没。而今人以宋、元为衰世,学术文章,卑劣不足道者,则实大误也。欧洲之中世,名为黑暗时代Dark Ages,实未尽然。吾国之中世,亦〔无?
〕不同。甚可研究而发明之也。
(三)自宋以后,佛教已入中国人之骨髓,不能脱离。惟以中国人性趋实用之故,佛理在中国,不得发达,而大乘盛行,小乘不传。而大乘实粗浅,小乘乃佛教古来之正宗也。然惟中国人之重实用也,故不拘泥于宗教之末节,而遵守‘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之训,任儒、佛(佛且别为诸多宗派,不可殚数)、回、蒙、藏诸教之并行,而大度宽容tolerance,不加束缚,不事排挤,故从无有如欧洲以宗教牵入政治,千余年来,虐杀教徒,残毒倾挤,甚至血战百年不息,涂炭生灵。至于今日,各教各派,仍互相仇视,几欲尽铲除异己者而后快。此与中国人之素习适反。今夫耶教不祀祖,又诸多行事,均与中国之礼俗文化相悖,耶教若专行于中国,则中国立国之精神亡。且他教尽可容耶教,而耶教(尤以基督新教为甚)决不能容他教(谓佛、回、道及儒)。必至牵入政治,则中国之统一愈难,而召亡益速。此至可虑之事。今之留学生,动以“耶教救国”为言,实属谬误。又皆反客为主,背理逆情之见也。
(四)凡学问上之大争端,无世无之。邪正之分,表里粗精短长之辨,初无或殊。中国程朱、陆王之争,非仅门户之见,实关系重要。程、朱者,正即西国历来耶教之正宗,主以理制欲,主克己修省,与人为善。若St. Paul(按:圣保罗)
,St. Augustine(按:奥古斯丁)
,Pascal(按:帕斯卡)
,Dr. Johnson(按:约翰逊)
以至今之巴师(按:白璧德)
及More(Paul E.)(按:穆尔)
先生皆是也。陆、王者,正即西国Sophists(按:诡辩派)
,Stoics(按:斯多葛派)
,Berkeley(按:乔治·伯克利)
,以及今Bergson(按:柏格森)
皆是也。一则教人磨厉修勤,而裨益久远;一则顺水推舟,纵性偷懒,而群俗常喜之。其争持情形,固无异也。又如宋儒精于义理之学,而清人则于考据之学,特有深造,发明详尽。训诂之精,为前古所不及,遂至有汉、宋门户之争。西国今日亦适有之,今美国之论文学者,分为二派。一为Philologists,即汉学训诂之徒也。一为Dilettantes,即视文章为易事(甚或言白话文学),有类宋儒语录,其文直不成章。于是言文者,不归杨,则归墨。而真知灼见,独立不倚,苦心说道,砥柱横流,如巴师与More先生者,则如凤毛麟角。此其迹象,均与中国相类似也。
(按:吴宓注:“第四段,多参以宓之见解。惟以上三段,则尽录陈君之语意。”)
吴宓日记1919年12月14日
旧读《儒林外史》,某有言曰:“亭榭如名位,时来则有之,树木如才德,非百年不能成。”昨与陈寅恪君谈,陈君亦云:“机械物质之学,顷刻可几者也。哲学文学音乐美术,则精神之学,育于环境,本于遗传,斯即吾国之所谓礼乐是也,礼乐百年而后兴。”
李思纯《与友论新诗书》,《李思纯文集》
每闻人言:中国文化最高,或谓汉族文化最高。汉族文化自为一极高之文化,然遂谓其为世界上最高之文化,则殊不当。如读藏文之正续《藏》,则可知藏族学问甚高。又如在中古时,阿拉伯人有极高之文化。不能因为自己无知遂谓某民族文化甚低,或文化不足道。
1936年2月3日讲课时言,《年谱长编》
综合隋代三大技术家宇文恺、阎毗、何稠之家世事迹推论,盖其人俱含有西域胡族血统,而又久为华夏文化所染习,故其事业皆借西域家世之奇技,以饰中国经典之古制。如明堂、辂辇、衮冕等,虽皆为华夏之古制,然能依托经典旧文,而实施精作之,则不借西域之工艺亦不为功。夫大兴、长安都城宫市之规模取法太和洛阳及东魏高齐邺都南城,犹明堂、车服之制度取法中国之经典也。但其实行营建制造而使成宏丽精巧,则有资于西域艺术之流传者矣,故谓大兴长安城之规模及隋唐大辂、衮冕之制度出于胡制者固非,然谓其绝无系于西域之工艺者,亦不具通识之言者也。前贤有“中学作体,西学为用”之说,若取以喻此,其最适合之义欤?(鲁般为敦煌人之传说,亦与西域及河西建筑工艺有关,见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四贬误门引《朝野佥载》。)
《隋唐》二
宫商角徵羽五声者,中国传统之理论也。关于声之本体,即同光朝士所谓“中学为体”是也。平上去入四声者,西域输入之技术也。关于声之实用,即同光朝士所谓“西学为用”是也。盖中国自古论声,皆以宫商角徵羽为言,此学人论声理所不能外者也。至平上去入四声之分别,乃摹拟西域转经之方法,以供中国行文之用。其“颠倒相配,参差变动”,如“天子圣哲”之例者,纯属于技术之方面,故可得而谱。即按谱而别声,选字而作文之谓也。然则五声说与四声说乃一中一西,一古一今,两种截然不同之系统。论理则指本体以立说,举五声而为言,属文则依实用以遣词,分四声而撰谱。
《四声三问》,《初编》
《原道》此节为吾国文化史中最有关系之文字,盖天竺佛教传入中国时,而吾国文化史已达甚高之程度,故必须改造,以蕲适合吾民族、政治、社会传统之特性,六朝僧徒“格义”之学,即是此种努力之表现,儒家书中具有系统易被利用者,则为《小戴记》之《中庸》,梁武帝已作尝试矣。然《中庸》一篇虽可利用,以沟通儒释心性抽象之差异,而于政治社会具体上华夏、天竺两种学说之冲突,尚不能求得一调和贯彻、自成体系之论点。退之首先发见《小戴记》中《大学》一篇,阐明其说,抽象之心性与具体之政治社会组织可以融会无碍,即尽量谈心说性,兼能济世安民,虽相反而实相成,天竺为体,华夏为用,退之于此以奠定后来宋代新儒学之基础,退之固是不世出之人杰,若不受新禅宗之影响,恐亦不克臻此。又观退之《寄卢仝》诗,则知此种研究经学之方法亦由退之所称奖之同辈中人发其端,与前此经诗著述大意,而开启宋代新儒学家治经之途径者也。
《论韩愈》,《初编》
……此种学说,其是非当否,姑不置论。惟与支那民族传统之伦理观念绝不相容,则不待言。佛法之入中国,其教义中实有与此土社会组织及传统观念相冲突者。如东晋至初唐二百数十年间,“沙门不应拜俗”及“沙门不敬王者”等说见于彦悰六卷之书者(唐彦悰集《沙门不应拜俗议》),皆以委婉之词否认此土君臣父子二伦之议论。然降及后世,国家颁布之法典,既有僧尼应拜父母之条文。僧徒改订之规律,如禅宗重修之《百丈清规》,其首次二篇,乃颂祷崇奉君主之祝釐章及报恩章,供养佛祖之报恩章转居在后。夫僧徒戒本本从释迦部族共和国之法制蜕蝉而来,今竟数典忘祖,轻重倒置,至于斯极。橘迁地而变为枳,吾民族同化之力可谓大矣。但支那佛教信徒,关于君臣父子之观念,后虽同化,当其初期,未尝无高僧大德,不顾一切忌讳,公然出而辩护其教中无父无君之说者。独至男女性交诸要义,则此土自来佛教著述,大抵噤默不置一语。如小乘部僧尼戒律中,颇有涉及者,因以“在家人勿看”之语标识之。盖佛藏中学说之类是者,纵为笃信之教徒,以经神州传统道德所薰习之故,亦复不能奉受。特以其为圣典之文,不敢昌言诋斥。惟有隐秘闭藏,禁绝其流布而已。《莲花色尼出家因缘》中聚麀恶报不载于敦煌写本者,即由于此。
《莲花色尼出家因缘跋》,《寒柳》
道宣辑《广弘明集》卷二五中集沙门不拜俗事,反映宗教与政治之争论。佛教徒不拜俗,即不拜帝王与父母,属于佛教中的律令。因印度为众选之贵族民主政治,此点反映在宗教上,于是有佛教独立之律令,不受国家与俗家的管束。此点曾对中国六朝和唐代政治发生影响。
石泉、李涵《听寅恪师唐史课笔记一则》,《杂稿》
释迦之教义,无父无君,与吾国传统之学说,存在之制度,无一不相冲突。输入之后,若久不变易,则绝难保持。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远(按:检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所载陈文,“重大久远”各版作“重大久长”)
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唯识之学,虽震动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近虽有人焉,欲然其死灰,疑终不能复振。其故匪他,以性质与环境互相方圆凿枘,势不得不然也。……至道教对输入之思想,如佛教摩尼教等,无不尽量吸收,然仍不忘其本来民族之地位。既融成一家之说以后,则坚持夷夏之论,以排斥外来之教义。此种思想上之态度,自六朝时亦已如此。虽似相反,而实足以相成。从来新儒家即继承此种遗业而能大成者。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即使能忠实输入北美或东欧之思想,其结局当亦等于玄奘唯识之学,在吾国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终归于歇绝者。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寅恪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承审查此书,草此报告,陈述所见,殆所谓“以新瓶而装旧酒”者。诚知旧酒味酸,而人莫肯酤,姑注于新瓶之底,以求一尝,可乎?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下册审查报告》,《二编》
……然寅恪兄之思想及主张,毫未改变,即仍遵守昔年“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说(中国文化本位论),而认为共产党已遭遇甚大之困难,彼之错误,在不效唐高祖臣事突厥,借其援以成事建国,而唐太宗竟灭突厥,即是中国应走“第三条路线”,与印度、印尼、埃及等国同列,取双方之援助,以为吾利,举足为左右之重轻,独立自主,自保其民族之道德、精神、文化,而不应“一边倒”,为C. C. C. P.之附庸。
吴宓日记1961年8月30日
寅恪兄……坚信并力持:必须保有中华民族之独立与自由,而后可言政治与文化。若印尼、印度、埃及之所行,不失为计之得者。反是,则他人之奴仆耳。——寅恪论韩愈辟佛,实取其保卫中国固有之社会制度,其所辟者印度佛教之“出家”生活耳。
吴宓日记1961年9月1日
间接传播文化,有利亦有害。利者如植物移地,因易环境之故,转可发挥其特性而为本土所不能者。如基督教移植欧洲,与希腊哲学接触,而成欧洲中世纪之神学、哲学及文艺是也。其害则辗转间接,致失原来精意,如吾国自日本、美国贩运文化中之不良部分,皆其近例。然其所以致此不良之果者,皆在不能直接研究其文化本原。研究本原,首在通达其言语。中亚语言与天竺同源,虽方言小异,而大致可解,如近世意语之于拉丁。……因此可知中亚人能直接通习梵文,故能直接研究天竺学术之本源。此则间接之害即有亦不甚深也。至其利则中亚大小乘俱盛。
《高僧传笺证稿本》,《札记三》
……此隋定乐兼采梁陈之又一例证也,此部乐器中既有琵琶、箜篌,是亦有胡中乐器,然则亦不得谓之纯粹华夏正声,盖不过胡乐之混杂输入较先者,往往使人不能觉知其为输入品耳。……至云魏周之际遂谓之国伎,则流传既久,浑亡其外来之性质,凡今日所谓国粹者颇多类此,如国医者是也,以非本书范围,故不置论。……隋代上自宫廷,下至民众,实际上最流行之音乐,即此龟兹乐是也。
《隋唐》五
夫琵琶之为胡乐而非华声,不待辨证。而法曲有其器,则法曲之与胡声有关可知也。然则元白诸公之所谓华夷之分,实不过今古之别,但认输入较早之舶来品,或以外国材料之改装品,为真正之国产土货耳。今世侈谈国医者,其无文化学术史之常识,适与相类,可慨也。
《新乐府·法曲》,《元白》
抑尤可论者,微之《立部伎》云:“胡部新声锦筵坐。”指坐部伎而言,此唐代新输入之胡乐也。其所谓“中庭汉振高音播”以及乐天所咏之杂戏,指立部伎而言。则后魏北齐杨隋及李唐初年输入之胡乐与胡伎也。至二公所谓雅乐,即法曲之类,其中既不免杂有琵琶等胡器,是亦更早输入之胡乐也。然则二公直以后来居上者,为胡部新声,积薪最下者,为先王雅乐耳。
《新乐府·立部伎》,《元白》
中国医药多从印度传来(中经中亚细亚),宋以后则由阿拉伯传来。
《两晋南北朝史料》,《梁方仲笔记》
寅恪尝谓鸠摩罗什翻译之功,数千年间,仅玄奘可以与之抗席。今日中土佛经译本,举世所流行者,如《金刚》《法华》之类,莫不出自其手。若言普及,虽慈恩犹不能及。所以致此之故,其文不皆直译,较诸家雅洁,应为一主因。但华梵之文,繁简迥不相同,道安《摩诃钵罗若波罗蜜经钞序》所谓“胡经尚质,秦人好文”及“胡经委悉,叮咛反覆,或三或四,不嫌其繁”者是也。
……盖罗什译经,或删去原文繁重,或不拘原文体制,或变易原文。兹以《喻鬘论》梵文原本,校其译文,均可证明。
《童受喻鬘论梵文残本跋》,《二编》
慧远之书,皆本之六朝旧说。可知佛典中,“道”之一名,六朝时已有疑义,固不待慈恩之译《老子》,始成问题也。盖佛教初入中国,名词翻译,不得不依托较为近似之老庄,以期易解。后知其意义不切当,而教义学说,亦渐普及,乃专用对音之“菩提”,而舍置义译之“道”。此时代变迁所致,亦即六朝旧译与唐代新译(此指全部佛教翻译事业,非仅就法相宗言)区别之一例,而中国佛教翻译史中此重公案,与今日尤有关系。吾人欲译外国之书,辄有此方名少之感,斯盖非唐以后之中国人,拘于方以内者所能知矣。
《大乘义章书后》,《二编》
今《心经》梵文原本尚存,“色不异空”一节,共有六句。玄奘译为四句,已从省略。盖宣传宗教,不厌重复。梵文诸经本中,往往有Peyala或作Pya.即重诵三遍之意。
《敦煌本唐梵翻对字音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跋》附记,《二编》
昔玄奘为西土诸僧译中文《大乘起信论》为梵文,道宣记述其事,赞之曰:“法化之缘,东西互举。”夫成公(按:法成)
之于吐蕃,亦犹慈恩之于震旦;今天下莫不知有玄奘,法成则名字湮没者且千载,迄至今日,钩索故籍,仅乃得之。同为沟通东西学术,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而其后世声闻之显晦,殊异若此,殆有幸与不幸欤!读法成《随听疏》(按:《大乘稻芊经随听疏》)
竟,为考其著述概略,并举南山律师(按:道宣)
之语,持较慈恩,以见其不幸焉。
《大乘稻芊经随听疏跋》,《二编》
我偶取《金刚经》对勘一过,其注解自晋唐起至俞曲园止,其间数十百家,误解不知其数。我以为除印度西域外国人外,中国人则晋朝唐朝和尚能通梵文,当能得正确之解,其余多是望文生义,不足道也。隋智者大师天台宗之祖师,其解悉檀二字,错得可笑(见《法华玄义》),好在台宗乃儒家《五经正义》二[义?]
疏之体,说佛经,与禅宗之自成一派,与印度无关者相同,亦不要紧也。
《与妹书》,《二编》
或问观堂先生所以死之故。应之曰:近人有东西文化之说,其区域分划之当否,固不必论,即所谓异同优劣,亦姑不具言;然而可以得一假定之义焉。其义曰: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吾中国文化之定义,具于《白虎通》三纲六纪之说,其意义为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Eîdos者。若以君臣之纲言之,君为李煜,亦期之以刘秀;以朋友之纪言之,友为郦寄,亦待之以鲍叔。其所殉之道,与所成之仁,均为抽象理想之通性,而非具体之一人一事。夫纲纪本理想抽象之物,然不能不有所依托,以为具体表现之用;其所依托以表现者,实为有形之社会制度,而经济制度尤其最要者。故所依托者不变易,则依托者亦得因以保存。吾国古来亦尝有悖三纲违六纪无父无君之说,如释迦牟尼外来之教者矣,然佛教流传播衍盛昌于中土,而中土历世遗留纲纪之说,曾不因之以动摇者,其说所依托之社会经济制度未尝根本变迁,故犹能借之以为寄命之地也。近数十年来,自道光之季,迄乎今日,社会经济之制度,以外族之侵迫,致剧疾之变迁;纲纪之说,无所凭依,不待外来学说之掊击,而已销沉沦丧于不知觉之间;虽有人焉,强聒而力持,亦终归于不可救疗之局。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经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共命而同尽,此观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为天下后世所极哀而深惜者也。
《王观堂先生挽词》序,《诗集》
今先生之书,流布于世,世之人大抵能称道其学,独于其平生之志事,颇多不能解,因而有是非之论。寅恪以谓古今中外志士仁人,往往憔悴忧伤,继之以死。其所伤之事,所死之故,不止局于一时间一地域而已。盖别有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存焉。而此超越时间地域之理性,必非其同时间地域之众人所能共喻。然则先生之志事,多为世人所不解,因而有是非之论者,又何足怪耶?尝综揽吾国三十年来,人世之剧变至异,等量而齐观之,诚庄生所谓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者。若就彼此所是非者言之,则彼此终古末由共喻,以其互局于一时间一地域故也。呜呼!神州之外,更有九州。今世之后,更有来世。其间傥亦有能读先生之书者乎?如果有之,则其人于先生之书,钻味既深,神理相接,不但能想见先生之人,想见先生之世,或者更能心喻先生之奇哀遗恨于一时一地,彼此是非之表欤?
《王静安先生遗书序》,《二编》
寅恪谓凡一国文化衰亡之时,高明之士,自视为此文化之所寄托者,辄痛苦非常,每先以此身殉文化。如王静安先生,是其显著之例。而宓则谓寅恪与宓皆不能逃此范围,特有大小轻重之别耳。
吴宓日记1927年6月14日
中国今日旧道德与新道德两种标准同时并存,有人说旧的已去,新的未到者,殊非事实。此犹同时有两种斗,小人量入用大斗而量出用小斗,好人因此吃亏。今后旧者恐难复存。惟新者来自外国,与我国情每有格格不入之处,亦不应杂采新旧两种不同标准中之有利于己者行之。吾人当准情酌理,行吾心之所安,总以不使旁人吃亏为准绳。至于细微之处,则“大德不逾闲,小德可出入”。
1932年3月13日对学生言,《年谱长编》(又见《编年事辑》,文字略简)
纵览史乘,凡士大夫阶级之转移升降,往往与道德标准及社会风习之变迁有关。当其新旧蜕嬗之间际,常呈一纷纭综错之情态,即新道德标准与旧道德标准,新社会风习与旧社会风习并存杂用。各是其是,而互非其非也。斯诚亦事实之无可如何者。虽然,值此道德标准社会风习纷乱变易之时,此转移升降之士大夫阶级之人,有贤不肖拙巧之分别,而其贤者拙者,常感受苦痛,终于消灭而后已。其不肖者巧者,则多享受欢乐,往往富贵荣显,身泰名遂。其何故也?由于善利用或不善利用此两种以上不同之标准及习俗,以应付此环境而已。譬如市肆之中,新旧不同之度量衡并存杂用,则其巧诈不肖之徒,以长大重之度量衡购入,而以短小轻之度量衡售出。其贤而拙者之所为适与之相反,于是两者之得失成败,即决定于是矣。
《艳诗及悼亡诗》,《元白》
此序中“侮食相矜,左言若性”之句,出《文选》四六王元长《三月三日曲水诗序》。遵王已引,不待更释。牧斋用此典以骂当日降清之老汉奸辈,虽己身亦不免在其中,然尚肯明白言之,是天良犹存,殊可哀矣。……牧斋之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若谓其必须始终心悦诚服,则甚不近情理。夫牧斋所践之土,乃《禹贡》九州相承之土,所茹之毛,非女真八部所种之毛,馆臣阿媚世主之言,抑何可笑。回忆五六十年前,清廷公文,往往有“食毛践土,具有天良”之语。今读《提要》(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
,又不胜桑海之感也。
《别传》第五章
……此首乃深恶当日记载弘光时事野史之诬妄,复自伤己身无地可托以写此一段痛史也。噫!牧斋在弘光以前本为清流魁首,自依附马阮,迎降清兵以后,身败名裂,即使著书,能道当日真相,亦不足取信于人。方之蔡邕,尤为可叹也。
《别传》第五章
则天禄(按:张天禄)
为当日降将中“关通密约,各怀观望”之一,可知其本为明总兵官,又曾在史可法部下,自亦具有反清之志者。……盖斯为明末清初降于建州诸汉人,每怀反覆之常态也。
《别传》第五章
前一年朝宗欲保全其父,勉应乡试,仅中副榜,实出于不得已。“壮悔堂”之命名,盖取义于此。后来竟有人赋“两朝应举侯公子,地下何颜见李香”之句以讥之。殊不知建州入关,未中乡试,年方少壮之士子,苟不应科举,又不逃于方外,则为抗拒新政权之表示,必难免于罪戾也。
《别传》第四章
前论李素臣事,谓其与侯朝宗之应举,皆出于不得已。子玄之家世及声望约略与侯李相等,故疑其应丁酉科乡试,实出于不得已,盖建州入关之初,凡世家子弟著声庠序之人,若不应乡举,即为反清之一种表示,累及家族,或致身命之危险。否则陆氏虽在明南都倾覆以后,其旧传田产,犹未尽失,自可生活,不必汲汲干进也。
《别传》第五章
又及卞玉京、陈圆圆等与柳之关系,侯朝宗之应试,以父在,不得已而敷衍耳。
吴宓日记1961年9月1日
寅恪尝谓河东君及其同时名姝,多善吟咏,工书画,与吴越党社胜流交游,以男女之情兼师友之谊,记载流传,今古乐道。推原其故,虽由于诸人天资明慧,虚心向学所使然。但亦因其非闺房之闭处,无礼法之拘牵,遂得从容与一时名士往来,受其影响,有以致之也。清初淄川蒲留仙松龄《聊斋志异》所纪诸狐女,大都妍质清言,风流放诞,盖留仙以齐鲁之文士,不满其社会环境之限制,遂发遐思,聊托灵怪以写其理想中之女性耳。实则自明季吴越胜流观之,此辈狐女,乃真实之人,且为篱壁间物,不待寓意游戏之文,于梦寐中以求之也。若河东君者,工吟善谑,往来飘忽,尤与留仙所述之物语仿佛近似,虽可发笑,然亦足借此窥见三百年前南北社会风气歧异之点矣。
《别传》第三章
由是推之,几社诸名流之讌集于南园,其所为所言,关涉制科业者,实居最少部分。其大部分则为饮酒赋诗,放诞不羁之行动。当时党社名士颇自比于东汉甘陵南北部诸贤。其所谈论研讨者,亦不止于纸上之空文,必更涉及当时政治实际之问题。故几社之组织,自可视为政治小集团。南园之讌集,复是时事之坐谈会也。河东君之加入此集会,非如《儒林外史》之鲁小姐以酷好八股文之故,与待应乡会试诸人共习制科之业者。其所参预之课业,当为饮酒赋诗。其所发表之议论,自是放言无羁。然则河东君此时之同居南楼及同游南园,不仅为卧子之女腻友,亦应认为几社之女社员也。……盖河东君夙慧通文,周文岸身旁有关当时政治之闻见,自能窥知涯涘。继经几社名士政论之薰习,其平日天下兴亡匹“妇”有责之观念,因成熟于此时也。……夫河东君以少日出自北里章台之身,后来转具沉湘复楚之志。世人甚赏其奇,而不解其故。今考证几社南园之一段佳话,则知东海麻姑之感,西山精卫之心,匪一朝一夕之故,其来有自矣。
《别传》第三章
呜呼!建州入关,明之忠臣烈士,杀身殉国者多矣。甚至北里名媛,南曲才娃,亦有心悬海外之云(指延平王),目断月中之树(指永历帝),预闻复楚亡秦之事者。然终无救于明室之覆灭,岂天意之难回,抑人谋之不臧耶?君子曰,非天也,人也!
《别传》第五章
儿女情怀与英雄志略,亦未尝不可相反而相成。
《别传》第四章
牧斋平生有二尤物。一为宋椠《两汉书》,一为河东君。
《别传》第四章
是夕,偶及婚姻之事。陈君细述所见欧洲社会实在情形。乃知西洋男女,其婚姻不能自主,有过于吾国人。
……盖天下本无“自由婚姻”之一物,而吾国竟以此为风气,宜其流弊若此也。即如,宪法也,民政也,悉当作如是观。捕风捉影,互相欺骗利用而已。
……
陈君又论情之为物,以西洋所谓sexology(按:性学
)之学,及欧洲之经历参证之,而断曰:(一)情之最上者,世无其人。悬空设想,而甘为之死,如《牡丹亭》之杜丽娘是也。(二)与其人交识有素,而未尝共衾枕者次之,如宝、黛等,及中国未嫁之贞女是也。(三)又次之,则曾一度枕席,而永久纪念不忘,如司棋与潘又安,及中国之寡妇是也。(四)又次之,则为夫妇终身而无外遇者。(五)最下者,随处接合,惟欲是图,而无所谓情矣。此与中国昔人之论有合也。(有情者曰贞,无情者曰淫。)
吴宓日记1919年3月26日
陈君寅恪云,“学德不如人,此实吾之大耻。娶妻不如人,又何耻之有?”又云:“娶妻仅生涯中之一事,小之又小者耳。轻描淡写,得便了之可也。不志于学志之大,而竞竞惟求得美妻,是谓愚谬。……”
吴宓日记1919年6月30日
微之《梦游春》自传之诗,与近日研究《红楼梦》之“微言大义”派所言者,有可参证者焉。昔王静安先生论《红楼梦》,其释“秉风情,擅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意谓风情月貌为天性所赋,而终不能不败家者,乃人性与社会之冲突。其旨与西土亚历斯多德之论悲剧,及卢梭之第雄论文暗合。其实微之之为人,乃合甄贾宝玉于一人。其婚姻则同于贾,而仕宦则符于甄。
(按:所言“研究《红楼梦》之‘微言大义’派”当指认为《红楼梦》系“自叙传”小说一派,即胡适派,而非指索隐派。又“卢梭之第雄论文”,当指卢梭应第戎学院征文而作的《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
《艳诗及悼亡诗》,《元白》
噫!吾人今日追思崔张杨陈(按:崔莺莺、张生、柳如是、陈子龙)
悲欢离合之往事,益信社会制度与个人情感之冲突,诚如卢梭王国维之所言者矣。
《别传》第五章
南北朝之官有清浊之别,如《隋书》二六《百官志》中所述者,即是其例。至于门族与婚姻之关系,其例至多,不须多举。故士大夫之仕宦苟不得为清望官,婚姻苟不结高门第,则其政治地位,社会阶级,即因之而低降沦落。
《艳诗及悼亡诗》,《元白》
可知当时人品地位,实以仕宦婚姻二事为评定之标准。唐代政治社会虽不尽同于前代,但终不免受此种风习之影响。故婚仕之际,仍为士大夫一生成败得失之所关也。
《艳诗及悼亡诗》,《元白》
然则莺莺所出必非高门,实无可疑也。唐世倡伎往往谬托高门……盖当日之人姑妄言之,亦姑妄听之。并非郑重视之,以为实有其事也。
若莺莺果出高门甲族,则微之无事更婚韦氏。惟其非名家之女,舍之而别娶,乃可见谅于时人。盖唐代社会承南北朝之旧俗,通以二事评量人品之高下。此二事,一曰婚,二曰宦。凡婚而不娶名家女,与仕而不由清望官,俱为社会所不齿。……但明乎此,则微之所以作《莺莺传》,直叙其自身始乱终弃之事迹,绝不为之少惭,或略讳者,即职是故也。其友人杨巨源李绅白居易亦知之,而不以为非者,舍弃寒女,而别婚高门,当日社会所公认之正当行为也。
《读莺莺传》,《元白》
政治地位与社会地位初时本不一致。
前者以“宦”为准,后者以“婚”为准。
《两晋南北朝史料》,《梁方仲笔记》
元微之于《莺莺传》极夸其自身始乱终弃之事,而不以为惭疚。其友朋亦视其为当然,而不非议。此即唐代当时士大夫风习,极轻贱社会阶级低下之女子,视其去留离合,所关至小之证。
《琵琶引》,《元白》
乐天此节所咏乃长安故倡自述之言,宜其用坊中语也。……此长安故倡,其幼年家居虾䗫陵,似本为酒家女。又自汉以来,旅居华夏之中亚胡人,颇以善酿著称,而吾国中古杰出之乐工亦多为西域胡种。则此长安故倡,既居名酒之产区,复具琵琶之绝艺,岂即所谓“酒家胡”者耶?
《琵琶引》,《元白》
自汉至唐酒家胡(胡女)以制酒、歌舞、制玻璃为业。
……
凡种葡萄及卖酒之处多为胡人所聚居(以待贾胡)。
今按《教坊记》所载多为西域种姓。故此女子(《琵琶行》)应为胡女。
《元白诗证史》,《梁方仲笔记》
或谓杨贵妃原出隋代河中观王雄之族,观王家庭妾媵中殊有就地娶中亚酒家胡之可能。果尔,则《长恨歌》中“尽日君王看不足”之霓裳羽衣舞,即本自中亚流行之婆罗门舞。又“梨花一枝春带雨”之“梨花”即“偏摘梨花与白人”之“梨花”。此歌两句皆有着落,不同泛语。斯说未有确据,不得视为定论,聊记于此,以资谈助云耳。
《元白》附校补记
乐天则取胡妆别为此篇以咏之。盖元和之时世妆,实有胡妆之因素也。凡所谓摩登之妆束,多受外族之影响。此乃古今之通例,而不须详证者。又岂独元和一代为然哉?
《新乐府·时世妆》,《元白》
当日西北胡人路绝思归之悲苦,形于伎乐,盛行一时既如此,则西北胡人留滞不得归者,其为数之众可以推知也。故贞元、元和之时长安胡服之流行,必与胡人侨寓者之众多有关。若《白氏长庆集》四《新乐府·时世妆》所云“斜红不晕赭面状”及“元和妆梳君记取,髻椎面赭非华风”之赭面,则疑受吐蕃影响而与西域胡人无关也。
《读东城老父传》,《初编》
外夷习俗之传播,必有殊类杂居为之背景。就外交关系言,中唐与吐蕃虽处于或和或战之状态,而就交通往来言,则贞元元和之间,长安五百里外即为唐蕃边疆。其邻接若斯之近,决无断绝可能。此当日追摹时尚之前进分子,所以仿效而成此蕃化之时世妆也。
《新乐府·时世妆》,《元白》
“长安中少年有胡心”,可与白氏《新乐府·时世妆》参证,盖元和时长安之风尚也。
《札记二》唐人小说之部
兹别有可注意者,许彦周谓元微之“髻鬟峨峨高一尺”句,乃写当时妇女头发之形态,可供研究唐代社会史者之参考。然则当日所谓时髦妇女之发型,有类今日所谓原子爆炸式,或无常式耶?寅恪曾游历海外东西洋诸国,所见当时所诧为奇异者,数十年后,亦已认为通常,不足为怪矣。斯则关于风气之转变,特举以告读司马彪《续汉书·五行志》述“服妖”诸条之君子。
《论再生缘校补记》,《寒柳》
六朝赏识芍药,南齐后至唐遂爱牡丹。《太真外传》无梅妃事,添入梅妃疑始于宋真宗年间。
六朝人爱长脸、瘦瘦的女人,唐人爱圆脸、胖胖的女人。唐人爱牡丹,宋人爱梅花,故北宋末南宋初出现了伪撰的《梅妃传》。
《元白诗证史》,《梁方仲笔记》
盖河东君为人短小,若衣着太多,则嫌臃肿,不得成俏利之状。既衣着单薄,则体热自易放散,遂使旁人有“即之温然”之异感。此耐寒习惯,亦非坚忍性特强之人不易办。或者河东君当时已如中国旧日之乞丐,欧洲维也纳之妇女,略服砒剂,既可御寒,复可令面颊红润。斯乃极谬妄之假说,姑记于此,以俟当世医药考古学人之善美容术者教正。兹有一事可论者,吾国旧时妇女化妆美容之术,似分外用内服两种。属于外用者,如脂粉及香熏之类,不必多举,属于内服者,如河东君有服砒之可能及薛宝钗服冷香丸,即是其例。
《别传》第四章
北朝严嫡庶之分,南朝不甚严格,北方大族庶子逃往南朝,此亦一因,因北朝庶子甚难作高官。
《两晋南北朝史料》,《梁方仲笔记》
可知温汤疗疾之风气,本盛行于北朝贵族间。唐世温泉宫之建置,不过承袭北朝习俗之一而已。历代宫殿中如汉代之温室,唐代紫宸殿东之浴堂殿,虽不必供洗浴之用,但其名号疑皆从温汤疗疾之胡风辗转嬗蜕而来。今北京故宫武英殿之浴室,世所妄传为香妃置者,殆亦明清因沿前代宫殿建筑之旧称耶?又今之日本所谓风吕者,原由中国古代输入,或与今欧洲所谓土耳其浴者,同为中亚故俗之遗。寅恪浅陋,姑妄言之,以俟当世博识学人之教正焉。
《长恨歌》,《元白》
南齐沈攸之蜡烛,故自六朝起,烛与灯之用为富与贫人之分。
《元白诗证史》,《梁方仲笔记》
考吾国社会风习,如关于男女礼法等问题,唐宋两代实有不同。此可取今日日本为例,盖日本往日虽曾效则中国无所不至,如其近世之于德国及最近之于美国者然。但其所受影响最深者,多为华夏唐代之文化。故其社会风俗,与中国今日社会风气经受宋以后文化之影响者,自有差别。斯事显浅易见,不待详论也。
《琵琶引》,《元白》
唐代人吃饭,分食,多用匙;广东(按:印度?)
用手,中土僧人游印度者,恒以此相比。又从高丽情形及诗中见之。
在朱延丰论文答辩会所言,朱自清日记1933年3月23日
安史之乱,两京士大夫多以家避迁江东。
《札记一》旧唐书之部
岳飞所谓“武官不怕死”者,盖含不妨爱钱之意。飞本人亦未能不爱财,南宋当时将帅如刘光世、韩世忠辈更无论矣。
《札记一》新唐书之部
王胜时文章行谊卓然可称,然其人憎恶河东君,轻薄刻毒丑诋之辞,见诸赋咏者,不一而足。以常情论,似不可解。明季士人门户之见最深,不独国政为然,即朋友往来,家庭琐屑亦莫不划一鸿沟,互相排挤,若水火之不相容。故今日吾人读其著述,尤应博考而慎取者也。
《别传》第三章
有清一代,乾隆朝最称承平之世。然陈端生以绝代才华之女子,竟憔悴忧伤而死,身名湮没,百余年后,其事迹几不可考见。江都汪中者,有清中叶极负盛名之文士,而又与端生生值同时者也,作《吊马守真文》,以寓自伤之意,谓“荣期二乐,幸而为男”。今观端生之遭遇,容甫之言其在当日,信有徵矣。
《论再生缘》,《寒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