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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 贺知章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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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0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天宝三载,长安城最好的一场送别,送的是一个八十六岁的老头。; p, B% A% v! r
皇帝亲手为他写了一首诗,又写下一篇序。皇太子带着满朝文武,一路送出长乐坡。这个老头叫贺知章,字季真,越州永兴人。他告老还乡,皇帝允了,把他老家的宅子改作道观赐他,又划了镜湖剡川的一角,让他养老。
& E/ _7 n7 \! _他是长安城里人缘最好的人。做官近五十年,从没跟谁红过脸,满朝文武,没有不认得他的。# Z2 g  k: \/ }1 N( N& ~
可等他回到自己出生的那个村口,一群孩子围上来,仰着脸,笑着问他:; E9 _; z$ y7 N* ^9 I! K
“客人,你从哪来?”0 p& ^% D' _4 i$ H8 O0 C+ ?0 c  V
整个长安都认得贺知章。0 J: J+ E0 |0 Z) v* n. G' A
只有他出生的那个村子,不认得他了。
0 B1 H& j; m( f7 {2 A2 s& o" g他这辈子,认得他的人太多太多了。可那一群孩子,一个都不认得他。
0 c; {, j& Y9 J& _; i1 M他想起自己离开这个村子那天。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村里人都说,这后生会写文章,是要出远门的。他果然出了远门,一路往长安去。走得急,头也没回,因为他觉得前程就在前面,很近;家就在后面,想回就能回。
0 j+ G, {4 N! A) z! k他一去,就是几十年。
& b8 \4 P1 b, _4 @/ R# e考进士,考到快四十岁才中。证圣初年,约莫三十七岁,才算登了第。这个年纪,放在别人身上,多半已经认了命,寻个安稳差事,把日子过下去。他却像才刚起程。入仕以后,一步一个台阶,走得又稳又长:国子四门博士,太常博士,礼部侍郎,集贤院学士,还给太子当过侍读——那个学生,后来登基做了皇帝。
2 m! E- X; V' f4 U8 P% ]+ B3 S提携他的陆象先,是他族里的亲戚,也是朝中重臣。陆象先对人说起他,是这么一句:贺季真清谈风流,我一日不见他,心里就会生出鄙吝来。
' m3 X& w: O  N7 I一天见不着,就觉得心里堵得慌。一个人能让人想念到这般地步,靠的不是位高,不是权术,是他这个人本身让人舒服。他不疾言厉色,不把人往绝路上逼,走到哪儿都带着一股旷达平和的气。这样的人,官场里没人想害他。所以他活得久,是因为没人恨他。
9 I7 c" _+ V% O6 U1 \# \: m& N有人劝他再往上争一争。他不争。他这一生,仿佛很早就明白一个理:在官场里,最难的不是往上走,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最险的不是不得志,是太得志。于是他稳稳地停在一个清要的位置上——秘书监,管着天下的图书典籍。尊贵,安稳,离风口始终隔着一段。/ Q, P' |6 G/ a6 h6 K1 l
他把自己,活成了全长安都不忍心伤害的一个人。
0 W" i( r& c* q" ~$ y; \  {可也正是这份稳妥,这份与世无争,让他活得太久了。
+ l) g$ q: [1 y6 s0 N久到他开始送人。
; _7 b+ _; l' i* B) L同科中第的人,一个一个先走了。朝堂上共过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他给太子当过老师,看着学生登基,又看着那个学生,也一天天老下去。开元盛世里那些鲜衣怒马的名字,李白、杜甫、王维……一批批登场,又一茬茬散去。贺知章站在时间的这头,看着他们来,看着他们走,像一个看客,看着满台的戏演完了一折又一折。
' c3 N8 O6 _3 Z3 ^他大概是全长安,认得的人最多,也送走的人最多的那一个。
; m3 w7 F" i. B. V到了晚年,他反而活得越发轻了。他给自己起号,叫“四明狂客”,又叫“秘书外监”。不端高官的架子,常在市井里巷间闲逛。喝醉了就写文章,笔不停挥,写出来都颇可观,却从不修饰。一手草隶写得极好,有人备好笔墨来求,他高兴了便写,随手十几字,人家都当宝贝一样收着。6 C! r) W8 @$ Z5 h- w
一个做到秘书监、给太子当过老师的人,晚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在巷子里闲逛、乐意给人写字的老头。他没有一丝舍不得。位子放下就放下了,名声放下就放下了。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本,认得他的人够多,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 }4 g5 ]+ E- Y2 j& T! v他唯一放不下的,是那个他一直没回去的地方。$ i1 i4 L% D  x# [4 O( T/ E5 y
天宝初年,他病了一场。病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游历了天帝的居所。醒来以后,他做了一个让满朝都意外的决定——上疏辞官,出家做道士,回乡。& [; V+ x9 @9 S
皇帝准了,赐诗,赐宅,赐湖,又让他的儿子回乡侍养他。一个八十六岁的老人,把官、名、在长安积攒的一切,轻轻放下,踏上了那条他少年时走过的路。
5 ?& s' m3 n1 L2 A1 C越走越近,他心里那点东西,反而越来越重。
9 q" Z- H+ B$ C* t8 ~+ G" o%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辈子看淡了那么多,唯独没看淡这个。他可以放下功名,放下荣辱,放下生死,可他放不下那个地方。因为那个地方,装着他还不是“贺监”、不是“贺学士”、不是“四明狂客”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叫贺知章的少年。
) M# c7 X2 q& I* f1 }! Y他想回去,让那个地方替他认一认:那个少年,后来出息了。
8 E3 u* z: e: y6 S: |3 A6 s# f7 g可等他真站到村口,孩子们问他“客人,你从哪来”——他忽然懂了。& o9 O( X9 q. G" A; ?. q4 O1 W7 L
认得那个少年的人,早都不在了。
% M7 Y" F- c/ S( E: {) |' A3 ]爹娘不在了。同辈的玩伴不在了。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不在了。那些会在他进门时喊一声“回来了”、会替他向别人说“这是我家的娃”的人,一个都不在了。他守了几十年的乡音,一个字没改,那是他身上唯一还属于故乡的东西。他守了一辈子,守到如今才发现,已经再没有一个人,能听懂那口乡音里,藏着的那个少年。
1 Y7 z; m! F* v8 Y# `$ P+ x他不是一个“回来的人”。他是一个被时间剩下来的人。故乡还认得他的一切——那扇门,那片瓦,那丛藤,那面湖。可认得他的人,全走了。门认得他,瓦认得他,水认得他,唯独人,不认得他了。
% D7 c& A( ^! ?: E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把那句“我是这儿的人”,咽了回去。因为他明白,光他一个人认得这儿,不算数了。) [# M1 A: p3 k1 c8 c' `3 n
他写下四句诗,白得像说话:/ b, {; {# o& ]6 g  `0 }* B9 e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9 D+ g0 x! Z! X- |$ P: m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a  v$ |# G* I' a
又写下四句,静得不敢出声:
! E- m! q# F. t, q) R8 z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 B, t/ I. r* r! ?) z6 g9 x惟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 c% E& n( x) V% e2 c' B写完,他走到镜湖边。风还是那样吹,水还是那样荡。他蹲下身,看水里的倒影。一张苍老的脸。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当年那个少年的轮廓——找了很久,没找着。水认得他,认得他五十多年前站在这里的模样。可水里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 p# a* R1 O4 X, s3 B/ N
他忽然想,若是当年那个少年,此刻也站在这里,会不会认得这个白头的老头?会不会想到,自己这一走,再回来,已经是这副模样?会不会知道,他走时头也没回,可那个“回头”,他后来用了一辈子,都没能补上。# e5 z2 C. ^0 w, g* I
镜湖的水,一圈一圈,荡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地站起来,转身,往老宅走。宅子已经改成了道观,香火淡淡的。他住了进去,没几个月,便去了。终年八十六岁。
# ~3 t7 w0 R9 d他这一生,认得他的人,多到数不清;可真正认得“那个少年”的人,他一个也没留住。他活得够久,久到把认得他的人,一个个都送走了。这是他的福,也是他的孤。
$ ]5 c1 z* c. _5 ^6 B回乡偶书,偶书的是他,写的却是许多离乡人的心事。一个人在外面走得再远、认得的人再多、站得再高,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留给那个出发的地方的。可那块地方,恰恰是回不去的地方——不是路远,是时间改了路。0 Z" y( x, L6 p  ]8 v0 K
那句“笑问客从何处来”,他到最后,也没能答上来。
7 g+ j3 }1 }) O" g4 y他大约也不需要答了。他把那声问,留在了诗里,留给后来每一个离乡的人,去替自己答。
9 H6 }6 [3 ]0 @$ e5 v5 B' s5 J镜湖的水,到今天,风一吹,大约还是旧时的波纹。只是当年那个蹲在水边、想从倒影里找出少年模样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9 s' A" u# @/ G6 k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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