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语录

胡文辉

历史·种族

◎ 汉化与胡化

源氏虽出河西戎类,然其家世深染汉化,源怀之参议律令尤可注意,观高阿那肱之斥源师为汉儿一事,可证北朝胡汉之分,不在种族,而在文化,其事彰彰甚明,实为论史之关要……

《隋唐》二

总而言之,全部北朝史中凡关于胡汉之问题,实一胡化汉化之问题,而非胡种汉种之问题,当时之所谓胡人汉人,大抵以胡化汉化而不以胡种汉种为分别,即文化之关系较重而种族之关系较轻,所谓“有教无类”者是也。

《隋唐》二

汉人与胡人之分别,在北朝时代文化较血统尤为重要。凡汉化之人即目为汉人,胡化之人即目为胡人,其血统如何,在所不论。……夫源师乃鲜卑秃发氏之后裔,明是胡人无疑,而高阿那肱竟目之为汉儿,此为北朝汉人、胡人之分别,不论其血统,只视其所受之教化为汉抑为胡而定之确证,诚可谓“有类无类”矣。

又此点为治吾国中古史最要关键,若不明乎此,必致无谓之纠纷。

《唐代》上篇

蜀薛之自以为薛广德后裔,疑与拓跋魏之自称源出黄帝,同为可笑之附托,固不足深论。即为蜀汉薛永之子孙一事,恐亦有问题。总之,当时世人皆知二族之实为蜀,为鲜卑,而非华夏高门,则无可解免也。然拓跋之部遂生孝文帝,蜀薛之族亦产道衡,俱为北朝汉化之代表人物。圣人“有教无类”之言,岂不信哉!

《魏书司马叡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初编》

夫欧阳氏累世之文学艺术,实为神州文化之光辉,而究其种类渊源所出,乃不得不疑其为蛮族。然则圣人“有教无类”之言,岂不信哉!寅恪尝于拙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中,详论北朝汉人与胡人之分别在文化,而不在种族。兹论南朝民族问题,犹斯旨也。

《魏书司马叡传江东民族条释证及推论》,《初编》

夫辽东之地,自古以来,为夷汉杂居区域,佟氏最初本为夷族,后渐受汉化。家族既众,其中自有受汉化深浅之分别。佟卜年一家能由科举出身,必是汉化甚深之支派。佟养性养真等为明边将,当是偏于武勇,受汉化不深之房派。明万历天启间,清人欲招致辽东诸族,以增大其势力,故特尊宠佟氏。不仅因其为抚顺之豪族,且利用其本为明边将,能通晓西洋火器之故。然则当日明清东北一隅之竞争,不仅争土地,并亦争民众。熊飞百欲借深受汉化之佟观澜,以挽回已失之辽东人心。清高祖太宗欲借佟养性兄弟,更招降其他未归附之汉族。由是言之,佟氏一族,乃明清两敌国争取之对象。……寅恪尝论北朝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论江东少数民族,标举圣人“有教无类”之义。论唐代帝系虽源出北朝文化高门之赵郡李氏,但李虎李渊之先世,则为赵郡李氏中,偏于武勇,文化不深之一支。论唐代河北藩镇,实是一胡化集团,所以长安政府始终不能收复。今论明清之际佟养性及卜年事,亦犹斯意。……噫!三百五十年间,明清国祚俱斩,辽海之事变愈奇。长安棋局未终,樵者之斧柯早烂矣。

《别传》第五章

◎ 外族血缘的刺激

……则李唐一族之所以崛兴,盖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故欲通解李唐一代三百年之全史,其氏族问题实为最要之关键。

《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二编》

寅恪尝谓唐代以异族入主中原,以新兴之精神,强健活泼之血脉,注入于久远而陈腐的文化,故其结果灿烂辉煌,有欧洲骑士文学Chivalry之盛况,而唐代文学特富想象,亦由于此云云。予按清之宗室八旗文学,实同于此。大率考据训诂等炫博求深之事,非其所长。但其诗常多清新天真、慧心独造之句,而词尤杰出。凡此悉由天才秉赋,而不系于学力者也。又皆成于自然,而非有意求工者也。惟彼初染文化之生力种族能之耳。

《空轩诗话·雪桥诗话》,《吴宓诗话》

(附)

……朱子之语颇为简略,其意未能详知。然即此简略之语句亦含有种族及文化二问题,而此二问题实李唐一代史事关键之所在,治唐史者不可忽视者也。……若以女系母统言之,唐代创业及初期君主,如高祖之母为独孤氏,太宗之母为窦氏,即纥豆陵氏,高宗之母为长孙氏,皆是胡种,而非汉族。故李唐皇室之女系母统杂有胡族血胤,世所共知,不待阐述……

《唐代》上篇

◎ 关中本位政策

夫拓跋部族自道武帝入居中原,逐渐汉化,至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其汉化之程度虽较前愈深,然孝文之所施为,实亦不过代表此历代进行之途径,益加速加甚而已。……故自宣武以后,洛阳之汉化愈深,而腐化乃愈甚,其同时之代北六镇保守胡化亦愈固,即反抗洛阳之汉化腐化力因随之而益强,故魏末六镇之乱,虽有诸原因,如饥馑虐政及府户待遇不平之类,然间接促成武泰元年四月十三日尔朱荣河阴之大屠杀实胡族对汉化政策有意无意中之一大表示,非仅尔朱荣、费穆等一时之权略所致也。其后高欢得六镇流民之大部,贺拔岳、宇文泰得其少数,东西两国俱以六镇流民创业,初自表面观察,可谓魏孝文迁都洛阳以后之汉化政策遭一大打击,而逆转为胡化,诚北朝政治社会之一大变也。

《隋唐》二

自鲜卑拓拔部落侵入中国统治北部之后,即开始施行汉化政策,如解散部落同于编户之类,其尤显著之例也。此汉化政策其子孙遵行不替,及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其汉化程度更为增高,至宣武、孝明之世,则已达顶点,而逐渐腐化矣。然同时边塞六镇之鲜卑及胡化之汉族,则仍保留其本来之胡化,而不为洛都汉化之所浸染。故中央政权所在之洛阳其汉化愈深,则边塞六镇胡化民族对于汉化之反动亦愈甚,卒酿成六镇之叛乱,尔朱部落乘机而起。至武泰元年(公元五二八年)四月十三日河阴之大屠杀,遂为胡人及胡化民族反对汉化之公开表示,亦中古史划分时期之重要事变也。六镇鲜卑及胡化汉族既保持胡部特性,而不渐染汉化,则为一善战之民族,自不待言。此民族以饥馑及虐政之故激成反抗(按:此二字三联二版、三版据《唐代》手写本改为“叛乱” ),南向迁徙,其大部分辗转移入高欢统治之下。故欢之武力遂无敌于中原,终借此以成其霸业。其他之小部分,由贺拔岳、宇文泰率领西徙,割据关陇,亦能抗衡高氏,分得中国西北部之地,成一北朝东西并峙之局,此治史者所习知也。然宇文氏只分有少数之六镇民族,复局促于关陇一隅之地,终能并吞分有多数六镇民族及雄据山东富饶区域之高齐,其故自非仅由一二君主之贤愚及诸臣材不材之所致,盖必别有一全部系统之政策,为此东西并立之二帝国即周齐两朝胜败兴亡决定之主因,可以断言也。

《唐代》上篇

适值泰(按:宇文泰) 以少数鲜卑化之六镇民族窜割关陇一隅之地,而欲与雄据山东之高欢及旧承江左之萧氏争霸,非别树一帜,以关中地域为本位,融治胡汉为一体,以自别于洛阳、建邺或江陵文化势力之外,则无以坚其群众自信之心理。此绰(按:苏绰) 所以依托关中之地域,以继述成周为号召,窃取六国阴谋之旧文缘饰塞表鲜卑之胡制,非驴非马,取给一时,虽能辅成宇文氏之霸业,而其创制终为后王所捐弃,或仅名存而实亡,岂无故哉!质言之,苏氏之志业乃以关中地域观念及魏晋家世学术附合鲜卑六镇之武力而得成就者也。

《隋唐》二

魏孝文以来,文化之正统仍在山东,遥与江左南朝并为衣冠礼乐之所萃,故宇文泰所不得不深相畏忌,而与苏绰之徒别以关陇为文化本位,虚饰《周官》旧文以适鲜卑野俗,非驴非马,借用欺笼一时之人心,所以至其子(武帝)并齐之后,成陵之鬼馁,而开国制度已渐为仇雠敌国之所染化。

《隋唐》二

宇文泰凭借六镇一小部分之武力,割据关陇,与山东、江左鼎足而三,然以物质论,其人力财富远不及高欢所辖之境域,固不待言;以文化言,则魏孝文以来之洛阳及洛阳之继承者邺都之典章制度,亦岂荒残僻陋之关陇所可相比。至于江左,则自晋室南迁以后,本神州文化正统之所在,况值梁武之时庾子山所谓“五十年间江表无事”之盛世乎?故宇文苟欲抗衡高氏及萧梁,除整军务农、力图富强等充实物质之政策外,必应别有精神上独立有自成一系统之文化政策,其作用既能文饰辅助其物质即整军务农政策之进行,更可以维系其关陇辖境以内之胡汉诸族之人心,使其融合成为一家,以关陇地域为本位之坚强团体。此种关陇文化本位之政策,范围颇广,包括甚众,要言之,即阳傅《周礼》经典制度之文,阴适关陇胡汉现状之实而已。

《隋唐》三

北魏晚年六镇之乱,乃塞上鲜卑族对于魏孝文帝所代表拓跋氏历代汉化政策之一大反动,史实甚明,无待赘论。高欢、宇文泰俱承此反对汉化保存鲜卑文化(按:此二字三联二版、三版据早期刊本改为“国粹” )之大潮流而兴起之枭杰也。宇文泰当日所凭借之人材地利远在高欢之下,若欲与高氏抗争,则惟有于随顺此鲜卑反动潮流大势之下,别采取一系统之汉族文化,以笼络其部下之汉族,而是种汉化又须有以异于高氏治下洛阳邺都及萧氏治下建康江陵承袭之汉魏晋之二系统,此宇文泰所以使苏绰、卢辩之徒以《周官》之文比附其鲜卑部落旧制,资其野心利用之理由也。苟明乎此,则知宇文泰最初之创制,实以鲜卑旧俗为依归;其有异于鲜卑之制而适符于《周官》之文者,乃黑獭别有利用之处,特取《周官》为缘饰之具耳。八柱国者,摹拟鲜卑旧时八国即八部之制者也。

《隋唐》六

宇文泰率领少数西迁之胡人及胡化汉族割据关陇一隅之地,欲与财富兵强之山东高氏及神州正朔所在之江左萧氏共成一鼎峙之局,而其物质及精神二者力量之凭借,俱远不如其东南二敌,故必别觅一涂径,融合其所割据关陇区域内之鲜卑六镇民族,及其他胡汉土著之人为一不可分离之集团,匪独物质上应处同一利害之环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渊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薰习,始能内安反侧,外御强邻。而精神文化方面尤为融合复杂民族之要道。在此以前,秦苻坚、魏孝文皆知此意者,但秦魏俱欲以魏晋以来之汉化笼罩全部复杂民族,故不得不亟于南侵,非取得神州文化正统所在之江东而代之不可,其事既不能成,仅余一宇文泰之新涂径而已。此新涂径即就其割据之土依附古昔,称为汉化发源之地(魏孝文之迁都洛阳,意亦如此,惟不及宇文泰之彻底,故仍不忘南侵也),不复以山东江左为汉化之中心也,其详具于拙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兹不赘论。此宇文泰之新涂径今姑假名之为“关中本位政策”,即凡属于兵制之府兵制及属于官制之《周官》皆是其事。其改易随贺拔岳等西迁有功汉将之山东郡望为关内郡望,别撰谱牒,纪其所承,又以诸将功高者继塞外鲜卑部落之后,亦是施行“关中本位政策”之例证,如欲解决李唐氏族问题当于此中求之也。

《唐代》上篇

当时汉文化发生了一种调和各部族间的作用。各部族为了统一其所统率的不同的部族,多采用汉文化。……汉化之用处,不止调和各种之部族,且发生一种团结作用。

《两晋南北朝史料》,《梁方仲笔记》

宇文泰与府兵、关陇集团:

兵为胡人,非兵皆汉人。保卫地方兵为乡兵非胡人。胡人部落皆改姓。宇文化既不及高欢,更不及梁,故以周文化自居(三代)。关陇集团看不起山东人,其根据为府兵,为一事之两面,不可分者。府兵制即部落兵制。

《两晋南北朝史料》,《梁方仲笔记》

李唐皇室者唐代三百年统治之中心也,自高祖、太宗创业至高宗统御之前期,其将相文武大臣大抵承西魏、北周及隋以来之世业,即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下所结集团体之后裔也。自武曌主持中央政权之后,逐渐破坏传统之“关中本位政策”,以遂其创业垂统之野心。故“关中本位政策”最主要之府兵制,即于此时开始崩溃,而社会阶级亦在此际起一升降之变动。盖进士之科虽创于隋代,然当日人民致身通显之涂径并不必由此。及武后柄政,大崇文章之选,破格用人,于是进士之科为全国干进者竞趋之鹄的。当时山东、江左人民之中,有虽工于为文,但以不预关中团体之故,致遭屏抑者,亦因此政权变革之际会,得以上升朝列,而西魏、北周、杨隋及唐初将相旧家之政权尊位遂不得不为此新兴阶级所攘夺替代。故武周之代李唐,不仅为政治之变迁,实亦社会之革命。若依此义言,则武周之代李唐较李唐之代杨隋其关系人群之演变,尤为重大也。

武周统治时期不久,旋复为唐,然其开始改变“关中本位政策”之趋势,仍继续进行,迄至唐玄宗之世,遂完全破坏无遗。而天宝安史乱后又别产生一新世局,与前此迥异矣。

《唐代》上篇

盖府兵制为宇文泰当日“关中本位政策”中最要之一端,此政策之实情自唐初以降已不复为世人所知,如李繁之《邺侯家传》为唐人论府兵制主要之书,共间多所未谛,他更无论矣……然可由宣公之言推定其在“关中本位政策”犹未完全破坏以前凡操持关中主权之政府即可宰制全国,故政治革命只有中央政治革命可以成功,地方革命则无论如何名正言顺,终归失败,此点可以解释尉迟迥、徐敬业所以失败,隋文帝、武则天所以成功,与夫隋炀帝远游江左,所以卒丧邦家,唐高祖速据关中,所以独成帝业。迨玄宗之世“关中本位政策”完全改变,所以地方政治革命始能成功,而唐室之衰亡实由于地方政治革命之安、史、庞勋、黄巢等之起事(按:此二字三联二版、三版据《唐代》手写本改为“叛乱” ),及黄巢部将朱温之篡夺也。

《唐代》中篇

盖河北之人以豪强著称,实为关陇集团之李唐皇室所最忌惮。故太宗虽增置兵府,而不于河北之地设置折冲府者,即因于此。此《玉海》引《唐会要》所谓“河北之地,人多壮勇,故不置府。其诸道亦置”者也。至武则天以山东寒族攫取政权之后,转移全国之重心于洛阳……盖武后以前,唐承西魏、北周、杨隋之遗业,以关陇为本位,聚全国之武力于此西北一隅之地,借之宰制全国,即《玉海》引《唐会要》所谓“举关中之众,以临四方”者。

《论唐代之蕃将与府兵》,《初编》

更总括以上所述者论之,则知有唐一代三百年间其统治阶级之变迁升降,即是宇文泰“关中本位政策”所鸠合集团之兴衰及其分化。盖宇文泰当日融冶关陇胡汉民族之有武力才智者,以创霸业;而隋唐继其遗产,又扩充之。其皇室及佐命功臣大都西魏以来此关陇集团中人物,所谓八大柱国家即其代表也。当李唐初期此集团之力量犹未衰损,皇室与其将相大臣几全出于同一之系统及阶级,故李氏据帝位,主其轴心,其他诸族入则为相,出则为将,自无文武分途之事,而将相大臣与皇室亦为同类之人,其间更不容别一统治阶级之存在也。至于武曌,其氏族本不在西魏以来关陇集团之内,因欲消灭唐室之势力,遂开始施行破坏此传统集团之工作,如崇尚进士文词之科破格用人及渐毁府兵之制等皆是也。此关陇集团自西魏迄武曌历时既经一百五十年之久,自身本已逐渐衰腐,武氏更加以破坏,遂致分崩堕落不可救止。其后皇位虽复归李氏,至玄宗尤称李唐盛世,然其祖母开始破坏关陇集团之工事竟及其身而告完成矣。此集团既破坏后,皇室始与外朝之将相大臣即士大夫及将帅属于不同之阶级。同时阉寺党类亦因是变为一统治阶级,拥蔽皇室,而与外朝之将相大臣相对抗。假使皇室与外廷将相大臣同属于一阶级,则其间固无阉寺阶级统治国政之余地也。抑更可注意者,关陇集团本融合胡汉文武为一体,故文武不殊途,而将相可兼任;今既别产生一以科举文词进用之士大夫阶级,则宰相不能不由翰林学士中选出,边镇大帅之职舍蕃将莫能胜任,而将相文武蕃汉进用之途,遂分歧不可复合。举凡进士科举之崇重,府兵之废除,以及宦官之专擅朝政,蕃将即胡化武人之割据方隅,其事俱成于玄宗之世。斯实宇文泰所创建之关陇集团完全崩溃,及唐代统治阶级转移升降即在此时之徵象。是以论唐史者必以玄宗之朝为时代画分界线,其事虽为治国史者所得略知,至其所以然之故,则非好学深思通识古今之君子,不能详切言之也。

《唐代》上篇

◎ 山东集团

……高宗此诏以武曌比于西汉“配元生成”之王政君,奸佞词臣之文笔固不可谓不妙,然欲盖弥彰,事极可笑,此文所不欲详及者也。此文所欲唤起读史者注意之一点,即此诏之发布在吾国中古史上为一转捩点,盖西魏宇文泰所创立之系统至此而改易,宇文氏当日之狭隘局面已不适应唐代大帝国之情势,太宗以不世出之英杰,犹不免牵制于传统之范围,而有所拘忌,武曌则以关陇集团外之山东寒族,一旦攫取政权,久居洛阳,转移全国重心于山东,重进士词科之选举,拔取人材,遂破坏南北朝之贵族阶级,运输东南之财赋,以充实国防之力量诸端,皆吾国社会经济史上重大之措施,而开启后数百年以至千年后之世局者也。

《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初编》

徐世勣者,翟让死后,实代为此系统之领袖,李密不过以资望见推,而居最高之地位耳。密既降唐,其土地人众均为世勣所有,世勣于王世充、窦建德与唐高祖鼎峙竞争之际,盖有举足轻重之势。其绝郑夏而归李唐,亦隋唐间政权转移之大关键也。李唐破灭王、窦,凯旋告庙,太宗为上将,世勣为下将,盖当时中国武力集团最重要者,为关陇六镇及山东豪杰两系统,而太宗与世勣二人即可视为其代表人也。世勣地位之重要实因其为山东豪杰领袖之故,太宗为身后之计欲平衡关陇、山东两大武力集团之力量,以巩固其皇祚,是以委任长孙无忌及世勣辅佐柔懦之高宗,其用心可谓深远矣。后来高宗欲立武曌为后,当日山东出身之朝臣皆赞助其事,而关陇集团代表之长孙无忌及其附属系统之褚遂良等则竭力谏阻,高宗当日虽欲立武氏为后,以元舅大臣之故有所顾虑而不敢行,惟有取决于其他别一集团之代表人即世勣之一言,而世勣竟以武氏为山东人而赞成其事,论史者往往以此为世勣个人道德之污点,殊不知其社会集团之关系有以致之也。……史复言世勣家多僮仆,积粟常数千钟,当是与翟让、张亮同从事农业,而豪富远过之者,即所谓大地主之流也……

《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初编》

王皇后本唐皇室旧姻,且其外家柳氏亦是关中郡姓,故为关陇集团所支持,欲借以更巩固其政治之势力也。燕王忠之为太子亦为关陇集团政治上之策略,高宗废黜王皇后并燕王忠之储位,而改立山东寒族之武氏及立其子为太子,此为关陇集团所万不能容忍者,长孙无忌等之力争实以关系重大之故,非止皇室之家事而已也。

《记唐代之李武韦杨婚姻集团》,《初编》

山东士族本来的势力很大,为唐室所忌,却无法消灭之。唐皇室不愿与他们通婚姻。北朝和南朝的贵族本同一来源。南朝的贵族先消亡,而北朝仍保存。高等门第为一般人所羡慕。唐太宗的宰相如房玄龄、魏徵、李勣(徐世勣),仍保持山东士族的势力。武则天、高宗时代,以科举制度,始施破坏门阀势力,提拔了小地主,或破落户及胡人。

黄萱《唐代史听课笔记片段》,《杂稿》

◎ 山东、藩镇与胡化

冀、定、瀛、相、济、青、齐、徐、兖诸州皆隋末唐初间山东豪杰之出产地,其地实为北魏屯兵营户之所在。由此推测此集团之骁勇善战,中多胡人姓氏(翟让之“翟”亦是丁零姓),胡种形貌(如徐世勣之类),及从事农业,而组织力又强。求其所以然之故,苟非假定此集团为北魏镇兵之后裔,则殊难解释。

《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初编》

窦建德、刘黑闼等徒党为隋末唐初间最善战斗而有坚固组织之集团,实是唐室之勍敌……观殷侔之碑文,知窦建德死后逾二百年,其势力在旧地犹若此,与后来安禄山、史思明死后,其势力终未衰歇,而成唐代藩镇之局者,似颇相类,其必有民族特殊性存乎其间,可以推知也。

《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初编》

因唐代自安史乱后,名义上虽或保持其一统之外貌,实际上则中央政府与一部分之地方藩镇,已截然划为二不同之区域,非仅政治军事不能统一,即社会文化亦完全成为互不关涉之集团,其统治阶级氏族之不同类更无待言矣。盖安史之霸业虽俱失败,而其部将及所统之民众依旧保持其势力,与中央政府相抗,以迄于唐室之灭亡,约经一百五十年之久,虽号称一朝,实成为二国。史家述此,不得不分之为二,其理由甚明也。

《唐代》上篇

唐代中国疆土之内,自安史乱后,除拥护李氏皇室之区域,即以东南财富及汉化文化维持长安为中心之集团外,尚别有一河北藩镇独立之团体,其政治、军事、财政等与长安中央政府实际上固无隶属之关系,其民间社会亦未深受汉族文化之影响,即不以长安、洛阳之周孔名教及科举仕进为其安身立命之归宿。故论唐代河北藩镇问题必于民族及文化二端注意,方能得其真相所在也。……此可以代表河北社会通常情态,其尚攻战而不崇文教。质言之,即渐染胡化深而汉化浅也。当时汉化之中心在长安,以诗赋举进士致身卿相为社会心理群趋之鹄的。故当日在长安文化区域内有野心而不得意之人,至不得已时惟有北走河朔之一途。……然于此益见大唐帝国之后半期其中含有两独立敌视之团体,而此二团体之统治阶级,其种族文化亦宜有不同之点在也。

《唐代》上篇

大唐帝国自安史乱后,名虽统一,实则分为两部。其一部为安史将领及其后裔所谓藩镇者所统治,此种人乃胡族或胡化汉人。其他一部统治者,为汉族或托名汉族之异种。其中尤以高等文化之家族,即所谓山东士人者为代表。此等人群推戴李姓皇室,维护高祖太宗以来传统之旧局面,崇尚周孔文教,用进士词科选拔士人,以为治术者。自与崇尚弓马,以战斗为职业之胡化藩镇区域迥然不同。河北旧壤为山东士人自东汉魏晋北朝以降之老巢,安史乱后已沦为胡化藩镇之区域,则山东士人之舍弃其祖宗之坟墓故地,而改葬于李唐中央政府所在之长安或洛阳,实为事理所必致,固无足怪也。

《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二编》

盖自玄宗开元初,东突厥衰败后,其本部及别部诸胡族先后分别降附中国,而中国又用绥怀政策,加以招抚。于是河北之地,至开元晚世,约二十年间,诸胡族入居者日益众多,喧宾夺主,数百载山东士族聚居之旧乡,遂一变而为戎区。辛有见被发野祭于伊川,实非先兆,而成后果矣。夫河北士族大抵本是地方之豪强,以雄武为其势力之基础,文化不过其一方面之表现而已。今则忽遇塞外善于骑射之胡族,土壤相错杂,利害相冲突,卒以力量不能敌抗之故,惟有舍弃乡邑,出走他地之一途。当李栖筠年未弱冠之时,即玄宗开元之晚年,河北社会民族之情状如此,斯实吾国中古史之一大事,又不仅关系李栖筠一家也。

《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二编》

河北本为胡化地域,安、史所以能以之为根据。故安、史之乱乃外患而兼内乱,非单纯之内乱,亦略似西晋刘、李之乱也。

《札记一》新唐书之部

◎ 蕃将与义儿

窦建德自言出于汉代外戚之窦氏,实则鲜卑纥豆陵氏之所改,实是胡种也。……然则刘黑闼不独出于胡种,其胡化之程度盖有过于窦建德者矣。其以武健见赏于王世充,任马军总管,又在窦建德军中常为斥候,以神勇著称,此正胡人专长之骑射技术,亦即此集团的战斗力所以特强之故,实与民族性有关,决非偶然也。

《论隋末唐初所谓“山东豪杰”》,《初编》

泉献诚、薛土摩支皆蕃将也。武则天时,蕃将之武艺已远胜于汉人,于此可见。《邺侯家传》言府兵制之破坏实始于则天时,此亦一旁证。盖宇文泰所鸠合之六镇关陇胡汉混合集团至武曌时已开始崩溃,不待玄宗朝,而汉将即此混合集团之首领,其不如蕃将之善战已如此矣。

《唐代》上篇

当玄宗文治武功极盛之世,渔阳鼙鼓一鸣,而两京不守。安禄山之霸业虽不成,然其部将始终割据河朔,与中央政府抗衡,唐室亦从此不振,以至覆亡。古今论此役者止归咎于天宝政治宫廷之腐败,是固然矣;独未注意安史之徒乃自成一系统最善战之民族,在当日军事上本来无与为敌者也。

《唐代》上篇

以唐代之武功言,府兵虽至重要,然其重要性殊有时间限制,终不及蕃将一端,其关系至深且巨,与李唐一代三百年相终始者,所可相比也。……玄宗后半期以蕃将代府兵,为其武力之中坚,而安史以蕃将之资格,根据河北之地,施行胡化政策。恢复军队部落制,即“外宅男”或义儿制。故唐代藩镇如薛嵩、田承嗣之徒,虽是汉人,实同蕃将。其军队不论是何种族,实亦同胡人部落也。延及五代,“衙兵”尚是此“外宅男”之遗留。读史者综观前后演变之迹象,自可了然矣。寅恪尝谓欧阳永叔深受北宋当时“濮议”之刺激,于其所著《五代史记》特标《义儿传》一目,以发其感愤。然所论者仅限于天性、人伦、情谊、礼法之范围,而未知五代义儿之制,如后唐义儿军之类,实源出于胡人部落之俗。盖与唐代之蕃将同一渊源者。若专就道德观点立言,而不涉及史事,似犹不免未达一间也。

《论唐代之蕃将与府兵》,《初编》

……足知当时畜养义子之风气尚不盛,但后来河北藩镇及五代将帅则受胡化,故多畜义子,盖部落遗制也。

《札记一》旧唐书之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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