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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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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3: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一回 改营规观察上条陈 说洋话哨官遭殴打
6 I4 e' O4 z1 ^: z& j话说冒得官回家之后,嘱咐太太把女儿装扮停当,又收拾了一间房屋,将家中上下人等统通交代清楚。他自己一路出来,先送信给统领的小戈什,托他务必将此事拉拢成功,感德匪浅。自己却躲在一个朋友家去过夜。/ }6 V4 \% K! T* @5 ~4 E

. j0 W6 w" U2 m$ S却说统领向例,每天这顿晚饭是从不在家吃的,托名在外面应酬,其实是天天在秦淮河里鬼混。这天到了下午,仍旧坐轿出门,先在船上打牌,又到钓鱼巷里吃酒,约摸应酬到十一点多钟,毕竟心上有事,便先吩咐打轿回去。小戈什的心上明白,预先叮嘱轿夫,叫他把轿子一直抬到冒得官的公馆跟前,打门进去。羊统领假充吃醉,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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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0 Y: t5 y! J此时冒家上下都是串通好的,当把他一领领到小姐房中,众人一哄而出。统领等房中无人,才上前同小姐勾搭。听说这一夜总共问了冒小姐不少的话,冒小姐只是不答,同哑子一样,羊统领以为他是害羞,所以并不在意。良宵易过,便是天明。羊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打的震天价响。随后接着有人出来开门。听这来的人分明是个男人声气。; R- Q# }% o( k8 x9 D4 x, @

* Y3 m0 ^9 M) G, R羊统领虽然是个偷花的老手,到了此时,不禁心中害怕起来,生恐是小戈什误听人言,以致落了他们的圈套。连忙一骨碌从床上爬起,察看动静。听了听,只听得房间外面有人低低的说话。于是羊统领格外疑心,正想穿起长衣,轻轻拔出门闩,拿在手中,预备当作兵器,可以夺门而出。说时迟,那时快,羊统领在里面各事停当。走到门前,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谁知反无动静。于是心上更为惊疑不定,想要开门,一时又不敢去开,只得呆呆站立在门内,约摸站了有两刻钟之久。冒小姐亦业已披衣下床。此时冒小姐棠睡初醒,花容愈媚,羊统领越看越爱,不禁看出了神,忘其所以,轻轻说得一句道:“天还早得很,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冒小姐亦不理他。却不料这一问早被门外一个人听见,用手指头轻轻把门叩了两下,亦说道:“天还早得很,统领为甚么不再睡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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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统领一听门外有男人说话,这一吓非同小可!但是说话的声音很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怔在那里,半天喘不出气来。还是冒小姐爽快,连忙迈步走近门前,伸手将两扇门豁琅一声拉了开来,说了声“有话让你们当面讲”。羊统领起初还当是小姐过来拉他的,却不料有此一番举动。房门开处,朝外一望,只见一个男人直僵僵的朝着房间跪着不动。那人低着头,亦看不出面貌。羊统领满腹狐疑,更是摸不着头脑。正在两难的时候,幸亏门外跪的人先开口道:“沐恩在这里伺候老帅。难得老帅赏脸,沐恩感恩匪浅!”说完这两句,抬起头来听统领吩咐话。羊统领仔细一看,认得他是冒得官,直弄得毫无主意,只听得冒得官又说道:“丫头,还不过来帮着我求求统领!”一言未了,他女儿亦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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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统领至此方才恍然大悟。见他们跪着不起,知道没有歹意,急忙的一手去拉冒得官,一手去拉小姐,嘴里说道:“你们这番好意我都晓得。此刻我要回去,彼此心照就是了。”冒得官起来之后又请一个安,说道:“全仗老帅栽培!”其时脸水和早点心都已齐备。羊统领只揩了一把脸立刻要走。冒得官父女两个,拉着抵死不放,定要统领吃过点心再去。羊统领无奈,只得每样夹了一点吃了,方才走的。冒得官又赶出门外,站过出班,方才进来。自此以后羊统领便天天到他家走动。又过了两日,却把冒得官传了去问过仔细,见了制台,替他竭力的洗刷。制台一心修道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管这闲事,便也不去追问。统领回来,便借了一桩事,把朱得贵的差使撤掉还不算,又要斥革他的功名,办他的递解。朱得贵急了,到处托人替他求情。冒得官便挺身而出,说:“我去替你求求。”见了统领鬼混了一阵。统领非但不革他的功名,并且还赏他一封信,叫他到四川良大人标下去当差。一个好人全做在冒得官身上。这朱得贵非但不恨他,而且还感激他,这便是狡猾人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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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z+ W  b( W  V2 U% Z2 u! K话分两头。且说羊统领在江南久了,认识的人亦就渐渐的多了;而且他南京有卖买,上海有卖买,都是同人家合股开的。便有他现在南京一爿字号里做挡手的一个人,其人姓田号子密,是徽州人氏;生的又矮又胖,但是头发不多,只拖了一根极细极短的辫子,因此众人就送他一个表号叫田小辫子。$ S+ z* X5 o2 D0 o

9 {/ j/ H3 V* ]3 q- e( ~这田小辫子做了十几年的挡手,手里着实有钱。近来忽然官兴发作,羊统领便劝他道:“如要做官,捐个同、通到江南来,有我的面子,无论那个道台跟前托托,差使是一定有的。”无奈田小辫子在南京住久了,磕来碰去的官,道台居多。他便有心爬高,官小了不要做,一定要捐道台。他自己拿钱捐官,朋友是不好止住他的,只好听其所为。等到上兑之后,便把店中之事料理清楚,又替东家找了一个人接手,他便起身进京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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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东家往来的人都是官场,他在官场登久了,而且一心一意又酷慕的是官,官场的规矩应该是在行的了。谁知大谬不然。不要说别的,单说他进京引见的时候,有人请他上馆子吃饭,他到的晚了,大伙儿已入了座,还有叫的条子亦在那里。他进门之后,见了人就作揖,见了相公亦是作揖。后来人家问他:“怎么你见了相公要如此恭敬?”他说:“我看见他们穿着靴子,我想起我在南京的时候,那些局子里当差的老爷们都是天天穿着靴子的。我见了他们,疑心他们是部里的司官老爷才从衙门里下来。他们做京官的是不好得罪的。横竖礼多人不怪,多作两个揖算得甚么。”自己做错了事,人家说说他,他还不服。诸如此类的笑话,也不知闹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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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o& W" Y% G* P/ d等他到省之后,齐巧这江南的藩司、粮道、盐道统通换了新人,他一个也不认得。这天大早,头一个上制台衙门,到了司、道官厅上。人家是晓得制台脾气的,总要打过九点钟才上衙门。他一进官厅,就在坑上头一位坐下。后来等等大家不来,他便不耐烦,独自一人坐在坑上打盹,穿着簇新的蟒袍补褂,身子一歪就睡着了。睡了一会,各位候补道也有有差使的,也有没有差使的,霎时间络络续续来了五六十位。号房看见别位大人来到,方才把他推醒。他一只手揉眼睛,却拿一只手满身的乱抓,说是坑上有臭虫,把他咬着了。说话间定睛一看,一见来了许多人,把他吓了一跳。幸亏全是候补道,其中也有认得的,也有不认得的。连忙下坑,一一招呼。! W) L% _3 W$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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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之后,正待归坐,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也是红顶花翎,朝珠补褂。他却不认得这人是谁,见了面,一揖之后,忙问道:“贵班?”那人道:“姓齐。”接下来又问:“台甫?”旁边走上来一位候补道,是羊统领的熟人,曾经托过他招呼田小辫子的。这位候补道忙把田小辫子一拉,说了声“这是方伯”。田小辫子连忙应声道:“原来是方翁先生,失敬!失敬!”藩台也不理他,径自坐下。1 L5 Y1 N" M5 ~!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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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当口,外面又进来一个人,大家都认得是两淮运使,新从扬州上省禀见的。众人见了,一齐都招呼过。独有田小辫子又顶住问:“贵姓?台甫?”运司说了。接着又问:“贵班?”运司亦看出他是外行,便回了声“兄弟是两淮运司”。谁知田小辫子不听则已,及至听了“运司”二字,那副又惊又喜的情形,真正描画不出,陡然把大拇指头一伸,说道:“啊哟!还了得!财神爷来了!”大众听了他的话都为诧异,就是那位运司亦愣住了。只听得田小辫子说道:“你们想想看,两淮运司的缺有名的是‘一个钟头进来一个元宝’。一个元宝五十两。一天一夜二十四个钟头,就是二十四个元宝。二十四个元宝就是一千二百两。十天一万二千两。一个月三十天,便是三万六千两。十个月三十六万,再加两个月七万二,一共是四十三万二。啊唷唷!还了得,这们一个缺,只要给我做上一年就尽够了!”他正说得高兴,忽然旁边有他一个同寅插嘴道:“有如此的好缺,怎么给人家做,人家还不肯要呢?”众人忙问:“给谁谁不要?”那人说道:“就是那个唐什么先生,不是有旨意放他这个缺,他一定要辞不做吗?”又一个人说道:“唐某人呢,本来是个大名士。做名士的人不免就把银钱看轻些,任他是甚么好缺也都不在他心上;而且现在的这个运司缺亦比前差了许多。”田小辫子道:“任他缺分如何坏,做官的利息总比做生意的好些。”众人见他说的穷形尽致,也不理他。; |3 T# ^1 l;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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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刻,约摸已有十点打过,制台在老祖前应做的功课一一停当,方才出外见客。头一班司、道进见。田小辫子是初次禀到的人,于是随着一同进去见了制台。一切礼节全是隔夜操练好的,居然还没有大错。不过一件毛病不好,是爱抢说话,无论制台问到他不问到他,他都要抢着说。幸亏这位制台是位好好先生,倒也并不动气。见过一面之后,第二天藩司上院就说他的坏话,说他是生意人出身,官场上的规矩都不懂得。制台道:“还好,尚不失他的本色。这种人倒是老实人,是不会说假话的。而且他在南京年代多了,有些外头的事情,我们不晓得,倒好问问他。究竟他还没有沾染官场习气,谅来不敢蒙蔽我们。”藩台见制台如此,亦没有别的说了。等到公事回完,只好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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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又一同上院。凑巧同见的是营务处上的一位道台。制台朝着这位道台说道:“现在营制太不讲究,就以羊某人所带的几营而论,有一营一半是德国操,一半是英国操;又一营全是德国操。忽然当中又羼了些长苗子。这长苗子是我们中国原有的,如今羼在这德国操内,中又不中,外又不外,倒成了一个中外合璧。我兄弟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怕心烦,总要诸位费心帮帮忙。羊某人也是马马虎虎的,你们总得说说他才好。还有此一件习气最不好,我每逢出门,看见街上有些兵都把洋枪倒掮在肩膀上,那一头也有拴一把雨伞的,也有挂一双钉鞋的,真正难看。”制台说到这里,那个营务处道台还没有答腔,田小辫子抢着说道:“不瞒大师说,职道在敝居停羊某人营里看得多了,德国操的洋枪都是倒掮的,大帅倒不必怪他。”制台听了,也不去理他,只同那个营务处上的道台说话,一会又说道:“新近有个大挑知县上了一个条陈,其中有些话都是窒碍难行,毕竟书生之见,全是纸上谈兵。这些营务事情,如非亲身阅历,决不能言之中肯。”田小辫子又插嘴道:“职道跟敝居停羊某人相处久了,有年职道同敝居停谈起这件事,职道拟过几条条陈,很蒙敝居停说好。明天倒要抄出来送给大帅瞧瞧。”制台道:“你有什么见解尽管写出来。”田小辫子又答应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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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 M0 z" @! @: N" {5 F等到院上下来,便把从前在店里专管写信的一位朋友请了来,同他商议。他自己拿嘴说,那个朋友拿笔写。写了又写,改了又改,足足弄了十六个钟头,好容易写了一个手折,其中又打了几个补钉。到了次日上院,齐巧这日制台感冒,止辕不见客。田小辫子扑了一个空,心中甚是怏怏,便同巡捕官说道:“我是来递条陈的,与别位司、道不同,老帅既不出来见客,可以带我到签押房里独见的。”巡捕官道:“老帅今天连老祖跟前的功课都没有做,此刻刚正吃过药,蒙着两条棉被在那里出汗。早有过吩咐,统通不见,请大人明天再过来罢。”田小辫子无奈,只得闷闷而回。谁知制台一连病了五天,就一连止了三天辕门。田小辫子要见不能见,真把他急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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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V5 E- f9 ^) T* d  u到了第六天,制台的病稍为好些。因为江南地方大,事情多,不好不出来理事,于是由两三个跟班扶持着,勉强出来会客。田小辫子跟了一班司、道进见。自然是藩台同着盐、粮二道说话,问:“老帅今天可大安了?”制台道:“病是好了,不过觉着没有气力。到了我这样的年纪,算算不大,怎么一病之后,竟其如此无用?”别人尚未开口,田小辫子先抢着说道:“老帅白天忙,晚上忙,早晨有早晨的公事,夜里有夜里的公事;人有多少精神,禁得起如此折磨呢?老帅总要保养保养才好!”他说的原是真话,不料这位制台上房里一共有十一个姨太太,听了他话,一时误会了意,沉吟了半天,忽然说道:“老兄的话很不错。但是兄弟姬妾虽多,这两年因为常常在老祖跟前当差,一直是斋戒的,怎么还会生病?”田小辫子连忙接口道:“职道说的公事,是老帅天天办的公事,并不是……”说到这里,也咽住了。制台见他说话莽撞,心上好不自在,半天不响,正想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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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田小辫子站起来,从袖筒管里掏出一个手折,双手奉上制台,说道:“这是上回老帅吩咐拟的条陈,职道已经写好了五六天了,带来请老帅过目。”制台说了半天的话,早已力倦神疲,恨不得他们即刻出去,好到上房歇息。偏偏田小辫子要他看条陈。他要待不看,无奈他是好好先生做惯的了,一时又放不下脸来,只好打起精神把手折接了过来,挣扎着大略看了一遍,两手拿着手折,禁不住瑟瑟的乱抖。藩台怕他劳神,便说:“大帅新病之后,不可劳神,条陈上的事情,过天再斟酌罢。”谁知田小辫子拉了藩台袖子一把,道:“兄弟这个条陈,是大帅五六天前头吩咐的。”一面说,一面又跑到制台面前,拿手指着条陈说道:“大帅,条陈不多,只有四条。大帅请看这第一条。”此时制台正被他弄得头昏眼花,又见他自己离位指点,毫无官体;本来就要端茶送客的,如今见他这个样子,倒要看看他的条陈如何再讲。但是头里发晕,虽然带了眼镜,也是看不清楚,便道:“你说给我听罢。”田小辫子一听大喜,忙把手折接了过来,双手高捧,站在地当中,高声朗诵。未曾念满三行,已经念了好些破句。原来替他做手折的人,其中略为掉了几句文,所以田小辫子念不断句。制台听了不懂,便问大众:“诸公懂他的话不懂?”各位司、道都不言语。7 ~% S# P( j) i1 B4 @$ |

1 j0 ~% H  q; ]: j; m/ s制台道:“你老实讲给我听罢,不要念了。”田小辫子便解说道:“职道的第一条条陈是出兵打仗,所有的队伍都不准他们吃饱。”制台道:“还是要克扣军饷不是?俗语说的好,‘皇帝不差饿兵’,怎么叫他们饿着肚皮打仗呢?”田小辫子道:“大帅不知道,这里头有个比方,职道家里养了个猫,每天只给他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就不给他吃了,等他饿着肚皮,他要找食吃,就得捉耗子。倘或那天晚上给他东西吃了,他吃饱了肚皮就去睡觉,便不肯出力了。现在拿猫比我们的兵,拿耗子比外国人,要我们的兵去打外国人,断断乎不可给他吃得个全饱,只好叫他吃个半饱。等到走了一截的路,他们饿了,自然要拚命赶到外国营盘里抢东西吃。抢东西事小,那外国人的队伍,可被我们就吵乱了。”制台道:“不错,不错。外国人想是死的,随你到他营盘里抢东西吃。他们的炮火那里去了?我看倒是一个兵不养,等到有起事来,备角文书给阎王爷,请他把枉死城里的饿鬼放出来打仗,岂不更为省事?”说完,哈哈一笑。田小辫子虽然听不出制台是奚落他的话,但见制台的笑,料想其中必有缘故,于是脸上一红,说道:“这个道理,是职道想了好几天悟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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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_5 J' v* Y制台听他说的话开味,便也不觉劳乏,反催他说,道:“第一条我已懂得了。你说第二条。”田小辫子见制台要听他条陈,更把他喜的了不得,连忙说道:“前头第一条讲的是陆师,这第二条讲的是炮台。现在我们江南顶吃重的是江防,要紧口子上都有炮台。这炮台上的大炮是专门打江里的船的,职道有一个好法子,教这炮台的兵天天拿了大千里镜把这江里的路看清。譬如外国人的船是朝着西面来的,我们就架上大炮朝着东面打去;倘若是朝着东面来的,我们就朝着西面打去;这叫做迎头痛剿,万无一失。至于或南或北,都是如此。”制台道:“炮台上的炮,不打江里敌船,打那一个?难道拨转来打自己的人不成?至于炮台上的人,原应该懂得点测量的;等到看见了敌船,东西南北,对准水线,要算准时刻,约摸船还未到的前头一秒钟或两秒钟、三秒钟,就得把炮放出。等到炮子到那里却好船亦走到那里,刚刚碰上,自然是百发百中,万无一失。天下那里有但辨方向,不论远近,向海阔天空的地方乱开炮的道理?况且放一个炮要多少钱,你也仔细算算没有?”田小辫子见制台正言厉色的驳他,又当着各位司、道面上,一时脸上落不下,只好分辩道:“职道所说的‘迎头痛剿’,原说的是对准了船头才好开炮。”制台道:“等到船头对准炮门已来不及了。等到炮子到跟前,那船早已走过,岂不又是落了空?总之,不懂得情形还是不要假充内行的好。”田小辫子被制台驳的无话可说,于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声也不敢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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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2 J, v. M* a) H此时制台同他驳了半天,虚火上来,也有了精神了,索性叫他再把后头两条逐一解说出来。田小辫子只得又吞吞吐吐的说道:“第三条是为整顿营规起见,怕的是临阵退缩,私自逃走,或者在外头闹乱子闯祸。照职道这个法子,就不怕他们了。”制台道:“有什么高明法子?倒要请教请教。”田小辫子道:“职道也不过如此想,可行不可行,还求大帅的示下。”制台道:“快讲,不要说这些废话了。”田小辫子道:“凡是我们的兵,一概叫他们剃去一条眉毛。职道想这眉毛最是无用之物,剃了也不疼的。每个人只有一条眉毛,无论他走到那里,都容易辨认,倘若是逃走以及闹了乱子,随时拿到就可正法,是断乎不会冤枉的。”制台道:“从前汉朝有个赤眉贼,如今本朝倒有了无眉兵了,真正奇闻!你快一齐说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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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辫子只得又说道:“这第四条是每逢出兵打仗的时候,或是出去打盐枭,拿强盗,所有我们的兵,一齐画了花脸出去。”制台道:“画了花脸,可是去唱戏?”田小辫子道:“兵的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好叫强盗看了害怕,他们老远的瞧着,一定当是天神天将来了。不要说是打强盗,就是去打外国人,外国人从来没有见过,见了也是害怕的。”制台道:“你的法子很好,倒又是一个义和团了!”田小辫子把脸一红道:“职道虽然没有见过义和团,常常听北边下来的朋友谈起团里的打扮,有些都学黄天霸的模样。职道现在乃是又换一个样儿,是照着戏台上打英雄的那些花脸去画,无论什么人见了都要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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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辫子只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制台听了他的条陈,竟其大动肝火,顿时啐了一口道:“呸!这样放屁的话,也要当作条陈来上。你们诸公听听,传出去,岂非笑谈?江南的道台都是如此,将来候补的一定还要多哩!”田小辫子还当制台有心说笑话,同他呕着玩耍,便亦笑嘻嘻的凑趣说道:“江南本来有了口号,是:‘婊子多,驴子多,候补道多。’”制台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像你这样的候补道,本来只好比比驴子、婊子,再稍微上等点的人,你就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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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a' n* i  N: w其时藩台等人见制台说话说的长远了,恐怕他累着又要犯毛病,上了年纪的人是经不起的。况且这位制台是忠厚惯的,今忽一旦动了真火;田小辫子又是个市井无赖,不晓得甚么轻重的,生恐他两个人把话说僵,将来不好收场。于是不等端茶碗,便一齐站立告辞。制台一面送他们,还一面数说田小辫子。此时田小辫子要强辩也不敢强辩了,于是跟着大众一块儿出去。走到外面,将要上轿,便有他的相好埋怨他这个条陈今天是不应该上的。劝他的人,就是他的同寅赵元常。他便拉了赵元常袖子,自己分辩道:“我那里有工夫上这捞什子,这原来是大帅他自己问我要的。他问我要,我怎么好说不给他?而且条陈上不上在我,用不用由他。他也犯不着生这们大气,拿人不当人。人家的官职虽小,到底也是个道台,银子一万多两呢!”赵元常见他的为人呆头呆脑,说的话不伦不类,又想到制台刚才待他的情形,恐怕事情不妙。赵元常本是羊统领的知交,田小辫子到省,羊统领曾托过他,说:“田小辫子是个生意人,一切规矩都不懂得,总得你老哥随时指点指点他才好。”所以这赵元常才肯埋怨他,劝他不要多讲话。后来他不服赵元常的话,赵元常也生气,便趁空回了羊统领,说:“田某人太不懂事,总得统领自己把他叫来开导开导才好。”羊统领本来同他很关切的,当时一口应允,说:“等我马上关照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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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巧这日阴天很有雨意,羊统领没有事情做,便叫差官拿了片子把一向同在一起的几个道台,甚么张大胡子、余荩臣、潘金士、糖葫芦、乌额拉布、田小辫子,一共六人,又面约了赵元常,通统宾主八位,同到钓鱼巷大乔家打牌吃酒。赵元常因另有事情,说明白去去再来。羊统领却自己坐了轿子先去吃烟。这大乔同羊统领也有三年多的交情了,见面之后,另有副肉麻情形,难描难画。一霎时亲热完了,所请的七位大人也陆续来了。; n. s& w5 C- G3 e3 k" R

/ |0 K" s2 N- A. {+ e6 L当下先打牌,后吃酒。却不料那田小辫子田大人新交的一个姑娘名字叫翠喜,是乌额拉布乌大人的旧交。乌额拉布同田小辫子今天是第一次相见,看见田小辫子同翠喜要好,心上着实吃醋。起初田小辫子还不觉得,后来乌大人的脸色渐渐的紫里发青,青里变白。他是旗下人,又是阔少出身,是有点脾气的。手里打的是麻雀牌,心上想的却是他二人。这一副牌齐巧是他做庄,一个不留神,发出一个中风,底家拍了下来。上家跟手发了一张白板,对面也拍出。其时田小辫子正坐对面,翠喜歪在他怀里替他发牌,一会劝田小辫子发这张牌,一会又说发那张牌。田小辫子听他说话,发出来一张八万,底家一摊就出。仔细看时,原来是北风暗克,二三四万一搭,三张七万,一张八万等张。如今翠喜发出八万,底家教了数,中风四副,北风暗克八副,三张七万四副,八万吊头不算,连着和下来十副头,已有二十六副;一翻五十二,两翻一百零四,万字一色,三翻二百零八。乌额拉布做庄,打的是五百块洋钱一底的幺二解,庄家单输这一副牌已经二百多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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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额拉布输倒输得起,只因这张牌是翠喜发的,再加以醋意,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顿时拿牌往前一推,涨红了脸说道:“我们打牌四个人,如今倒多出一个人来了,看了两家的牌,发给人家和,原来你们是串通好了来做我一个的!”翠喜忙分辩道:“我又不晓得下家等的是八万。你庄家固然要输,田大人也要陪着你输。”乌额拉布道:“自然要输!你可晓得你们田大人不是庄,输的总要比我少些?”翠喜道:“一个老爷不是做一个姑娘,一个姑娘不是做一个老爷,甚么我的田大人?你们诸位大人听听,这话好笑不好笑?”; O  s1 s: s# o9 g6 f. y/ r3 E

7 X2 E- Q9 z2 ^5 ^4 A田小辫子看见乌额拉布同翠喜捣蛋,心上已经不愿意。他本是个草包,毫无知识的人,听了翠喜的话,便也发话道:“中正街的驴子,谁有钱谁骑!乌大人,你不要这个样子!”乌额拉布见田小辫子说出这样的话来,便也恼羞成怒,伸手拿田小辫子兜胸一把,那一只手就想去拉他的辫子。幸亏糖葫芦眼睛快,说道:“别的好拉,他的辫子是拉不得的!共总只剩下这两根毛,拉了去就要当和尚了!”乌额拉布果然放手。说时迟,那时快,田小辫子也拉住乌额拉布的领口不放,只听得田小辫子骂乌额拉布“乌龟”。乌额拉布亦骂田小辫子“田鸡”。田小辫子说:“我做田鸡总比你当乌龟的好些!”当下你一句,我一句,两人对骂的话,记也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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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h+ R/ T; P! M这日打牌人共是两桌。大众见他二人扭在一处,只得一齐住手,过来相劝。其时外边正下倾盆大雨,天井里雨声哗喇哗喇,闹的说话都听不清楚。大家劝了半天,无奈他二人总是揪着不放。乌额拉布脸上又被田小辫子拿手指甲挖破了好两处,虽然没有出血,早已一条条都发了红了。羊统领虽然是武官,无奈平时酒色过度,气力是一点没有的,上前拉了半天,丝毫拉不动二人。又想:“倘或被他二人一个不留神,误碰一下子,恐怕吃不住。”便自己度德量力,退了下来。后来好容易被孙大胡子、赵元常一干人将他俩劝住的。乌额拉布坐定之后,方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发疼,及至立起走到穿衣镜跟前一看,才晓得被田小辫子挖伤了好几处。明天上不得衙门,见不得客,心上格外生气。一面告诉别人,一面立起身来想找田小辫子报复。其时田小辫子已被赵元常等拖到别的屋里去坐。乌额拉布见找他不到,于是又跺着脚骂个不了。羊统领道:“乌大哥脸上的伤,可惜是田小辫子挖的。倘或换在相好身上,是相好挖的,弄到这个样儿,乌大哥非但不骂他,而且还要得意呢。”说的大家嗤的一笑。7 Q5 P# S% k% ?0 {# n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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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天已不早,外面雨势虽小了些,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了。羊统领便吩咐摆席。正要叫人去请田、赵二位大人,只见赵元常独自一个进来,说田小辫子不肯吃酒,一个人溜回去了。羊统领只好随他。于是大家入座,商议着明天上院,叫人替乌额拉布请了三天感冒假,好在钓鱼巷养伤。* i: f& q# L& \2 V

6 e3 H4 G2 L1 [3 r1 F) O: ]5 Q席面上正说着话,忽见外面走进四五个人来。为首的浑身拖泥带水,用一块白手巾扎着头,手巾上还有许多鲜血。走进门来,一见统领,便拍托一声双膝跪地,口称:“军门救标下的命!”羊统领一见之下,不觉大惊失色,心上想:“刚才他们打架的时候,并不见有他在内,怎么他的头会打破?”正在疑疑惑惑,又听那个人说道:“标下伺候军门这多少年,从来没有误过差事。就是误了差事,军门要责罚标下,或打或骂,标下都是愿意的。如今凭空里添了个外国上司,靠着洋势,他都打起人来,这还了得!标下是天朝人,虽说都司不值钱,也是皇上家的官,怎么好被鬼子打?标下今年活到毛六十岁的人了,以后这个脸往那里摆?总得求求军门替标下作主。”说罢,又碰了几个头,跪着不起来。羊统领还不明白他的说话,便问:“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说在我这里当差,怎么我不认得你?你好好一个人,怎么会给外国人打?总是你自己不好,得罪了他了。”那人道:“标下在新军左营当了十八年的差。军门有时出门或者回来,标下跟着本营的营官接差送差,军门的面貌早已看熟的了;平时没有事,标下又够不上常到军门跟前伺候你老人家,军门那里会认得标下呢?至于外国人那里,标下算得忍耐的了。他说外国话,标下也学着说外国话对答他,并没有说错甚么,他抢过马棒就是一顿。现在头上已打破了两个大窟窿,淌了半碗的血。军门不替标下作主,标下拚着这条老命不要,一定同那鬼子拼一拼。”其时台面上的人算孙大胡子公事顶明白,听了那人的话没头没脑,心上气闷得很,急忙插嘴问道:“你到底是谁?叫个甚么名字?怎么会同外国人在一块儿?说明白了好叫你军门大人替你作主。”羊统领到此,亦被孙大胡子一言提醒,帮着催他快说。又见那个人回道:“标下叫龙占元,是两江尽先补用都司,现在新军左营当哨官。五天头里,标下奉了营官的差遣,同了本营的翻译到下关迎接本营的洋教习。那知一等等了五天,连个影子都没有。偏偏今天下大雨,标下以为下雨那外国人总不会来的了。正因等的不耐烦,就跑到一个朋友家去躲雨。那晓得正是下大雨的时候,轮船正拢码头。标下听见轮船上放气,赶紧跑到趸船上去看,只见外国人站在那里生气,说天下雨,把他行李弄潮了。诸位大人想想看,是天下雨湿了他的行李,又不是人家弄潮他的。标下因为他是外国人,制台大人尚且另眼看待,标下算得甚么东西,当时就赶紧上前周旋他。他一连问下几句话,标下又赶紧的答应他,不料标下周旋他倒周旋坏了。他咭咧呱啦说的是些甚么话,标下是一句不懂。他已经动了气,拿起腿来朝着标下就是两脚。标下说:‘有话好说,你犯不着踢人。’他也不听见,顺手就把标下手里的马棒抢了过去,一连拿标下打了十几下子,以致把头打破。标下说的句句真言,诸位大人不相信,现今翻译同了标下同来,他就是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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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跟他来的人当中,便有一个衣服穿的略为齐全的走上来,朝着羊统领打了一个千,自称他是营里的翻译:“一向少来替军门请安。今天是被龙占元龙都司拉了来替他做见证的。”羊统领见他打千,也只把身子略欠了一欠,仍旧坐下,问他道:“怎么好端端的会叫洋教习打他?洋教习说些甚么?他是怎么回答的?”那翻译便凑前一步,道:“回统领的话。龙都司实实在在被洋人打的可不轻,头都打破。他说的话,一字儿不假,至于他为了甚么捱打,却要怪他自己不会说话。”羊统领道:“是啊,外国人断乎不会凭空打他的,总是他自己不好。”此时龙占元跪在地下,听见翻译说他不是,统领怪他不好,直把他气的脸红筋胀,昂着头,撅着嘴,一个人赌咒。羊统领也不理他,便催翻译快说。翻译回道:“千不是,万不是,总是老天爷今天下雨的不是。如果不下雨,洋人的行李不会弄潮,就没有这场事了。偏偏轮船拢码头,偏偏下大雨,那洋人的行李从轮船上搬到趸船上,虽然一跨就过,搬行李的人又没有拿伞,不免弄潮了些。洋人的脾气亦实在难说话,到了趸船上,就跳着脚骂人。等他骂过一会子,没有人在他面前,他也只好罢手。齐巧龙都司要去讨好,上去同他拉手,周旋他。那洋人的脾气是越扶越醉的,不理他倒也罢了,理了他,他倒跳上架子了。龙都司同他拉手,他不同他拉,却把他的手一推,瞪着眼睛打着外国话问他。你不会外国话,不理他也就罢了;偏偏这位龙都司又要充内行,不晓得从那里学会的,别的话一句不会说,单单会说‘亦司’一句。洋人打着外国话问他:‘你可是来接我的不是?’龙都司接了一声‘亦司’,洋人又问:‘既然派你来接我,为甚么不早来?你可是偷懒不来?’龙都司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听了他‘亦司亦司’,心上愈觉不高兴。又问他道‘你不来接我,如今天下雨,你可是有心要弄坏我的行李不是?’这时候,我们懂得外国话,都在旁边替他发急。谁知他不慌不忙又答应了一声‘亦司’。洋人可就不答应了。他手里本来有根棍子的,举起棍子兜头就打,谁知用力过猛,棍子一碰就断。彼时洋人气不过,一面嘴里骂他,一面就伸手把他手里的马棒夺了过来,没头没脑就是一顿。等到头已打破,他嘴里还在那里‘亦司亦司’。真正把我们旁边人气昏了。后来好容易把洋人劝开。等到雨下小些,叫了马车,连人连行李一齐替他送回家去。我们这里大家都怪龙都司说:‘你同洋人说话,怎么只管说“亦司亦司”一句?如今为这“亦司”上可就吃了苦了。’我们说话,他还不服,说:‘我们官场上向来是上头吩咐话,我们做下属的人总得“是是是”,“喳喳喳”!如今我拿待上司的规矩待他,他还心上不高兴,伸出手来打人,真正是岂有此理!’现在洋人已经回家去了。龙都司因为捱了洋人的打,而且头亦打伤,心上不甘,特地奔到军门公馆里喊冤。到了公馆里,晓得军门在这里,所以又赶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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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Q9 r/ Z: m0 K羊统领听完了一席话,不禁紧锁双眉,把头摇了两摇,说道:“我就晓得你们这些人不安本分,专门替我惹乱子。好端端的,外国人那里你又去得罪他做什么?”龙占元道:“标下怎敢得罪外国人。他打标下却是打得不在理。”羊统领道:“你要怎样?”龙占元道:“求大人伸冤。”) d: e# d0 W'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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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统领尚未答言,毕竟孙大胡子老奸巨猾,忙替羊统领出主意道:“人已经被外国人打了,你有甚么法子想?你去替他伸冤,终究是我们自己人不好。他不去躲雨,轮船一到,他就把外国人接了下来,自然没得话说。如今是他自己误了公事,反说外国人不讲情理,这场官司就怕打到制台跟前,非但打不赢,而且还要弄出交涉重案。我们现在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人已打了,外国人不来问你的信,总算有你的脸了,如今反要生出是非来,我看很可不必!”" G) A* R) F; k  X

( p* G" D# T- o7 d7 s" W5 h一席话提醒了羊统领,立刻把脸一沉,朝着龙占元发落道:“本营营官派你去接洋教习,没有叫你去躲雨。你偷着去躲雨,以致外国人的行李没人照应,自然要弄潮的了。这要怪你自己不好,外国人打你是应该的。以后当差使都这样的误事还了得!”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同来的翻译,叫他回去同营官说:“叫他另外派人。这龙哨官,我非但撤去他的差使,而且还要重办,以为妄言生事者戒。”翻译听了羊统领的吩咐,只好答应着。可把龙占元急死了,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口称:“军门开恩!标下以后不敢生事了,如今也不求伸冤了。”羊统领道:“你们众位请听,他到如今还说他自己冤枉。‘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一定不能饶他,明天我还要把外国人请了来,叫他看我发落。”龙占元一听不妙,又连忙磕头,连忙说道:“求诸位大人可怜标下,替标下好言一声罢!”羊统领又问他:“冤枉不冤枉?”龙占元回称:“不冤枉。”又问:“该打不该打?”回称:“实在该打。”羊统领见他自己认了不是,还不肯放他,叫同来的翻译把他带回去,交代给营官:“倘或三天之内,外国人不来说话便罢。倘有一言半语,我是问他要人的。”龙占元至此方才无话可辩,又磕了一个头起来,含着眼泪,抱头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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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3:4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二回 写保折筵前亲起草 谋厘局枕畔代求差) d+ f% B. c9 c' X) Q/ ?/ z
却说羊统领虽然喝退了龙占元,只因他凭空多事得罪了洋教习,深怕洋教习前来理论,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辫子同乌额拉布两个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众兴致索然。于是无精打采,草草吃完,各自回去。第二天,羊统领特地把田小辫子请来,先埋怨他不该到制台面前上条陈,弄得制台不高兴。又怪他不该同乌某人翻脸,“过天我替你俩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个官厅子上,彼此见面不说话,算个甚么呢?”田小辫子毕竟是做过他的伙计,吃过他的饭的,听了他的话,心上虽然不服,嘴里不便说甚么,只好答应着。又过了两天,羊统领见洋教习不来找他说甚么,于是才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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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龙占元是本营营官又上来回过羊统领,求统领免其看管,并且不要撤他差使。当时又被羊统领着实说了他许多不好,看他本营营官面上,暂免撤差,只记大过三次,以儆将来。龙占元又亲自上来叩谢。羊统领吩咐他道:“现在的英文学堂满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学洋话,为甚么不去拜一个先生,好好的学上两年?一个月只消化上一两块洋钱的束脩。等到洋话学好了,你也好去充当翻译。再不然,到上海洋行里做个康白度,一年赚上几千银子,可比在我这里当哨官强得多哩。要照现在的样子,只学得一言半语,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话,这是何苦来呢?”龙占元道:“回军门的话,标下从前总共读有三个月的洋书。通学堂里只有标下天分高强,一本《泼辣买》,只剩得八页没有读,后来有了生意就不读了。过了两年,如今只有‘亦司’这一句话没有忘记,满打算借此应酬应酬外国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顿打。这一下子可把标下打苦了,到如今头上还没有好。以后标下再不敢说洋话了,倘若再学会两句,标下有几个脑袋?又是马棒,又是拳头,这不是性命相关吗?”羊统领听了,点点头道:“不会也罢了。完完全全做个中国人,总比那些做汉奸的好。”龙占元于是又答应了几声“是”,然后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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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9 i$ g: o2 _- \4 f$ \这里羊统领便想仍到钓鱼巷相好家摆一台酒,以便好替乌、田二人和事。两天头里写了知单,叫差官分头去请。所请的无非仍旧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几个,其中却添了两位。一位是赵大人,号尧庄,乃广西人氏,说是制台衙门的幕府。还有人说,制台凡遇要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笔。合省的官员,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镇以下,都愿意同他拉拢。然而他面子上极其不肯同人家来往,坐在那里总不肯同人说话。不晓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晓得是关防严密的缘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气似的。他的官虽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请他吃饭,或者还肯赏光。就是道台,亦得要当红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说话,他只是仰着头,脸朝天,眼睛望着别处,别人问三句,回答一句,有时候还冷笑了,一声儿,也不言语。因此大众都称他为赵大架子。这回羊统领请他,他晓得羊统领上头的声光极好,而且广有钱财,爱交朋友,所以请帖送去,答应肯来。又一个姓胡,号筱峰,排行第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说他父亲曾经当过长毛,后来投降的,官亦做到镇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里当少爷,脾气亦并非不好,不过他的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静,他偏要动。说起话来没头没脑。到人家顶住问他,他又说到别处去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叫他小长毛。后来人家同他相处久了,摸着他的脾气,又送他一个表号,叫他为胡二捣乱。0 w. `$ S2 p9 r& F1 D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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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胡二捣乱,这天因为羊统领请他在钓鱼巷吃花酒,直把他乐的了不得,头天晚上就叫管家开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时是四月天气,因为气节早,已经很热,拿出来的衣服是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当天晚上忽下了两点雨,清晨起来,微微觉得有点凉飕飕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夹纱袍子、夹纱马褂。扎扮停当,专等羊统领来催请。羊统领请的是晚饭,他忘记看帖子,还当请的是早饭,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见来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动问管家:“羊统领请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们记错了。”管家回:“不错,是今天。”隔夜虽然下了几点雨,第二天仍旧很好的太阳。胡二捣乱在公馆里前院后院、前厅后厅跑了十几趟。一来心上烦躁,二来天气毕竟热,跑得他头上出汗,夹纱袍子、夹纱马褂穿不住了,于是又穿了件熟罗长衫、单纱马褂,里面又穿了件夹纱背心。此时已有晌午,还不见羊统领来催。又问管家到底是甚么时候,当中有一个记得的,回了一声:“请的是晚饭。”胡二捣乱骂了声:“王八蛋!为什么不早说!”于是仍在自己家里吃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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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捱到三点半钟,到这时候,熟罗长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旧换了春纱长衫、单纱马褂。刚要出门,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于是仍旧回转上房,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鼻烟壶来,说道:“街上驴马粪把人熏的实在难受,有了这个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轿子,谁知鼻烟壶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烟。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轿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带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亏街上有个扇子铺,就下轿买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气是凉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于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夹袄拿了来,预备晚上好穿。如此的往返耽搁,及至到钓鱼巷已经有五点多钟了,幸亏止到得一个主人,其余之客一个未到。胡二捣乱到处捣乱,人家同他没有甚么谈头的。同羊统领见面之后,略为寒暄了两句,便也无话可说。羊统领自去躺下吃烟。胡二捣乱便趁空找着姑娘捣乱,也不顾羊统领吃醋,只是捣乱他的。捣乱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们都骂他为断命胡二。胡二捣乱只得嘻着嘴笑。后来端上点心来,请他吃点心,方才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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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歇了一回,请的客人陆陆续续的来了。羊统领见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俩的手说了许多的话,又给他二人一家作了两个揖,说:“你二位千万不要闹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独有你二位见面不说话,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着算什么呢?”其时田小辫子颇有愿和之意。无奈乌额拉布因为脸上挖的伤还没有好,一定不肯讲和。禁不起羊统领再三朝着他打拱作揖,后来又请了一个安,旁观那些客人亦帮着着实说,乌额拉布方才气平。大家都派田小辫子不是,羊统领叫他替乌大人送了一碗茶,两个人又彼此作了一个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7 |3 D' q1 y$ w0 m# D+ m8 h+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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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已有七点半钟了,羊统领数了数所请的人都已到齐,只有制台幕府赵尧庄赵大架子没有到。后来想叫差官去请,又怕他正陪着制台说话,恐有不便,只好静等。谁知一直等到九点钟才见他来。他是制台衙门里的阔幕,人人都要巴结他的。大概的人,他不过略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荩臣到烟铺上说话,连主人都不在眼睛里。后来摆好席面,主人就来让坐,他方同主人谦了一谦。主人执酒壶,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话讲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连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让了一句道:“还有别位没有?”余荩臣道:“这里并没有第二个人僭你尧翁的。”赵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据首座而坐。其余的人亦就依次入座。9 P( }* S- z0 q

& O! M2 F8 Q: k通台面上只有余荩臣当的差使顶阔,而且钱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学堂总办,常常提起某人很能办事。余荩臣便趁这个机会托人关说,求大帅赏他一个明保,送部引见。制台虽然应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荩臣又打听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这赵大架子拿权,因此余荩臣就极意的拉拢他。赵大架子的架子虽大,等到见了钱,架子亦就会小的。当初也不晓得余荩臣私底下馈送他若干,弄得这赵大架子竟同余荩臣非常知己。这时候到了台面上,赵大架子还只是同余荩臣攀谈,下来再同主人对答两句。余下的人,他既不屑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说话。在钓鱼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赵大架子恐怕有碍关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随他。其他宾主每人只叫得一个,亦为着赵大架子在座,怕他说话的缘故。因此,这一席酒人虽不少,颇觉冷清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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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C( Q. O2 G% Y  M赵大架子吃了两样菜,仍旧离座躺在炕上吃烟。余荩臣是同他有密切关系的,便亦离座相陪。后来主人让他归位吃菜,他始终未再入席,摇摇头对余荩臣说:“这般人,兄弟同他们谈不来的。”余荩臣得了这个风声,便偷偷的关照过主人,叫他们只管吃,不要等了。赵大架子吃烟,自己不会装。余荩臣虽然不吃烟,打烟倒是在行的,当下幸亏他替赵大架子连打了十几口,吃得满屋之中烟雾腾腾。霎时菜已上齐,主人又过来请吃稀饭。赵大架子又摇头,说:“心上怪腻的慌,不能吃了。”余荩臣也陪着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后,又走过来道歉,又说:“另外替赵大人、余大人留了饭。”赵大架子回称:“谢谢!”说完这句,立起身来想要穿了马褂就走。余荩臣晓得他不愿久留,便让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里去坐。赵大架子点头应允,两人一同出门。其时主人早已穿好了马褂候着送了。+ \) v) y( {" G8 b" n9 U

: K& `7 ?/ _% h: v4 I* j$ Q$ E6 O一时别过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里。王小五子接着,自然另有一副场面。余荩臣立刻脱去马褂横了下来,又赶着替赵大架子打烟。王小五子赶过来替他代打,余荩臣还不要。一连等赵大架子又抽过七八口,渐渐的有了精神,两手抱着水烟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烟,余荩臣忙叫王小五子过来替他装烟。此时余荩臣一见房内无人,便把身子凑前一步想要同赵大架子说话。赵大架子忽然先问道:“荩翁,托你安置的两个人怎么样了?”余荩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说过,一有调动就委他两人前去。”赵大架子道:“还要等几个月?”余荩臣道:“现在正在这里替他俩对付着看。有两处就在这几天里头期满,不过几天就要委他们的,那里用着几个月。你老先生委的事,岂有尽着耽搁的道理?”余荩臣这时候本来想请赵大架子过来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赵大架子先同他说安置人的话,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时不好开口,只得权时隐忍着,仍旧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备了稀饭留赵大架子吃。赵大架子推头有公事还要到衙门里去。余荩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终未曾能够向他开口。临到出来上轿,便邀他明天晚上到这里吃晚饭。赵大架子道:“看罢咧,如果没有公事,准来。”赵大架子去后,余荩臣当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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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N' P  a( X0 @& C- N( U王小五子见余荩臣很巴结赵大架子,就问赵大架子的履历。余荩臣便告诉他说:“赵大人是制台衙门的师爷,见了制台是并起并坐的。通南京城里没有再阔过他的。”王小五子便问:“余大人,你当的甚么差使?一年有多少钱进款?”余荩臣便说:“我当的是通省牙厘局总办,所有那些外府州县,大小镇市上的厘局,都是归我管的。这些局里的委员老爷,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换掉,他们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们那些官都归你管,你的官有多们大?”余荩臣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够当这牙厘局总办。”王小五子鼻子里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么东西?就这们阔。”说到这里,又自言自语道:“哦,原来如此。”忽然又问道:“余大人,我问你,我听说现在的官拿钱都好买得来的,你这个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余荩臣起初听他骂道台“什么东西”,心上老大不高兴,后来又见他问自己的官“从前化过几个钱”,便正言厉色道:“我是正途两榜出身,是用不着化钱的。化钱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们是瞧他不起的。”3 [7 e7 M* M! h/ l& i$ J% N

) O) f; M" X* |4 Y8 v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们的差事想亦是捐来的了?”余荩臣道:“你胡说!差事那里好捐?私下化了钱买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这个差使是本事换来的,一个钱没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里当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没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说来,你余大人是一个钱不要的了?”余荩臣道:“这个自然。”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了。前个月里,有天春大人请你吃酒,我看见他当面送给你一张银票,说是六千两银子。春大人还再三的替你请安,求你把个什么厘局给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银票,满口答应他的吗?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说起春大人升了厘局总办上任去了。”余荩臣见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处,只得支吾其词道:“他的差使本来要委的了。银子是他该我的,如今他还我,并不是化了钱买差使的。这种话你以后少说。”王小五子道:“照这样说起来,没有银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荩臣道:“怎么不得?老实对你说,只要上头有照应,或者有人嘱托,看朋友面上,亦总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来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们的交情怎么样?我要荐个人给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桩事情。”余荩臣当他说笑话,并不在意,只答应了一声道:“这个自然。你荐给我的人,我总拿头一分的好差使给他。”王小五子默默无语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寝。一宵易过,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荩臣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上院下来,随又写信给赵大架子,约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赵大架子回说公事忙,不得脱身,等到事完出衙门,八点钟在自己相好贵宝那里吃晚饭,可以面谈一切。余荩臣只得遵命。才打七句钟,便饿着肚皮先赶到贵宝房间里伺候。一等等到九点钟,赵大架子才从衙门里出来,余荩臣接着赛如捧凤凰似的把他迎了进来。一进门来就抽烟,堂子里晓得他的脾气的,早已替他预备下打好的烟二十来口,一齐都打在烟扦上赛如排枪一样,一排排的都放在烟盘上。只等赵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枪、两三个人替他轮流上烟对火门。此时赵大架子来不及同余荩臣说话,只见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个不了。有时贵宝来不及,余荩臣还帮着替他对火,足足抽了一点钟。其时已有十点钟了,赵大架子要吃饭,饭菜是早已预备下的。当下只有他同余荩臣两个人对面吃。贵宝打横,伺候上菜添饭。赵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赵大架子还生气说道:“陪我吃顿饭有什么要紧的?就这样的不好意思起来!你们当窑姐的人,只怕不好意思的事情尽多着哩。”说罢,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余荩臣搭讪着替他们解和。1 E4 z# f  v5 ~4 O5 W

  v5 I. K" I& G- V- l) q等到把饭吃完,赵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荩臣又顺手点了一根纸烟给他,慢慢的谈了几句公事,然后趁势问他:“这两天大帅背后于兄弟有甚么话说?”赵大架子道:“不是荩翁提起,兄弟早在这里打算主意了。无奈兄弟公事实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没有动笔的时候。”余荩臣忙问:“甚么事一定要尧翁亲自动笔?”赵大架子道:“就是荩翁得明保的那句话了。”余荩臣一听“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为关切之事,不觉眉飞色舞。仔细一想,又怕赵大架子拿他看轻,立刻又做出一副谨慎小心的样子,柔声下气的说道:“这都是大宪的恩典,尧翁的栽培!”赵大架子道:“岂敢!不过制军既有这个意思,我们做朋友的人那里不替朋友帮句忙?说也好笑,前几天是兄弟催制军,这两天反了过来,倒是他催兄弟。”余荩臣道:“催甚么?”赵大架子道:“起先是制军虽然有了保举荩翁的意思,一直没有定规。是兄弟天天追着他问,同他说道:‘像余某人这样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个出色人员,大帅既有恩典给他,折子可以早些进去,将来朝廷或者有什么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军听了兄弟的话,果然答应了,就立逼着兄弟替他起稿子。这两天兄弟一来因为事情忙,没有工夫动笔,二来怎么保举法子,下个什么考语,也得商量商量。”余荩臣道:“正为这件事,兄弟要过来求教。承尧翁的吹嘘,又承尧翁替兄弟上劲,真正感激得很。但是还望你尧翁成全到底,考语下得体面些,那就是感之不尽!”说罢,特地离位深深一揖,又说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赵大架子两手捧着水烟袋,赶忙拱手还礼,却一面说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今天既是荩翁提起,我们都是自己人,荩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兄弟无不遵办。照样写了上去,制军看了,也不好挑剔什么。”余荩臣道:“这是尧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参末议。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断无自称自赞的道理,只得仍请尧翁先生主裁。”: M- k1 v) ?6 S' x2 ]2 a! f4 W9 [

; a9 x  O) u2 K" z: l2 n- @赵大架子听了他这一路恭维,心上着实高兴。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卖弄他的权力,无奈吃过了饭没有过瘾,霎时烟瘾上来,坐立不安,十分难过。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来,我念你写。写了出来,彼此商议。”其时余荩臣还不肯写。后来又被赵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说:“你我自家人,有什么怕人的?不是说句大话,现在南京城里,除了你我,余人都不在咱眼里,我念你写,这不同我写的一样吗?”其实是余荩臣心上巴不得这个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维自己,今见赵大架子一再让他自己写,遂也不便过于推辞,便向贵宝要了一副笔砚、一张纸,让赵大架子炕上吃烟,他却自己坐在桌子边起稿。嫌挂的保险灯不亮,又叫人特地点了一支洋烛。贵宝晓得他要写字,忙着来替他磨墨。余荩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赵大架子装烟。贵宝去后,余荩臣便提笔在手,拿眼瞧着赵大架子,看他说甚么,好依着他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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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烟的时候,约摸赵大架子烟瘾已过得一半,随见赵大架子一骨碌从炕上爬起,却先歪着身子,提起茶壶就着茶壶嘴抽了两口,方才坐起来说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没有多少话说,还是夹片罢。”余荩臣道:“似乎折子郑重些,叫上头看得起些。”赵大架子道:“这倒不在乎,横竖保了上去,上头没有不准的,总还你一个‘着照所请’。依兄弟看来,其实是一样的。”余荩臣见他如此,便亦不敢过于计较,只得跟着他说道:“既然如此,就是夹片亦好。”赵大架子见余荩臣擎笔在手只是不写,便道:“你写罢。”余荩臣道:“等尧翁念了好写。”赵大架子笑道:“荩翁的大才,还有什么不晓得的。你别同我客气,你尽管写罢,写出来一定合式的。我要过瘾,你费点心罢。”说完,仍旧躺下呼呼抽他的烟去了。余荩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强着自己起稿,心上却是十二分高兴,嘴里却不住的说道:“姑且等兄弟拟了出来再呈政。”此时赵大架子只顾抽烟,一声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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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l7 ?( e. n幸喜余荩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历练了这几多年,公事文理也还办得来,于是提笔在手,想了想,一口气便写了好几行。后来填到自己的考语,心上想:“还是空着十六个字的地步等赵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赵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写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这样交情,谅来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结结实实自己下了十六个字的考语。后头带着叙他办厘金、办学堂如何成效,说得天花乱坠,又足足的写了几行。一霎写完,便自己离位,拿着底子踱到烟炕前请赵大架子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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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g# ]7 V; r赵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烟灯上看了一回,一声不言语,又心上盘算了一回。余荩臣忍耐不住,急忙问他道:“尧翁看了,不知好用不好用?兄弟于这上头不在行,总求尧翁的指教。”赵大架子道:“格式倒还不错,就是考语还得……”余荩臣不等他说完,接嘴问道:“考语怎么样?”赵大架子道:“若照荩翁的大才,这几句考语着实当之无愧。不过写到折子上,语气似乎总还要软些,叫上头看着也受用。如果说的过于好了,一来不像上司考核下属的口气,二来也不像折子上的话头。兄弟妄谈,荩翁高见以为何如?”说罢,仍把底稿递在余荩臣手里。余荩臣一听他话,不禁面孔涨得绯红,半天说不出话来,愣了一回,仍旧踱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笔来想改,谁知改来改去,不是怕赵大架子说话,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旧未曾改定,只得老着脸皮朝赵大架子说道:“这个考语还是请你尧翁代拟了罢。‘不是撑船手,休来弄竹竿’,兄弟实实在在有点来不得了。”赵大架子道:“我们知己之谈,这考语虽只有几个字,轻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拟了出来,还得送制军阅过。一向制军却没有改过兄弟的笔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两句,兄弟却坍台不下。所以要替你荩翁斟酌尽善,就是这个缘故。荩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说。”余荩臣听了愈为感激。当下便亲自蘸饱了笔,送到炕床边请赵大架子动手。赵大架子道:“这个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于是亦不接他的笔,仍把身体横了下来,一声不言语,一口气又吃了五六口烟。吃完了烟,趿着鞋皮走下炕来,把原稿略为改换了几句,却把十六个字的考语统通换掉。余荩臣看了,似乎觉得还不能满意,但是恐怕赵大架子动气,只得连称:“好极!好极!”* _! T3 K4 d" q$ Q

: J9 S9 A4 o) W赵大架子改好之后,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为堂子里的烟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馆里过瘾。余荩臣只得穿了马褂,陪着一同出门。临时上轿,余荩臣又打了一拱,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又道:“大帅前深荷一切成全,明天过来叩谢。”说完,两人分手。* }  a7 I( b0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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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荩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来,其时已有夜半十二点钟。余荩臣尚未走进王小五子家的大门,黑影里望见有个人先从他家里出来。灯光之下,虽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气还看得出很像是个熟人似的。后来彼此又擦肩而过。这人没有看见余荩臣,余荩臣却看清这人原来是认得的,但是官职比他差了几级。大人卑职,名分攸关,余荩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连忙拿头别了过去。等到这人去远,方一步步踱进了大门,霎时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俩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荩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兴,见面之后,说不尽那副肉麻的情形,两个人鬼混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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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话来,连忙说道:“余大人,我托你一桩事情,你可得答应我?”余荩臣道:“好答应的,我自然答应。”王小五子道:“你别同我调脾,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不好答应,也要你答应。你先答应了,我才说。”余荩臣道:“到底甚么事要我答应?”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儿说的,在你手下当差的人统通不用钱买,只要上头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来的都可以派得。这个话可有没有?”余荩臣道:“自然派差使一个钱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么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么相好,不能执一而论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说这些。你但看咱俩的交情怎么样?”余荩臣道:“用不着提到咱俩的交情。难道你有什么人荐给我不成?咱俩交情虽厚,你要荐人我却不收。”王小五子见他说不收,顿时把脸一沉,拿头睡在余荩臣的怀里,却拿两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荩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脸,撒娇撒痴的说道:“你不答应我,我定见不成功!”此时余荩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国缎夹袍子,被王小五子拿头在他怀里腻了两腻,顿时绉了一大片。余荩臣向来是吝啬惯的,见了肉痛,为的是相好面上,是有些说不出口,只好往肚皮里咽。两个人揪了半天,毕竟余荩臣可惜那件衣服,连连说道:“有话起来说,不要这个样子,被别人家看了要笑话。”王小五子又把脸一板道:“谁不晓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将来我还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总办的太太,谁敢不巴结我?谁敢来笑我?”余荩臣又只得顺着他说道:“不错,你嫁了我,你就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这位好太太,从此以后,钓鱼巷也不来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这些话,谁相信你?谁不晓得余大人的相好多?这些话,快别同我客气。倒是我托你的事情怎么样?”, ~  ^2 ?6 l( s7 g  \

% Y* K6 v) {4 j% @0 l6 Y说话间,余荩臣接连打了几个呵欠,伸手摸出夹金表来一看,短针已过一点,长针却指在六点钟上。余荩臣道:“啊唷!不早了!我们快睡了,明天还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说,一面自己宽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应,我不许你睡觉。”于是也不及卸装,赶到床上同他缠个不了。余荩臣被他闹急了,便道:“你先把人头说给我,等我好替你对付着看。”王小五子见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着,拿头靠在枕头上,低声说道:“我说的不是别人,你们同在一处做官,还有什么不认得的。”余荩臣道:“到底是谁?”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补同知黄大老爷,他托我的。”余荩臣道:“姓黄的天底下多得很,没头没脑,叫我去找那一个?”王小五子道:“真个我记性不好,他有个条子在这里。”说着,便伸手从衣服小襟袋里把个名条摸了出来,跟手又叫房间里奶奶点了一支洋烛。余荩臣睡眼朦胧的拿起名条靠近烛光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知府用、试用同知黄在新,叩求宪恩赏委厘捐差事”两行小字。余荩臣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心上毕拍一跳,半天不言语。王小五子忙问:“看清楚了没有?这人可是认得的?”余荩臣还不响,又停了一大会,方问得一句道:“这人是几时来嫖起你的?这条子可是方才给你的?”王小五子见问,也不由得脸上一红,愣了半天,回答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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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方才余荩臣在王小五子大门口碰见的那个人就是黄在新。这黄在新虽是江南的官,同余荩臣比起来,一个道台,一个同知,两个官阶不同,不在一个官厅子上,余荩臣如何偏会认识他?只因这黄在新最会钻营,凡在红点的道台,他没有一个不巴结,因此都同他认得。他此时身上虽有几个差使,无奈薪水不多,无济于事。因见余荩臣正当厘金局的老总,便想谋个厘局差事,托了几个人递了几张条子,余荩臣尚未给他下落,他心上着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钓鱼巷走走,与余荩臣有同靴之谊。王小五子见他脸蛋儿长得标致,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荩臣反退后一步。黄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动,余荩臣却一字儿不知。余荩臣与王小五子玩耍,黄在新却尽知底里。即此一端,已可见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3 S( c% c$ k* e;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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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余荩臣看了名条,想起刚才齐巧碰见他在这里出去,不免心上一动。又接着问王小五子的话,王小五子又对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过重,便是吃醋的根了。此时余荩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连哼哼冷笑两声,说道:“他的条子没有人替他递了,居然会想着了你,托你替他求差使。他这人真会钻。倒是你俩是几时认识起来的,你却同他如此关切?”王小五子见余荩臣生了疑心,毕竟他自己贼人胆虚,亦不敢撒娇撒痴,立刻拿两只手扳着余荩臣的脑袋,同他脸对脸的笑着说道:“这里头有个讲究你不晓得,等我来告诉你。我是江西人,七岁上就卖在挡子班里学唱戏。等到十五岁上才到的南京。这黄大老爷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亲同乡。他是我自己家里的人,有什么不认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无非照应同乡的意思,有什么动疑的?”余荩臣连连摇头,道:“算了罢!你们江西人我也请教过的了,做官的、读书的,于这乡谊上很有限。不信你一个做窑姐的倒比他们做官的、读书的有义气。这话不要来骗我。况且你七岁上就卖在挡子班里,东飘西荡,这姓黄的果然是你的同乡,你也不会认得他的。这话越说越不对。倒是你俩有了多少时候的交情?你老实对我说罢。他不同你有交情,你为甚么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晓得,我们化了钱,无非做个大冤桶,替人家垫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说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被你们弄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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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u+ f3 O% s& m( f4 `& ]此时余荩臣越说越气,也不睡觉了,一骨碌从床上坐起,吩咐叫轿夫打轿子。又自己立誓道:“从今以后再不到这里来了!倘若以后再到这里,你们看我左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左脚,右脚迈到这屋里来,你们拿刀砍我的右脚。”一面说,一面卷卷袖子,直把两个袖子卷到手弯子上头,两只眼睛睁的像铜铃似的,又拿两只手去盘辫子。辫子盘好,人家总以为他这个样子一定要打人的。谁知并不打人,却叉着两只臂膊,握紧了两个拳头,坐在床沿上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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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王小五子,起先听见余荩臣拿他数落,不禁脸上一阵阵的红上来,心头止不住必必的跳。后来又见他爬起,连忙和着身上去按捺他,无奈气力太小,当不住余荩臣的蛮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随他起来。后来,见他盘好辫子并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连忙和颜悦色的自己分辩道:“同乡有甚么好假冒的。天生同乡是同乡,我不能拿他当外人看待。至于问我如何认得他,苏州来的洪大人,清江来的陆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认得了他。怎么没有交情我就不作兴认得他的?”余荩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气。闹得大了,连着房间里的奶奶都上来劝和。余荩臣只是不言语。一迸迸到五更鸡叫之后,天色微微的有点亮了,余荩臣也不等轿子了,要了长衣裳,扎扮停当,一直径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听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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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9 x, D. W* C' \9 C! X9 m余荩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无所有。此时心上又气又闷,不知不觉忘记了东南西北,又走错了一大段。后来好容易雇了一部东洋车子,才把他拉到公馆。打门进去,一路骂轿夫,骂跟班的,骂老妈,骂丫头,一直骂进了上房。惊动了上下人等,晓得大人在外头住夜回来,于是重新打洗脸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见胰子,又叫厨子做点心,真正忙个不了。  a& c$ l/ R5 k+ J2 a3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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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巧这日是辕期,照例上院。点心未曾吃完,轿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点钟了,余荩臣还是气吁吁的。头一个会见了孙大胡子,便把黄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话统通告诉他,又说:“黄在新的品行太觉不堪,甚么人不好托,单单会托到婊子,真正笑话。”孙大胡子笑道:“这也难怪他,实在是你荩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说的话,不及贵相知说的灵,所以黄某人才走的这条路。出来做官为的是赚钱,只要有钱赚,也顾不得这些了。”余荩臣听了孙大胡子奚落他的话,不由的把脸一红,拿话分辩道:“我们逛窑子也不过行云流水罢了,算得什么交情?”孙大胡子忙接嘴道:“又行云,又流水,还算不得交情,不晓得要弄到什么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荩臣发急道:“人家同你说正经话,你偏拿人来取笑,真正岂有此理!老实对你讲罢,王小五子同黄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应同乡的意思。”孙大胡子道:“一个当妓女的,居然肯照应同乡,贤于士大夫远矣!荩翁,你应该立刻委他一个上等的厘差,一来顾全贵相好的面子,二来也可以愧励愧励那般不顾乡情的士大夫。你们众位听听,我兄弟说的可是不是?”此时官厅子上的人已经来得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几个熟人听了他言,都说:“应得如此。”无奈余荩臣决计不答应,一定还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参办,以为卑鄙无耻,巧于钻营者戒。当时又被孙大胡子指驳了一回,余荩臣方始顿口无言。欲知孙大胡子说的何话,且看下回分解。* d, P. C0 {' H2 b5 d4 Q4 T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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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3: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三回 查帐目奉札谒银行 借名头敛钱开书局
% F7 \' @8 S/ T2 i: W3 W8 I( v7 n话说孙大胡子听见余荩臣一定要禀揭黄在新托妓谋差的事,一再劝他都不肯听。孙大胡子哼哼冷笑道:“他托妓谋差虽然是他的坏处,然而你做监司大员的人,你不到窑子里去,怎么会晓得他托妓谋差呢?这桩事还怪你不是。”余荩臣被他这一驳,顿时闭口无言,歇了半天才勉强说道:“我们嫖婊子不过是好玩罢了。他钻营差使,竟走婊子的门路,这品行上总说不过去。我就是不到上头去说他坏话,这种人要在我手里得意,叫他一辈子不用想了。”说完,面子上虽把此事丢开,后来又着实到王小五子家发了几回脾气。经王小五子千赔不是,万赔不是,后来又把这话通知了黄在新,吓的黄在新有许多时不敢公然到钓鱼巷王小五子家住夜。余荩臣拿不到破绽,方才罢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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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月,余荩臣的保折批了回来,所保送部引见,业已奉旨允准。等到奉到饬知,立刻上院叩谢。接着便是同寅前来道喜,下僚纷纷禀贺。余荩臣少不得置办酒席请这班同寅。同寅当中多半都是好玩的,家里请酒不算数,一定要在钓鱼巷摆酒请他们。余荩臣也乐得借花献佛,一来趁他们的心愿,二来又应酬了相好。回回吃酒都推赵大架子为首座,赵大架子便亦居之不疑。接连又是你一台,我一台,替他贺喜。如此者轮流吃过,足足有半个多月光景。2 _3 G& a. R  E. O6 l2 k8 A  b

( B2 p7 H) G# s) e0 e: I真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余荩臣便想请咨入都引见。制台答应,所有他的差事一齐都委了别人暂行代管,为他不久就要回来的。一连几天,白天忙着料理交代,晚上又有一班相好轮流摆酒替他饯行。有天夜里,正在钓鱼巷吃的有点醉醺醺了,他忽然发议论道:“回想兄弟才到省头一天的光景,再想不到今日是这个样子。我还记得我到省头一天,其时正是黄制军第二次到江南来。我头一天上院,没有传见。其实上司见不见并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倒是那时候脸上总觉得搁不下去,从官厅子上走出去上轿,赛如对了跟班、轿夫都像没有脸见他们似的。此时得差得缺的心还没有,心上总想:‘我连上司都见不着,我还出来做什么官呢?’到了第二次上院还没有见。因为别人见不着的很多,并不光我一个,那时心上便坦然了许多,见了轿夫、跟班,也不难为情了。以至顶到如今,偏偏碰着这位制军是不轻易见客的,他见也好,不见也好,便也漠然无动于中了。我还记得从前没有得事的时候,只指望能够得一个长差使,便已心满意足了。实因江南道台太多,得缺本非易事。谁料后来接二连三的竟其弄了好几个长差使在身上,一天到晚忙个不了。此时不以为乐,反以为苦,屡次三番想辞掉两个,无奈上头一定不放。现在凭空的又得了这个明保,索性不叫我过安安稳稳的日子,拿我送部引见,想是我命里注定的,今年流年犯了驿马星,所以要叫我出这一趟远门。”众人道:“能者多劳,像你荩翁这样的大才,怎么上头肯放你呢?至于这回明保乃是放缺的先声。光当当差使也显不出荩翁大才,所以制军一定要有此一举。从此简在帝心,陈臬开藩,都是意中之事;放个把实缺,小焉者也,算不得什么。”余荩臣道:“承诸位老哥厚爱。放个把缺做做,兄弟也毋庸多让。至于将来还有甚么好处,兄弟却不敢妄想。”说罢,那副得意扬扬之色早流露于不自知了。霎时席散。9 u) G- b8 J: d6 K8 i9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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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上院禀辞。刚刚走到院上,齐巧昨日制台接到军机大臣上的字寄,说是一连有三个都老爷奏参江南吏治,大大小小共有二十几个官,甚么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余荩臣,还有督幕赵大架子、统领羊紫辰等一干人统通在内。其中所参的劣迹,以余荩臣、赵大架子顶利害。说余荩臣总办厘金,非但出卖厘差,并且以剔除中饱为名,私向属员需索陋规。等到属员和盘托出,他又并不将此款归入公家,一律饱其私囊。某人馈送若干,某局缴进若干,那位参他的都老爷查的清清楚楚,折子上都声叙明白。还说他出卖厘差,并不在南京过付;上海有一爿钱庄,内中有他一个把弟挡手,专门替他经手。人家要送他银子,只要送到这爿钱庄上,由他把弟出封信给他,或者打个电报,南京这边马上就把差使委了出来,真正是再要灵验没有。折子上又说他所有赚来的银子,足有五十多万两,就在上海置买了些地皮产业,剩下的一齐存在一爿银行里。至于参赵大架子顶重的头一款,说他霸持招摇;甚至某月某日,收某人贿赂若干,亦查的明明白白。又说两江总督保举道员余某一折,系赵某及余某在秦淮河妓女贵宝房中拟定折稿。折子后头归结到两江总督身上,说他年老多病,昏聩糊涂,日惟以扶鸾求仙为事,置吏治民生于不顾。此外孙大胡子、田小辫子、乌额拉布、羊紫辰不过多是带笔。在初入仕途的人见了,难免担惊受怕。至于历练惯的人,却也毫不在意。& q, P8 P& w0 Z/ X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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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这日余荩臣刚把手本递了上去,制台一见是他,虽说是自己保举的人,究竟事关钦派查办之案,便也不敢回护,忙叫巡捕官传话给他,叫他不必动身,在省候信。巡捕出来,说完这句,各自走开,也不说制台请见,也不说制台道乏。余荩臣摸不着头脑,在官厅子上呆了半天。有些不知底里的人还过来敷衍他,问他“几时荣行”,他也只好含含糊糊的回答。后来坐了一回,看见各位司、道上去,又见各位司、道下来。其时藩台、粮道都已得信,见了制台出来,朝着他都淡淡的,似招呼不招呼的,各自上轿而去。他甚为没趣,也只好搭讪着出来。这时候,他的差使都已交付别人替代,他已无公事可办。院上下来,一直径回公馆,一天未曾出门,却也无人来拜他。7 a* ?4 s' a! B( N8 a

9 w  u3 i  O. H( i) K$ B头天晚上,赵大架子还面约今日下午在贵宝房中摆酒送行,谁知等到天黑还不见来催请。自己却又为了早晨之事,好生委决不下,派了师爷、管家出去打听,独自无精打采的在家静等。谁知等到起更,一个管家从院上回来禀报说:“赵大架子赵大人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行李铺盖统通从院上搬了出来。后来小的又打听到孙大胡子孙大人门口,才晓得京城里有几位都老爷说了闲话,连制台都落了不是,总算仍旧派了制台查办,还算给还他的面子。”余荩臣急忙问道:“这位都老爷是谁?但不知有几个人参在里头?孙大人在内不在内?”管家道:“听说,虽然在内,并不十二分要紧。赵大人参的却很不轻。”余荩臣又急忙说道:“我呢?”家人不言语。余荩臣连连摇头,顿脚道:“完了!完了!怪不得赵大人他说今儿请我吃饭的,原来他自己遭了事,所以没有来催请。但是我自己被参,为的是哪一件,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好呢?”一回又想到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简直没有一件妥当的,一霎时万虑千愁,坐立不定。  j7 e4 R* Z, A6 O- K+ e% J

$ H9 I3 g' d& z正踌躇着,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一位师爷也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抄了制台新出的一张谕帖,余荩臣见面就问:“打听的事怎么样了?”那位师爷有心在东家面前讨好,不肯直谈,只听他吞吞吐吐的说道:“听说京城里有什么消息,大约在省城候补的统通在内。这一定是都老爷想好处,我们不要理他。观察这样的宪眷,还怕什么呢?”余荩臣道:“怕是不怕什么,为的是到底参的是那几件事……你手里拿的什么?”那位师爷见问,索性把他所抄的那张谕帖往袖筒管里一藏,说没有甚么。余荩臣道:“明明白白的看见有张纸写的字,你瞒我做什么呢?”师爷到此无奈,方把一张谕帖拿了出来。余荩臣取过看时,只见上面写的无非劝戒属员“嗣后不准再到秦淮河吃酒住夜,倘若阳奉阴违,定行参办不贷”各等语。这张谕帖是写了贴在官厅子上的,如今被这位师爷抄了回来。余荩臣看过后,就往旁边一搁,说道:“这种东西,那一任制台没有?我也看惯了。他下他的谕帖,我住我的夜,管他妈的事。这也值得遮遮掩掩的?”那师爷被东家抢白了两句,面孔涨得绯绯红,一声也不言语。余荩臣又问道:“我叫你打听的事,有什么瞒我的?你快老实说罢!”那师爷只是咳嗽了两声,一句话还是没有。余荩臣知道他是无能之辈,便顿着脚说道:“真正是什么材料,这从那儿说起!”说完了这句,便背着手一个人在厅上踱来踱去。他不理师爷,师爷亦吓的不敢出气,搁下余荩臣在家里候信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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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制台自接奉廷寄之后,却也不敢怠慢,立刻就派了藩司、粮道两个人,按照所参各款逐一查办。因为幕友赵大架子被参在内,留住衙门恐怕不便,就叫自己兄弟二大人通信给他,叫他暂时般出衙门,好遮人耳目。赵大架子无奈,只得依从,所以头天虽在相好贵宝家中定了酒席,并未前去请客。到了第二天,贵宝派了男女班子到石坝街赵大人公馆里请安,听见门上说起,才晓得大人出了岔子,如今在家里养病,生人一概不见。男女班子无奈,只得怅怅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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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省城里面一齐晓得制台委了藩台、粮道查办此案。幸喜都是同寅,彼此大半认识,一个个便想打点人情,希图开脱。其中粮道为人却很爽快,有人来嘱托他,他便同人家说道:“制台虽然拿这件事委了兄弟,其实也不过敷衍了事而已。现在的事情,那一桩那一件,不是上瞒下,就是下瞒上。几时见查办参案,有坏掉一大票的?非但兄弟不肯做这个恶人,就是制台也不肯失他自己的面子。他手下的这些人虽然不好,难道他平时是聋子瞎子,全无闻见,必要等到都老爷说了话,他才一个个的掀了出来?岂不愈显得他平时毫无觉察么?不过其中也总得有一两个当灾的人,好遮掩人家耳目。总算都老爷的话并非全假,等他平平气,以后也免得再开口了。兄弟说的句句真言,所以诸公尽管放心罢了。”众人听了他言,俱各把心放下。不料藩台自从奉到委札的那一天起,却是凡有客来,一概挡驾。今天调卷,明天提人,颇觉雷厉风行。大家都不免提心吊胆。然而想起粮道的话,晓得制台将来一定要顾自己的面子,决不会参掉多少人的,不过彼此难为几吊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便亦听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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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台见人家不来打点,他便有心公事公办,先从余荩臣下手,同制台说:“原参余道出卖厘差,银子放在上海。别的虽然没有凭据,然而银子存在银行里是有簿子可查的。只要查明白了簿子上是余荩臣的花户,便一定是他的赃款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库款如此空虚,他们还要如此作弊。真正没有良心了!司里同余道虽是同寅,然而为大局起见,决计不敢回护的。”制台道:“别的还好办,银行是外国人的,恐怕他不由你去查哩。”藩台道:“银行虽然是外国人开的,然而做的是中国人生意。既然做我们中国人生意,一年到头赚我们中国人的钱也不少了,难道这点交情还没有?我又不向他捐钱,看看帐簿子有什么不可的。”制台道:“既然老哥说可以,料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本省的官虽多,能够办事的人究竟很少,还是老哥诸事谙练,这件事情就借重老哥辛苦一趟罢。早些去,早些回来,也好早点复奏进去,免得再生枝节。”藩台一想:“话虽如此说,究竟自己做了这几年的官,从来未同外国人打过交道。外国人抠眼睛,高鼻子,虽然见过几个,但是上海地方,听说一共总有十几国的人,我是一省的藩台,到了那里,总得一家家的都去拜望拜望。彼此言语不通,这个十几国的翻译倒不好找。一个弄得不得法,被翻译瞒着我做了手脚……”左思右想,总觉不好,只得回复制台道:“司里的公事,承上宣下,一来忙的实在走不脱身;二来司里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将来到了银行里查起外国帐来,一个字也不认得,还不是白去。这桩事关系很大,请大人委了别人罢。”制台道:“好在总要带着翻译去的,只要带个明白点的翻译就是了。就是兄弟亦不会说外国话,不认得外国字,怎么也在这里办交涉呢?”藩台被制台顶的无话可说,只得又禀请了一位洋务局里的提调——乃是本省候补知府,姓杨,名达仁。因为他从小在水师学堂里出身,认得鬼子多,而且也会说两句外国应酬话——同了他去,便借他做个靠山。他本任之事,当由制台札委盐道暂行兼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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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台无奈,只得回家部署行装。因系钦派案件,不敢耽误。次日有下水轮船,遂即携带随员幕友径赴上海。一路上,两手很捏着一把汗,深悔自己多嘴,惹出这件事来。次日轮船到了上海,上海县接着迎入公馆,跟手进城去拜上海道。见面之后,叙及要到银行查帐之事,上海道道:“但不知余某人的银子是放在那一爿银行里的?”藩台大惊道:“难道银行还有两家吗?”上海道道:“但只英国就有麦加利、汇丰两爿银行。此外俄国有道胜银行,日本有正金银行,以及荷兰国、法兰西统通有银行,共有十几家呢。”藩台听说,愣了半天,又说道:“我们在省里只晓得有汇丰银行洋票,几年头里,兄弟在上海的时候也曾使过几张,却不晓得有许多银行。依兄弟想来,只有汇丰同我们中国人来往,余某人的这银子大约是放在汇丰,我们只消到汇丰去查就是了。”上海道道:“外国人银行开在上海的,原是为着做中国人生意来的,那一爿不好存银子?并不光汇丰一家如此。但是汇丰两个字,人家说起来似乎熟些,或者余某人的银子就放在他家也未可知。方伯就先到他家去查查也不妨。”藩台听说,称“是”。于是端茶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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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馆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想到汇丰家去查帐。起身梳洗之后,便吩咐套马车。穿好行装,带了翻译,两个人同上了马车,一直往黄浦滩而来。未曾上车的时候,车夫就问到那里去。藩台说:“汇丰银行。”马夫说:“今天礼拜,银行是不开门的。”那翻译因是省里带来的,在内地久了,也忘记礼拜不礼拜,被马夫一句话提醒,他亦恍然道:“不错,礼拜日外国人是不办公事的,去了也是白去。不如大人到别处拜客,明天一早再去不迟。”藩台道:“管他妈的礼拜不礼拜,我到他门口飞张片子,我总算到过的了。就是他不办公事,料想客人总好见的。我昨天就到此地,今天还不去拜他,被外国人瞧着也不好。况且我今天见了他,先把大概情形告诉了他,明天再去查帐也就容易些。”翻译道:“礼拜关门,连客也是不见的,不如明儿一块去的好。”藩台道:“你们这些人,多走一步路都是怕的。横竖坐马车,又不要你跑了去,多走一趟也不难。”翻译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跟了他走。' {/ T# `) M$ J1 j' b3 X) H

: ?7 U! ~0 l; V4 o3 P一霎时走到汇丰银行门口,果见两扇大门紧紧闭着,投帖的人叫唤了半天,亦没有一个人答应。投帖的无奈,只得走到马车跟前,据实回覆。藩台道:“既然没有人,留张片子就是了。”投帖的又跑回去,拿张片子塞了半天亦没有塞进,只好蘸了点唾沫,拿片子贴在门上走了。藩台自己觉着无趣,又怕翻译笑他,说他不懂外国规矩。同到公馆,坐定之后,便对手下的人说道:“外国人礼拜不办事、不会客,我有什么不晓得的。不过上头委了我这件事,照例文章总得做到。将来查帐查得到,固然是有面子,即使查不到,我们这里到底来过两趟,总算是尽心的了。”他如此说,手下的人只好连连答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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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便是礼拜一,银行里开了门。他老人家仍旧坐了马车赶去。未曾到银行门口,投帖的已经老早的拿着名片想由前门闯进去。上了台阶,就挺着嗓子喊:“接帖!”幸亏没有被外国人碰见。撞见一个西崽,连忙挥手叫他出去,又指引他叫他走后门到后头去。等到投帖的下了台阶,藩台也下了马车了。投帖的上前禀明原由。藩台心上很不高兴,自想:“我是客,我来拜他,怎么叫我走后门?”原来这汇丰银行做中国人的卖买,什么取洋钱,兑汇票,帐房、柜台统通都设在后面,所以那西崽指引他到后边去。当下藩台无奈,只得跟了投帖的号房走到后面。大众见他戴着大红顶子,都以为诧异,说他倘然是来兑银子的,用不着穿衣帽,如果是拜买办的,很可以穿便衣,也用不着如此恭敬。* ]/ Y  A# d8 o; c

% A' T9 Z9 X$ e6 K% l. Q/ H+ L+ O其时柜台上收付洋钱,查对支票,正在忙个不了,也没有去招呼他。号房拿了名片,叫唤了几声“接帖”,没有人理。他便拉住一个人问:“外国人在那间屋里住?”那人道:“我是来支洋钱的,我不晓得。你去问他们柜上罢。”号房无奈,站在柜台边望了望,都是忙忙碌碌的,不好插嘴。急的藩台骂:“没中用的王八蛋,连帖子都不会投,还当什么号房。”号房急了,随检了柜台上一个鼻架铜丝眼镜的小伙子先生,问他:“外国人在那里?我们大人要拜他。”小伙子先生望了他一眼,并不理他,仍旧低下头,手摸算盘,跌跌挞挞算他的帐去了。号房没法,只得又检了一个嘴上两撇胡须的老头子先生,照前问了一句,毕竟老头子先生古道可风,回问了声:“你们是那里来的?要找外国人做甚么?”号房还没有回答他来的是藩台大人,那老头子先生手里早拿了一管笔,一叠支票,一张张的往簿子上自己去誊清,再问他话也听不见了。号房急得要死,藩台瞧着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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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忽见里面走出一个中国人来,也不晓得是行里的什么人。藩台便亲自上前向他询问,自称是江南藩司,奉了制台大人的差使,要找外国人说一句话,看一笔帐。那人听说他是藩台,便把两只眼拿他上下估量了一番,回报了一声:“外国人忙着,在楼上。你要找他,他也没工夫会你的。”此时翻译跟在后头,便说:“不看洋人,先会会你们买办先生也好。”那人道:“买办也忙着哩,你有什么事情?”藩台道:“有个姓余的道台在你们贵行里存了一笔银子,我要查他,到底是有没有。”那人道:“我们这里没有甚么姓余的道台,不晓得。我要到街上有事情去,你问别人罢。”扬长的竟出后门去了。* Q3 Q) r6 K& t1 `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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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来支洋钱取银子的人越来越多。看洋钱的叮叮当啷,都灌到藩台耳朵里去。洋钱都用大筐箩盛着,豁琅一掼,不晓得几千几万似的。整包的钞票,一叠一叠的数给人看,花花绿绿都耀到藩台眼里去。此时藩台心上着实羡慕,想:“我官居藩司,综理一省财政,也算得有钱了,然而总不敌人家的多。”& ^/ U( d$ M# R* C! g; R& Z

! z9 g; M! {, I3 k, l: |' J4 D正想着,忽听翻译说道:“啊唷,已经十二点半钟了!”藩台道:“十二点半钟便怎样?”翻译道:“一到十二点半,他们就要走了。”藩台道:“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候他,他总得出来的,等他们出来的时候,我们赶上去问他们一声,不就结了吗?”正说着,只见许多人一哄而出,都向后门出去,也分不出那个是买办,那个是帐房,那个是跑街,那个是跑楼。一干人出去之后,却并不见一个外国人,你道为何?原来外国人都是从前门走的,所以藩台等了半天还是白等。直等到大众去净之后,静悄悄的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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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明知就里,也不敢说别的,只好说:“请大人暂回公馆吃饭。过天托人找到他的买办,问他一声,或者就托他代查。大人犯不着亵尊,自己一趟趟往这里来。”藩台看此情形,也觉无味,只得搭讪着说道:“我同余某人并不是冤家,一定要来查他的帐。不过我不来两趟,上头总说我不肯尽心。如今外国人不见我,这事便不与我相干,我回省也有得交代了。至于买办那里,你们明天顺便去问一声也好。我们的事情,凡是力量可以做到的,无不样样做到。他不理你,那却无法了。至于当差使,也说不到‘亵尊’二字。外国人瞧不起我们中国的官,也不自今日为始了。这件事我碰着了,倒还是心平气和。”说罢,拉起衣裳,一直出来上马车赶回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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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F& a4 j. U# P' @- L7 x5 X) Y翻译当天果去托人找着买办,提起前情。买办道:“不要说难查,就是容易查,他有银子尽着他存,他爱存那里就那里,总不能当他是赃款办。幸而你们大人没有来见外国人,倘若见了外国人,被外国人说笑上两句,那却难为情呢!”翻译听了无话,回来回了藩台。于是藩台才打断了查帐的念头,只想拿话搪塞制台。不敢说洋人不见,他造了一篇谣言,说问过洋人,簿子上没有余某人的花户,所以无从查起。一面先行电禀,一面预备自行回省。' a7 ^& d* v# w3 k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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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正想夜里乘招商局轮船动身。早晨还在栈房里默默自想:“深悔自己多事,凭空的要捉人家的错处。如今人家错处捉不着,自己倒弄了一场没趣。”越想越没味。正在出神的时候,忽然门上传进一个手本,又拎着好几部书,又有一个黄纸簿子,上面题着“万善同归”四个大字,藩台见了诧异,忙取手本看时,只见上面写着“总办上海善书局候选知县王慕善”。又看那几部书,一部是《太上感应篇详解》,一部是《圣谕广训图释》,一部是《阴骘文制艺》,一部是《戒淫宝鉴》,一部是《雷祖劝孝真言》。藩台看了,心上寻思道:“原来都是些善书。刻善书固是好事,但他忽然要来找我,却为何事?”心上正想回复不见。那个拿手本的二爷说道:“这位王老爷,据他自己说起,真正是个好人。自从他开了这个书局之后,所有的淫书已经被他搜寻着七百八十三种,现在一齐存在局中,预备大人调查。有些书外头都没有板子,只有他那里一部。他随身带个手折,都开的明明白白,预备当面呈上来的。”藩台一听这话,心上便想:“姑且叫他进来问问再说。我生平淫书亦看得多了,那里会有七百八十几种?他既然有,姑且调来看看。等到看过,再出示禁止不迟。”主意打定,便吩咐了一声:“请!”. H! ]/ d9 n5 k+ ~7 X0 N1 X" A. J1 o

! T: v1 a& P& e! j% O# d3 i少停王慕善进来,磕头请安,自不必说。归坐之后,藩台先问他:“这个局子是几时开的?一共刻了多少书?”王慕善道:“回大人的话。从卑职曾祖手里以至传到如今,一直以行善为念。到卑职父亲晚年,就想创个善书会。苦于力量不足,没有办得起来。卑职仰承先志,现在虽然粗具规模,然而经费总还不够,所刻的书亦有限得很,刚才呈上来的几部都是的。卑职此来,一来想求大人提倡提倡;二来还有一篇淫书目录,等大人寓目之后,求大人赏张告示,严行禁止,免得扰乱人心。”一面说,一面又站起来把呈上来的书检出二部,指着说道:“凡事以尊主为本,所以卑职特地注了这部《圣谕广训图释》,是专门预备将来进呈用的。这一部《太上感应篇详解》,是卑职仰体制台大人的意思做的。听说制台大人极信奉的是道教,这《太上感应篇》便是道教老祖李老子先生亲手著的救世真言,卑职足足费了三年零六个月工夫,方才解释得完。意思想要再求大人赏张告示,禁止书贾翻刻,只准卑局一家专利,如此卑局方能持久,以后有什么善书,便可多刻几部。就是大人有什么著作,卑局亦可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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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台道:“能够多刻几部原是极好的事。不过专利一层,我们做大宪的人,只能禁人为非,那能禁人向善。至于提倡一节,亦是我们应尽之责。什么《圣谕广训图释》《太上感应篇详解》,你明天可送几百部来,等我下个公事,派给各府、州、县去看。”王慕善道:“卑局里的书能得大人如此提倡,将来一定可以畅销。卑职回去,就在每部书的面上加上‘奉宪鉴定’四个大字。明天每样先缴进两百部来。”藩台道:“很好!”王慕善道:“请大人的示,这笔书价,卑职还是具个领字由大人这里来领呢,还是等到大人回省之后,再到大人库上来领呢?”藩台初意,以为他这些善书虽然卖钱,至于这一二百部一定是捐送给各府、州、县看的。今见他论到书价,心上便有点不高兴,愣了半天,说道:“既然想要劝人为善,最好把这些书捐送与大家。如果要人家拿钱,恐怕来买的就少了。”王慕善不禁一惊道:“回大人的话。三部五部,卑职还捐送得起,再多,不要说是卑职捐不起,就是卑局里也难支持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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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5 g' b( t$ y1 j' u. z藩台道:“这开书局的经费是那里来的?”王慕善道:“都是捐得来的。”说着,又把那本“万善同归”的簿子翻了出来,查给藩台一瞧。一头指着,一头说道:“这是某军门捐银五十两,这是某中丞捐洋五十元,这是某方伯捐银三十两,这是某太守捐洋四十元。”随后又特地翻出一条指给藩台看,道:“这是家兄王子密部郎,就是现在做小军机的,他也帮过二十四两。”藩台道:“原来老兄是子翁的令弟,兄弟同令兄很要好。兄弟去年陛见进京,我们两个很说得来。但是这些钱都是众人捐凑的,更不应该拿他卖钱。兄弟既同令兄相好,将来回省之后,替老兄想个法子,弄一笔永远经费。外府州、县有肯为善的,也着他们捐两个。”王慕善听了,特地离位请了一个安,又说了声:“谢大人栽培。”藩台道:“这书同簿子你先带回去,我这里有什么捐款随手就送来给你,不消得写簿子的。”王慕善于是感激涕零而去。# k6 Y' s& ]! ~3 q6 w3 M; S# \7 Q

3 |" s& i5 j# e- U1 ?* ^藩台送客回来,对着同来的幕友相公说道:“现在的时势,拿着王法威吓人,叫人做好人还没人听你的话,如今忽然拿着善书去劝化人,你送给他瞧他还不要瞧,还要叫人家拿钱,岂非是做梦?说句老实话,这些书我就不要瞧。倒是把他那七百多种淫书调来看看,一定有些新鲜东西在内。”藩台说到这里,便有一个幕友插嘴道:“方伯既然晓得他这些书没用,为什么还劝他捐给人家看呢?”藩台道:“劝人为善,一来名气好听;二来他是小军机王子密的令弟,把他敷衍过去就完了。我那里有这许多工夫去替他派书,替他敛钱呢?”众人听了,方才明白。到得晚上,便即搭了轮船回省销差。3 J, h/ ]1 {) Y2 B

" Q; w! ~$ g: m0 a" v% h2 U6 ]2 `% L9 H次日,王慕善还痴心妄想,当他未走,把善书装了两板箱,叫人抬着,自己跟着送到行辕里来。到门一问,才晓得藩台大人昨儿夜里已经离了上海。王慕善至此,还不觉得藩台昨儿同他说的一番话是敷衍他的,还疑心有了什么要紧公事,急于回省。仍旧把书箱抬了回来,同人商量,把书箱交轮船寄上去。自己又另外打了一个禀帖,随着书箱同寄南京。2 g5 W$ Z% a" k3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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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台回省查的参案,预先请过制台的示,无非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大概的洗刷一个干干净净;再把官小的坏上一两个,什么羊紫辰、孙大胡子、赵大架子一干人统通无事。禀复上去,制台据详奏了出去。凡有被参的人,又私底下托人到京里打点,省得都老爷再说别的闲话。一天大事,竟如此瓦解冰销。这是中国官场办事一向大头小尾惯的,并不是做书的人先详后略,有始无终也。: k/ z* n, e6 ?6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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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慢表。且说王慕善自经藩宪一番奖励,他果然于此日刻了一块戳记。凡他所刻的善书,每部之上都加了“奉宪鉴定”四个大字。又特地上了几家新闻纸的告白。又把自己书局门口原有的招牌重新写过,是“奉宪设立善书总局”。招牌之旁又添了两扇虎头牌,写的是“书局重地,闲人免入”。一面又挂着一条军棍。据他自己说:“现在我这爿书局既然改了由官经办,我应得按照总办体制,伙计们就是司事。”又吩咐手下的人,“以后都得称我为总办”。看了日子开局,悬挂招牌。预先由帐房在九华楼定了几桌酒,发了一张知单。凡认识的官绅两途,请了好几十位。单子上也有写“知”字的,也有写“代知”的,还有写“谢谢”的。有些不晓得他的根底的,还当他的确是小军机王某人的令弟,同藩台有多大的交情,一齐凑了分子来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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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9 Q: b0 L8 a+ u, h( n吉期既到,书局门前悬灯结彩。堂屋正中桌围椅披,铺设一新,又点了一对大蜡烛。王慕善穿了行装,挂着一副忠孝带,先在堂中关圣帝君神像面前拈香行礼。磕头起来,手下的司事又一齐向他叩头贺喜。然后人来客往,足足闹了半日。王慕善生怕正经官绅来的不多,扫他的面子,预先托了人走了门路,处处说好。居然到了那日,大老绅衿也到得两位。王慕善便殷殷勤勤留住吃饭。当下居中一席,宾主六位,王慕善自己奉陪。五个客人统通都是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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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姓宋号子仁,广东人氏。官居分省试用道。乃是这里有名的绅董,常常要同上海道见面的。3 {* {7 T1 o# r. Z#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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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位姓申号义甫,苏州人氏。乃是一爿善局里的总董。自从他爷爷手里创办善举,无论那一省有什么赈捐,都是他家起头。有名的申大善人,没有一个不晓的。到这申义甫手里,也着实有几文了。申义甫每办一次赈捐,连捐带保,不到五六年,居然由知县也升到道台,指省浙江。因为近年光景甚好,过的日子很舒服,也就不去到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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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新从京里引见出来,路过上海,尚未到省的一位湖南试用道。姓朱号礼斋,山西人氏。王慕善因为他也是观察,借他来装场面的。偏偏这位朱礼斋最欢喜摆自己的观察架子,有人问他“贵姓、台甫”,他对答之后,一定要赘上一句“兄弟是湖南候补道”。无论湖南人员,也不论候选、候补,只要官比他的小,见了他面,无论在张园里,或者戏馆里、番菜馆里,尊他一声“大人”,他马上就替人家惠茶东,惠戏价,惠酒帐。上海有爿票号,都说有他的本钱在内,手边亦着实开阔。有人拿了手本到他公馆里请安,同他叙大人、卑职,他一定请见。倘或告帮,少则十块八块,多则三十二十,亦常常的给人家。王慕善晓得他这个脾气,便有心交结他,无论那里碰着,老远的就是一个安,高高朗朗叫声“大人”。请起安来,眼睛望着鼻子,低下了头,拿两只手往屁股后头一瘪。倘或朱观察问长问短,他满嘴的“是是是,者者者”,因此,朱观察很赏识他,肯同他来往。7 e6 F+ L) ]; S9 T% Y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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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位是一位江西候补道。姓蔡号智庵,乃浙江人氏。是聪明刁刻一路的人。曾经代理过三个月盐道,自以为拿过印把子的人,觉得比众不同,眼眶子里只有督、抚、藩、臬,别人都不在他心上了。因与王慕善稍微沾点亲戚,王慕善特地央他来陪客。他初意想要不来的,后来听说宋子仁、申义甫一干人统通在彼,晓得场面还好,所以赶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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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 t% d& `4 ]还有一位姓翁号信人,山东人氏。身上只捐了一个候选道,在上海做做生意,不知如何被王慕善请得来的,便把他屈坐了第五位。幸亏他为人颟颟顸顸,对于这上头倒也并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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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坐定之后,王慕善先开口问宋子仁、申义甫二位道:“宋老伯、申老伯,这两天的公事一定忙得很?”宋子仁皱着眉头道:“不要说别的,单是两江制台、苏州抚台托查的事件就有七八桩在身上,还有上海道托我出来调处的事情,还有地方官办不了的事情,亦一齐来找我。真是天天吃了人参,精神亦来不及。刚刚上海道还在兄弟那边。上海道前脚走,上海县跟着又来。并不是欺他官小,对不住他,只好挡驾——见面之后,有得同你缠,只怕到此刻还不得来。义翁,你这两天接到山东的电报没有?黄河怎么样了?”申义甫立刻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道:“利津口子还没合龙,齐河的大堤又冲开了。山东抚台昨儿一天共总有九个电报给兄弟,托兄弟立刻替他汇十万银子去。子翁,现在市面银根如此之紧,一时那里提得到许多?后来又来一个电报,说叫二小儿到工上去当差,年终合龙,两个过班可得道员。因此情面难却,汇了五万银子给他。二小儿亦就这两天动身前去。子翁可有什么信带?”宋子仁道:“恭喜!恭喜!二世兄不日也同义翁一样,真正是凤毛济美。兄弟有什么信,回来写好再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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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谈论间,代理过江西盐道的蔡智庵因与朱礼斋、翁信人攀谈,彼此问起“贵姓、台甫”。朱礼斋回答之后,又从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申报”,上面刻着分发人员名单。便指着一行说道:“上月引见分发的这湖南道朱仪孙就是兄弟。”蔡智庵自以为曾经拿过印把子的人,自然目空一切。谁知翁信人也只是不理他。只有王慕善替他乱吹,说道:“这位朱大人,学问经济,名重一时。这回晋京引见,上头圣眷极好,不日就要放缺的。”蔡智庵不等他说完,急于替自己表扬道:“现在皇上很留心吏治,所以,我们敝省抚宪陆大中丞委派兄弟代理盐道的折子上头,特地还加了四个字的考语。诸位要晓得,代理的时候虽短,有得代理,就会署事;有得署事就会补缺。同是一样候补道,尽有候补了几十年,一回印把子拿不到的多着哩。”王慕善听了,不胜倾倒。这时候,朱礼斋已经问过翁信人的“贵班”,翁信人说是“候补道”。蔡智庵道:“信翁要做事情,何不分发到省?不要说补缺,就是像兄弟代理过一次,到底多了一副官衔牌,说起来名气也好听些。”翁信人道:“在这里做做生意,本来算不得什么。不过常常要同你们诸位在一块儿,所以不得不捐个道台装装场面。我这道台,名字叫做‘上场道台’,见了你们诸位道台在这里,我也是道台。如果见起生意人来,我还做我的一品大百姓。”翁信人一面说,一面端起酒杯来一连喝了五大盅,也微微的有了点酒意。蔡智庵被他说得顿口无言,朱礼斋也做声不得。' t4 [0 ?! ^/ M( B

: R- d2 m! m% s申义甫大善士便提起刷印善书一节,“真是关系人心风俗的一件事情。明天小儿到北边,可以叫他带几十部去,顺便送送人,也算得一桩善举”。王慕善道:“小侄这爿书局所出的书,有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提倡,不愁没有销路。但是吃本利害,小侄自己一个钱的薪水不支,以及天天到局里办公事,什么马车钱,包车夫,还有吃的香烟、茶叶,都是小侄自己贴的,真正是涓滴归公,一丝一毫不敢乱用。如此谨慎,每月还要垫得五六百块。什么朋友薪水,刻板刷印的工钱,以及纸张等类,没有一项少得来的。上回南京藩台到这里,小侄前去叩见,承他老人家美意,允许各项善书每种要一千部,札派各府、州、县代为分销。将来这笔书价就在他们养廉银子里扣回,却是再好没有。不过目下要垫本印书,至少非四五千金不可,所以小侄要求诸位老伯、诸位宪台替小侄想个法儿,支持过去。将来少则三月,多则五月,各府、州、县书价领到之后,一定本利同归。小侄是决不食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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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各位道台听了他的话,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句话也没有。到底朱礼斋慷慨,首先创议助银五百两。王慕善立刻请安:“谢大人提倡!”跟手宋子仁说了声:“兄弟只好勉竭绵力,捐一百银子,附附骥的了。”蔡智庵是向来吝啬的,不肯自己拿钱,却替王慕善出主意,说道:“这件事情,我们尽力帮一千,帮八百,在我们已经出了一身大汗,然而缺少还多,于事仍属无济。兄弟有个愚见,不知申义翁以为如何?”申大善士忙要请教。蔡智庵道:“所有各省赈捐银子都在义翁手里,无非是存在庄上生息。现在兄弟做个中人,求义翁拨借王大哥五千,利钱或照庄拆,就是多点也不妨。将来书价领到,本利双还。一则成全了善举,二来义翁又可多收几个利钱,岂不公私两便?”宋子仁也帮着劝说,连称:“智翁所言极是。”王慕善听得心花都开。只见申大善士连连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这笔赈捐银子,自从先曾祖存到如今已有八十多年,是从来没有人提过。如今五千金虽然为数不多,王大哥非荒唐之人,兄弟亦没有什么不放心。但是此例一开,人人都好来借。借的多了,都像王大哥这样谨慎的人是不打紧,设有差池,这笔款子谁来归还?所以兄弟这个不能出借的苦衷,还求诸公原谅!”: B3 k9 g, A2 F5 X5 j. N% ?! {- a, r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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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忽见外面来了一个人,急匆匆走到申义甫耳朵旁边说了两句话,登时申大善士面孔失色。大家正要问信,又见走进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直至筵前,朝着王慕善说道:“恭喜耐王大少!倪先生也来哉。”一句话,又把个王慕善弄得置身无地。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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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4: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四回 办义赈善人是富 盗虚声廉吏难为
: Q. W+ o6 L% q& S话说王慕善这日正在局里请客吃酒,忽然,走进来两个堂子里的娘姨大姐笑嘻嘻的朝着他说:“我们先生就来。”王慕善一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相好西荟芳花媛媛的一个大姐,名叫阿金;一个娘姨,名唤阿巧的。便是前个月里过节,王慕善短欠这花媛媛十二台酒钱,九十六个局钱,节边正因转运不灵,没有送去。花媛媛的母亲,平时因见这位王大少来往的很有几个大人老爷,谅非安心漂帐的人,一时掉头不转,也是有的,因此并未叫娘姨大姐上门来讨。以为过节之后,只要王大少仍旧前来照应,这钱终究要还的。谁料自从节前顶到如今,王大少一趟未曾光降。到局里问问,总说在家里,到公馆里问问,又说在局里。打定主意,总不叫你见面。后来又听他同走的朋友讲起,说王某人节后又做了百花底的周宝宝,两人十分要好,不到一月已经吃过三个双台,碰过八场和。花媛媛的娘心上恨极了,几次三番的要去候他,总被他预先得信,不是从后门逃走,便是赖在周宝宝房间迸住不出来。因此,花媛媛的娘一连候了几日未曾候到,只得天天仍旧到书局里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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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5 E6 `7 k; w) V' ^2 v: D5 f; x后来碰到过一次,花媛媛的娘本来要同他拼命,禁不起他花言巧语,下气柔声,一味的苦缠,央告花媛媛的娘道:“姆妈不要动气。实因帐未付没脸登门,并非不放在心上。”又道:“姆妈,我的事情你是晓得的。目下我这爿书局,新马路宋子仁宋大人、铁马路做善举的申义甫申大人,都肯帮我银子,把局面着实还要撑大。目下他们几位都已答应,但是银子还未到手。等到他们把钱一送来,头一注就先拿来还你,非但酒钱、菜钱两三百块算不得什么,并且我从前许过媛媛送他一副金钏臂,如今也要了此心愿。请你今天先回去,我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一定不会误你的事的。”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人心是肉做的!你春天来做我们媛媛的时候,还是个小先生。如今……”王慕善不等他说完,便道:“你不要说了,我有什么不晓得的。将来银子下来的多,我还要讨媛媛做姨太太哩。你就是我的丈母娘。我讨了媛媛,接你丈母娘一块同住。”花媛媛的娘道:“大少,你只要把局钱、菜钱算还给我就够了,别的好处我亦不敢妄想了。”王慕善道:“事情将来定要如此办,你放心罢了。”花媛媛的娘只得权时隐忍而去,连他跳槽的事亦未揭穿。: q$ d4 |& e  f* i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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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过了半个多月仍无消息。花媛媛的娘一连又叫人来过两三趟,无奈总不见面。他这爿书局乃开在靶子路北面,来一趟非轻容易。花媛媛的娘急了,乃买通王慕善的车夫,车夫便告诉他:“几时几日开局,我们东家一定在这里的,你们尽管来就是了。”花媛媛的娘记在肚里。谁知到了开局的那一天,王慕善早已防备,预先托了宋子仁替他到营里借了四名亲兵,穿着号褂子,站在局门口弹压闲人;又请巡捕房派了两个华捕帮同禁阻,一切闲杂人等毋许擅入。3 f! t' E7 N0 {3 P- @! c: j9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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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花媛媛的娘这日有事在心,一早便唤女儿起身。收拾停当,已有十一点半钟。及至走到,不差亦有半点钟了。只见人来客往,马车包车,着实不少。花媛媛母女两个晓得此时不便,又在外面茶馆里等了点半钟,看看来的人已有大半,方同了阿金、阿巧来至门前。亲兵、巡捕拦阻不准进去。媛媛母女二人,面孔究竟还嫩,禁不起呼喝,便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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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阿巧心灵机巧,便道:“既到此间,那有不见之理?”便让媛媛母女仍到茶馆里去坐,他就拉了阿金硬闯进去。巡捕喝问:“何人?”阿巧便说:“是王老爷自己公馆的人。”巡捕不便阻拦,任其扬长进去。王慕善一见,果然大吃一惊。台面上正是一班贵客,倘若闹穿,诸多不便。急能生巧,便道:“你们来得极好,我家大老爷本来有一信在这里,我因为有事,所以还没送来。如此,就托你二人带了去,省得我去一趟。”说罢,趁着到房取信为由,把阿金、阿巧一直领到帐房,先埋怨他“不该当着大众坍我的台”,又说:“上下不过几天,怎的就急到这步田地?”阿巧道:“事情并不与我相干。他娘儿两个一定要来,伺候在茶馆里。大少,你自己同他去说罢。”王慕善皱皱眉头道:“我正在这里有事,他们偏偏要来同我胡缠!”阿巧道:“这是你自己不好,说话不当话,也怪不得别人。洋钱一时来不及,多少给他们几个,陆陆续续的开销点,他们也不来找你了。”王慕善晓得,今天的事非钱不能了结,硬硬头皮,从帐房柜子里取出昨儿新借来的一封洋钱,数了数,除用之外,只剩得六十多块了。于是把零头留下,先拿五十块钱给媛媛。又拿十块给阿金、阿巧平分,叩求二人快快劝他母女回去,有话过天再说。阿巧、阿金见钱眼开,乐得做好人,拿着洋钱,倒反千恩万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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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6 e7 }: G. I: P: o' O王慕善见他二人走出大门,方把一块石头放下。重新赶到客堂入席,连道:“对不住!”又道:“刚才来的两个人,说也好笑,他先生就是普庆里的洪如意。还是家兄去年路过上海的时候,照应过他几十个局,碰过几场和,吃过两台酒。等到家兄进京之后,他俩常常通信,还带过东西,都是小侄替他们传递。”宋子仁道:“令兄大人真要算个风流才子了!洪如意是由苏州来的,一切气派到底两样。”当下你一句,我一句,竟把花媛媛一段故事,丝毫未曾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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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i, F; S2 u* w3 \8 ^王慕善于是把心放下。举箸让菜,忽然才觉得不见了上面第二位申大善士,忙问众人:“申老伯那里去了?”宋子仁对他说:“申义翁听说为着庄上存的一笔款子,也不晓得怎样,管家来送了个信给他,他就急忙忙的去了。不及关照你,托我们关照你。一打岔就忘记了。”王慕善听了,甚为气闷。只因蔡智庵有劝他代借五千银子的一句话,虽未答应,在王慕善却不能不痴心妄想。当下席散,众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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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e+ V/ f: ^  M次日朱礼斋果然送到五百银子,王慕善千恩万谢,自不必说。但是上节过节拖欠太多,五百银子换了六百几十块钱,还还局帐,还还店帐;大老官有了钱,腰把子就硬起来了,不免又要多摆几个双台以及吃大菜、叉麻雀、坐马车、看戏、制行头,都是跟着来的。不到十天,五百雪花银早花得干干净净。等到钱化完了,又想到:“宋子仁还答应过我一百银子,不免向他要来应用。”偏偏碰着这位老先生极其啰唆,又是极其小心,见面之后,问长问短,问:“局里一个月有多少开销?现在已刻了多少书?每年可趁几个钱?”王慕善于是随嘴乱编,只求搪塞过去,好拿他的银子。后来宋子仁又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然后拿出来一张月底的期票。王慕善钱既到手,如获至宝,便也不肯久坐,随意敷衍了几句,一溜烟辞了出来。回到局里,一看是张期票,远水救不得近火,于欢喜之中不免稍为失望,踌躇了半天,只得托本局帐房朋友,化了几块洋钱,到小钱庄上去贴现。贴了回来,又被帐房扣下五十多块,说是工匠薪工、厨房伙食,再不付,人家都要散工了。王慕善因到手只有八十来块钱,急的朝着帐房顿脚,心上虽不愿意,而又奈何他不得,八十来块钱禁不得大用,不到三天又完了。0 N0 b% ^" I4 y9 X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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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得钱用,只得另觅别法。又想:“钱少了,实在不够挥霍。现在不如去找蔡智庵。前天承他美意,肯替我向申义甫设法。”主意打定,便去找蔡智庵,蔡智庵听出前天申义甫的口气,晓得他一定不肯挪借,恐怕自己去说不成功,要坍台的,便道:“这话须得你老哥自己去找他,我们旁边人只能敲敲边鼓。他同老哥交情厚,自然会替老哥想法子的。”王慕善不知他用意,便道:“卑职遵大人的示。且等卑职去过之后,看是如何说法,再来禀复大人,求大人替卑职想个法儿。”蔡智庵道:“就是如此。”+ y! B1 a0 j# ?6 i% M2 q!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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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善从蔡智庵那里出来,果然去找申大善士。进门之后,托门上人通报。门上人说:“我们大人正接着山西电报,听说山西今年闹荒年,抚台有电报来,托这里汇银子去。正请了阎二老爷来,在厅上商量呢。你老还是此刻见,还是停刻见?”王慕善一想:“我这趟来的真不凑巧,偏偏来找他,偏偏碰着他有事。但既来到此间,断无不见佛面之理。”便道:“不管是谁,你替我回就是了。”门上人递上名片。申义甫一见是他,肚皮里就有点不愿意,心上想道:“那天蔡某人一开口就劝我借给他五千银子,好容易被我借端逃走。他今日又缠上门来,真正讨厌!”欲待不见,不料王慕善已到廊檐底下等请了。申大善士无法,只得叫:“请!”  y/ [! }. J1 ]! Y% o  f9 c" }( J8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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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之后,寒暄过去,申义甫不等他说话,先问他道:“你晓得了没有?”王慕善回称:“不知。”又问:“老伯有什么事情?”申义甫道:“山西荒年,草根树皮没得吃了,现在吃人肉。抚台有电报来,托我替他捐一百万银子的款,立等散放。老兄,你是晓得我的光景的,不要说是一百、八十万,就是十万八万,三千五千,我也得一个个的在人头上捐下来,那里有这笔闲款来垫哩?”王慕善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伯做的是好事,如果有钱垫,自然早解去一天,可以把人早救活一天。”申义甫道:“呀呀乎!兄弟若不是办的顶真,都像这样东挪西借起来,那里还能撑得起这个局面。”阎二先生也帮着申义甫,说申大先生如何勤恳,如何为难,“现在赈捐已成强弩之末,那里能像从前来的容易?”滔滔汩汩,说个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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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善到此,方请教他姓名。申义甫道:“你连阎二先生阎大善人还不认得?也难为你这个老上海了!他姓阎,他的号叫阎佐之,新近由知州保举了直隶州。已经三次奉旨嘉奖,有两回上谕高头,兄弟名字底下一个总是他。”阎二先生听了,满面孔义形于色,便亦请教王慕善的名号,王慕善说了。申义甫道:“这位王大哥,就是我同你说过开办善书局的那一位。”阎二先生道:“我们中国人认的字的有限,要做善事,靠着善书教化人终究事倍功半。倘若拿善书送给人家,人家不看,这书岂不白丢?依兄弟愚见,总不如实事求是,做些眼前功德,到底实在些。申大先生以为何如?”申义甫未及开口,王慕善道:“兄弟力量不足,所以只好刻刻书,劝化劝化人。如果本钱大,力量足,像申老伯做的这些事,我都要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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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I) C) o8 [, z8 C" N; U6 {% i# z阎二先生冷笑道:“做善事要本钱,任凭你一辈子都做不成。兄弟资格浅,说不着。即以我们这申大先生而论,当初他家太太老伯手里,何尝有钱。他家太太老伯,起初处个小馆,一年不过十来吊钱。后来,本乡里因他年高望重,就推他做了一位乡董。他老人家从此到处募捐,广行善事。俗语说:‘和尚吃八方。’他家太太老伯连着师姑庵里的钱都会募了来做好事,也总算神通广大了。他家太太老伯不在的时候已经积聚下几百吊钱。到他太老伯,以至他老伯手里,齐巧那两年山东、河南接连决口,京津一带,赤地千里。地方上晓得他家肯做善事,就把他推戴起来。凡有赈捐,一概由他家经手。所以等到他家老伯去世,庄上的银子已经存了好几十万了。申老伯去世的前头几年,记得那时候我只有十三岁。有天到申府上替申老伯请安,申老伯拉着我的手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第一总要做好人。做了好人,终究有返本的。你想我公公手里有什么光景?连顿粗茶淡饭也吃不饱。自从做了善事,到我手里如今房子也有了,田地也有了,官也有了,家里老婆也有了,孩子伺候的人也有了。那一桩不是做善事来的?“皇天不负苦心人”,这句话是一点不错的。’后来申老伯去世,就传到我们这位申大先生手里。申大先生更与众不同,非但场面比前头来的大,如今,他老人家的顶子已经亮蓝,指日就要红了。你不听见说,他们世兄即日也要保道台?真正是凤毛济美,可钦!可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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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慕善听了,不胜艳羡,随向阎二先生说道:“你佐翁先生虽然不及申老伯,照此下去,发财亦是意中之事。”阎二先生道:“说那里话!我那里比得上他!《大学》上说的‘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我现在正在这里求着哩。”申义甫道:“不用你求,山西这一趟,你亦跑不掉。现在算来算去,与其我们捐了银子汇上去,叫他们去做现成好人,何如我们自己去,也乐得叫他们地方上供应供应。我们吃辛吃苦,卖了许多面子,捐了许多银子,还不应该好好的巴结巴结我们吗?而且还可以多带几个人去,将来义赈出力,保举当中也乐得多提拔几个人。”阎二先生一迭连声的答应:“是。”又问:“大约几时可以动身?”申义甫道:“至少亦得十来天。现在顶要紧的是刻捐册,刻好了,好托报馆里替我们一家家去分送。稿子我这里已经拟好了一张,你看看,还有要改的地方没有?”阎二先生大约看了一遍,说道:“好是好,但是还少了八个字。”申义甫忙问:“那八个字?”阎二先生道:“‘经手私肥,雷殛火焚’,这八个字好少的吗?你若是不把这八个字刻上去,人家一定不相信。”申义甫道:“是极!是极!这是我一时忘记。这八个字本来是不能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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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王慕善亦站起来帮着看了捐册底稿一遍,愣在旁边,一声不敢言语。后来听了他二人攀谈,方晓得其中还有这许多讲究。末后申、阎二人又议论到名字,申义甫道:“兄弟是劝捐世家,居中头一个,兄弟也不消客气的了。其余的你斟酌去罢。”王慕善至此忽然动了附骥的念头,便朝着申义甫说道:“申老伯,小侄虽是材力浅薄,这劝捐的事,自分还办得来。可否这捐册后头附上小侄一个名字?一来等小侄附骥,叫人家瞧着小侄得与诸大善士在一块儿办事,也是莫大的荣幸。再则小侄也可以借此历练历练。小侄情愿报效,捐来的钱,涓滴归公,一个薪水也不敢领。”申义甫听了他话,同阎二先生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歇了半天,申义甫未及开言,阎二先生发话道:“备个名字在里头,这样事倒不容易。你不要以为安个名字上去是小事;一个名字虽然只有三个字,一个字要有几百万银子的郑重。你自问你有这个肩膀,担得起这个郑重不能?”王慕善道:“既然如此,我去找宋子仁宋老伯做个保人,可好不好?”申义甫一想:“他这来是为借钱来的。现在借钱的话说不出口,倒想帮着劝捐,只求附个名字,我不好不答应他。而且他所来往的都是几个观察,看上去场面还不错,乐得送个人情,答应了他。”便道:“并不是兄弟不相信吾兄,一定要吾兄找保人,实因事情关系者大,并不是兄弟一人之事,兄弟也作不得主。有个保人,人家就不会批评到兄弟了。”王慕善道:“这个小侄都知道。”申义甫又道:“吾兄现在做了我们自己一家人了,但愿吾兄从此一帆风顺,升官发财,各式事情都在此中生发,真正是名利双收,再好没有。从前人说:‘为善最乐。’兄弟是过来人,难道还骗你吗?”王慕善听了,自然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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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二先生道:“现在捐册还没有刻,再一笔笔的捐起来,至快也要二十天才得动身。今年十月里乃是家慈的七十晋九的生日,上次广西赈捐请奖案内已经替他老人家请了二品封典。前月家表兄进京,顺便把诰命轴子领到,兄弟打算看个日子,借张园替他老人家热闹一天。十月里兄弟要出去放赈,不能在家里,也就借此预祝,以尽人子之心,大先生以为何如?”申义甫道:“是极!是极!显亲扬名,本该如此。佐兄不是这两年办赈,那里能够有此一番作为?如有知单公启,兄弟一定预名。”阎二先生道:“本要借重。”又闲谈了一回,彼此别去。自从这天起,申义甫便拿红纸另写了一张“劝捐山西急赈总局”的条子贴在门口。王慕善便不时的到他家里鬼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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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天,捐册石印好了,下一排末了一个果然刻着王慕善的名字。王慕善看了,心上着实得意。所有捐册,除送报馆代为随报分送外,但止王慕善一个人身上就揣了五六百张。每到一处,开口三句话不离本行,立刻从怀里掏出捐册来送给人看,又指着末一个名字说道:“这就是兄弟,现在也在这里头帮忙。诸公如要赈济,不妨交给兄弟,同送到局里都是一样的。再者,兄弟是初进去,等兄弟名下多捐几个,也替兄弟撑撑面子。”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有些抹不下脸的,不免都得应酬他几块,然而大注捐款一注没有。捐了三天,捐册送掉三百多份,只捐得一百八十几块洋钱,都是些零星碎户。王慕善便有些懒惰起来,及至回到局里一问,才晓得申大先生三天不出门,坐在家里已经捐了人家十几万了。王慕善才晓得这劝捐一事,竟同做官一样,非有资格不可。- \% F$ T7 U6 `* @. S9 X4 W!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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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天,便是阎二先生替他老太太预祝的日子。到了几天头里,先把张园大洋房定下,隔夜带了家人前去铺设一新。又定了一班髦儿戏。发了一张知单,总共请了三百多客,都是上海有名的大人先生。到了次日,阎二先生一早起来,穿了袍褂,坐了马车,赶到张园,又把自己妾生的一个儿子带了来。这个儿子才有九岁,也扎扮着,穿着小袍套小靴帽,戴着五品顶子。说今天来的客多,好叫他帮着回拜。此外帐房家人,一共去了十来个。阎二先生是七点钟到的张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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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5 k7 M% c- [: z八点钟头一位客到,乃是这里有名的一位道台,叫做磕头道台。这人年纪也有四十来岁了。据他自己说,他这个道台也捐了二十来年了,指省湖北,一直没有当过差使。公馆住在上海。专候人家有喜庆等事,他便穿着衣帽前来摆阔。无论这家同他有无来往,只要是场面上的人,被他晓得了,到了这一天,定是他头一个戴着大红顶子前来磕头的。后来大家看熟了,就送他这们一个美号,叫做“磕头道台”。人家见磕头道台无处不磕头,就有些不认得的人,偶遇家中有事,亦就发付帖子给他,等他来磕头。这位磕头道台吃量又好,每到一个人家,总要等到开过席吃过中饭才走,有时候并且连晚饭都吃了去。人家有事,人来客往,总得有人陪客。别位大人先生,就是发帖子请他光陪,来虽来,不过同点卯应名一般,一来就走,而且还有拿架子不来的。独有这位磕头道台,他一到之后,马上就替你陪客送客,一直忙碌到走,不消主人费心的。因此各家有事都要请他。1 M1 W/ k# ?% j) T6 @

. ?% S% S7 V3 F1 T' `$ f且说这天磕头道台到了大洋房里,拜过寿堂,见过主人,让坐奉茶。此时为时尚早,大洋房内空落落的一个客没有。主人阎二先生因这位磕头道台没有什么谈头,便把儿子唤过来,叫他替老伯请安。磕头道台一见,先问:“几岁?读什么书?”阎二先生一一回答过。磕头道台又见他戴着顶子,便问:“世兄贵班?”阎二先生道:“还是前年四川水灾赈捐案内买的捐票,捐的一个同知职衔。小孩子年纪小,等他大些再替他弄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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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9 g  _. p. P* A& N# X" ^% G磕头道台道:“现在捐票什么折头?兄弟想请一个三代一品封典。”阎二先生道:“有有有。某翁是自己人,我老实说。若是别人,就是出了钱我也不同他讲的。某翁要办这件事,姑且再等一两个月。这回山西义赈,极少要捐七八十万。有些捐整千整万的人,他们各人会替自己请奖,或者移奖子弟,我们想不到他的好处。就是请奖之外,有点盈余,也为数有限。其次,当铺钱业虽然由各府各县传谕各帮首董勒令派捐,将来他们这些捐票仍旧要出卖与人,希冀捞回两个。这种捐票都跟着大行大市走的,我们也占不到便宜。要拾便宜倒在零碎捐款上头,人家捐了一百八十,十块八块,谁还想什么好处?然而积少成多,这便是经手人的沾光。譬如有一百万银子的捐款,照例请奖,人所共知的也不过十万二十万,其余的都要等到凑齐整数。将要奏报出去的时候,那一省的事就由那一省的督、抚同我们商量好了,定个折扣卖给人家,仍旧可以请奖。人家乐得便宜,谁不来买?而且这笔卖买多半还是我们经手。”磕头道台道:“如此一来,就是打个六折七折卖给人家,岂不是一百万银子的捐款又多出六七十万吗?倒可以救人不少!”阎二先生道:“你这人好呆!再拿这银子去赈济,我们一年辛苦到头,为的什么?果然如此,我是为什么不叫你买捐票,倒叫你等两天呢?叫你等两天就有便宜给你。不过这里头也不是我兄弟一人之事。现在山西急等赈济,靠你观察的面子,只要能够经手募捐万把银子,于照例请奖之外,兄弟并且可以在别人名下想个法子再送你一个保举。不要说是一个三代一品封典,别的官还可以得好几个哩。”磕头道台听了,着实心动,不过要他募捐一万银子,尚待踌躇。正谈论间,客人也陆陆续续的来了,于是打住话头。0 B# w% }7 I) F; M. X

+ i$ N5 B# n& B' D后来客人渐渐的多了,主人便吩咐开席。磕头道台抢着代做主人,让人喝酒。自从冷荤盘子吃起,以至吃到后四道,一直没有住嘴。末了上了一碗红烧蹄子,他先让众人吃。众人都说:“谢谢!实在吃不下了。”他见众人不吃,便拿筷子横着一卷,一张蹄子的皮统通被他卷来,放在饭碗上。只见他拿筷子把蹄子一块一块夹碎,有一寸见方大小,和在饭里,不上一刻工夫,狼吞虎咽,居然吃个精光。依他肚皮,还没有吃饱,因见众人都停了筷子,他亦只好罢休。这桌席散,齐巧有后来的客,多开一席。他又抢着代东,吃过第二顿方才吃饱。抹过脸,又着实替主人张罗了一回,看了一回堂戏。后来见客人都已散完,他才走的。! u7 y" L( j. @1 ?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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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阎二先生等老太太生日做过,停了一日,出门谢过客,便预备起身。他说,出去放赈是穿不得皮袍子的。山西天冷,叫家里人替他做了一身的丝棉袄裤穿在里头,将来外面就是罩件破棉袍子也很够了。因为要做大善士,面子上不能不装做十二分俭朴。银子可以由汇兑庄汇去,棉袄棉裤不能不自己带去。好在沿途都有地方官派人照料。大善士是前去救人的,皇上还要另眼看待,不要说是一个小小州县,一个不好,只要大善士一封信给抚台,立刻拿他撤任,就是参官亦容易。因此上,谁敢不来巴结他?诸事停当,便带了师爷、二爷一块儿上了火轮船,取道京、津,径往山西。在路行走非止一日,他到那里,沿途都打电报给山西抚台;好在大善士打电报是不花钱的。8 N# f5 {9 y: F8 M

/ m6 l& ]$ P3 r; f9 T! T# I有天到了山西境界。山西抚台预先有滚单下来给沿途州、县,说是南方大善士阎某人带了银子,还有棉袄棉裤前来赈济,是救我们山西百姓来的,我们地方上不好不尽地主之谊,一路上都要好好派人招呼。那些州、县,接到本省上司公事,有什么不尽心的?打尖住宿,一齐都预备公馆,有些还张灯结彩,地方官自己出来迎接。大善士到店之后,还送鱼翅酒席。阎二先生要做出清正的样子,一到店忙叫店家把灯彩一齐撤去,人家送来的酒席,一概不收。问店里伙计要一碗开水,把带来的麻糕泡上两个,吃了充饥。同人家说:“我们有干粮吃,还算过的天堂日子。将来走到太原那边,赤地千里,寸谷不收,草根树皮都没得吃,饿得吃人肉,那日子才不是人过的哩!”说到这里,恨不得就哭出来,说道:“我想到那些遭难人的苦楚,我连干粮都吃不下了!”人家看了他这个样子,都拿他十分敬重,齐说:“这才真正是好人哩!”这个风声一出,下站办差的便不敢替他张灯结彩,送酒席了。谁知他见人家办差草率,便道人家有心怠慢他,说:“我费了千辛万苦,带了银子来到你们山西地方放赈,原来替你们地方上救百姓的,怎么连点供应都没有?吃的东西亦不预备?还是瞧不起我们,拿我们不当人呢,还是多嫌我们,不要我们来放赈?既然多嫌我们,不要我们来放赈,我立刻写封信给抚台,等我们回去就是了。”地方官一见大善士生了气,那还了得!早吓得屁滚尿流。自己当面求情求不下,又托了绅士出来挽留,才算答应的。等到地方官赶把酒席做好送来,他又说不要了,又道:“我不是争他这点东西,为的是场面上下不去。况且我们办慈善的人,自有干粮充饥,是从来不受人家酒席的。”决计不收,一定叫来人抬回去。地方官拿他无可如何,只得忍气吞声而止。有些州、县还有意巴结大善士,连大善士的师爷、二爷都得好处,托他在大善士跟前吹嘘,将来大善士到省,好在抚、藩跟前替他说好话,调好缺。因此,这一路上,大善士甚有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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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e4 }8 f& O* `/ p一日到了太原地界。这太原一府正是被灾顶重的地方,大善士见机,晓得善门难开,倘若再像从前耀武扬威,被乡下那些人瞧见,一拥而前,那时节,连他的肉都被人家吃掉还不够。于是吩咐手下人,分做三四起,一齐扮做逃荒的样子,都不坐车,走了十几里。等到进了城,见了本城地方官,然后再声张起来,说是南边阎大善士到了。抚台得了信,不等他来拜,先自己去拜他,说了多少仰慕感激的话,一口一声“阎老先生”,又面谕首府、县好生款待,好生招呼。阎二先生的官阶虽然只有个知州,然而这一回乃是赈济而来,便摆出他大善士的架子,连抚台亦不放在眼里,竟称抚台为某翁,自己称兄弟。齐巧这位抚台乃是最讲究这些过节的,现在为着要银子赈济,不能不仰仗于他,虽然奈何他不得,心上却实在不高兴,面子上依旧竭力敷衍。' k9 p2 X5 T8 [4 b( @- z

& J' {7 l2 w( p0 M! z) `9 @7 G阎二先生头天到得太原,第二天就派了手下司事等众带了钱米,分往各处,稽查户口,核实散放。自己也穿了极破的衣服跟在里头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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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5 C  I8 J; f5 O* u列位要晓得,这些做大善士的人,一年到头捐了人家多少银钱,自己吃辛吃苦,毕竟那被灾户口也着实沾光。若无此辈,更不知要死掉多少人,有了此辈,到底救活性命不少。此乃做书人持平之论,若是一概抹杀,便不成为恕道了。但是办捐的人能够清白乃心,实事求是,不于此中想好处的虽然也有,至于像这回书上所说的各节,却亦不能全免。既然有了这种人这等事,做书的人拿他描画出来,也不算得刻薄了。% {2 K$ P+ z5 T

7 a4 A; a( A; N: y6 K4 a7 V闲话少叙。且说阎二先生在太原足足放了两个多月的赈,又办了些善后事宜,功德做了不少,银子却也用去不少。不但山西百姓颂声载道,就是山西官员,从巡抚以下也没有一个不感激他的。他到此更觉扬扬得意,目中无人,又他生平为人度量极小,天底下人,除他之外没有一个好的。回省之后,见了抚台,便把他放赈所到的地方那些府、厅、州、县,某人如何不好,某人如何不好,一半公怨,一半私仇,竟说的没有一个好人。抚台听了,当时亦着实生气,吩咐藩台把情节较重的撤参了几个。; A  i3 d, |( G0 b/ T

1 P% m+ g5 c% c$ S毕竟他的架子太大了,不满意于人的地方很多。起先是他到抚台面前说人不好,后来渐渐的有人到抚台面前说他不好。人众我寡,一张嘴如何说得过众人。抚台想起前情来,见了人那副傲慢样子,心上很不舒服他。因此便将计就计,上了一个折子,上叙:“山西吏治,早已坏到极处。现当大旱之后,户口凋残,元气一时难以骤复。非得关心民瘼之员,竭力抚循,不足以资补救。兹查有南中义绅、分省补用知州阎某人,此次由上海捐集巨款,来晋赈济,急公好义,已堪嘉尚。自到太原后,臣屡次接见,见其才识宏通,性情朴实;每至一处放赈,往往恶衣菲食,与厮养同甘苦,奔驰于炎天烈日之中,实属坚忍耐劳,难能可贵。及试以他事,尤复刚毅勇敢,不避嫌怨,实为当今不可多得之员。伏乞俯念晋省需才,允留该员在晋差遣委用之处,出自逾格鸿慈……”各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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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子上去,朝廷自然没有不答应的。有天批折回来,抚台也不声张,袖了折子前去拜他。见面之后,又着实拿他抬举,慢慢露出借重之意。阎二先生听了,只当是抚台挽留住他的话,不免拿腔做势,添了许多自抬身价的话,说甚么“现在山东、直隶专等着我去放赈,我顾了你们,便顾不了别处。现在除非有上谕留我在贵省帮忙,那是无可如何之事。除此以外,无论是谁都留我不住。”抚台到此方微微的一笑,从袖筒管里取出批折,送到他的面前。此时也不称他为阎老先生,但说得一句道:“现在有上谕在此,老兄请看。”阎二先生一听大惊,赶忙接在手中。看时,只见前是山西抚台的折子,保举他留他在山西的一派话;后面一行奉旨,是“阎某人着交某人差遣委用”十几个字。阎二先生看到这里,一时又惊又喜,两手拿着折子放不下来。惊的是“他在我面前,从未提过一声,凭空的一个折子竟其把我留下”。喜的是“我本是一个没有省分的人,现在忽然归了特旨班,即日就可补缺”。因此心上忐忑不定。但是既已留在山西,同抚台便是堂属体制,不能再照前番称呼。一旦要我恭顺起来,并非心有不甘,实在面子上一时放不下去。前日是并起并坐,今日是“大人、卑职”,未免叫不出口,难以为情。仔细思量,踌躇不决。既而一想:“他既然能够晓得我的好处,保举我,他便是我的知己。古人云:‘感恩知己。’我既感他的恩,就是叫声大人,有何不可?”主意打定,于是放下折子,慌忙离座,恭恭敬敬朝抚台磕了个头。磕头之后,接着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卑职蒙大人提拔,谢大人栽培。卑职情愿伺候大人,替大人效力”。抚台仍旧照前同他客气,每逢禀见,无不立请;见了面总是灌米汤。有些实缺知府都赶他不上,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抚台从没道过一个“不”字。因而官场上有些黑点的,反去趋奉他,巴结他。他起初同人家还客气,到得后来,就居之不疑了。' m0 R+ A+ n9 _1 Q

) |2 {5 ^  C2 u; T" f6 C又过了些时,他带来的银钱已渐渐放完,因为要在抚台面前讨好,又打电报到上海汇了十几万来。起先银子都归他一人经手,除掉放赈之外,并无别用。自从改归山西差遣之后,上海二批汇来的钱,抚台渐渐也要干预,有时并借办理善后为名,向他支付。他碍于抚台情面,不敢不付。十几万银子,经不得几回也就完了。银子用完再打电报到上海。人家晓得他已经做了山西的官,而且银子已用掉不少,大约可以无须再行接济,以后的钱便来得不像前头容易了。4 ~% S/ `& Y, M* l$ j1 [+ A

1 e/ a. I3 _$ P# q, G% u" i9 m! l他此时正在热头上,不知一样甚么事,到抚台面前说首府不好。抚台马上把首府撤任,就同藩台商量,派阎某人署理。藩台说:“阎某人乃是知州班次,署理知府,未免衔缺不甚相当。”抚台把脸一板,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拘什么资格吗?我从前保举他,留他在山西,就想要重用他的。现在朝廷尚且破格用人,你我岂可拘守成例?”藩台被抚台驳得无话可说,只得诺诺称“是”。回到衙门里,立刻挂牌。然而为他碰了抚台一个钉子,心上总不高兴。第二天,阎二先生上去谢委,独独藩台没有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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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台又立逼催他接印。恰巧前任这几个月碰着天旱,一无进款,赔的也苦极了,也乐得早交卸一天,早轻快一天。阎二先生择定第三天接印。他老先生向来是俭朴惯的,上任的那一天,坐了一乘破轿子,名为四轿,其实只有两个轿夫,一把红伞,一面锣,喝道的亦止有一个。问问那些人那里去了,回称:“都饿跑了。”阎二先生不便挑剔。等到拜过印,升堂点卯,六房书吏只有三个人,差役亦只有五六个。点卯应名都是一个人轮流上来好几趟了。及至看他们穿的衣裳,都同叫化子一样。阎二先生手里早捏着一把汗,晓得荒年没有收成,这个缺万无生发,只得将计就计,做个清官,还好蒙骗上司的耳目。等到接印之后,一连十几日,下属应送的到任规,一处没有,而且弄得是政简刑清,案无留牍,连下属申详的案件,半个月来,亦是一桩没有。并不是德化感人,实因太原一府的百姓都已死净逃光。所以,接印以来,竟无一事可做。他这时仍旧总办放赈事务。4 _, A( ^1 x) }, |# Q) _/ b

3 a- |$ R: v2 p/ q  G; |看看秋尽冬来,北方天气寒冷,未交十月,已下得一场大雪。上海一连去了几个电报,不见有银子汇来,心中正在愁闷。一日端坐衙中,忽然接到抚台一个札子,拆阅之下,这一急非同小可。要知所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R9 D2 A4 i- w$ ?, [' \6 p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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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回 捐巨资纨袴得高官 吝小费貂珰发妙谑
2 }7 |4 I# @9 M; p$ u  a; r话说阎二先生自从代理太原府以来,每日上院禀见抚台,以及抚台同他公事往来,外面甚是谦恭。虽然缺分苦些,幸而碰着这种上司,倒也相处甚安,怡然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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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一日正坐衙中,忽然院上发来一角公事。拆阅之下,乃是抚台下给他的札子。前面叙说他集款放赈如何得力,接着又说:“现在已交冬令,不能布种,若待交春,又得好几个月光景。这几个月当中,百姓不能餐风饮雪,非再得巨款接济,何以延此残生?该员声望素孚,官绅信服。为此特札该员迅速多集款项,源源接济。幸勿始勤终惰,有负委任”各等语。阎二先生接到札子,踌躇了半夜。次日上院,又要顾自己面子,不敢说上海不能接济的话,只说已经打了电报去催,大约不久就有回信的。抚台听了,无甚说得。0 \: \4 E, r7 Y; g&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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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又下一个札子催他。他弄急了,便和一个同来放赈的朋友,现在他衙门里做帐房的一位何师爷商量。何师爷广有韬略,料事如神,想了一想,说道:“抚台一回回的札子,只怕为的自己,不是为的百姓罢?”阎二先生道:“何以见得?”何师爷道:“现在太原府的百姓都已完了。到了春天,雨水调匀,所有的田地,自然有人回来耕种。目下逃的逃,死的死,往往走出十里八里,一点人烟都没有,那里还要这许多银子去赈济?所以晚生想来,一定是抚台自己想好处。他总觉着你太尊,上海地方面子大,扯得动,一个电报去,自然有几十万汇下来。那里晓得今非昔比,呼应不灵!”阎二先生道:“如今上了他的圈套,要脱亦脱不掉。你有什么好法子呢?”  I  g6 f: H- f% M8 V% ]

  F1 @! l2 ~9 X7 _) y' d何师爷此时虽然挂名管帐,其实自从东家接任到今,一个进帐没有。而且这位东家又极其啬刻,每日零用,连合衙门上下吃饭,不到一吊钱。就是要赚他两个,亦为数有限。这个帐他正管得不耐烦。如今听了东家的话,他便将计就计,想好了一条计策,说道:“太尊明日上院,只消求抚台给晚生一个札子。晚生拚着辛苦,替太尊回上海去走一趟。”阎二先生道:“札子上怎么说法?”何师爷道:“劝捐。”阎二先生道:“目下捐务已成强弩之末,况且上海有申大先生一帮在那里,你人微言轻,怎么会做过他们?”何师爷听了,笑道:“劝捐是假,报效是真。”阎二先生听到“报效”二字,便晓得其中另有文章,连问:“报效如何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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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J4 h; U9 D8 q# ]; p何师爷道:“若照部定章程,开个捐局专替山西办捐,人家有了银子,不论那里都好上兑,何必定要跑到你们局里。此所以我不说劝捐,而说劝人报效。因为劝捐是呆的,报效是活的。我只要抚台上一个折子,先说本省灾区甚广,需款甚繁,倘有报捐在一万两以上者,准其专折奏请奖励。”阎二先生道:“能捐一万银子的有几个呢?”何师爷道:“晚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捐不捐在他,出奏的权柄在我。能捐一万银子的固然不多,只要他能多捐上六七千,我们同抚台说明,算他一万,给他一个便宜,人家谁不赶着来呢。合起捐官的钱来,所多有限,将来一奉旨就是特旨班,人家又何乐而不为呢?这笔款子叫名是山西赈济,赈济多少,有甚凭据?尽着抚台的便,随他爱怎么报销就怎么报销。如此办法,抚台有了好处,一定没别的说话。你太尊就是要调好缺,过府班,都是容易之事。他还肯再叫你在这太原府喝西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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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V! n& n$ t2 O一席话说得阎二先生不觉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连称:“你话不错。”又道:“话虽如此说,明天我就上去照你的话回抚台,这个札子一定是一要就到。但是你一无官职,他下札子给你,称呼你甚么呢?”何师爷道:“太尊办了这几十万银子的捐款,还怕替晚生对付不出一个官来?起码至少一个同知总要叨光的了。”阎二先生笑了一笑,心上也明白:“将来一个官总得应酬他的。准其明日等把话同抚台说好,随后填张实收给他就是了。”" W  E9 s4 k7 y$ M6 W( x9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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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量已定,次日上院,便把劝人报效的法子告诉了抚台。又道:“我们山西没有外销的款子,所以有些事情绌于经费,都不能办。现在开了这个大门,以后尽多尽用,部里头还能够再来挑剔我们吗?”抚台听了,果然甚喜,便问:“这件事仍旧要到上海去办,那里有钱的主儿多,款子好集,但是派谁去呢?”阎二先生便把何师爷保举上去,又说:“这何某就是在上海帮着卑府办捐,后来又同到此地放赈的。此人人头极熟,而且很靠得住,委他劝办一定可以得力。”抚台道:“你老哥想出来的法子就不错,保举的人亦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便叫人请了奏折师爷来,同他说知底细,一面拜折进京,一面就下公事给何师爷,委他到上海劝办。次日何师爷上辕谢委,一张嘴犹如蜜糖一般,说得抚台竟拿他十二分器重。% T! q7 @! V- z( V2 Z2 B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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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二先生又趁空求调好缺。抚台说:“我亦晓得你苦久了,要紧替你对付一个好缺,补补你前头的辛苦。你由知府保直隶州的部文已到。这回赈济案内,我同藩台说,单保一个过班尚不足以酬劳,所以于免补之外,又加一个候补知府,并以道员用。兄弟老实说,这山西太原府一府的百姓不全亏了你一个人,还有谁来救他们的命呢?就是再多给你点好处也不为过。”阎二先生听了,谢了又谢。不久抚台果然同藩台说了,另外委了他一个美缺,不在话下。% v$ Q5 S4 O) R& H: X

; }- ?6 j; C  B6 |0 l  [0 a且说这位何师爷名顺,号孝先,乃是绍兴人氏。自从奉了委札,便也不肯耽搁,过了两日,遂即上院禀辞。又蒙抚台发下来二百银子的盘费,又有在省的上司、同寅托他到上海办洋货买东西的钱,倒也有二三百两,一共约有五百银子光景。他便留起二百两当盘缠,拿那三百两换了现钱带着。走到路上,遇见那些被灾的人鬻儿卖女的,他男的不要,专买女的,坏的不要,单拣好的。那些人都饿昏了,只要还价就肯卖人。人家讨价,譬如十岁的人只要十吊,五岁的只要五吊,他还价,每一岁只肯出五百小钱。人家想钱用,没得法子,只好卖给他。于是被他这一买,不到三天,竟其买到五十多个女孩子。他一路之上为这五十多个女孩子倒也花得盘费不少。到了上海,拣了几个年纪大些,面孔长得标致些的留下,预备将来自己受用。其余的或是卖给亲戚,或是卖给朋友,总收人家好几倍钱。末后又剩下二十多个没有人要。幸亏他上海人头熟,找到一个熟识的媒婆,统通交代了他,贩了出去,大大的卖了一笔钱。后来这些女孩子也不晓得被媒婆子一齐卖到一个何等所在。做书的人既非目睹,说说亦是罪过,也就付诸不论不议之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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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何师爷回到上海,便自己另外赁了一座公馆,挂起“奉旨设立报效山西赈捐总局”的牌子。未到上海的前头,已吩咐手下人等不准再称何师爷,须改口称老爷。靠着山西巡抚的虚火,天天拜客,竭力同人家拉拢,有人请酒,一概亲到。如此者应酬了一个月下来,居然有些人上他的吊,报效一万银子的有三个,八千银子的有四个,六千银子的有十来个。一面上兑,一面打电报给山西抚台,替人家专折奏请奖励。真正是信实通商,财源茂盛。等到三个月下来,居然捐到三十多万银子,他一齐作为六七千报销上去,下余的都是他自己所赚。山西抚台得了他这笔银子,究竟拿去做了什么用度?曾否有一文好处到百姓没有?无人查考,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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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I% n- s$ P! X- Y! s4 U: {单说何孝先自办此事以来,居然别开生路,与申大善士一帮旗鼓相当,彼此各不相下。毕竟他是山西抚台奏派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又过了些时,何孝先私自打电报托山西抚台于赈捐案内两个保举,从同知上一直保到道台,又加了二品顶戴。从此摇摇摆摆,每逢官场有事,他竟充作大人大物了。偶然人家请他吃饭,帖子写错,或称他为“何老爷”、“何大老爷”,他一定不到,只要称他“大人”,那是顶高兴没有。从此以后,羡慕他的人更多,不是亲也是亲,不是友也是友,都愿意同他往来。就有他一个表弟,是从前瞧不起他的,如今见他已做了道台,居然他表弟到上海,也就来拜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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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4 `# n0 J: {1 f5 I( q他表弟姓唐,行二,湖州人,是他姑夫的儿子。他姑夫做过两任镇台,一任提台,手中广有钱财。他表弟当少爷出身,十八岁上由荫生连捐带保,虽然有个知府前程,一直却跟在老子任所,并没有出去做官。因他自小有个脾气,最欢喜吃鸦片烟,十二岁就上了瘾,一天要吃八九钱。人家都说吃烟的人心是静的,谁知他竟其大谬不然;往往问人家一句话,人家才回答得一半,他已经说到别处去了;他有年夏天穿了衣帽出门拜客,竟其忘记穿衬衫;同主人说说话,不知不觉会把茶碗打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天到晚,少说总得闹上两个乱子,因此大众送他一个美号,叫他做唐二乱子。8 p) h4 f' N6 d

3 R8 ]" S2 Y- [& B3 z3 J6 j( _且说这唐二乱子二十一岁上丁父忧,三年服满,又在家里享了一年福。这年二十四,忽然想到上海去逛逛,预备化上一二万玩一下子,还想顺便在堂子里讨两个姨太太。到了上海,虽然同乡甚多,但因他一直是在外头随任,平时同这般同乡并没有甚么来往,所以彼此不大接洽。恰巧他表兄何孝先新过道班,总办山西捐输,场面很大,唐二乱子于是找到了他。当天何孝先就请他吃大菜,替他接风。跟手下来,又请他吃花酒,荐相好给他。唐二乱子毕竟无所不乱,席上朋友叫的局,他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一个不转局。后来又把老表兄何孝先素来有交情的一个大先生,名字叫甄宝玉的转了过去。何孝先心上虽不愿意,但念他同乱人一般,无理可讲,只好随他。好在他烟瘾过深,也不能再作别事,乐得听其所为,彼此不露痕迹。唐二乱子又好买东西,不要说别的,就是香水,一买就是一百瓶,雪茄烟,一买就是二百匣。别的东西,以此类推,也可想而知了。3 P: Q5 I* U9 J8 @( G) }- d

; [/ q, ?6 z  G- j* u) k) j" s. a一连乱了十几日。何孝先见他用的银子像水淌一般,趁空便兜揽他生意之事。他问报效是何规矩,何孝先一一告诉了他。因为他是有钱的人,冤桶是做惯的,乐得用他两个,于是把打折扣上兑的话藏起不说,反说:“正项是一万。正项之外,再送三千给抚台,包你一个‘特旨道’一定到手。你是大员之后,将来引见的时候,只得山西抚台折子上多加上两句,还怕没有另外恩典给你?有此一条路,就是要放缺,也很容易的。”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心痒难抓,跃跃欲试。但是带来的银子,看看所剩无几,办不了这桩正经,忙同何孝先商量,要派人回家去汇银子。何孝先是晓得他底细的,便说:“一万几千银子,有你老表弟声光,那里借不出,何必一定要家里汇了来?”唐二乱子道:“本来我亦等用钱,索性派人回去多弄几文出来。”何孝先生怕过了几天有人打岔,事情不成功。况且上海办捐的人,钻头觅缝,无孔不入,设或耽搁下来,被人家弄了去,岂不是悔之不及,盘算了一会,道:“老表,你如果要办这件事,是耽搁不得的。我昨天还接到山西抚台衙门里的信,恐怕这个局子早晚要撤,这种机会求亦求不到,失掉可惜。依我的意思,这万多银子,我来替你担,你不过出两个利钱,一个月、两个月还我不妨。你果然如此办,马上我就回局子,一面填给你收条,一面打电报知会山西。这事情办的很快,不到一个月就好奉旨的。一奉旨你就是‘特旨道’。赶着下个月进京,万寿庆典还赶得上。趁这当口,我替你山西弄个差使。这里头事在人为,两三个月,只怕已经放了实缺也论不定。”一席话说得唐二乱子高兴非常,连说:“准其托老表兄代借银子,利钱照算,票子我写。”1 h. W  B( n3 R2 o6 [  O

. Y  }8 E5 {4 c1 s& T何孝先见卖买做成,乐得拿他拍马屁,今天看戏,明天吃酒。每到一处,先替他向人报名,说这位就是唐观察。有些扯顺风旗的,亦就一口一声的“观察”。唐二乱子更觉乐不可支。何孝先便劝他道:“老弟,你即日就要出去做官了。像你天天吃烟,总得睡到天黑才起来。倘若放实缺到外边呢,自由自便,倒也无甚要紧,但是初到省总得赶早上几天衙门。而且你要预先进京谋干谋干,京里那些大老,那一个不是三更多天就起来上朝的?老弟,别的事我不劝你,这个起早,我总得劝你历练历练才好。”唐二乱子道:“要说起早,我不能;要说磨晚,等到太阳出了再睡,我却办得到。我倘若到京城,拚着夜夜不睡,赶大早见他们就是了。”何孝先道:“他们朝上下来还要上衙门办公事,等到回私宅见客,总要顶到吃过中饭。你早去了,他们也不得见的。就是你到省之后,总算夜夜不睡,顶到天亮上院,难道见过抚台,别的客就一个不拜?人家来拜你,亦难道一概挡驾?倘若上头委件事情叫你立刻去办,你难道亦要等到回来睡醒了再去办?只怕有点不能罢?”唐二乱子想了一想道:“老表兄,你说的话不错。我就明天起,遵你教,学着起早何如?”当时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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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唐二乱子果然早睡,临睡的时候又吩咐管家:“明天起早喊我。”管家答应着。无奈他睡惯晚的人,早睡了睡不着,在床上翻来复去,鸡叫了好几遍,两只眼一直睁到天亮。看看窗户角上有点太阳光射了下来,恰恰才有点朦胧,不提防管家来喊他了。一连叫了三声,把他唤醒,心上老大不自在,想要骂人,忽然想起:“今天原是我要起早,叫他们喊我的。”于是隐忍不言,揉揉眼睛爬了起来。当下管家忙着打洗脸水,买早点心。众管家晓得少爷今天是起早,恐怕熬不住,只好拿鸦片来提精神。于是两个管家,彼此轮流装烟,足足吃了三十六口。刚坐起来,却又打了两个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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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q; x6 ~正想再横下去睡睡,却好何孝先来了。一见他起早,不禁手舞足蹈,连连夸奖他:“有志气。能够如此奋发有为,将来甚么事不好做呢?”唐二乱子一笑不答。何孝先便说:“你不是要买翡翠翎管吗?我替你找了好两天,如今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真正是满绿。你不相信,拿一大碗水来,把翎管放在里头,连一大碗水都是碧绿的。”唐二乱子道:“要多少价钱?”何孝先晓得他大老官脾气,早同那卖翎管的掮客串通好的,叫他把价钱多报些。当时听见唐二乱子问价,便回称“三千块”。谁知唐二乱子听了,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三千块买得出甚么好东西?快快拿回去!看亦不要看!”那个卖翎管的掮客听他说了这两句,气的头也不回,提了东西一掀帘子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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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二乱子道:“我想我这趟进京,齐巧赶上万寿,总得进几样贡才好。你替我想,这趟贡要预备多少银子?”何孝先道:“少了拿不出手,我想总得两三万银子。你看够不够?”唐二乱子又嗤的一笑,道:“两三万银子够什么?至少也得十来万。”何孝先道:“你正项要用十来万,你还预备多少去配他?你一个候补道,不走门子帮衬帮衬,你这东西谁替你孝敬上去呢?”唐二乱子道:“自己端进去。”何孝先道:“说得好容易!不经老公的手,他们肯叫你把东西送到佛爷面前吗?要他们经手,就得好好的一笔钱。你东西值十万,一切费用只怕连十万还不够。”唐二乱子道:“我们是世家子弟,都要塞起狗洞来还了得!”何孝先道:“你不信,你试试看。”唐二乱子道:“这些闲话少说,这种钱我终究是不出的。如今且说办几样什么贡?”何孝先想了一想说:“电气车。”唐二乱子虽乱,此时忽福至心灵,连说:“用不得。这个车在此地大马路我碰见过几次。大马路如此宽的街,我还嫌他走的太快,怕他闹乱子。若是宫里,那里容得这家伙。不妥不妥。”何孝先又说:“电气灯。”唐二乱子又嫌不新鲜。后来又说了几样,都不中意。结果还是他自己点对,想出四样东西,是一个玛瑙瓶,一座翡翠假山,四粒大金钢钻,一串珍珠朝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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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2 \2 ?; {3 g( r) O好容易把东西配齐,忙着装璜停当。看看又耽搁了半个月,唐二乱子要紧进京。齐巧山西电报亦来,说是已经保了出去,得电之后,自然欢喜。过了一天,又接到家信,由家里托票号又汇来十多万银子,取到之后,算还何孝先的垫款,还了制办贡货的价钱,然后写了招商局丰顺轮船大餐间的票子,预备进京。: O7 {: N$ W: z& B2 W

4 e+ v2 H/ g3 }8 t/ V3 O在路非止一日,已到北京。唐二乱子是自小娇生惯养,以至成人。今番受了轮船火车上下劳顿,早害得他叫苦连天。预先托人在顺治门外南半截胡同赁了一所房子,搬了进去,就一连睡了三天。又叫人请大夫替他看脉。大夫把了脉出来,同管家说:“你们大人,不过路上受了点辛苦,没有什么大毛病,将息两天就好的。”管家连忙摇手,道:“先生,你万万不可如此说。你要说他没病,你二遭就没有生意了。你一定要说他有病,而且说病的很利害。开的药味要多,价钱要大,顶好每剂药里都要有人参,他瞧了才欢喜,说你的本事不小,明日仍旧请你。”大夫道:“人参是补货,无论什么病可以吃的吗?”管家道:“大老官吃药,不过呷上一口就吐掉的。本来没有什么病,横竖药又吃不到肚皮里去,莫说是人参,就是再开上些别的亦不妨。我们已同对过药铺里说明,方子上有人参,叫他不论什么放上些,价钱尽管开大,赚了钱一家一半。先生,你若是要生意好,要我们敝上天天来请你,你医金不妨多要些。三十两二十两,尽管开口,要的少了,他还瞧不起你。这个钱,我们亦是一家一半。先生,我们讲的是真话,并不是玩话,他是有钱的人,不赚他的赚谁的?”那个医生唯唯遵教而去。到了次日,唐二乱子果然又派人来请。那医生便同来人说:“贵上的症候很不轻,而且不好耽误日子,一天最好要看三趟。”又说:“我为着要替你们贵上看病,把别的主顾生意一齐回掉,专看你一家,总得二十四块钱一趟,再加四元六角挂号钱。”唐二乱子一一遵命。等到开出方子来,动不动人参五钱、珠粉二钱,一帖药总在好几十块。唐二乱子吃过之后,连称:“大夫有本事,果然病已好了许多。”又过了几天,方才出门拜客。5 ]: b# R5 f& j$ n9 A# E% Y/ ?2 M

) \2 n) o7 }+ r* S7 |) d" ?1 U此番来京,为的是万寿进贡,于是见人就打听进贡的规矩。也不管席面上戏馆里有人没人,一味信口胡吹,又道:“我这分贡要值到十万银子,至少赏个三品京堂侍郎衔,才算化的不冤枉。”人家听了他,都说他是个痴子,这些话岂可在稠人广众地方说。他并不以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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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R. _: X; Q8 y, V* z他有个内兄,姓查,号珊丹,大家叫顺了嘴,都叫他为“查三蛋”。这查三蛋现在居官刑部额外主事,在京城前后混了二十多年。幸亏他人头还熟,专门替人家拉拉皮条,经手经手事情,居然手里着实好过。如今听得妹夫来京,晓得妹夫是个阔少出身,手头着实不小,早存心要弄他几个;便借至亲为名,天天跑到唐二乱子寓处替他办这样,弄那样,着实关切。不料唐二乱子是大爷脾气,只好人家巴结他,他却不会敷衍别人的。查三蛋见妹夫同他不甚亲热,便疑心妹夫瞧他不起,心上老大不自在,因此心上愈加想要算计他一下子。' ?- J# A6 F1 Z9 \8 l

% W+ ]2 h. x% U! n3 F唐二乱子是在那里存不下一句话的,把进贡的事天天朝着大众说。查三蛋立刻拉在身上,说:“我里头极熟,宫门费一切等事,等我找个人进去替你讲,十万银子的贡,大约化上三万银子的使费也就够了。”无奈唐二乱子另有一个偏见,别的钱都肯化,单单这个宫门费不肯化,说:“我有银子宁可报效皇上。他们是什么东西?要我巴结他。我做皇上家的官,是天子奴才。他们伺候皇上,难道不是奴才?我为什么要送钱给他用?我有三万银子,我大八成的道台都可捐得了。我为什么拿钱塞狗洞!”查三蛋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他们这些人正像那些小鬼,你同他们缠些甚么?见上司要门包,难道见皇上就不要门包么?这宫门费就同门包一样,从敬事房起,里里外外有四十八处,一千多人分这笔钱,怎么好少他们的呢?”唐二乱子一听内兄要他化钱,心上愈加不高兴,闭着眼睛,摇头不语。其实查三蛋说的都是真话,就是劝他出三万两,也恰在分寸,所谓不即不离。无奈唐二乱子因为舅爷是穷京官,本来瞧他不起的,如今见他想要经手,越发生了疑心,所以彼此更不投机。查三蛋一见妹夫有疑他的心思,就是要掏良心,也不肯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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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趋奉唐二乱子的人真不少,大家一见查三蛋话不投机,就有个想讨好的私下同唐二乱子说:“我认得军机上某王爷,大约只消化得一万银子,这分贡礼就托王爷替我们带了进去。有王爷的面子,还怕上头不收?王爷又在军机上,这事情由他经手,将来上头有什么恩典,少不得仍在王爷手里经过。他得了你一万银子,一定是替你尽心的。不要说京堂,论不定上头只肯给你一个京堂,王爷替你求求,变个侍郎,亦未可知。”唐二乱子信以为真,从此便不理他内兄,把这事全托了那个人。那个人又天天来候信,催着付银子,又道:“早进去一天,观察就早高升一天。”唐二乱子果然把一万银子给了他。: U" z1 E1 W1 U5 E2 i+ z! y

4 k& }) t9 x: V谁知那人钱已到手,一连三日没有回复。唐二乱子急了。幸亏他是直性子的人,等到没得主意的时候,仍旧请了舅爷来商量。查三蛋见妹夫又请教到他,便乃扬扬得意的说道:“你这人本来好糊涂。我们至亲,岂肯叫你上当。你不相信,偏要听人家的瞎说,拿我们不当人。如今怎么样?一万银子那里去了?事情到底办成没有?”乱子道:“这些话不用说了。都是我不好,误听人言。丢掉一万银子算不了甚么!”查三蛋道:“我叫你只出三万银子的宫门费,你嫌多。如今贴上一万,倒说算不得甚么。真正不晓得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唐二乱子一声不响,闷在那里吃烟。查三蛋又道:“京城里这种人——撞木钟的人很多,一个不留心就上了当去。等到骗了你的银子,你要找他,也就没有地方去找他了。我且请教你,那个人到底叫个什么名字?你怎么会认得他的?”唐二乱子道:“那人没有姓,名字叫文明,是个在旗的,还是那天在志美斋席面上认得的。他说他是内务府的司员,现住城里石驸马大街。我想他既是内务府的官,一定里头的信息灵通的,所以托他去办。谁知遭了他的骗。真正意想不到之事。”查三蛋道:“越发荒谬!他既是内务府的人员,不在里头走门路,倒走到外头来,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也好,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这已过去的事情,也不用谈他了,且商量现在我们怎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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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9 C8 x7 v; S. a1 E- M/ l2 U唐二乱子道:“我已经吃亏一万,现在你再要三万,岂不是共要化去四万?我总嫌太多。如今我只肯再出两万,连失撇的总共三万,也总算依你的数了。”查三蛋道:“一万银子是你自己情愿被人家骗去,与我何干?又不是我用的,这话可笑不可笑!”唐二乱子道:“我不管,我总在这个算盘上。”查三蛋低头一想:“他的算盘如此打法。我如今按照三七叫他拿钱,并没有叫他多拿分文。无论那里,看他用钱用的很大方,独独于我至亲面上如此计较。而且我办的仍旧是他切己之事。他同我调脾,我也犯不着拿好良心待他。看来他上过一次当还不够,定要叫他再上一次,方能明白。”主意打定,便道:“既然你只肯两万,三成之中,不过少了一成,同前途去商量起来看。只要他们肯收,我又何苦要你多化呢?”唐二乱子听得此言入耳,方才说了声:“费心。”% i& n5 C1 G3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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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三蛋退了出去,便去找到素来同他做连手的一个老公,告诉他有这笔卖买。老公不等他提价钱,先说道:“三爷的事情,又是令亲,我们应得效力。”查三蛋道:“不是这等说。”便附耳如此这般,述了一遍。又道:“我们虽是亲戚,但是他太觉瞧人不起,只肯出一万银子的宫门费。他是有钱的人,不是拿不出,等他多化两个亦不打紧。”老公一听,他们至亲尚且如此,乐得多敲两个。连忙堆下笑来说道:“他是什么东西?连着亲戚都不认,真正岂有此理!就是三爷不吩咐,咱也要打个抱不平的!你去招呼他,叫他把那银子先交了进来。就说上头统通替他回好,叫他后天十点钟把东西送上来。等他到了这里,咱们自然有法子摆布他。”查三蛋诺诺连声,连忙赶到唐二乱子寓所同他说:“准定二万银子的宫门费,由大总管替我们到上头去回过。叫你今天先把宫门费交代清楚,后天大早再自己押着东西进去。”唐二乱子道:“何如!我说这些人是个无底洞,多给他多要,少给他少要,不是我拦得紧,岂不又白填掉一万?如今二万银子我是情愿出的。”说着,便叫一个带来的朋友,拿着折子到钱庄上划二万银子交给查三蛋,替他料理各事。查三蛋银子到手之后,自己先扣下一半,只拿一半交代了老公。老公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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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j, E7 b( O! y到了第三天,唐二乱子起了一个大早,把贡礼分作两台,叫人抬着。查三蛋在前引路,他自己却坐车跟在后头。由八点钟起身,一直到九点半钟,约摸走了十来里,走到一个地方,查三蛋下车,说:“这里就是宫门了。闲杂人不准进去。”众人于是一齐歇下。查三蛋挥手,又叫众人退去,唐二乱子亦只得下车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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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回,只见里头走出两个人来,穿着靴帽袍子。查三蛋便招呼唐二乱子说:“门里出来的就是总管的手下徒弟,所有贡礼交代他俩一样的。”唐二乱子一听是里头的人,连忙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请了一个安,口称:“唐某人现有孝敬老佛爷的一点意思,相烦老爷们代呈上去。”谁料那两个老公见了他,大模大样,一声不响。后来听他说话,便拿眼瞧了一瞧,说道:“你这人好大胆!佛爷有过上谕,说过今年庆典,不准报效。你又来进甚么贡?你是甚么官?”唐二乱子道:“道台。”老公道:“亏你是个道台,不是个戏台。咱问你,你这官是怎么来的?”唐二乱子道:“山西赈捐案内报效,蒙山西抚院保的。”老公道:“银子捐来的就是,拉什么报效!名字倒好听!咱一见你,就晓得你不是羊毛笔换来的。如果是科甲出身,怎么连个字都不认得?佛爷不准报效,有过上谕,通天底下,谁不晓得,单单你不遵旨。今儿若不是看查老爷分上,一定拿你交慎刑司,办你个‘胆大钻营,卑鄙无耻’。下去候着罢!”那老公说完了这两句,扬长的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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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二乱子这一吓,早吓得浑身是汗,连烟瘾都吓回去了。歇了半天,问人道:“我这是在那里?”其时抬东西的人早已散去,身旁止有查三蛋一个。查三蛋一见他这个样子,晓得他吓呆了。立刻就走过来替他把头上的汗擦了,对他说道:“当初我就说钱少了,你不听我。可恨这些人,我来同他说,他们连我都骗了,既然二万不够,何不当时就同我说明,却到今天拿我们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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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a" b" i4 t2 C& x此时唐二乱子神志已清,回想刚才老公们的说话不好,又记起末后还叫他“下去候着”的一句话,看来凶多吉少,越发急的话都说不出。只听查三蛋附着他的耳朵说道:“老妹夫,今天的事情闹坏了。有我亦不中用,看这样子,若非大大的再破费两个不能下场。”唐二乱子一心只想免祸,多化两个钱是小事,立刻满口应允。查三蛋便留他一人在外看守东西,自己却跑上台阶,走到门里,找着刚才的那个老公。往来奔波,做神做鬼,又添了二万银子,先把贡礼留下做当头。二万银子交来,非但把贡礼赏收,而且还有好处,倘不交二万银子,非但不还东西,而且还要办胆大钻营的罪。三面言定,把贡礼交代清楚。唐二乱子方急急的跟了查三蛋出来。  ~2 e8 h& Z3 Y!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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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骗中骗又逢鬼魅 强中强巧遇机缘& Q" B( D" {) }5 o' X
话说唐二乱子唐观察从宫门进贡回来,受了一肚皮的气,又惊又吓,又急又气。回到寓处,脱去衣裳,先吃鸦片烟过瘾。一面过瘾,一面追想:“今日之事,明明是舅爷查三蛋混帐。我想,我待他也不算错,拿他当个人。托他办事,不料他竟其如此靠不住。你早说办不来,我不好另托别人?何至于今天坍这一回台呢?”往来盘算,越想越气。然而,现在事情少他不得,明晓得他不好,又不敢拿他怎样发作,只好闷在肚里。过足了瘾,开饭吃了,老爷一肚皮闷气无处发泄,只好拿着二爷来出气,自从进门之后骂人起,一直骂到吃过饭还未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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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三蛋见他骂的不耐烦,于是问他:“许人家的二万头怎么样?”唐二乱子道:“有什么怎么样,不过是我晦气,注着破财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叫朋友拿折子再到钱庄里打二万银子的票子给查三蛋。临走的时候,却朝着查三蛋深深一揖,道:“老哥,这遭你可照应照应愚妹丈罢!愚妹丈钱虽化得起,也不是偷来的,出的也不算少了,我也不敢想甚么好处,只图个钱去身安乐罢。老哥,千万费心!”查三蛋听他的话内中含着有刺,毕竟自己心虚,不禁面上一红一白,想要回敬两句,也就无辞可说了。挣扎了半天,才说得一句道:“我们至亲,我若是拿你弄着玩,还成个人吗?单是他们不答应,也是叫我没有法子。”唐二乱子并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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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三蛋同了那个朋友去划银子不题。约摸过了五个钟头的时候,其时已将天黑,唐二乱子见他没有回报,不免心中又生疑虑,便想派人去找他。正谈论间,只见他从外头兴兴头头的进来,连称“恭喜”。唐二乱子一听“恭喜”二字,不禁前嫌尽释,忙问:“银子可曾交代?进的贡怎么样了?”查三蛋道:“银子自然交代。贡都进上去了。听说上头佛爷很欢喜,总管又帮着替你说话,已有旨意下来,赏你个四品衔。”唐二乱子道:“甚么四品衔?我自己现现成成的二品顶戴,进了这些东西,至少也赏我个头品顶戴,怎么还是四品衔?难道叫我缩回去戴蓝顶子不成?”查三蛋道:“这个不晓得。但是,恩出自上,大小你总得感激。就是你说的有现成的红顶子,这个不相干。那是捐来的,这是特旨赏的,到底两样。”唐二乱子道:“道台本是四品,也不在乎又赏这个四品衔。”查三蛋道:“这个何足为奇。怎么有人赏个三品衔,派署巡抚?难道巡抚不比三品衔大些?”终究唐二乱子秉性忠厚,被查三蛋引经据典一驳,便已无话可说,并不晓得凡赏三品衔署理巡抚的都由废员起用一层。他仕路阅历尚浅,这都不必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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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他自从奉到赏加四品衔的信息,心上一直不高兴。无奈查三蛋只是在旁架弄着,说:“无论大小,总是上头的恩典。到底上起任来,官衔牌多一付。你虽不在乎此,人家却求之不得。无论如何,明天谢恩总要去的,倘若不去,便是看不起皇上,皇上家的事情,一翻脸你就吃不了。还是依着他办的好。”唐二乱子无奈,只得一一遵行。到了第二日谢恩下来,无精打采的,也没有拜客,一直回到寓处。心想:“我化了不差十五万银子,只弄到这们一点点好处,真正划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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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正低着头乱想,忽见管家拿进一张名片来,说是有客拜会。唐二乱子举目看时,只见片子上写着“师林”两个大字,便知又是旗人了,愣了一回,回称:“我不认得这人。他是谁?来拜我做甚么?”管家道:“小的也问过他们爷们。他们爷们说,他老爷是内务府堂郎中的兄弟。晓得上回文明文老爷拿了老爷一万银子,事情没有办妥。如今这一万银子的事情,连堂官都晓得了,交派他老爷的哥哥查办这事。他老爷的哥哥为着事情忙,所以特地派他四老爷来的,因为自己亲兄弟,各式事情靠得住点。”唐二乱子此时正因一注注的银子化的冤枉,心上肉痛,一听这话,心想:“这桩事怎么会被内务府堂官晓得?如果内务府堂官用了我的钱,少不得总有好处到我。倘若没有用,这个钱果然被姓文的吃没,也总有个水落石出。不如请他进来问问再讲。”主意打定,便吩咐一声“请”。+ M& w. p; u. y/ o( Y# o0 s

  |( c9 a/ P) C( ^此时六月天气,正是免褂时候。师四老爷下得车来,身上穿了一件米色的亮纱开气袍,竹青衬衫;头上围帽;脚下千层板的靴子;腰里羊脂玉搭龙虎的扣带;四面挂着粘片连袋、眼镜套、扇套、表帕、槟榔荷包;大襟里拽着小朝烟袋;还有什么汉玉件头,叮呤当啷,前前后后都已挂满。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摇着团扇;鼻子上架着大圆墨晶眼镜,走到会客厅坐下。等了一回,主人出来,师四老爷慌忙除掉眼镜,把团扇递在管家手中,因系初见,深深一躬。唐二乱子连忙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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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归坐,先叙寒暄。师四老爷为人着实圆到,见了唐二乱子,说了无数若干的仰慕话。又说:“兄弟常常听见家兄提起大名,每恨不能一见。今日齐巧有堂派查办的公事,家兄里头事情多,不得闲,所以派了兄弟来的。所查的事情,老哥想已晓得的了?”唐二乱子道:“恰恰晓得。多承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费心,兄弟实在感激得很!诸位大人及令兄大人跟前,兄弟还没有过来请安,甚是抱歉!”师四老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唐二乱子道:“文某人同四哥是同衙门?”师四老爷道:“兄弟在银库上行走,文某人在外头当些零碎差使。虽同衙门,却不同在一处,不过晓得有他这么一个人罢了。现在是上头堂官晓得了这桩事情。不瞒老哥说,这些事情原是瞒上不瞒下,常常有的。就是家兄及兄弟也常常替人家经手。堂官晓得了这件事很生气,说:‘被他这一闹,岂不拿我们内务府的牌子都闹坏了吗?’马上要撤姓文的差使,还要拿他参办。后来是家兄出了一个主意,说:‘文某人这注钱到手不多几天,大约还可以归原。现在不如暂且不拿他发作,由我们下头吓吓他,骗骗他。等他把原银缴了出来,就求上头给他一个恩典。一来保全他的声名,二来拿银子还了原主,亦可见得我们内务府的牌子到底不错。’堂官听了家兄的话,甚以为然,答应照办。谁知家兄事情虽则拉在身上,无奈一天到晚公事忙不了,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闲帐?一搁搁了三天,难为上头堂官倒惦记着这事,今天又问了下来。所以,家兄特派兄弟过来先问问详细情形,好斟酌一个办法。”唐二乱子道:“多蒙费心!”说着,便把姓文的事情细述一遍。又道:“兄弟并不是舍不得这一万银子,为的是情理上说不过去了。”师四老爷道:“是哟!等到回去告诉了家兄,再过来禀复。”. e" w, R9 ?% n(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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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二人又谈了些别的闲话。唐二乱子着实拿师四老爷恭维,又道:“现在朝廷广开言路,昨儿新下上谕,内务府人员可以保送御史,将来贵府衙门又多一条出路。”师四老爷皱着眉头说道:“好什么?外头面子上好看,里头内骨子吃亏。粤海、淮安、江宁织造一齐裁掉。你算算,一年要少进几个钱?做了都老爷,难道就不喝西风?就是再添一千个都老爷,也抵不上两个监督、一个织造的好。这叫做明升暗降。”唐二乱子又问他住处,师四老爷道:“家兄及兄弟都是一天到晚不回家的时候多。有什么事情,兄弟过来,千万不敢劳驾。”说完,起身告辞。临时上车,又再三作揖打恭,叫唐二乱子不要回拜。唐二乱子只得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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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 s1 L+ |0 A$ f0 J% g. B等到师四老爷去后,唐二乱子一人想道:“凭空丢掉一万银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听见,真正恨人!却不料这事竟被内务府堂官晓得,看起来这银子倒还有回来的指望。银子小事,堵堵查三蛋的嘴也好。”想罢,怡然自得。因为师四老爷再三叮嘱不要回拜,只好遵命。意思想过天邀他吃饭,以补此情。# N3 y* K0 P) X% \) O7 P( G) d;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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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到了次日一大早,师四老爷改穿了便衣过来,说:“昨日兄弟回去之后,就把详细情形告诉家兄,家兄当时就把姓文的找了来。你晓得这姓文的是谁?”唐二乱子道:“不晓得。”师四老爷道:“他就是福中堂的嫡亲侄少爷。他叔叔现在阔了,未曾入阁,就奉旨抬进了镶白旗。因为他侄儿没出息,不干正经,所以一点不肯照应他,由他一个人去混。他还常常打着他叔叔的旗号在外头招摇撞骗,弄人家的钱。被福中堂晓得了,打过好几顿,锁在一间空屋里。此番不晓得几时放出来。我们堂官总看他叔叔分上,常派他个小差使,等他混两个钱使,大一点事情又不敢派他,怕他要闹乱子。如今好,索性又把堂官的旗号打出来了。家兄一想,这件事倘要认真办起来,与受同科,不但姓文的担不起,就是老哥亦落不是的。再说句老实话,福中堂的面上也不好看。平时,他老人家虽然恨他侄儿,等到有起事情来,折了膀子往里弯,总是帮自己人的。就是老兄也不犯着因此得罪福中堂。所以家兄一听是他,越发要替两面把这事圆全下来。当时找着他之后,衙门里不便说话,家兄请他上馆子,吃到了一半,才把这事先吐一点风给他。他起初还想赖。后来被家兄点了两句眼,他无话说了,然后自己招认的。自认是一时糊涂,央告家兄替他想法子。家兄看他软了下来,索性吓他一吓,便同他说道:‘你老哥这件事也太荒唐了!原主儿已在都察院拿你告下了,不久就有文书来提你归案的。堂官今儿早上得了这个信,气的了不得,已回过你们老中堂。将来都察院文书来的时候,因为要顾本衙门的声名,不能不拿你公事公办。’谁知这一吓,才把个小哥吓毛了。这小哥儿不管有人没人,在馆子里朝着家兄就跪下了,求着替他想法子。家兄一见大惊,说:‘这是什么地方?有话请起来说,被人家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家兄叫他起,他不肯起,后来好容易被家兄拉了起来。家兄就问他:‘你这个钱可曾动过没有!’那姓文的回称:‘刚正骗到之后,一直没有敢出手。这两天听听外头风声定些,到昨日才动了九百几十两银子。’家兄道:‘好好好。现在你把那未动的九千零几十两银子拿了来。堂官跟前,我替你想法子去,保你无事。’姓文的说:‘总要能够按住姓唐的不告才好。’家兄就说:‘唐观察那里,有我们兄弟俩替你求情,这点面子还有。’”. N. h1 U! @. H/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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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二乱子此时听得一万银子尚有九千多好收回,早已心满意足,便连连的说道:“不要说是还能够收九千多,就是再少些,只要贤昆仲一句话,兄弟无不遵命。况且贤昆仲替兄弟出了这一把力气,难道兄弟就不该应拿出两吊银子来道乏吗?”师四老爷道:“咱们自己人,还说甚么道乏。你快别说了,叫人不好意思的。”唐二乱子道:“四哥虽如此说,兄弟总得尽心的。”( h6 b8 v# z: L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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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四老爷道:“兄弟的话还没有完。家兄见他肯把九千多银子交出来,便不肯放松一步,当时拿话拢住他。等到吃完了饭,同他同车到他家里,叫他把银子一五一十统通交代了。家兄点过数目不错。然后家兄又到衙门里找到兄弟,叫兄弟先过来送个信。并且叫兄弟代达,说姓文的拿了老哥这边一万两银子,已经被敝衙门的两位堂官统通知道。后来家兄出主意,叫姓文的吐出来,求上头保全他的功名。现在上头已答应。姓文的银子,家兄亦业已到手。却不料已经被他用掉了九百多两,归不得原,上头堂官跟前就不好交代。倘若为着这九百多银子弄得姓文的坏官,一来他们令叔面子上不好看,二来家兄骗他这个九千多银子出来,原答应他保他无事,现在也不可失信于他。但是银子只有九千零几十两,堂官不好拿来交还吾兄。愚兄弟有钱的时候呢,这几百银子,就替姓文的垫了出来,替他光光脸。只要预先同老哥说一声,将来老哥银子到手之后,把那九百多两仍旧算还就是了,连利钱都不要的,大家都是为朋友,有什么说不明白。无奈愚兄弟应酬大,钱来不够用,都弄得前缺后空。一个堂郎中,一个银库,连着九百多银子都垫不出,说出来人家亦不相信。要不是老哥跟前,彼此知己,兄弟也不好实说。”, |9 A; m! s# s) X

( u" Z$ P+ O" w  `' ?4 w  s9 ~唐二乱子道:“笑话!贤昆仲如此出力,已经当不起,怎么好再叫贤昆仲贴钱?少掉九百多银子,兄弟情愿自己吃亏,既不要贤昆仲代认,也决计不要文某人吐出来。一则顾全福中堂面子,二则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拜求四哥代为禀复贵衙门的几位大人,这九百多两银子,就说我姓唐的情愿不要了,务求诸位大人不必追究此事。”3 B8 h( A: r; z3 G! ^- J3 Q&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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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四老爷连忙分辨道:“你老哥不在乎这九百多银子,我们有什么不晓得。不过姓文的总得把一万银子归原,由他完完全全交到堂官手里,再由堂官完完全全交给老哥,然后大家都有面子。倘若少了一分一厘,姓文的就不能交代上头,上头也不能交还老哥。就是老哥不说甚么,勉强收了,终究于敝衙门声名有碍。现在用了这九百多银子,上头堂官还不晓得是姓文的拉住家兄替他想法子,所以,家兄叫小弟过来代达,不看别的,总看他令叔福中堂分上,由老哥这边借给他九百多银子,等他把一万之数凑足,交代上头。好在此款终究是归老哥的。将来老哥一同收了回来,彼此不响起。如此办法,不但成全了姓文的功名,且顾全了他叔叔福中堂的面子,三则敝衙门也保全声名不少。我们敝衙门的人没有一个不感激老哥。至于老哥说甚么道乏,我们敝衙门上下已承老哥保全不少,还敢想什么好处?就是老哥另有赏赐,家兄及小弟亦决计不敢再领的。”4 j% `7 h. K) k" y

6 N' r! U# D8 m/ K% N( W唐二乱子听了他话,心上盘算了一回,自言自语道:“面子上叫我拿九百银子去换九千银子回来,而且连那九百也还我,不过他们借去用一用,此事原无不可。但是,我同姓师的才第二回见面,一来人心测摸不定,二来他哥是堂郎中,他自己又管着银库,如此发财的官,连九百多银子都无处拉拢,这个话谁能相信?我已一误再误,目下不能不格外小心。我与其脱空九百多银子,我情愿失撇二千银子,姓文的用掉九百多,总算一千,我不要他还我,九千当中,我情愿再送他昆仲一千道乏。况且这种事情何必定要烦动堂官,莫妙于大家私下了结。”主意打定,便委宛曲折告诉了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也晓得他九百多银子不肯脱空,然而面子上掉不过来,便道:“这也怪不得老哥。兄弟同老哥是新交,姓文的九千银子没有拿回来,反叫老哥先拿九百多两,无论谁不能相信。”唐二乱子亦忙分辨道:“并不是不相信四哥,为的是大家简便办法,省得堂官知道。”师四老爷道:“这事原是堂上派下来的,怎能够不禀复?这事亦是兄弟荒唐,不该应来同老哥商量,先叫老哥垫银子。现在不说别的,姓文的用掉的九百多不要他还,兄弟回去同家兄商议,无论如何为难,总替他想个法儿凑齐这一万整数,等他在堂官面前交代过排场。堂官跟前既然老哥不愿出面,兄弟同家兄说,将来仍由兄弟把这一万银子的银票送过来。兄弟也不同老哥客气,老哥就预备一张一千银子的银票还了兄弟就是了。兄弟虽沾光几十银子,拿回去到堂官跟前替老哥赏赏人,也不能少的。至于道乏,万万不敢。”唐二乱子见他说得如此,有何不放心之理?立刻满口应承。师四老爷又问:“老哥给姓文的一万银子是谁家的票子?”唐二乱子道:“是恒利家的票子。”师四老爷道:“如此甚好。我们来往的亦是恒利,明天仍到恒利打张一万银子的票子来就是了。”说罢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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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二乱子果然也到恒利划了一张一千银子的票子,预备第二天换给师四老爷。另写了一千,说是人家出了这们一把力,总得道乏的。谁知到了次日,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唐二乱子心上急的发躁,想:“他说得如此老靠,断无不来之理,莫非出了岔子又有什么变卦?”左思右想,反弄得坐立不安。好容易等到天黑,师四老爷来了。唐二乱子喜得什么似的,迎了进来,让茶让烟。师四老爷说:“本来早好来了,无奈堂官定要见老哥一面,反怪老哥许多不是,都是家兄替你抗下来的。现在也不要你去见了,银子也拿来,这话也不用提了。为了这件事,兄弟今儿一天没有吃饭。”唐二乱子忙说:“我们同到馆子去。”师四老爷道:“兄弟还有公事,要紧把东西交代了回去,改日再奉扰罢。”唐二乱子一再挽留,见他不肯,只得罢休。于是师四老爷方在靴统子里掏出一大搭的银票,从几万至几千,一共约有十几张。翻来复去,才检出一张一万银子的票子。刚要递到唐二乱子手里,又说:“昨儿说明白要恒利的票子,这张不是。”于是又收了回去,又在票子当中检了半天,检出一张恒利的一万票子,交代唐二乱子看过无误。唐二乱子见他有许多银票,心想:“到底内务府的官儿有钱。他昨天还推头没有钱垫,这话哄谁呢?”师四老爷也觉着,连忙自己遮盖道:“这都是上头发下来给工匠的。兄弟若有这些钱,也早发财了,不在这里做官了。”说话之间,唐二乱子也把自己写好的两张一千头的银票拿出来交代师四老爷。师四老爷一看是两张,忙问:“这一千做什么用?”唐二乱子道:“令兄大人及四哥公事忙,兄弟连一杯酒都没有奉请,这个就折个干罢。”师四老爷把眉头一皱道:“说明白不要。你老哥一定要费事,叫兄弟怎么好意思呢!”唐二乱子道:“这算得什么!以后叨教之处多着哩。”师四老爷道:“既然老哥说到这里,兄弟亦不敢自外,兄弟这里谢赏了。”说着,一个安请了下去。请安起来,把银票收在靴统子里,说有要紧公事,匆匆告辞出门而去。临走的时候,唐二乱子又顶住问他的住处,预备过天来拜。师四老爷随嘴说了一个。* H' q5 |' X7 e; z) }

) x  p# u: Y, i3 V; A. Z2 e自此唐二乱子得意非凡。过天查三蛋来了,唐二乱子又把这话说给他听,面孔上很露出一副得意扬扬之色。查三蛋只是冷笑笑,心上却也诧异,说道:“像他这样的混蛋,居然也会碰着好人,真正奇怪!”谁知过了一天出门拜客,赶到师四老爷所说的地方,问来问去,那里有姓师的住宅?唐二乱子骂车夫无用,等到回来,又差人到内务府去打听堂郎中及银库上,那里有什么姓师的?唐二乱子这才吓坏了。连忙再取出那张一万头票子,差个朋友到恒利家去照票。柜上人接票在手,仔细端详了一回,又进去对了一回票根,走出来问:“你这票子是那里来的?”去人说:“是人家还来的。怎样?”柜上人冷笑一声道:“这是那里来的假票子?幸亏彼此是熟人,不然可就要得罪了。如今相烦回去拜上令东,请查查这张票子是那里来的,胆敢冒充小号的票子。查明白了,小号是要办人的。”去人一听这话,吓得面孔失色,连忙回来通知了东家。唐二乱子也急得顿脚,大骂姓师的不是东西,立刻叫人去报了坊官,叫坊官替他办人。) s- u) A$ m$ o! E9 }9 r7 r4 `

' m/ h: a: [, Q; M" ]3 {0 S自此以后,唐二乱子就躲在家里生气,一连十几天没有出门。查三蛋也晓得了,不过背后拿他说笑了几句,却没有当面说破。又过了些时,到了引见日期,唐二乱子随班引见。本来指省湖北,奉旨照例发往。齐巧碰着这两日朝廷有事,没有拿他召见。白白赔了十五万银子进贡,不过赏了一个四品衔,余外一点好处没有。这也只好怪自己运气不好,注定破财,亦怨不得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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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叙。且说唐二乱子领凭到省,在路火车轮船非止一日。路过上海,故地重临,少不得有许多旧好新欢,又着实捣乱了十几天,方才搭了长江轮船前往湖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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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此时做湖广总督的乃是一位旗人,名字叫做湍多欢。这人内宠极多,原有十个姨太太,湖北有名的叫做“制台衙门十美图”。上年有个属员,因想他一个什么差使,又特地在上海买了两个绝色女子送他。湍制台一见大喜,立刻赏收,从此便成了十二位姨太太。湖北人又改称他为“十二金钗”,不说“十美图”了。  A/ a4 [% M$ H8 t# S5 S; e

7 L; Y0 p% j" N- L. d湍制台未曾添收这两位姨太太的时候,他十位姨太太当中,只有九姨太最得宠。这九姨太太是天津侯家后窑子里出身,生得瘦刮刮长拢面孔,两个水汪汪的眼睛,模样儿倒还长得不错,只是脾气太刁钻了些。天生一张嘴,说出话来却是甜蜜蜜的,真叫人又喜又爱,听着真正入耳。若是他与这人不对,骂起人来,却是再要尖毒也没有。他巴结只巴结一个老爷,常常在老爷跟前狐狸似的,批评这个姨太太不好,那个姨太太不好。起先湍制台总听他的话,拿那些姨太太打骂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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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 j, Z0 |$ F$ H然而湍制台虽然糊涂,总有一天明白,而且天天听他絮聒,也觉得讨厌。有天这九姨太又说大姨太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湍制台听得不耐烦,冷笑了一笑,随口说了一句道:“我光听见你说人家不好,到底你比别人是怎样个好法?我总不能把别人一齐赶掉,单留你一个。况且这大姨太是从前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就是去世的太太也很欢喜他。我看死人面上,他就是有不好,也要担待他三分。你既然多嫌他,你住后进,他住前院,你不去见他就是了。”3 ]) b0 ^! V7 }/ v' O

0 c: N: d) w0 B# ^. [+ t8 D; d九姨太因为湍制台一向是同他迁就惯的,忽然今儿帮了别人,这一气非同小可!不等湍制台说完,早把眉毛一竖,眼睛一瞪,拿出十指尖尖的手朝着自己的粉嫩香腮,毕毕拍拍一连打了十几下子。一头打,一头自己骂自己道:“我知道我这话就说错了。我是什么东西,好比得上人家。人家是伺候过老太爷、老太太的,有功之臣,自然老爷要另眼看待。既然要拿他抬上天去,横竖太太死了,为什么不拿他就扶了正?我们一齐死了让他。”湍制台是吃鸦片的,每位姨太太屋里都有烟家伙。九姨太顺手在烟盘里捞起一盒子鸦片往嘴里一送,趁势把身子一歪,就在地下困倒了。困在地下又趁势打了几个滚,两只手在地下乱抓,两只脚却蹬在地板上,绷冬绷冬的响。头上的头发也散了,一头的翡翠簪子也蹬成好几段了,嘴里还是哭骂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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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制台看了这个样子,又气又恨又发急,气的是九姨太有己无人,恨的是九姨太以死讹诈,急的是九姨太吞了鸦片烟,倘若不救,就要七窍流血死的。事到此间,只得勉强捺定性子,请医生弄了药水,拿他灌救。谁知一连弄了多少药,九姨太只是咬定牙关,不肯往嘴里送。湍制台急得没法,于是又自己赔小心,拿话骗他说:“把大姨太立刻送回北京老家里去,不准他在任上。”以为如此,九姨太总可以不寻死了。岂知仍然还是个不开口。自从头天晚上闹起,一直闹到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看看一周时不差只有三个时辰。过了这三个时辰,便不能救,只好静等下棺材了。湍制台被他闹的早已精疲力倦。一回想到九姨太脾气不好,不免恨骂两声;一回又想到他的恩情,不免又私自一人落泪。此时房间里有许多老妈子、丫头围住九姨太等死,他一个人却躺在对过房间床上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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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y, A6 |; L% k: n正在前思后想,一筹莫展的时候,忽见九姨太的一个贴身大丫头进房有事。这丫头年纪二九,很有几分姿色。女孩儿家到了这等年纪,自然也有了心事。碰着这位湍制台又是个色中饿鬼,无人的时候,见了这个丫头常常有些手脚不稳。这丫头晓得老爷爱上了他,也不免动了知己之感,但是惧怕九姨太的利害,不敢如何。口虽不言,偶然眼睛一眇,就传出无限深情。湍制台是何等样人,岂有不领略之理?且说此时湍制台见他一人进得房来,顿时把痛恨九姨太的心思全移在他一人身上。便招手将他叫近身边,借探问九姨太为名,好同他勾搭。当时说过几句话,湍制台忽然拿嘴朝着对过房间努了两努,说道:“阿弥陀佛!他这人居然也有死的日子。等他一死,我就拿你补他的缺,你愿意不愿意?”说着,就伸手要拉这丫头的手。7 }# [9 S8 G1 W2 G

0 z; N$ E, @( J2 ^7 }% y丫头见是如此,恐防人来看见,连忙拿手一缩,道:“你等着罢。你当他眼前会死?你再等一百年,他亦不会死的。只怕这种烟吃了下去,他的精神格外好些。”湍制台诧异道:“据你说起来,难道他吃的不是鸦片烟?然而明明白白,我见他在烟盘子里拿的。你不要胡说,不是鸦片是甚么?”大丫头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湍制台一听这话,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也不下床,就跪在床沿上发咒道:“你同我说的话,我若是同别人说了,叫我不得好死!”大丫头道:“为了这一点点的事,也不犯着发这大的咒。”湍制台也未听清,但是一味胡缠,拉着袖子催他快说。大丫头道:“不是三个月头里九姨太闹着有喜,说肚子大了起来,老爷喜的甚么似的,弄了多少药给他吃,还有一罐子的益母膏,叫他天天拿开水冲着吃的?谁知过了两个月,九姨太肚子也不痛了,又说并不是喜,药也不吃了,就把剩下来的半罐子益母膏丢在抽屉里,一直也没有人问信。齐巧前天收拾抽屉,把他拿了出来,不料被九姨太瞧见,夺了过去。昨儿九姨太同大姨太斗了嘴回来,就把个大姨太恨得什么似的,口说:‘一定要老爷打发了大姨太;倘若老爷不肯,我就同他拚命。’后来又说:‘我的命没这们不值钱。我死了,倒等他享福不成!’一面说,一面就找了个小烟盒子,挑了些益母膏在里头,原是预备同老爷拼命的。九姨太挑这益母膏的时候,只有我在跟前。他还嘱咐我不准说。所以你老爷发急只是空发急。老实对你说,九姨太是不会死的。”湍制台听了,方才恍然大悟,说:“这贱人如此可恶,原来是装死,讹诈我的。”还要同大丫头说什么,大丫头已经挣脱身子,说声“有事去了”。湍制台只得眼巴巴望他出去,又生了一个闷气。晓得九姨太是装死,索性不去理他,一个人到外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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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y; j. L; D这里九姨太见湍制台不来理他,只道老爷见他不肯吃药,无法施救,索性死心塌地避了出去。弄得事情不能收篷,自己懊悔不迭,却不料大丫头有背后一番言语。想来想去,今日之事总无下场。等了半天,老爷仍无音信。看看一周时已到,到时不死,反被人拿住破绽。于是踌躇了半天,只得自己装作恶心,干吊了半天,哇的一口,吐出些白沫。旁边看守他的人都说:“好了。九姨太把烟吐了出来,就不妨事了。”当时老妈三五个,一个捶背,一个揉胸,又有一个拿饭汤,又有一个倒开水,闹得七手八脚,烟雾腾天。又听得九姨太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饭汤也吐了出来。自己反说道:“我吞了生烟,等我自己死,岂不很好?何必一定要救我回来,做人家的眼中钉,肉中刺。”说着,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大众见九姨太回醒转来,立刻着人报信给老爷。老妈子又拿了一把扫帚把他吐的东西扫了出去。谁知吐的全是水,一些烟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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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湍制台到前面签押房里坐了一回,不觉神思困倦,歪在床上,朦胧睡去。正在又浓又甜的时候,不提防那个不解事的老婆子,因九姨太回醒过来,前来报信,倏地把湍制台惊醒。恨的湍制台把老婆子骂了两句,又说什么:“我早晓得他不会死的,要你们大惊小怪!”老婆子讨了没趣,只得趔趄着退到后面。4 E3 m- F4 ^7 y5 E, W

5 A* w  x- Y9 U+ d九姨太便从这日起,借病为名一连十几天不出房门。湍制台亦发脾气,一连十几天止辕,没有见客,却也不到上房。毕竟九姨太自己诈死,贼人心虚,这几天内反比前头安稳了许多,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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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Q) O7 F+ w; _单说湍制台自从听了大丫头的话,从此便不把九姨太放在心上,却一心想哄骗这大丫头上手。无奈大丫头惧怕九姨太,不敢造次。湍制台亦恐怕因此家庭之间越发搅得不安,于是亦只得罢手。但是自从九姨太失宠之后,眼前的几位姨太太都不放在心上,不免终日无精打采,闷闷不乐。, `4 Z8 G4 x3 R6 Q6 W6 b% `  [# V0 S

8 b, j- x. x8 J% i' p0 O  e8 |合当他色运亨通。这几天止衙门不见客,他为一省之主,一举一动,做属员的都刻刻留心。便有一位候补知县,姓过名翘,打听得制台所以止辕之故,原来为此。这人本是有家,到省虽不多年,却是善于钻营,为此中第一能手。他既得此消息,并不通知别人,亦不合人商量。从汉口到上海只有三天多路,一水可通。他便请了一个月的假,带了一万多银子,面子上说到上海消遣,其实是暗中物色人材。一耍耍了二十来天,并无所遇。看看限期将满,遂打电报叫湖北公馆替他又续了二十天的假。四处托人,才化了八百洋钱从苏州买到一个女人带回上海。过老爷意思说:“孝敬上司,至少一对起码。”然而上海堂子里看来看去都不中意。后首有人荐了一个局,跟局的是个大姐,名字叫迷齐眼小脚阿毛。面孔虽然生得肥胖,却是眉眼传情,异常流动。过老爷一见大喜,着实在他家报效,同这迷齐眼小脚阿毛订了相知。有天阿毛到过老爷栈房里玩耍,看见了苏州买的女人,阿毛还当是过老爷的家眷。后首说来说去,才说明是替湖北制台讨的姨太太。这话传到阿毛娘的耳朵里,着实羡慕,说:“别人家勿晓得阿是前世修来格。”过老爷道:“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们毛官讨了去,也送给制台做姨太太,可好?”阿毛的娘还未开口,过老爷已被阿毛一把拉住辫子,狠狠的打了两下嘴巴,说道:“倪是要搭耐轧姘头格,倪勿做啥制台格小老婆。”又过了两天,倒是阿毛的娘做媒,把他外甥女——也是做大姐,名字叫阿土的——说给了过老爷。过老爷看过,甚是对眼。阿毛的娘说道:“倪外甥媛是才好搭,不过脚大点。”过老爷也打着强苏白说道:“不要紧格,制台是旗人,大脚是看惯格。”就问要多少钱。阿毛的娘说:“俚有男人格,现在搭俚男人断了,连一应使费才勒海,一共要耐一千二百块洋钱。”过老爷一口应允,次日人钱两交。又过了几天,过老爷见事办妥,所费不多,甚是欢喜。又化了几千银子制办衣饰,把他二人打扮得焕然一新。又买了些别的礼物。( B3 b1 U# f$ Y3 }) i* j

: V( u0 P: c1 `0 _诸事停当,方写了江裕轮船的官舱,径回湖北。恰巧领凭到省的湖北候补道唐二乱子刚在上海玩够了,也包了这只船的大餐间一同到省。这唐二乱子的管家同过老爷的管家都是山东同乡,彼此谈起主人的官阶事业。唐二乱子的管家回来告诉了主人,竟说过大老爷替湖北制台接家眷来的。唐二乱子初入仕途,惟恐礼节不周,也不问青红皂白,立刻叫管家拿了手本,到官舱里替宪太太请安。又说:“如果宪太太在官舱里住的不舒服,情愿把大餐间奉让。”过大老爷一看手本,细问自己的管家,才晓得大餐间住的原是湖北本省的上司,也只得拿了手本过来禀见。彼此会面,唐二乱子估量他一定同制台非亲即故,见面之后,异常客气。又问:“宪太太几时到的上海?”过老爷正想靠此虚火,便不同唐二乱子说真话,但说得一声“同来的不是制台大太太,乃是两位姨太太”。唐二乱子道:“大太太、姨太太,都是一样的,不妨就请过来住。兄弟是吃烟人,到官舱里倒反便当些。”后来过老爷执定不肯,方始罢休。唐二乱子因过老爷能够替制台接家眷,这个分儿一定不小,所以也拿他十分看重。过老爷也因为他是本省道台,将来总有仰仗之处,所以也竭力的还他下属礼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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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G% J- b, F8 N' `  Z4 S在路非止一日。一日到了汉口,摆过了江,唐二乱子自去寻觅公馆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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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过老爷带了两个女人先回到自己家中,把他太太住的正屋腾了出来让两位候补姨太太居住。制台跟前文巡捕,有个是他拜把子的,靠他做了内线,又重重的送了一分上海礼物,托他趁空把这话回了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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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s( P1 t7 o5 _( m0 H这两月湍制台正因身旁没有一个随心的人,心上颇不高兴。一听这话,岂有不乐之理,忙说:“多少身价?由我这里还他。”巡捕回道:“这是过令竭诚报效的,非但身价不敢领,就是衣服首饰,统通由过令制办齐全,送了进来。”湍制台听了,皱着眉头道:“他化的钱不少罢?”巡捕道:“两三万银子过令还报效得起。他在大帅手下当差,大帅要栽培他,那里不栽培他。他就再报效些,算得甚么?只要大帅肯赏收,他就快活死了。就请大帅吩咐个吉日好接进来。”湍制台道:“看什么日子!今儿晚上抬进来就是了。”从前湍制台娶第十位姨太太的时候,九姨太正在红头上,寻死觅活,着实闹了一大阵,有半年多没有平复。这回的事情原是他自己不好,湍制台因此也就公然无忌,倏地一添就添了两位,九姨太竟其无可如何,有气瘪在肚里,只好骂自己用的丫头、老妈出气。湍制台亦不理他。1 O: Y0 s: J) }# x3 A# R%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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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老爷孝敬的这两位姨太太,苏州买的一位年纪大些,人亦忠厚些,就排行做第十一;阿土排行第十二。阿土年纪小虽小,心眼极多。进得衙门不到半月,一来是他自己留心,二来也是湍制台枕上的教导,居然一应卖差卖缺,弄银子的机关,就明白了一大半。此时他初到,人家还不拿他放在眼里。除了过老爷之外,他亦并无第二个恩人,因此便一心只想报答这过老爷的好处。此时湍制台感激过老爷送妾之情,已经委他办理文案,又兼了别处两个差使,暂时敷衍,随后遇有优差美缺,再行调剂。过老爷倒也安之若素,却不料这第十二姨太太,每到无事的时候,便在这些姊妹当中套问人家:“我们做姨太太的,一年到头到底有多少进项?”就有人告诉他,从前只有九姨太有些,脱天漏网的事做的顶多,银子少了不要,至少五百起码,以及几千几万不等。他因此便有心笼络九姨太,好学九姨太的本事。九姨太此时是失宠之人,见了这两位新的,自然生气。等到阿土前来敷衍他,却又把他喜的了不得。毕竟性子爽直,一个不留心,又把自己的生平所作所为统通告诉阿土。阿土大喜,趁空就在湍制台面前试演起来,头一个是替过老爷要缺,而且要一个上等好缺。湍制台情面难却,第二天就把话传给了藩台。不到三天,牌已挂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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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L) a$ e& B% T! [4 {9 W过老爷自从进来当文案,合衙门上下,不到半个月,统通被他溜熟,又结交了制台一个贴身小二爷做内线,常常到十二姨太跟前通个信。此番得缺,就托小二爷暗地送了十二姨太五千银子的妆敬。小二爷经手在外,言明只要有缺,每年加送若干银子。这便是十二姨太开门第一桩卖买。十二姨太见这宗卖买做得得意,等到过老爷上任去后,又把衙门里的委员以及门政大爷勾通了好几位,只要图得湍制台心上欢喜,言听计从,他们便好从中行事。! C$ L  p#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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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唐二乱子到省已将一月,照例的文章都已做过。但他是初到省的人员,两眼黑黑,他不认得上司,上司也不认得他,彼此虽然见过一面,不过旅进旅退,上司亦未必就有他在心上。所以凡是初到省的人,要得到一个差使,若非另有脚路,竟比登天还难。还亏他胸无主宰,最爱结交。自从路上认得了过老爷,到省之后,他俩便时常来往。但吃亏头一个月过老爷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如何能够替人家说话?好容易熬到十二姨太把过老爷事情弄好,但又要出赴外任,不能常在省城。等到禀辞的前两天,唐二乱子在寓处备了酒席替他饯行。话到投机,过老爷就把湍制台贴身小二爷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自己又替他从中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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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i* L1 q  x) B* t, Q# @( {5 j2 `自此唐二乱子有此内线,只要不惜银钱,差使自然唾手可得。况兼这十二姨太精明强干,不上两月便把全套本领统通学会,无钱不要,无事不为,真要算得一女中豪杰了。要知所为之事,且看下回分解。5 ?) d$ V. g3 D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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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5:0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七回 缴宪帖老父托人情 补札稿宠姬打官话
. y" j. i: q3 i3 ~% U话说湖北湍制台,从前曾做过云南臬司。彼时做云南藩司的乃是一个汉人,姓刘名进吉。他二人气味相投,又为同在一省做官,于是两人就换了帖拜了把兄弟。后来湍制台官运亨通,从云南臬司任上就升了贵州藩司,又调任江宁藩司,升江苏巡抚,不上两年,又升湖广总督。真正是一帆风顺,再要升得快亦没有了。刘进吉到底吃了汉人的亏,一任云南藩司就做了十一年半,一直没有调动。到了第十二年的下半年才把他调了湖南藩司,正受湖广总督管辖。官场的规矩,从前把兄弟一朝做了堂属,是要缴帖的。刘藩司陛见进京,路过武昌,就把从前湍制台同他换的那副帖子找了出来,拿了红封套套好,等到上衙门的时候,交代了巡捕官,说是缴还宪帖。巡捕官拿了进去。湍制台先看手本,晓得是他到了,连忙叫“请”。巡捕官又把缴帖的话回明。湍制台偏要拉交情,便道:“我同刘大人交非泛泛。你去同他说,若论皇上家的公事,我亦不能不公办。至于这副帖子,他一定要还我,我却不敢当。总而言之,我们私底下见面,总还是把兄弟。”巡捕官遵谕,传话出来。刘藩司无奈,只得受了宪帖,跟着手本上去。见面之后,无非先行他的官礼。湍制台异常亲热。刘藩台年纪大,湍制台年纪小,所以,湍制台竟其口口声声称刘藩台为大哥,自己称小弟。刘藩台一直当他是真念交情,便把缴帖的话亦不再提了。" Z9 S* e: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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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昌住了五日,湍制台又请他吃过饭。接着禀辞过江,坐了轮船径到上海,又换船到天津,然后搭了火车进京。藩、臬大员照例是要宫门请安的。召见下来,又赴各位军机大臣处禀安。一连在京城应酬了半个月。他乃是一个古板人,从不晓得什么叫做走门路,所以上头仍旧叫他回任。等到请训后,仍由原道出京。二次路过武昌,湍制台同他还是很要好,留住了几天,方才赴长沙上任。0 A$ m9 z3 K- m" E

, x7 n8 `& s7 [7 z无奈刘藩台是个上了年纪的人,素来身体生得又高又胖。到任不及三月,有天万寿,跟了抚台拜牌,磕头起来,一个不留心,人家踏住了他的衣角,害得他跌了一个筋斗。谁知这一跌,竟其跌得中了风了,当时就嘴眼歪斜,口吐白沫。抚台一见大惊,立刻就叫人把他抱在轿子里头,送回藩台衙门。他有个大少爷,是捐的湖北候补道,此时正进京引见,不在跟前。衙门里只有两个姨太太、几个小少爷、一个大少奶奶、两个孙女儿。一见他老人家中了风,合衙门上下都惊慌了,立刻打电报给大少爷。大少爷得到电报,幸亏其时引见已完,立刻起身出京,到了武昌也没有禀到就赶回长沙老人家任上来了。此时他父亲刘藩台接连换了七八个医生,前后吃过二十几剂药,居然神志渐清,不过身子虚弱,不能用心。当时就托抚台替他请了一个月的假,以便将养。谁知一月之后,还不能出来办事。他心下思量:“自己已有这们一把年纪,儿子已经出仕,做了二三十年的官,银子亦有了。古人说得好:‘急流勇退。’我如今很可以回家享福了,何必再在外头吃辛吃苦替儿孙作马牛呢?”主意打定,便上了一个禀帖给抚台,托抚台替他告病。抚台念他是老资格,一切公事都还在行,起先还照例留过他两次。后来见他一定要告退,也只得随他了。折子上去,批了下来,是没有不准的。一面先由巡抚派人署理,以便他好交卸。交卸之后,又在长沙住了些时。常言道:“无官一身轻。”刘藩台此时却有此等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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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述。且说他大少爷号叫刘颐伯,因见老人家病体渐愈,他乃引见到省的人,是有凭限的,连忙先叩别了老太爷,径赴武昌禀到。临走的时候,刘藩台自恃同湍制台有旧,便写了一封信交给颐伯转呈湍制台,无非是托他照应儿子的意思。自己说明暂住长沙,等到儿子得有差使,即行迎养。当时分派已定,然后颐伯起身。等到到了武昌,见过制台,呈上书信,湍制台问长问短,异常关切,官场上的人最妒忌不过的,因见制台向刘颐伯如此关切,大家齐说:“刘某人不久一定就要得差使的。”就是刘颐伯自己,亦以为靠老太爷的交情,大小总有个事情当当,不会久赋闲的。那知一等等了三个月。制台见面,总是很要好,提到“差使”二字,却是没得下文。刘颐伯亦托过藩台替他吹嘘过。湍制台说:“一来谁不晓得我同他老人家是把兄弟;二来刘道年纪还轻,等他阅历阅历,再派他事情,人家就不会说我闲话了。”藩台出来把话传给了刘颐伯,亦无可如何。又过了些时,长沙来信,说老太爷在长沙住的气闷,要到武昌来走走。刘颐伯只好打发家人去接。( J  |9 X6 H8 j! l  l( y# H7 U*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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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老太爷动身的头天晚上,公馆里厨子做菜,掉了个火在柴堆上,就此烧了起来。自上灯时候烧起,一直烧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足足烧了两条街。这刘进吉一世的宦囊全被火神收去,好容易把一家大小救了出来。当火旺的时候,刘进吉一直要往火里跳,说:“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幸亏一个小儿子、两三个管家拿他拉牢的。这火整整烧了一夜,合城文武官员带领兵役整整救了一夜。连抚台都亲自出来看火。当下一众官员打听得前任藩台刘大人被烧,便由首县出来替他设法安置,另外替他赁所房子,暂时住下,衣服伙食都是首县备办的。到底抚台念旧,首先送他一百银子。合城的官一见抚台尚且如此,于是大家凑拢,亦送了有个七八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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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奈刘进吉是上了岁数的人,禁不起这一吓一急,老毛病又发作了。起火之后,曾有电报到武昌通知刘颐伯。等到刘颐伯赶到,他老人家早已病得人事不知了。后来好容易找到前头替他看的那个医生,吃了几帖药,方才慢慢的回醒过来。又将养了半个月,渐渐能够起来,便吵着要离开长沙。儿子无奈,只得又凑了盘川,率领家眷,伺候老太爷同到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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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老头子还以为“制台湍某人是我的把弟,如今老把兄落了难,他断无坐视之理”。一到武昌,就坐了轿子,拄了拐杖,上制台衙门求见。他此时是不做官的人了,自己以为可以脱略形骸,不必再拘官礼,见面之后,满嘴“愚兄、老弟”。人家听了,甚是亲热,岂知制台心上大不为然。见了面虽然是你兄我弟,留茶留饭,无奈等到出了差使,总轮刘颐伯不着。有天刘进吉急了,见了湍制台,说起儿子的差使。湍制台道:“实不相瞒,咱俩把兄弟谁不晓得。世兄到省未及一年,小点事情委了他,对你老哥不起,要说著名的优差,又恐怕旁人说话,这个苦衷,你老哥不体谅我,谁体谅我呢?老哥尽管放心,将来世兄的事情,总在小弟身上就是了。”刘进吉无奈,只好隐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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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7 p& c  L5 z后来还是同寅当中向刘颐伯说起,方晓得湍制台的为人最是讲究礼节的。刘进吉第一次到武昌,没有缴回宪帖,心上已经一个不高兴。等到刘颐伯到省,谁知道他的号这个“颐”字,又犯了湍制台祖老太爷的名讳下一个字。因此二事,常觉耿耿于心。湍制台有天同藩台说:“刘某人的号重了我们祖老太爷一个字,兄弟见了面,甚是不好称呼。”湍制台说这句话,原是想要叫他改号的意思。不料这位藩台是个马马糊糊的,听过之后也就忘记,并没有同刘颐伯讲起,刘颐伯一直不晓得,所以未曾改换。湍制台还道他有心违抗,心上愈觉不高兴。! L8 w$ Y5 h* e

. y" ~- z3 m) c. A等到刘颐伯打听了出来,回来告诉了老太爷。老太爷听了,自不免又生了一回暗气。但是为儿子差使起见,又不敢不遵办。不过所有的东西早被长沙一把天火都收了去,各样值钱的东西都抢不出,那个还顾这副帖子。刘进吉见帖子找不着,心上发急。幸亏刘颐伯明白,晓得湍制台一个字不会写,这帖子一定是文案委员代笔的。“现在只须托个人把他的三代履历抄出来,照样誊上一张。只要是他的三代履历,他好说不收?”刘进吉听了儿子的话,想想没法,只好照办。却巧文案上有位陆老爷,是刘颐伯的同乡,常常到公馆里来的,刘颐伯便托了他。陆老爷道:“容易得很。制军的履历,卑职统通晓得。新近还同荆州将军换了一副帖,也是卑职写的。大人只要把老大人同他换帖的年分记清,不要把年纪写错,那是顶要紧的。”刘颐伯喜之不尽,立刻问过老太爷,把某年换帖的话告诉了陆老爷。陆老爷回去,自己又赔了一付大红全帖,用恭楷写好了,送了过来。刘颐伯受了,送给老太爷过目。老太爷道:“只要三代名字不错就是了,其余的字只怕他还有一半不认得哩。”刘颐伯却又自己改了一个号,叫做期伯,不叫颐伯了。次日一早,父子二人一同上院,老子缴还宪帖,儿子禀明改号。当由巡捕官进内回明。湍制台接到帖子,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也不叫请见。巡捕官站了一回,无可说得,只得出来替制台说了一声“道乏”。父子二人怅怅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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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S1 }4 V1 P5 i因为臬台为人还明白些,并且同制台交情还好,到了次日,刘期伯便去见臬台,申明老人家缴帖并自己改号的意思,顺便托臬台代为吹嘘。臬台满口应允。次日上院,见了湍制台,照话叙了一遍。湍制台笑着说道:“从前他少君不在我手下,他不还我这副帖子倒也罢了。如今既然在我手下当差,被人家说起,我同某人把兄弟,我照应他的儿子,这个名声可担不起。所以,他这回来还帖子,我却不同他客气了。至于他们少君的号犯了我们先祖的讳,吾兄是知道的。我们在旗,顶讲究的是这回事。他同兄弟在一省做官,保不住彼此见面,总有个称呼。他如果不改,叫兄弟称他什么呢?他既然‘过而能改’,兄弟亦就‘既往不咎’了。”臬台接着说:“刘道老太爷年纪大了,一身的病,家累又重得很,自遭‘回禄’之后,家产一无所有。刘道到省亦有好几个月了,总求大帅看他老人家分上,赏他一个好点的差使,等他老太爷也好借此养老。”湍制台道:“这还用说吗?我同他是个什么交情!你去同他讲,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叫他放心就是了。”臬台下来回复了刘期伯,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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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湍制台过了两天,果然传见刘期伯。见面先问:“老人家近来身体可好?”着实关切。后来提到差使一事,湍制台便同他说道:“银元局也是我们湖北数一数二的差使了,卫某人当了两年,也不晓得他是怎么弄的,现在丁忧下来,听说还亏空二万多。今儿早上托了藩台来同我说,想要后任替他弥补。老实说,我同卫某人也没有这个交情,不过看徐中堂面上,所以才委他这个差使。现在你老哥可能答应下来,替他弥补这个亏空不能?”刘期伯一想:“这明明是问我能够替他担亏空,才把这事委我的意思。我想银元局乃是著名的优差,听说,弄得好一年可得二三十万。果然如此,这头二万银子算得什么,不如且答应了他。等到差使到手,果然有这许多进项,我也不在乎此。倘若进款有限,将来还好指望他调剂一个好点的差使。”主意打定,便回道:“蒙大帅的栽培。卫道的这点亏空,不消大帅费得心,职道自当替他设法弥补。”湍制台道:“你能替他弥补,那就好极了。”刘期伯又请安谢过。等到退出,告诉了老太爷,自然合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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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5 f1 K7 z# h& q2 L谁知过了两天,委札还未下来。刘期伯又托了臬台进去问信。湍制台道:“前天我不过问问他能否还有这个力量筹划一二万金借给卫某人弥补亏空。他说能够,足见他光景还好,一时并不等什么差使,所以这银元局事情,兄弟已经委了胡道胡某人了。”臬台又说:“刘道自己倒不要紧,一来年纪还轻,就是阅历两年再得差使,并不为晚;二则像大帅这样的公正廉明,做属员的人,只要自己谨慎小心,安分守己,还愁将来不得差缺吗?所以这个银元局得与不得,刘道甚为坦然。不过他老太爷年纪太大了,总盼望儿子能够得一个差使,等他老头子看着好放心。司里所以肯来替他求,就是这个意思。”湍制台一听臬台的话颇为入耳,便道:“既然如此,厘金会办现要委人,不妨就先委了他。等有什么好点的差使出来,我再替他对付罢。”臬台出来通知刘期伯。刘期伯虽然满肚皮不愿意,也就无可如何。只等奉到札子,第二天照例上院谢委,自去到差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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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湍制台所说委办银元局的胡道,你道何人?他的老底子却是江西的富商。到他老人家手里,已经不及从前,然而还有几十万银子的产业。等到这胡道当了家,生意一年年的失本下来,渐渐的有点支不住。因见做官的利息尚好,便把产业一概并归别人,自己捐了个道台,来到湖北候补。候补了几年,并没得什么差使。他又是舒服惯的,平时用度极大,看看只有出,没有进,任你有多大家私,也只有日少一日。后来他自己也急了,便去同朋友们商量。就有同他知己的劝他走门路,送钱给制台用,将本就利,小往大来,那是再要灵验没有。胡道台亦深以为然。当时就托人搭他走了一位折奏师爷的门路,先送制台二万两,指名要银元局总办;接差之后再送一万;以后倘若留办,每一年认送二万。另外又送这位折奏师爷八千两,以作酬劳。三面言明,只等过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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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A& F% M2 ^4 L( H2 s却不料这个档口,正是上文所说的那位过老爷得缺赴任。因为使过唐二乱子的钱,便把湍制台贴身跟班小二爷的这条门路说给了唐二乱子,又替他二人介绍了。这小二爷年纪虽小,只因制台听他说话,权柄却着实来得大,合衙门的人都听他指挥。而且这小二爷专会看风色,各位姨太太都不巴结,单巴结十二姨太。十二姨太正想有这们一个人好做他的连手,故尔他俩竟其串通一气,只瞒湍制台一人。此时省里候补的人,因走小二爷门路得法的,着实不少。唐二乱子到省不久,并不晓得那个差使好,那个差使不好。人家见他朝天捣乱,也没有人肯拿真话告诉他。至于他的为人,外面虽然捣乱,心上并非不知巴结向上。瞧着一班红道台,天天跟着两司上院见制台,见抚台。院上下来便是什么局什么局,局里一样有这般小官人,拿他当上司奉承。每逢出门,一样是戈什亲兵,呼么喝六。看了好不眼热!空闲之时,便走来同小二爷商量,想要弄个点点事情当当。此时十二姨太正在招权纳贿的时候,小二爷替他出力,便嘱咐唐二乱子,叫他一共拿出二万五千两,包他银元局一定到手。起初唐二乱子还不晓得银元局有多少进项,听小二爷一说,吓的把舌头一伸,几乎缩不进去。回家之后,又去请教过旁人,果然不错。便一心一意拿出银子托小二爷替他走这条门路。谁知这边才说停当,那边姓胡的亦恰恰同折奏师爷议妥,只等下委札,付银子了。小二爷一听不妙,一面先把外头压住,叫外头不要送稿,听他的消息。他此时正是气焰熏天,没有人敢违拗的。一面进来同十二姨太打主意,想计策。议论了半天,毕竟十二姨太有才情,便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只等今天晚上老爷进房之后,看我眼色行事。”小二爷会意,答应着自去安排去了。) ~, ^* U5 d: T1 V-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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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天湍制台做成了一注卖买,颇觉怡然自得,专候银札两交。于是制台催师爷,师爷催门上,说明当天送稿,次日下札。不料催了几次,一直等到天黑,外头还没送稿。毕竟制台公事多,一天到晚忙个不了,又不能专在这上头用心,横竖银子是现成的,偶然想起,催上一二次也就算了。到了晚上,公事停当。这两个月只有十二姨太顶得宠,湍制台是一天离不开的,是夜仍然到他房中。坐定之后,想起日间之事,还骂门上公事不上紧的办:“吃中饭的时候就叫送稿,等到如今还不送来,真正岂有此理!”一言未了,小二爷忙在门外答应一声道:“怎么还不送来?等小的催去。”说罢,登登登的一气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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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会,果见小二爷带了一个门上进来,呈上公事。湍制台看见,还骂门上,问他:“白天干的什么事?如今赶晚上才送来。”说罢,就在洋灯底下把稿看了一遍。正要举起笔来填注胡道台的名字,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十二姨太倏地离坐,赶上前来,一个巴掌把湍制台手中之笔打落在地。湍制台忙问:“怎的?”十二姨太也不答言,但说:“现在什么时候,那里来的这么大蚊子?”湍制台方晓得十二姨太打他一下,原来是替他赶蚊子的,于是叫人举火照地,替他寻笔。趁这档口,十二姨太便问:“什么公事这等要紧?要写什么,不好等到明天到签押房里去写?”湍制台忙道:“为的是一件要紧事。”十二姨太道:“什么事?”湍制台道:“你女人家问他做甚么?我为的是公事,说了你也不晓得。”十二姨太道:“我偏要晓得晓得。”湍制台道:“告诉你亦不要紧,为要委一个人差使。”十二姨太道:“什么差使不好明天委,等不及就在今天这一夜?”湍制台道:“为着有个讲究,所以一定要今天委定。”十二姨太道:“到底什么差使?你要委那一个?你不告诉我,我不依。”湍制台道:“你这人真正麻烦!我委人差使,也用着你来管我吗?我就告诉你。只为着我们省城里铸洋钱的银元局,前头的总办丁艰,如今要委人接他的手。”十二姨太抢着说道:“你要委那一个?”湍制台道:“我要委一个姓胡的,他是个道台。”十二姨太道:“慢着。我有一个人要委,这人姓唐,也是个道台。这个差使你替我给了姓唐的,不要给姓胡的了。等一回再出了什么好差使,再委姓胡的。你说好不好?”湍制台道:“莫胡说!派差使也是你们女人可以管得的?你说的姓唐的,我知道,这个人是有名的唐二乱子,这等差使派了这样人去当也好了?我定归不答应,你快别闹了。把笔拾起来,等我画稿。连夜还要誊了出来,明儿早上用了印,标过朱,才好发下去,等人家也好早点到差。”1 w8 b9 B  [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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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姨太见制台不答应他的话,顿时柳眉双竖,杏眼圆睁,笔也不寻了,一个老虎势,就望湍制台怀里扑了过来;扑到湍制台怀里,就拿个头往湍制台夹肢窝里直躺下去。湍制台一向是拿他宠惯的,见了这样,想要发作两句,无奈发作不出。只得皱着眉头说道:“你要委别人,我不愿意,你也不能朝着我这个样子。究竟这个官是我做的,怎么能被你作了主意?”十二姨太道:“我要委姓唐的,你不委,我就不答应。”说着,顺手拿过一只茶碗来就往地下顺手一摔,豁琅一声响,早已变为好几片了。跟手又要再摔别的东西。湍制台道:“我不委姓唐的,这又何苦拿东西来出气?”话犹未了,十二姨太忽伸手到桌子上,把刚才送进来的那张稿,早已嗤的一声撕成两片了。湍制台道:“这更不成句话了。这是公事,怎么好撕的。”十二姨太也不理他,一味撒娇撒痴,要委姓唐的。他俩的拌嘴吵闹,小二爷都在旁边看的明明白白。等到看见十二姨太把公事撕掉,便朝送公事进来的那个门上努努嘴,说了声“你先出去,明儿快照样再补张进来”。小二爷进来把笔拾起,也就跟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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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 g9 I1 L3 p1 S; T十二姨太见门上及小二爷都出去,便又换了一副神情,弄得湍制台不晓得拿他怎样才好。一回十二姨太要湍制台把这银元局的事情说给他听,一回又要湍制台拿手把住他的手写字与他看,一回又问唐二乱子的名字怎样写。湍制台道:“你要委他差使,怎么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写?”十二姨太拿眼睛一瞅道:“我会写字,我早抢过来把稿画好,也不用你费心了。”湍制台无奈,只得写给他看。十二姨太又嫌写的不清爽,要写正字,不要带草。说着,便把方才撕破的那件送进来的稿,检了个无字的地方,叫湍制台拿笔写给他看。湍制台一见是张破纸,果然把唐二乱子的名字一笔一笔的写了出来。十二姨太等他写完,便说:“晓得了,不用你写了。时候不早,我们睡罢。”湍制台巴不得一声,立刻宽衣上床。十二姨太顺手把撕破的字纸以及湍制台写的字,团作一团,一齐往抽屉里一放,又把洋灯旋暗。湍制台并不留意。等到睡下,两个人又咕唧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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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8 M/ q: L9 R* V7 P歇了半天,湍制台沉沉睡去。十二姨太听了听,房中并无声息,便悄悄的披衣下床,走到桌子边,仍把洋灯旋亮,轻轻从抽屉中取出那团字纸,在灯光底下,仍旧把他弄整齐了,一张张摊在桌上。好在一张纸分为两片,浆子现成,是容易补的。便另取了一条纸,从裂缝处在后面用浆子贴好,翻过来一看,仍旧完完全全一张公事。唐某人三个字的名字,又是湍制台自己写的。十二姨太看了,不胜之喜。此时小二爷早在门外伺候好的,从门帘缝里见十二姨太诸事停当,亦轻轻的掀帘进来。十二姨太便将公事交在他的手中,把嘴一努。小二爷会意,立刻蹑手蹑脚赶忙出去,连夜办事不题。这里十二姨太仍旧宽衣上床。湍制台犹自大梦方酣,睡得如死人一般,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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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 D+ k6 L0 E4 ]一宵易过,容易天明。湍制台起身下床。十二姨太装着未醒。湍制台也不叫他,独自一人洗面漱口,吃早点心,自然另有丫环、老妈承值。6 X0 g" J1 Y, x' C, Z0 g

: L7 i  v1 i" ^" b" s9 ~点心刚吃到一半,忽见外面传进一个手本,说是新委银元局总办唐某人在外候着谢委。湍制台听说,愣了一回,问道:“谁来谢委?”外面门上回称:“候补道唐某人谢委。”制台诧异道:“委的甚么差使?可是抚台委的?何以抚台并没咨会我?”门上回答:“就是才委的银元局。”湍制台更为诧异,连点心都不吃了,筷子一放,说道:“我并没有委他,是谁委的?”拿手本的门上笑而不答,湍制台更摸不着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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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B2 L6 _; _6 [正相持间,忽见十二姨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一手揉眼睛,一面问道;“什么事?”湍制台道:“不是你昨儿晚上要给唐某人银元局吗?一夜一过,他已经来谢委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十二姨太把脸一板道:“我当作什么事。原来这个,有什么稀奇的?”湍制台愈觉不解,说道:“你的话我不懂!”十二姨太冷笑道:“自家做的事,还有什么不懂的。你不委他,他怎么敢来冒充?”湍制台道:“我何曾委他?”十二姨太道:“昨天的稿是谁填的姓唐的名字?”湍制台道:“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十二姨太道:“呸!自家做事,竟忘记掉了。不是你写了一个是草字,我不认得,你又赶着写一个正字的给我瞧吗?就是那个。”湍制台道:“那不是拉破的纸吗?”十二姨太道:“实不相瞒,等你睡着之后,我已经拿他补好了。两点钟补好,三点钟发誊,四点钟用印过朱,顶五点钟已经送到姓唐的公馆里去了。他接到了札子,立刻就来谢委,这人办事看来再至诚没有。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事,怎么好推头不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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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d9 g( d* Z. k3 S- ^一席话说的湍制台嘴上的胡子一根根的跷了起来,气愤愤的说道:“你们这些人真正荒唐!真正岂有此理!这些事都好如此胡闹的?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我一定参他,看他还能够在那里当差使?”十二姨太冷笑道:“你要参他的官,我看你还是先参自己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卖缺卖差,也卖的不少了,也好分点生意给我们做做。现在生米已经做成熟饭,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你一定要参姓唐的,我就头一个不答应。等到弄点事情出来,我们总陪得过你。我劝你还是模模糊糊的过去,大家不响,心上明白。这个差使,你卖给姓胡的,拿他几个钱,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后,我叫他再找补你一万银子就是了。”/ b. ^: t# @  b5 F) t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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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制台听了,气的一个肚皮几乎胀破,坐着一声也不响。独自一个心上思量:“倘若发作起来,毕竟姨太太出卖风云雷雨,于自己的声名也有碍,何如忍气吞声,等他们做过这一遭儿,以后免得说话,而且还有一万银子好拿。纵然姓胡的不得银元局,不肯出前天说的那个数目,另外拿个别的差使给他,他至少一半还得送我。两边合拢起来,数目亦差仿不多。罢罢罢,横竖我不吃亏,也就随他们去罢。”想了一回,居然脸上的颜色也就和平了许多。拿手本的门上还站在那里候示。湍制台发怒道:“怎么等不及?叫他等一回儿,什么要紧!也总得等我吃过点心再去会他。”说完了这句,重新举起筷子把点心吃完,方才洗脸换衣服出去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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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转背之后,十二姨太指指他对家人们说道:“他自己卖买做惯的,怎么能够禁得住别人?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只管来对我说。我自然有法子摆布,也不怕他不依。”家人们亦俱含笑不言。自此,这十二姨太胆子越弄越大,湍制台竟非他敌手。这是后话不题。5 M( E$ G( v% x/ w% g: S

3 q) t. y5 t5 m/ P! Y且说湍制台出去见了唐二乱子,面上气色虽然不好,然而一时实在反不过脸来,只得打官话勉励他几句,然后端茶送客。唐二乱子自去到差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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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5 o9 ?1 ^! u# u这里姓胡的弄了一场空。幸亏预先说明银札两交,所以银子未曾出手。后来见银元局委了唐二乱子,不免去找折奏师爷,责其言而无信。折奏师爷有冤没处伸,于是来问东家。此时湍制台又不便说是姨太太所为,只得含糊其词,遮掩过去。后来又被折奏师爷钉不过,始终委了他一个略次一点的差事,也拿到他一万多银子,才把这事过去。以后还有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5 B8 m) ~.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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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5: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八回 丫姑爷乘龙充快婿 知客僧拉马认干娘
* E" h9 c/ r- N, m  p0 }/ ~4 x却说湍制台九姨太身边的那个大丫头,自见湍制台属意于他,他便有心惹草粘花,时向湍制台跟前勾搭。后来忽然又见湍制台从外面收了两个姨太太,他便晓得自己无分。嗣后遇见了湍制台总是气的翘着嘴唇,连正眼也不看湍制台一眼,至于当差使更不用说了。湍制台也因自己已经有了十二个妾,又兼这新收的十二姨太法力高强,能把个湍制台压伏的服服帖帖,因此也就打断了这个念头。但是每逢见面,触起前情,总觉得自己于心有愧。又因这大丫头见了面一言不发,总是气愤愤的,更是过意不去。因此这湍制台左右为难,便想早点替他配匹一个年轻貌美,有钱有势的丈夫,等他们一夫一妻安稳度日,借以稍赎前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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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L; r3 D+ p主意打定,于是先在候补道、府当中,看来看去,不是年纪太大,便是家有正妻,嫁过去一定不能如意。至于同、通、州、县一班,捐纳的流品太杂,科甲班酸气难当,看了多人,亦不中意。湍制台心中因此甚为闷闷。后来为了一件公事,传督标各营将官来辕谕话。内有署理本标右营游击戴世昌一员,却生得面如冠玉,状貌魁梧,看上去不过三十左右。此时湍制台有心替大丫头挑选女婿,等到大众谕话之后,便向他问长问短,着实垂青。幸喜这戴世昌人极聪明,随机应变。当时湍制台看了,甚为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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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0 y& T$ Z8 G9 g' ~$ j等到送客之后,当晚单传中军副将王占城到内衙签押房,细问这戴世昌的细底,有无家眷在此。王占城一一禀知,说:“他是上年八月断弦,目下尚虚中馈。堂上既无二老,膝前子女犹虚。”湍制台一听大喜,就说:“我看这人相貌非凡,将来一定要阔。我很有心要提拔提拔他。”王占城道:“大帅赏识一定不差。倘蒙宪恩栽培,实是戴游击之幸。”湍制台听了,正想托他做媒,忽然想起:“我一个做制台的人,怎么管起丫头们的事来?说出去甚为不雅。”转念一想:“不好说是丫头,须改个称呼,人家便不至于说笑我了。”想了一会,便道:“现在有一事相烦。从前我们大太太去世的前头,曾抚养亲戚家一个女孩子,认为干女儿。等到我们大太太去世,一直便是我这第九个妾照管。如今刚刚十八岁。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虽则是我干女儿,因我自己并未生养,所以我待他却同我自己所生的无二。今天我看见戴游击甚是中意,又兼老兄说他断弦之后还未续娶,如此说来,正是绝好一头亲事。想烦老兄做个媒人,并且同戴游击说,他武官没有钱,不要害怕,将来男女两家的事,都是我一力承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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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占城诺诺连声。出去之后,连夜就把戴世昌请了过来,告诉他这番情由,又连称“恭喜”。口称:“吾兄有这种机会,将来前程未可限量。”戴世昌听了,不禁又喜又惊又怕。喜的是本省制台如今要招他做女婿。惊的是我是个当武官的,怎么配得上制台千金?转念一想:“我要同他攀亲,这个亲事阔虽阔,但是要拿多少钱去配他?”因此心中七上八下。愣了半天,除却嘻开嘴笑之外,并无他话。王占城懂得他的意思,又把湍制台的美意,什么男女两家都归他一人承当的话说了出来。戴世昌听了,止不住感激涕零,连连给王占城请安,请他费心。王占城不敢怠慢,次日一早,上辕禀复制台。禀明之后,湍制台回转上房,不往别处,一直竟到九姨太房中。8 ]% o6 f, E( u( j

; O  B# y0 r6 c1 `! n, ^此时他老人家久已把九姨太丢在脑后了,今儿忽然见他进来,赛如天上掉下来的宝贝一般。想要前来奉承,一想自己是得过宠的,须要自留身分。如果不去理他,或者此时什么回心转意,反恐因此冷了他的心。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湍制台早已坐下,说道:“我今儿来找你,不为别的事情,为着我们上房里丫头,年纪大的,留着也要作怪,我想打发掉两个,眼睛跟前也清楚清楚。你跟前的那个大丫头,今年年纪也不小了,也很好打发了。你又不缺什么人用,所以,我特地同你说一声儿。”九姨太起先听见湍制台要打发他的丫头,心上老大不自在。要说不遵,怕他着恼。如果依他,为什么检着我欺负?尚在踌躇的时候,只听湍制台又说道:“你的丫头,我是拿他另眼看待的呢。我替他检了一个做官的女婿,又是年轻,又是有钱,亦总算对得住他的了。但是一件,既然说是配个做官的,怎么好说我们的使女?我想来想去,没有法子,只好说是你的干女儿。你说好不好!”九姨太本来满肚皮不愿意,后来见他说是许给一个做官的,方才把气平下。又想:“这丫头果然大了,留在家里,亦是祸害。倘若再被老爷看上了眼,做了什么十三姨太,更不得了。不如将计就计,拿他出脱也好。”想完,便道:“我当不起他做我的干女儿,就说是你的干女儿罢。”湍制台道:“你我并不分家,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吗?”九姨太道:“既然如此,也得叫他出来替你磕个头。”湍制台道:“这也可不必了。”正说着,九姨太已把大丫头唤了出来,叫他替老爷磕头,还要改称呼。大丫头扭扭捏捏的替湍制台磕了一个头,湍制台还了一个半礼。起来又替九姨太行过礼。九姨太便吩咐一应人等都得改称呼,因他小名唤做宝珠,就称他为宝小姐。% m- E! ]" r. Q* ^4 h" ^

: ^* l9 I( U0 q7 v$ K过了两天,湍制台便催着男家赶紧行聘。叫善后局拨了三千银子给戴世昌,以作喜事之用。又委了戴世昌两个差使。此时湍制台因为自己没有女儿,竟把这大丫头当作自己亲生的一样看待,也拨三千银子给九姨太,叫九姨太替他办嫁装。有了钱,样样都是现成的。男家看的是十月初二日的吉期。戴世昌特地又租了一座大公馆。三天头里,请媒人过帖,送衣服首饰,面子上也很下得去。两位媒人,一位中军王占城,一位首府康乃芳,到了这一天,一齐穿着公服到制台衙门里来。湍制台却是自己没有出来奉陪,推说自己有公事,叫侄少爷出来陪的。两个媒人也没有坐大厅,是在西面花厅另外坐的。这倒是湍制台爱惜声名的缘故。
( t  Q) p1 A+ B, T' d) c9 [
) r9 T1 |3 ]; a3 d) ~% x且说到了正日,男府中张灯结彩,异常闹热。虽然有些人也晓得是制台姨太太跟前用的丫头,但是制台外面总说是亡妻的干女儿,大家也不肯同他计较,乐得将错就错,顺势奉承。还有些官员借此缘由前来送礼,湍制台也乐得检礼重的任意收下。这场喜事居然也弄到头两万银子,又做了人家的干丈人,颇为值得。花轿过去,一切繁文都不必说。到了二朝,宝小姐同了新姑爷回门,内里便是九姨太做主人。九姨太自己不曾生养,平空里有了这个女婿,自然也是欢喜。而且这女婿能言惯道,把个干丈母娘奉承得什么似的,因此这九姨太更觉乐不可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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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7 ^8 Q, T( X1 _6 l3 o闲话少叙。单说这戴世昌自从做了总督东床,一来自己年纪轻,阅历少,二来有了这个靠山,自不免有些趾高气扬,眼睛内瞧不起同寅。于是这些同寅当中也不免因羡生妒,因妒生忌。更有几个晓得这宝小姐底细的,言语之间,便不免带点讥刺。起初戴世昌还不觉着,后来听得多了,也渐渐的有点诧异,回家便把这话告诉了妻子。宝小姐道:“我的娘是亡过大太太的好姊妹,我才养下来三天,大太太就过来抱了。人家的闲话,有影无形,听他做甚。”话虽如此说,但是面孔上甚不好看。戴世昌便亦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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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宝小姐回到衙内,除了湍制台、九姨太认他为干女儿之外,其他别位姨太太以及侄少爷等还拿他当丫头看待,不过比起别人略有体面。他亦不敢同这些人并起并坐。他有几个旧伙伴见了他,拿他取笑,一个个都来让他,请他坐,请他吃茶,一口一声的称他为小姐,把他急的什么似的。十二位姨太太当中,除掉九姨太,自然算十二姨太嘴顶刻毒,见了人一句不让。自见老爷抬举九姨太的丫头,心上很不舒服。一日听见大众奉承宝小姐,更把他恼了。便对着自己丫头连连冷笑道:“什么小姐!你们只好叫他一声‘丫小姐’,将来你们一个个都有分的。”谁知自从十二姨太这一句话,便是一传十,十传百,通衙门都晓得了。有些刻薄的,更指指点点,当着他面拿这话说给他听。把他气的了不得,而又无从发作。后来又把这话传到戴世昌的耳朵里,心上也觉气闷。忽念要靠这假泰山的势力,也只得隐忍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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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假泰山果有势力,成亲不到一月,便把他补实游击。除了寻常差使之外,又派了一只兵轮委他管带。人家见他有此脚力,合城文武官员,除掉提、镇、两司之外,没有一个不巴结他的;就有一班候补道也都要仰承他的鼻息。至于内里这位宝小姐,真正是小人得志,弄得个气焰熏天。见了戴世昌,喝去呼来,简直像他的奴才一样。后来人家走戴世昌的门路,戴世昌又转走他妻子的门路,替湍制台拉过两回皮条,一共也有一万六千银子。湍制台受了。自此以后,把柄落在这宝小姐手里,索性撒娇撒痴,更把这干爸爸不放在眼里了。1 c6 L0 t+ h# L% o: ?+ |$ U

2 e% U. z3 A! c. ~宝小姐有一样脾气,是欢喜人家称呼他“姑奶奶”,不要人家称他“戴太太”。你道为何?他说称他“戴太太”,不过是戴大人的妻子,没有什么稀罕。称他“姑奶奶”,方合他制台干小姐的身分。他常常同人家说:“不是我说句大话,通湖北一省之中,谁家没有小姐?谁家小姐不出嫁?出了嫁就是姑奶奶。这些姑奶奶当中,哪有大过似我的?”他既欢喜奉承,大家也就乐得前来奉承他。有些候补老爷,单走戴世昌的门路不中用,必定又叫自己妻子前来奉承宝小姐。大家是晓得脾气的,见了面,姑奶奶长,姑奶奶短,叫的应天价响。候补老爷当中,该钱的少,这些太太们同他来往,知道他是阔出身,眼睛眶子是大的,东西少了拿不出手,有些都当了当,买礼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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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中就有一家太太,他老爷姓瞿,号耐庵。据说是个知县班子,当过两年保甲,半年发审,都是苦事情,别的差使却没有当过。心上想调一个好点的,就回家同太太商量,要太太走这条门路。太太拿腔做势,说道:“自古道‘做官做官’,是要你们老爷自己做的;我们当太太的只晓得跟着老爷享福,别的事情不管的。”禁不住瞿耐庵左作一揖,右打一恭,几乎要下跪。太太道:“我要同你讲好了价钱,我们再去办这一回事。”瞿耐庵道:“听太太吩咐。”太太道:“你得了好事情,一年给我多少钱?”瞿耐庵道:“我同你又不分家,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这又何用说在前头呢?”太太道:“不是这样说。等你有了事,我问你要钱比抽你的筋还难,不如预先说明白了好。”瞿耐庵道:“太太用钱,我何曾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亦是没法的事。”太太道:“我不晓得你得个什么差使,多少我不好说,你自己凭良心罢。”瞿耐庵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一家一半”。太太不等说完,登时柳眉双竖,杏眼圆睁,喝道:“什么一家一半!那一半你要留着给谁用?”瞿耐庵连连陪笑道:“留着太太用,我替你收好着。”太太道:“不用你费心,我自己会收的。”瞿耐庵道:“太太说得是,说得是。”连连屏气敛息,不敢作声。太太又吩咐道:“我替你办事情,我是要化钱的。头一回,一分礼是不能少的。你想要差使,以后还得时时刻刻去点缀点缀。你现在已经穷的什么似的,那里还有钱给我用?无非苦我这副老脸出去向人家挪借。借不着,自己当当。这笔钱难道就不要还我吗?”瞿耐庵道:“应得还!应得还!既然太太如此说法,以后差使上来的钱,一齐归太太经管。就是我要用钱,也在太太手里来讨。你说可好不好?”太太道:“如此也罢了。”当下商量已定,就想托一个庙里的和尚做了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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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1 a/ h  h8 U. c% v$ }! f* p此时宝小姐声气广通,交游开阔,省城里除了藩台、粮道两家太太之外,所有的太太一齐同他来往。他们这般女朋友竟比男朋友来得还要热闹。今天东家吃酒,明天西家抹牌,一齐坐着四人大轿,点着官衔灯笼,亲兵随从簇拥着,出出进进,好不威武!就这里头说差使,托人情,在湖北省城里赛如开了一爿大字号一样。宝小姐又爱逛庙宇,所有大大小小的寺院都有他的功德。譬如宝小姐捐一百块洋钱,这庙里的和尚、姑子一定要回送公馆里管家大爷一分,上房里老妈、丫鬟一分,每一分至少也得十几块洋钱。宝小姐进款虽多,无奈出款也不少。就是宝小姐不愿意多出,手下的那些老妈、丫鬟们也一定要劝他多出。和尚、姑子还时常到公馆里请安。见了面,拿两手一合,头一低,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再说声“请姑奶奶的安”,跟着下来,就尽快的拿“姑奶奶”奉承。无论有多少的高帽子,宝小姐都戴得上。宝小姐既向这般人混熟了,以后就天天的往寺院里跑,又请那些要好的太太、奶奶们吃素斋。人家见他礼佛拜忏,便认他是持斋行善一流。于是人家要回席请他,也只得把他请在庙里。这个风声传了出去,慢慢地那些会钻门路的人,也就一个个的来同和尚、姑子拉拢了。6 }& q6 M% d" i& w

9 s$ S7 S0 b8 l8 _& p& I& ~闲话休叙。且说这武昌省城有名的是一座龙华寺。这龙华寺坐落在宾阳门内,乃是个极大丛林,听说亦有千几百年的香火了。寺里居中一座“大雄宝殿”,供的是释迦牟尼。此外观音殿、罗汉堂、斋堂、客堂、禅堂、僧房,曲曲弯弯,已经不在少处。另外还有精室,专备接待女客。因这龙华寺是武昌名胜所在,所以合城文武官员,空闲时候都走来游玩游玩。就是过往的游客亦都有慕名来的。寺里有方丈,是专门只管清修,不问别事。执事的另外有人。顶阔的是知僧,专管应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门来往。督、抚、司、道以下,统通认得。凡是当知客和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走到人前不至于讨厌;第二要嘴巴会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官场说官场上的话,见了生意人说生意场中的话。真正要八面圆通,十二分周到,方能当得此任。知客和尚专管知客,不要上殿做佛事。又常常听见人说起,知客应酬老爷们还容易,最难的是应酬太太们。应酬了老爷,老爷当中不肯化钱的居多;应酬了太太,却是大把银子抓给他们用。所以他们趋奉太太竟其比趋奉老爷还要来得起劲。这位太太的老爷是什么人,同谁家是亲戚,跟前伺候的人谁拿权谁不拿权,和尚肚皮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帐,说出来是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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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h2 D/ l% ?' t3 C+ P! Q单说这龙华寺里的知客,法号善哉,是镇江人氏。自少在金山寺出家。生的眉清目秀,一表非凡,而且人亦能言会道。二十三岁上,因往四川朝山回来,路过武昌,就在这龙华寺内挂单,一连住了几日。此时龙华寺当家老和尚正苦少个帮手,见他伶俐聪明,讨人欢喜,遂写一封书信给金山寺里的老和尚,留这善哉和尚在龙华寺里执事。过了几个月,当家老和尚见他着实来得,就升他为知客和尚。不上一年,凡是湖北省里的贵官显宦,豪贾富商,他没有一个不认得,而且还没有一个不同他说得来。他更有一件本事是,这些大人老爷们的太太尤其没有一个不喜欢到他寺里走动。不说别的布施,单是佛事一项,已经比前头要多出好几倍了。他既有此人缘,也就乐得借此替人家拉拢,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出力的。' V& k+ B- I* i( |& N) r

3 U$ _% l: a! H" o% c2 a此时这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姐是制台干小姐,是湖北第一分阔人,便借捐建水陆功德为名,先送了一分礼物,无非是吃食等类。又送了两副请帖,暂时不说布施,只说是:“某日开建道场,请戴大人同姑奶奶前往随喜。”宝小姐是少年性情,听见有好玩的所在,没有不赶着去的。善哉和尚又早同戴府管家联络一气,某日前往,预先送信给他。到了这天,善哉和尚竭力张罗,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男客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是提、镇、司、道以及督、抚衙门的幕友、官亲。二等是实缺、候补府班以下人员,至首县止,同着些阔商家,什么洋行买办,钱庄汇票等字号。三等乃是候补州、县,以及佐贰各官,同随常卖买人等。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戴世昌虽是游击,因系制台的干女婿,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女客所在分三等,同男客不相上下。善哉和尚却又另外替宝小姐备了一间精室。这精室之中,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一副新被褥,湖色外国纱帐子,鸭毛枕头,说是预备姑奶奶歇中觉的。床面前四张外国椅子,一张小小圆台。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堆着些蜜饯点心之类,极其精致,说是预备姑奶奶随意吃吃的。靠窗一张妆台,脂、粉、镜奁,梳、篦、刨花水之类,亦都全备,又道是预备姑奶奶或是觉后或是饭后重新梳妆用的。床后头还有马桶一个。宝小姐有了这个好地方,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比书上说的“先意承志”,做人家儿子的也没有这么孝敬。宝小姐来的多了,外头的名声也大了,就有些想走门路的钻头觅缝的来巴结善哉和尚。善哉和尚也就此出卖些风云雷雨,以显他的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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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s: u" N7 x6 r, K5 |9 s9 L这个风声恰巧被瞿耐庵的太太晓得了。这瞿耐庵的太太平时也是极其相信吃斋念佛的。见了出家人,分外有缘。无事便到这龙华寺里来跑,因此同这善哉和尚也极相熟。但是一样,瞿耐庵的太太手里是没有什么钱的,和尚的眼睛最为势利不过,见了有钱的施主就把他比下来了。这回起建水陆道场,开忏的那一天,宝小姐到场,只吃了一顿饭,就捐了五百两银子。瞿太太也跟来随喜,好容易在家里连当带借,送了十块钱给和尚。和尚那里拿他放在眼里!不过是来者不拒,多多少少一齐留下罢了。瞿太太虽然竭力拉拢,无奈手笔不大,总觉上不得台盘。此乃境遇使然,无可奈何之事。5 D4 f4 O" O  H& Z- V5 L

5 ~9 Z8 {% q5 x恰巧四十九天功德圆满。善哉和尚弄钱本事真大,又把老和尚架弄出来,说是要传戒。预先刻了传单,外府州、县,分头叫人去贴。这个风声一出,那些愿意受戒的善男信女,果然不远千里而来。此番善哉和尚却是大开山门,定了规例,凡来受戒的,每人定要多少钱。要了钱还不算,还要叫这些人吃苦头,一个个都跪在老和尚面前,拿些蕲艾,分为九团或十二团,放在光郎头上,用火点着。烧到后来,靠着头皮,把他油都烤了出去,烧的吱吱的响。这人痛的愁眉苦脸,流泪满面,嘴里头只是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敢说一声痛。凡受过戒的都说:“烧到痛的时候,只要念‘阿弥陀佛’,佛菩萨自然会来救你的。就是要痛,也就不痛了。”又说道:“凡一个人入了道,七情六欲是不能免的。如今这一烧,可把他烧断,永远不想开荤,亦不想偷女人了。”如是者一个个头上就同骨牌攒了眼的一样,这地方永远不生头发,其名又谓“烧香洞”。凡是香洞和尚,到那里都好挂单,有饭吃,大家都肯布施他;要说是没有香洞,大家都叫他野和尚,可是没有人理的。烧过香洞之后,还要进禅堂。禅堂里的规矩是,坐一炷香,跪一炷香,轮流到九天九夜,一刻不得休歇,亦不准打盹睡觉。九天之后,方算圆满。这九天里头,倘然错了他一点规矩,另外有管他们的人,拿着又粗又长的板子,要在光郎头上敲的。看起来真正苦恼,并不是修行,直截是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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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6 F; s" M2 R# {) P* m- u闲话少叙。单说此时这龙华寺受戒的人,只有僧众,并无女人。善哉和尚会出主意,便出来同一班太太们说道:“诸位太太都是前世里修行,所以这一辈子才有这们大的福分。倘若这一辈子里再修行修行,下一辈子还不晓得怎样好哩!”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便问:“怎样修行的好?”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若要修行,也没有别的,只要同我们出家人一样到大和尚跟前受个戒,等大和尚替你们起个法名。以后遇见寺里做什么功德,量力布施点,这就是修行了。”宝小姐道:“要剃头发不要?”善哉和尚道:“阿弥陀佛!我的姑奶奶,倘若要你们剃头发,岂不同姑子一样?以后这们大的福分叫谁去享呢?小僧说的原是带发修行。只要一心皈依,都是一样的。”宝小姐道:“既然如此,我亦来一分,修修来世也是好的。”又问:“要多少钱?”善哉和尚道:“随缘乐助,亦要看各人的身分。姑奶奶大才斟酌罢了。”于是在座的各家太太听见和尚说“随缘乐助”,大家高兴,就有一大半要受戒的。当时算宝小姐顶阔,送了大和尚三百块洋钱,说是孝敬老师傅的贽敬;又拿出一百块钱来斋僧,说是同众位师兄结结缘的。和尚笑纳之后,大和尚就替他起了一个法号,叫做妙善。其余各位受戒的女太太们,从四元起码,以至几十元为止。瞿太太亦送了十块洋钱,随同受戒。等到事完之后,和尚又备了几桌素菜,请众位受戒的女太太一同到来,以叙同门之礼。- Q. }/ u1 X. P7 s. I3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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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太太是有心巴结宝小姐的,如今借此为由,被他搭上了手,便尔趋前跟后,做出千奇百怪的样子来奉承宝小姐。又时常到宝小姐公馆里去请安,送东送西,更不必说。有天宝小姐在一位姊妹家里吃醉了酒,其日瞿太太也在座。瞿太太一见这样,便过来替他捶背,替他装烟,又亲自搀扶他上轿,一直把宝小姐送回公馆。这一夜瞿太太也没有回家,就在宝小姐公馆里伺候了一夜。第二天宝小姐酒醒,很觉得过意不去。后来彼此熟了,见瞿太太常常如此,也就安之若素了。瞿太太的脾气再要随和没有,连老妈的气都肯受的。有些丫鬟问他要东西不必说,空着还要拿他说笑取乐。宝小姐见丫鬟们如此,他也和在里头拿瞿太太来开心。3 i1 g# H2 s- k, Z: Z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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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亦是宝小姐醉后,瞿太太过来替他倒了一碗茶,接着又装了几袋水烟。宝小姐醉态可掬的,一手搂着瞿太太的颈项,说道:“我来世修修,修到有你这个女儿,我就开心死了!”瞿太太道:“我是巴而不得做姑奶奶的女儿,只怕够不上。”宝小姐道:“别的都可以,倒是你是上了岁数的人,我只有这一点点年纪,那有你做我的女儿的道理?”瞿太太道:“姑奶奶说那里话来!常言说得好:‘有志不在年高。’我那一桩赶得上姑奶奶?只要姑奶奶肯收留,我就情愿拜在膝下,常常伺候你老人家。”此时宝小姐已有十分酒意,忘其所以,听了瞿太太的话,并不思量,便冲口而出道:“既然如此,你就替我磕个头,叫我一声‘娘’罢。以后我疼你。”一句话直把个瞿太太乐得要死,果真爬在地下替宝小姐磕了一个头,叫了一声“干娘”。宝小姐趁着酒盖了脸,便答应了一声。见他磕头,动也不动。当日瞿太太伺候宝小姐睡觉之后,立刻赶回家中。/ ]  _" `6 D: c* Z" x

1 T: `9 P$ z7 m, A% [$ v此时他老爷瞿耐庵蒙戴世昌替他吹嘘,已经委了清道局的差使。这天正领了薪水回来,等太太等到半夜,不见回家,以为一定是戴公馆留下,今天不转的了。岂知三更过后,忽听打门声急。开出门去一看,不是别人,原来就是太太。太太回家,不说别的,劈口便问:“薪水领到没有?”瞿耐庵道:“恰恰今日领到。因为太太未曾过目,所以不敢动用。”太太道:“好。”登时取了出来,一看整整七十块洋钱。太太便吩咐备燕菜酒席两桌,下余的备办男女衣料四分,再配些别的礼物,一概明天候用。瞿耐庵是惧怕太太,一向奉命如神的,只得诺诺连声,不敢违拗。6 [) o+ s) i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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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备办停当。太太也早起梳洗。诸事齐备,便抬了酒席礼物,径往戴公馆而来。这日宝小姐因为昨夜酒醉,人甚困乏,睡到十二点钟方才起身。人报瞿太太到来。只见瞿太太身穿补褂,腰系红裙。他老爷是有花翎的,所以太太头上也插着一支四寸长的小花翎。扭扭捏捏走进宅门,后面两个抬手抬着礼物酒席。宝小姐忘记昨夜醉后之事,见了甚为诧异。见面之后,忙问所以,瞿太太笑而不言。但见他走到客堂,拿圈身椅两把,居中一摆,跟来的人随手把红毡铺下。瞿太太便说:“请你们大人。今日是寄女儿特地过来叩见干爹、干娘,是不用回避的了。”此时戴世昌正躲在房中,听了摸不着头路,宝小姐也觉茫然。倒是旁边的丫头、老妈记着,便把昨夜之事说出。宝小姐道:“醉后之言,何足为凭。我那里好收瞿太太做干女儿?真正把我折死了!”刚刚跨出房门,想要推让,瞿太太已拜倒在地了,嘴里还说:“既然干爹不出来,朝上拜过亦是一样的。”宝小姐连忙还礼,连说:“这是那里说起!”瞿太太拜过之后,赶忙又把礼物献上,说是两分送给干爹、干娘,两分连着一席酒,是托干娘孝敬与干外公、干外婆的。宝小姐只是谦着不受。瞿太太那里肯依?说:“昨夜已蒙干娘收留,倘今天不算,叫我把脸搁在那里去呢?”于是旁边一众丫头、老妈都凑趣说:“今天瞿太太来拜干娘,乃是出于一片至诚。太太倒是收了他的好,叫他心上快活。太太只要以后疼他就是了。”此时宝小姐无可如何,只得老老脸皮认了他做干女儿。后来戴世昌也出来见过礼。宝小姐又把丫头、老妈、底下人、厨子,统通叫了上来叩见瞿太太。大家亦改口叫他瞿姑奶奶。当时摆席吃酒。等到饭后,宝小姐一想,自己总觉过意不去:“索性今天把他带进制台衙门,叫他认认干外公、干外婆,也可显显我的手面。”当下便把此意同瞿太太说知。瞿太太有何不愿之理,登时满口答应,又说:“于理应得去请安的。”于是宝小姐先打发老妈到制台衙门里去说明白,只说姑奶奶收了一个干女儿,立刻进来叩见老爷同九姨太太,但是且慢说出人头来。老妈去后,宝小姐带着瞿太太也就跟手上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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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R# J. O2 A! p: M一霎时到得湍制台衙门,自然是一径到九姨太上房里。此时湍制台听了老妈的话,都晓得宝小姐收了一个干女儿。大家以为总是人家的小姐了。九姨太急忙预备见面礼。正闹着,人报宝小姐回来了。大家立起身看时,都想看看这位小姐长得面貌如何。只见宝小姐走在头里,后面跟了一个脸上起皱纹的老婆婆。再细看看,头发也有几根白了。大家见了诧异,还当是那小姐的娘自己同来的。然而来的只有他俩,并没有第三个。因此大众格外疑心。此时湍制台亦正在房中,从玻璃窗内看见,也觉着奇怪。只听得宝小姐在院子里喊道:“干妈,我同个人来给你瞧瞧。”一头说,一头走进上房,吩咐老妈把红毡铺地。宝小姐就拉了瞿太太一把,说道:“你就在这里拜见外公外婆罢。”大众至此方才明白,这同来的老婆婆就是他的干女儿。但是他要收个干女儿,为什么不收个年轻的,倒收个老太婆?真正叫人不明白。但是他如此一片至诚,九姨太只得出来同他谦了一回,受了他一礼,让他坐下,彼此寒暄了一回。瞿太太又把孝敬的礼物送上。九姨太也送了五十块洋钱的见面钱。然后招呼开席,直吃到二更天方才尽欢而散。这天湍制台虽未出来相见,但把他孝敬的礼物收下,也要算得赏脸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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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H$ q/ M, b8 E( [且说瞿太太这天因为头一天来,不便住下。约摸到了时候,便即起身告辞。九姨太还再三叮咛,叫他“空了只管进来。现在是自己一家人,用不着客气的了”。此时瞿太太喜的心花都开,相别出来上轿,在轿子里满腹盘算,思量几时再进来。又思量过天还得备席请请干外婆。又想:“他们是阔人,眼眶子是大的,请他们不能过于寒俭,须得稍为体面些。”又想:“横竖有今天干外婆送我的五十块钱,羊毛出在羊身上,就拿来应酬他。彼此要好了,少不得总要替我们老爷弄点事情。只要弄得一个好点差使,就有在里头了。”又想:“这条门路全亏了善哉和尚。等到有了钱,须得到他寺里大大的布施些,以补报他这番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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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 j5 r$ U9 s6 ^6 W正盘算间,不提防轿子落地,说是已经到自己家的门口了。瞿太太定了一定神,方才从轿子里走出来。还没有出轿门,忽然一个跟班的走上来回道:“太太!老爷不好了!今天出去小恭,跌断了一只腿了!”瞿太太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C% ^' Q3 {- R, V; T- }1 x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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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5:4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九回 省钱财惧内误庸医 瞒消息藏娇感侠友
/ [/ F! j4 |( J9 z话说瞿太太从院上回来,在轿子里听说老爷跌断了一条腿,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问道:“怎么好端端的会把腿跌断了?是什么时候跌断的?”跟班回道:“今儿早上,老爷送过太太上轿之后,也就到了局子里办公事。但是今天一天总是低着头想心事,没精打采,没有吃饭就回来的。恰恰进门,提着裤子要去解手。小的正走过,看见摆尿缸的地方原来潮湿,亦不晓得那一位在尿缸旁边掉了一个钱在地下。老爷见了钱,弯着腰要去拾,不想怎样一个不留心就滑倒了。弄得满身是尿还在其次,只听老爷‘啊唷’一声,说是一条腿跌断了。”瞿太太骂道:“混帐东西!地下掉了钱,你们不去拾,要叫老爷去拾。”跟班的道:“小的又没瞧见钱,后来是老爷说了出来才晓得的。”) R- @3 A* H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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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太太道:“跌坏了怎么样?请大夫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老爷跌倒之后,只顾啊唷的叫。他老人家的身体来得又大,小的一个人怎么拉得动他?好不容易找了打杂的、厨子、轿夫,才把他老人家连抬带扛的抬进上房床上睡下。齐巧那个会说外国话的胡二老爷有事来拜会,一听说是他老人家跌断了腿,胡二老爷就急了。说道:‘我们做官的人全靠着这两条腿办事,又要磕头,又要请安,还要跑路。如今把他跌折了,岂不把吃饭的家伙完了吗?’到底胡二老爷关切,进去看过老爷之后,立刻就出去找了一位外国大夫来瞧了一瞧。”瞿太太大惊道:“为何不请一个伤科看看?那外国大夫岂是我们请得去的?”跟班的道:“老爷亦何尝不是如此说,所以一听见胡二老爷说请外国大夫,可把他老人家急死了,说:‘我这分家私都交给他还不够,我情愿做个残废罢!’谁知胡二老爷硬作主,自己去把个外国大夫请了来。老爷一定不要看;胡二老爷捉住老爷的腿,一定要看。外国大夫看了一回,便说:‘治虽可治,将来走起路来,不免要一瘸一拐的呢。’胡二老爷道:‘好好好!只要能够会走路,可以磕得头,请得安,就做个瘸子也不打紧。’外国大夫道:‘倘若只要磕头请安,那是我敢写得包票的。’后来胡二老爷要他包医,他要三十两银子。”瞿太太道:“老爷怎么说?”跟班的道:“老爷急的什么似的,暗底下拉了胡二老爷好几把,朝着他摇手,说是不要他包医。胡二老爷没法,方才又打了两句外国话,同着外国大夫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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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1 G, k6 Y) j$ _) y. z$ k瞿太太一听这话,方才把一块石头落地。一面往上房里走,一面又问:“可请个伤科来瞧过没有?”跟班的道:“请是请过一个走方郎中瞧过,亦要什么十五块钱包医,老爷还嫌多。后来请了一个画辰州符的来到家里画过一道符。一个钱没花,亦没见什么功效。”太太道:“为什么不早送个信给我?”跟班的道:“小的赶到戴公馆,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了。太太你想,制台的衙门可是我们进得去的?所以小的也就回来了。”; A* J: F# i6 q, z+ w% H*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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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太太已到上房,走进里间一看,老爷正睡在床上哼哼哩。太太把帐子揭开,望了一望,问了声:“怎么好好的会把腿跌坏了?”又问:“现在痛的怎样了?那个画符的先生,他可包得你不做残废不能?”老爷正在痛得发晕,一听太太的声息,似乎明白了些,但回答得两句道:“你回来了?今天几乎拿我跌死!”说完这两句,仍旧哼哼不已。太太就在床沿上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钱的人。你要钱用,尽管告诉我,自然有地方弄给你。何犯着为了一个钱跌断一条腿呢?如果一个治不好,当真的不能磕头请安起来,你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叫我这一辈子指望什么?”说着,也就吓嗤吓嗤的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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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 L: m7 I5 v/ x) t瞿耐庵道:“你别哭了。现在既已回来,该应怎么找个大夫给我瞧瞧。”太太道:“外国大夫价钱大,无论如何,我们是请不起的。这个也不用提他了。如今你们快把伤科独眼龙王先生请了来,问他要多少钱,我给他。务必今夜里请他来一趟,就是睡了觉也要来的。”跟班的去了一会,回来说道:“王先生说的,一过晚上十点钟,就是拿八抬轿去抬他也不来的,有话明天早晨再讲罢。”太太道:“这东西混帐!你去同他说,他再不来,我去叫制台衙门里的人押着他来,看他敢不来!”说着,就想坐轿子再回到制台衙门里去。还是瞿耐庵明白,连连摇手,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去不得,去不得。你这一往回,要有多少时候?再等一会天就亮了。等等再去请他,他总要来的。何苦半夜里吵到制台衙门里去?请了来请封仍旧一个钱不能少的。我多熬一会就是了。”太太一想,他话不错,只得依他。果然不多一刻,天也亮了。又过了一会,太太忙叫人去请独眼龙王先生。家人去了好半天才回来,说道:“先生才起来,正看门诊,总得门诊看完了才得来呢。”瞿耐庵夫妇无法,只得静等。) x7 v. N9 ^7 g" g! I

7 }3 U% \, D7 Y" r$ z% g谁知一等等到下半天四点钟敲过,王先生才来。当时引进上房,先问:“是怎么跌的?”瞿耐庵连忙伸出来给他看。王先生生来只有一只眼,歪着头,斜着眼,看了一会,说是:“骨头跌错了笋了,只要拿他扳过来就是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瞿太太在帐子后头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你先生替他扳过来就是了。”王先生道:“如果是别人家,一定要他五十块大洋。你们这里打个九折罢。”瞿太太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可不少!怎么比外国大夫还贵?”王先生也不答话。瞿太太又再三同他磋磨。王先生道:“要我治,就得这个价钱。要省钱,可以不必请我。你们要晓得,你们老爷这条腿是值钱的。不比寻常人的腿,不要磕头,不要请安,可以随随便便的。我要替他弄好,三五天就要叫他走路的。外面有外敷的药,里头有内托的药。我这副药,珍珠八宝,样样都全。但是这副药本就得四十块大洋。倘若只要扳扳好,不消上药,也费我半点钟工夫,至少也得五块洋钱。”瞿太太道:“只要你扳好,不敷药,可以不可以?”王先生道:“这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好得慢些。跌坏的虽是骨头,那骨头四面的肉就因此血不流通。血不流通,这肉岂不是同死的一样?将来一点点都要烂的。烂过之后,还得上药,然后去腐生新。合算起来,化的钱只有比我多些,还要耽搁日子。你们划算得来,我就依着你做。我原是无可无不可的。”瞿太太一想,四十五块钱总嫌太多,心上思量:“且叫他把骨头的笋头扳进,至于药可以不用他的。昨天我在干外婆屋里看见玻璃橱里摆着药瓶,什么跌打损伤药、生肌散,样样都有。我只要去讨点就是了,只怕还要比他的好些哩。”主意打定,便道:“好些的药我们自己有,只要到制台衙门里去讨来。现在只要你先生替他扳准了就是了。”王先生一听生意不成功,一来是心上不高兴,二来也是他本事有限,当下不问青红皂白,能扳不能扳,便拉住瞿耐庵的腿,看准受伤的地方,用两只手下死力的一扳。只听得床上“啊唷”的一声,瞿耐庵早已昏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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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U; h, V, [1 z6 q/ e瞿太太正在帐子后头,一听这个声响,知道不妙,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赶到前面,忙问:“怎的?”王先生也不打言。瞿太太枭开帐子一望,只见老爷已经两眼直翻,气息全无,头上汗珠子有黄豆大小。瞿太太一见这个样子,晓得是被王先生扳坏了。又见王先生拿袖子卷了两卷,把条腿夹在夹肢窝里,想用蛮劲再把这条腿扳过来。瞿太太发急道:“先生,你快松手罢!再弄下去,他的腿本来不折的,倒被你一弄弄折了也论不定。如今的人还不知是活是死哩!”一面说,一面又拿老爷掐人中,浑身的揉来揉去。幸亏歇了不多一会,瞿耐庵慢慢的回醒过来,只是“啊唷啊唷”的喊痛。大家一见老爷有了活命,方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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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f2 p& r9 J9 P) l" d& s, C王先生受了瞿太太的埋怨,只好松手,站在一旁,瞪着一只眼睛在那里呆望。好容易瞧着瞿老爷有了活气,他又想上前去用劲。瞿太太连忙摇手道:“你快别来了!你再来,我们老爷要送在你手里了!叫门房里赶紧替先生打发了马钱,请先生回府罢。”王先生无法,只得跟了跟班的走到门房里,替他发给了四百钱的马钱。王先生不答应,一定要五块洋钱,说:“我是你们请了来的,同你们太太讲明白的,不下药,单要五块洋钱。现在是你们不要我治,并不是我不治。如今要少我的钱可不能。”门房里人道:“你先生的本事太好,所以不请你治。老实同你说,你的本事一个钱不值。现在给你四百钱,已经有你面子了,不走做甚?”王先生一见门房里人骂他,愈加不肯干休,赖在门房里不肯去,说:“你们要坏我的招牌,我是要同你们拚命的。”门房里人道:“这王八羔子不走,真个等做。”一面说,一面就伸出手来打了王先生两拳。王先生气急了,于是躺在地下喊地方救命。闹的大了,上房里都听见了。瞿耐庵睡在床上说道:“这种人同他闹什么。给他两个钱,叫他走罢。”瞿太太道:“你有钱,你给他。我可是没有这多钱。他肯走就走,不肯走,我去到制台衙门里去说一声,叫首县押着他走。”一面说,一面自己走到外头叫底下人赶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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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吵着,齐巧胡二老爷走来看瞿耐庵的病。瞿太太连忙退回上房。胡二老爷便问:“吵的什么事?”门房里人说了。还是胡二老爷顾大局,走过来好劝歹劝,又在自己搭连袋里摸了一块洋钱给他,才肯走的。王先生临走的时候还说:“今天若不是看你二老爷脸上,我一定同他拚一拚哩。”说完了这一句,方才掸掸衣服,辞别胡二老爷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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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2 J6 p* u# q" R3 Q. a胡二老爷跟了瞿家跟班直入内室。瞿太太仍旧躲入床后头。胡二老爷当下便问:“大哥的腿怎么样了?可曾好些?”瞿耐庵说不得话,只是摇头。胡二老爷是瞿老爷的把兄弟,所以异常关切,便朝着跟班的说道:“外国大夫既不请,中国大夫又是如此,现在总得想个法子,找个妥当的人替他看看才好,总不能听其自然。照这样子,几时才会好呢?我也晓得你们老爷光景,彼此至好,这二三十块钱,就是我替他出也不打紧。”刚说到这里,瞿太太一听他肯出钱,便在床背后接腔道:“难得二老爷如此关切,一回一回的好意。只要外国大夫包得好,就请二老爷同了他来就是了。”胡二老爷道:“这个外国大夫在外国学堂考过,是顶顶有名的,连这个都医不好,还做什么大夫?而且三十块钱要的亦并不算多。”瞿太太道:“既然如此,就拜托费心了。”胡二老爷去不多时,果然同了外国大夫来,言明三十块洋钱包医,签字为凭。当下就由外国大夫替他推拿了半天,也没下甚么药。毕竟外国大夫本事大,当天就好了许多。前后亦只看过三次,居然慢慢的能够行动,亦没有做瘸子。他夫妇二人自然欢喜不尽。不在话下。5 D4 f: e3 J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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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瞿太太自从拜宝小姐做了干娘之后,只有瞿耐庵腿痛的两天没有去,以后仍是天天去的。制台衙门里亦跟宝小姐去过两次,九姨太亦请过他。虽不算十分亲热,在人家瞧着,已经是十二分大面子了。瞿太太便趁空就托宝小姐替他老爷谋事情,说道:“不瞒寄娘说,你女婿自从弄了这个官到省,就背了一身的空子。虽说得过几个差使,无奈省里花费大,所领的薪水连开销还不够。现在官场的情形,只要有差使,无论大小,人家有事总要找到你,反不如没有差使的好。现在你女婿就是吃了这个有差使的亏,所以空子越发大了。不怕你老人家笑话,照这样子再当上两年,还要弄得精打光呢。现在只求你老人家照顾我;你老人家不照顾我,更叫我找谁呢?”' s% g. j+ Z. z- K9 g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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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说得宝小姐不由不大发慈悲,特地为他到了制台衙门一趟,先把这话告诉了九姨太。九姨太道:“你这话很可以自己同你干爹说。”宝小姐道:“我托干爹这点事情,不怕他不依。然而总得再托干娘替我敲敲边鼓,来得快些。”九姨太太应允。宝小姐立即跑到内签押房逼着湍制台委瞿耐庵一个好缺。湍制台起初不答应,说:“他是有差之人,很可敷衍。现在省城里候补的人,熬上十几年见不着一个红点子的都有,叫他不要贪心不足。”宝小姐一见湍制台不答应,登时撒娇撒痴。因见签押房里无人,便一屁股坐在制台身上,一手拉着制台的耳朵,说:“干爹!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人家,你不答应我,我还有什么脸出去?”说着,便从怀里掏出手帕子哭起来了。湍制台被他缠不过,只得应允。宝小姐一直等他应允,方才收泪,另外坐下。跟手九姨太亦走进来,又帮着他说了两句敲边鼓的话。湍制台自然是无可推却,当面说定,次日见了藩台,就叫他替瞿耐庵对付一个缺。然后宝小姐走的。原来瞿耐庵老夫妇两个,年纪均在四十七八,一直没有养过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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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l6 ^2 l" ?' E) a1 H瞿耐庵望子心切,每逢提起没有儿子的话,总是长吁短叹。心上想弄小,只是怕太太,不敢出口。太太也明晓得他的意思,自己不会生养,无奈醋心太重,凡事都可商量,只有娶姨太太这句话一直不肯放松。每见老爷望子心切,他总是在一旁宽慰,说什么“得子迟早有命。命中注定有儿子,早晚总会养的。某家太太五十几岁,一样生产。咱们两口子究竟还没有赶上人家的年纪,要心急做什么呢”。瞿耐庵被他驳过几次,虽然面子上无可说得,然而心总不死。朋友们都晓得他有惧内的毛病,说起话来,总不免拿他取笑。起先瞿耐庵还要抵赖,后来晓得的人多了,瞿耐庵也就自己承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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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一个朋友请他吃饭,同桌的都是爱嫖的人。有两个创议,说席散之后,要过江到汉口去吃花酒,今天一夜不回来。于是同席的人都答应说去,独有瞿大老爷不响。大家无非又拿他取笑,说他怕太太,恐怕回来要罚跪。此时瞿耐庵已经吃了几杯酒,酒盖着脸,忽然胆子壮了起来,就说了声“我也同去”。众人又问他:“你这话可当真?”瞿耐庵道:“怎么不当真?我也不过让他些。果真怕了他也好了,还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呢?”众人见他如此,都觉稀罕。当天果然同他到汉口去顽了一夜。第二天酒醒,不觉懊悔起来,怕太太生气。回家之后,少不得造谣言,说局子里有公事,又有外头解来的强盗,臬台因为他老手,特地派他审问,足足审了一夜,所以一夜未回。太太信以为真,以为臬台叫他问案乃是有面子的事情,非但不追究他,而且也甚欢喜,不过说了一句:“既然有公事,为甚么不差人送个信回来,省得家里等门?而且夜里天冷,也好差人送件衣服给你。”瞿耐庵一见太太如此体贴,连忙感谢不尽。过了十天半个月,朋友们见他吃花酒没有事,以后就常常有人请他。起先还辞过几次,后来晓得太太受骗,便尔胆子渐渐的大了起来,也就时常跟着朋友们走动走动了。他虽然是有家小的人,但是积威之下,只有惧怕的心,没有欢乐的心。忽然一天到得堂子里面,打情骂俏,骨软筋酥,真同初世为人一般,其快乐可想而知。6 z' P% x0 L/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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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汉口有个做窑姐的,名字叫做爱珠,姿色甚是平常,生意也不兴旺。自从那日瞿耐庵破例跟着朋友吃花酒,因为他没有局带,有个朋友就把爱珠荐给了他。爱珠生意本来清淡,好容易弄到这个孤老,岂有不巴结之理?当夜吃完了酒,其时已经不早,爱珠屡次三番要留瞿老爷住在他那里。无奈瞿老爷一来怕有玷官箴,二来怕“河东狮吼”,足足坐了一夜。爱珠也就陪了一夜。到了第二天,过江回省,见了太太,胡造一派谣言搪塞过去。这便是第一次破戒。这次住虽未住,然而瞿老爷心上感念爱珠相待之情,已觉得是世界上独一无二了。7 a0 S( [  E3 c9 H

& o' O, p: I" [2 l后来瞿老爷时常跟着朋友们过江闲逛。人家请他吃酒,爱珠少不得也要敲他吃酒,朋友们也要他回复东道。推来推去,无可推却。便有一天,趁太太到戴公馆宝小姐那里请安,午饭之后,跟班的回来说:“太太跟着戴太太到了制台衙门里去,留住了吃晚饭,今天恐怕不得回来,叫小的回来拿衣服。”瞿耐庵一听大喜,晓得太太在戴公馆、制台衙门内常常住的,今天决计不回。便趁这个空,偷偷开了箱子,换了一身的新衣服。齐巧这天早上领的薪水尚未交帐,便包了二十块钱溜过江去,到得爱珠那里。一班好顽的朋友是天天在汉口的,自然一招就到。这天瞿老爷居然摆了一台酒,自己坐了主位。爱珠坐在身旁,不时还同他咬耳朵说话。直把个瞿老爷乐得手舞足蹈,比起候补老爷忽蒙挂牌署缺,接印之后第一次升堂理事,其开心也不过如此。4 ^1 Y2 _/ ]5 h* f

3 x3 W) x8 p& H- H- I1 [& f这天爱珠又留他。他晓得今天太太是不回家了,便尔一口答应。这一夜,他俩要好,自不必说。爱珠在枕头上诉说:“我本是好人家女儿,父母因为没有钱用,所以才拿我卖到窑子里来。谁知竟是个火坑,老鸨的气也受够了,实实在在一天住不下去。你老爷倘若有心救我,就求你救到底。我只要出得此门,就是做丫头亦是情愿的。”说完了这两句,便不住的吓嗤吓嗤的哭。瞿耐庵听了伤心,也帮着掉眼泪。后来爱珠再三问他:“你老爷的意思到底怎么样?”瞿耐庵一时也回答不出。一来是爱他,二来又是可怜他,满心满意,想要弄他。但是一样,太太是著名的泼辣货,这事万万商量不通的。倘若瞒着他做了,将来这祸患一定不少。因此便把念头冷了下来。禁不住爱珠一只手偎住他的脖子,一面又脸对脸的说道:“瞿老爷,你好狠心!我如此的求你,你都不肯可怜可怜我。你放心,我来的时候,老鸨只出二百五十块洋钱。你如今泼出再多一半,有了五百块,也尽够使的了。”瞿老爷一听五百块钱,不禁心上又毕拍一跳,思量:“我那里弄这五百块洋钱呢?”当时便愣住无语,然而心上又实实舍他不得,只说:“等明天商量起来再看。”也没有回绝他。+ m: }' h4 L% n: J  \

7 o0 M$ ?6 F: D到了次日,约摸太太尚不会回家,恰巧有位朋友在别的窑子里约他吃酒打牌,因此也没有过江回省。这天爱珠又顶住他问过几次。瞿耐庵也巴不得讨他,但是苦于太太不准,二来亦是款项难筹,一时无从答应。齐巧这天请他吃酒的这位朋友,姓笪号玄洞,是湖北著名有钱的人。论起他的钱来,也不是自己赚的,是他老人家做武官,打长毛,在军营里得来的。这两年他老人家过世了,他自己尚在服中,就出来烂赌烂嫖,无论什么朋友都肯结交,一齐拉了来吃酒。不过也天生就的另外一种脾气是:朋友遇有急难,问他借钱,他是一毛不拔的;倘若是在窑子里替婊子赎身,或者在赌台上人家借做赌本,他却整百整千的借给人家,从来没有回头过。因此湖北官、幕两途,凡是好顽的人都肯同他交结。他并且很高兴借着官场势力欺压欺压那些乌龟王八开窑子的。瞿耐庵晓得他这个脾气,齐巧这天正是他请吃酒,不觉打动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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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z( X) C! j1 t5 @想好了主意,先走到笪玄洞相好家里问:“笪老爷来了没有?”窑子里人回称:“笪老爷刚刚起身,在屋里床上吃大烟哩。”瞿耐庵掀帘进去。笪玄洞立即起身相迎,劈口便问:“今儿晚上奉请条子接到了没有?”瞿耐庵忙称:“一定过来奉陪。”当下言来语去,扳谈了半天。瞿耐庵思思索索,想要说又不好直说。愣了好几次,才走到笪玄洞身旁附耳说了一句道:“有件事要同你老哥商量。”笪玄洞见他来时,早已一手拿着烟枪坐起来洗耳恭听。听说有事商量,便正颜厉色的问他:“有什么事情?”瞿耐庵又扭扭捏捏了半天,把脸涨的绯红,说道:“不为别的,就是爱珠的事情。”笪玄洞道:“可是你要娶他?”瞿耐庵道:“老哥真真是明鉴万里!怎么一猜就猜着了?”说着,便把爱珠要跟他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又说:“别的都好商量,单是身价要五百块洋钱这件事顶烦难,一时往那里去凑?所以来同老哥斟酌斟酌。”笪玄洞道:“身价倒是小事。你是晓得我的脾气的,无论什么好朋友,就是亲戚本家,他老子娘死了,没有棺材睡,跪在地下问我借钱,要我帮帮忙,我却是不答应的。倘然有人家要讨小,或是赌钱输了,这个钱我最肯帮忙的。不过你老嫂子答应不答应?不要将来我们旁边人都弄得没趣。”瞿耐庵又把脸一红道:“这个……”笪玄洞道:“这个……怎么样?”瞿耐庵道:“……等我再去斟酌斟酌看。”笪玄洞道:“斟酌好了,快给我个信。我的钱是现成的。”! V: ^. j  J5 V% f#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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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耐庵仍回到爱珠屋里,拿两只眼睛瞧着爱珠,一声不响,呆坐了半天。爱珠又问他:“事情怎么样?”瞿耐庵看了半天,实在舍不得,一时色胆包天,只说得一句道:“依你办就是了,有什么怎么样?”爱珠便催他立刻叫了老鸨来当面商量。老鸨来了,瞿耐庵吱吱了半天,脸涨红了,还是说不清楚。幸亏爱珠自己爽爽快快的说了。老鸨先讨他八百,后来磨来磨去,磨到五百五。爱珠问:“瞿老爷,怎么样?”瞿老爷道:“五百块钱是有的,多了我没处去借。”老鸨道:“瞿大老爷大福大量,何在乎这五十块钱?”爱珠也生了气,说:“瞿老爷!为了五十块钱,不肯救我么?”说着就哭。瞿耐庵没有法子,又去找笪玄洞。笪玄洞就一口答应代借五百五十块。又说:“娶了过来,你老哥总得另外打公馆。这里洋街上西头有我一处房子空着,你不妨就搬了去先住起来。”又道:“正价虽有,零星开销也不能省的。我讨小讨惯的了,还有什么不晓得的?索性成全你倒底罢,五百五的正价,算是借项,如今再多送你两百块钱,就算是我的贺仪,我也不另外送了。”于是瞿耐庵感激不尽,当天就去看房子,租家伙。- R& ^7 y5 V  ?' x4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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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停当,然后到窑子里同老鸨交涉清楚,连夜一顶小轿把爱珠接了出来。这天瞿耐庵一心只有新讨的小老婆在心上,泼出胆子来做,早把太太丢在九霄云外了。这一夜又没有过江。第二天晚上,特地叫了两席酒请请众位朋友。自然是笪玄洞首坐。席面上大家又叫局豁拳,尽情取乐。等到席散,又有十二点半了。接连瞿耐庵三夜没有回省。他太太跟着宝小姐在制台衙门里,恰恰亦住了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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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m, u' l# z7 M1 e6 u; P2 `9 W  N& b第四天太太回来,问起老爷。家人不便直回,只说:“老爷在局子里办公事,三天三夜没有回来。”太太大动疑心,说:“他这个差使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整日整夜办不完?就是上司有什么公事交代他办,亦何至于连着回家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这话我不相信。”立刻吩咐跟班:“赶快到局子里,看看老爷到底在那里不在?”跟班心上是明白的,出来打了一个转身,回来告诉太太说:“老爷正在局子里忙着呢。”瞿太太是何等样人,眼睛比镜子还亮,早看出这跟班说的是假话,便说:“是了,替我打轿子。”跟班的只得依他。等到上了轿,请示到那里。瞿太太说:“到局子里看老爷去。”一句话把跟班的吓急了,只好硬硬头皮,跟到那里再说。当时一群人跟着太太的轿子,一直走到局子里。谁知局子里声息全无,一个鬼影子也没有了。瞿太太见了把门的,劈口就问:“瞿大老爷今天来过没有?”把门的回道:“大老爷有四天不到这里来了。”瞿太太回头瞧着跟班的哼了两声,吓得跟班脸色都变了。瞿太太下轿问明白了,走到老爷素来办公事的一间屋子里坐下。那个跟班连忙拿鸡毛掸子掸桌子上的灰尘,又忙着替太太献茶。瞿太太道:“用不着你忙。我有话问你。”跟班的拉长了嗓子,一迭连声的答应“是,是”,手里还是不住的做他的事情。瞿太太看着格外生气,又厉声骂道:“混帐忘八蛋!你说老爷在局子里,如今到那里去了?你替我把老爷找出来。找不出来,问你要。”那个跟班的还只顾答应“是,是”,站在底下,拿两只眼睛相着鼻子,吓得一句话也没有。太太气极了,一迭连声的拍桌子骂“忘八蛋”,叫他还出老爷来。8 d& L0 x$ J! y6 \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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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同来的还有一个是本在公馆厨房里做打杂的,现在亦升作二爷了。这人姓胡名福,最爱挑唆是非,说人坏话。瞿太太欢喜他,外头有什么事,都是他听了来说,赛如耳报神一般,所以才会提升到二爷。瞿太太到局子里下轿,他早已跑到别屋子里向别人家的二爷探问详细,知道老爷这两天同了朋友出城过江,到汉口窑子里顽耍,恋着不回来。他得到这信息,又如赶头报似的,赶过来到瞿太太跟前,弯着腰,蝎蝎螫螫的将此情由全盘托出。他说话说得旁人都不听见,只见瞿太太面孔气得铁青,四肢厥冷,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想了半天,这事情非得自己亲身过江到汉口,决不能弄个明白。当时又问胡福:“老爷在汉口什么人家住夜?”胡福道:“出去问过众人,都说不晓得。横竖到了汉口总打听得出的。”瞿太太无奈,遂命:“打轿!你们都跟着我到汉口去。”众人只得答应着。要知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u" c9 q* x+ N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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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6 10:47: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回 息坤威解纷凭片语 绍心法清讼诩多才- n7 e# |! P5 P& k, k( |
话说瞿太太霎时过得江来,下船登岸。轿夫仍把轿子抬起,都说:“这们一个大地方,晓得老爷在那里?到那里去问呢?”到底瞿太太有才情,吩咐一个跟班的,叫他到夏口厅马老爷衙门里去,就说是制台衙门里来的,要找瞿老爷,叫他打发几个人帮着去找了来。家人奉令,如飞而去。瞿太太也不下轿,就叫轿夫把轿子抬到夏口厅衙门左近,歇了下来等回信。; ]' H7 V/ s1 i$ v* S3 V0 J4 y8 L& F

2 D5 t! i1 W% d  o" N原来这位夏口厅马老爷在湖北厅班当中,也很算得一位能员。上司跟前巴结得好,就是做错了两件事,亦就含糊过去了。他虽是地方官,也时常到戏馆里、窑子里走走,不说是弹压,就说是查夜。就是瞿耐庵、笪玄洞几个人,近来也很同他在一块儿。瞿耐庵讨爱珠一事,他也得知。昨夜请客,他亦在座。/ e1 I9 C9 ^6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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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在衙门里,忽然门上人上来回:“制台衙门有人来问瞿老爷,叫这里派人帮着去找。”他便急得屁滚尿流,立刻叫门上人出来说:“瞿大老爷新公馆在洋街西头第二条弄堂,进弄右手转弯,第三个大门便是。”又派了两名练勇同去引路。当下又问:“制台衙门里甚么人找他?为的是甚么事?”来人含含糊糊的回了两句,同了练勇自去。走不多时,遇见瞿太太的轿子。跟班的上前禀复说:“老爷在某处新公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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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w1 \  ?& G+ E6 @瞿太太一听“新公馆”三个字,知道老爷有了相好,另外租的房子,这一气更非同小可。随催轿夫跟着练勇一路同到洋街西头,按照马大老爷所说的地方,走进弄堂,数到第三个大门,敲门进去。瞿太太在轿子里问:“这里住的可是姓瞿的?”只见一个老头子出来回道:“不错,姓徐。你是那里来的?”瞿太太不由分说,一面下轿,一面就直着嗓子喊道:“叫那杀坯出来!我同他说话。办的好公事!天天哄我在局子里,如今局子搬到这里来了。快出来,我同你去见制台。”一面骂,一面又号令手下人:“快替我打!”其时带来的人都是些粗卤之辈,不问青红皂白,一阵乒乒乓乓,把这家楼底下的东西打了个净光。那个老头子气昏了,连说:“反了!反了!这是那里来的强盗?”正闹着,瞿太太已到楼上搜寻了一回。一看样子不对,急忙下楼,问同来的练勇道:“可是这里不是?怎么不对呀?”那房主老头儿也说道:“你们到底找的是那个?怎么也不问个青红皂白,就出来乱打人?世界上那有这种道理?”瞿太太自知打错,连忙出门上轿,骂手下人糊涂,不问明白就乱敲门。老头子见自己的东西被他们捣毁,如今一言不发,便想走出去上轿,立刻三步并做两步跑出来,拉住轿杠要拚命。幸亏有两个练勇助威,一阵吆喝,又要举起鞭子来打,才把老头子吓回去了。$ P; r. R9 O, I5 u4 P9 S9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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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瞿太太在轿子里还骂手下人,骂练勇。内中有一个练勇稍须明白些,便说:“莫不是我们转弯转错了罢?我们姑且到那边第三家去问声看。”刚刚走到那边第三家门口,只见本公馆里另外一个管家正在那里敲门。瞿太太一见有自己的人来敲门,便道:“就是这里了。”那管家一见太太赶到,晓得其事已破,连忙上前打一个千,说道:“替太太请安。小的亦是来找老爷的,想不到太太也会找到这里来。”瞿太太道:“你们一个鼻子管里出气,做的好事情,当是我不知道。如今被我访着了,你倒装起没事人来了。你仔细着,等我同你老爷算完帐,再同你算帐。”说完,推门进去。却不料其时瞿老爷已不在这里了。只有新娶的爱珠同一个老妈在楼上,一见楼下来了许多人,知道不妙,坐在楼上不敢作声。瞿太太因刚才打错了人家,故到此不敢造次。连问两声,不见有人答应,便即迈步登楼。一见楼上只有两个女人,不敢指定他一定是老爷的相好,只得先问一声:“这里可是瞿老爷的新公馆?”爱珠望望他,并不答应。瞿太太只得又问。歇了半晌,爱珠才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走到这里来?”瞿太太见问,反不免愣住了,站在扶梯边,进又不得退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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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胡福上来报道:“太太,正是这里。跟老爷出门的黄升报信来了。”瞿太太一听是这里,立刻胆子放大,厉声说道:“叫他上来!”黄升上楼见了太太,就跪在地下磕头,说是替太太叩喜。瞿太太发怒道:“老爷讨小,他欢喜,我是没有什么欢喜。用不着你们来巴结,我是不受这一切的。”黄升道:“小的替太太叩喜,不是这个,为的是老爷挂了牌了。”瞿太太一听“挂牌”二字,很像吃了一惊似的,连忙问道:“挂那里?”黄升道:“署理兴国州。”瞿太太道:“这一个缺也罢了,但是还不能遂我的心愿。横竖我们这位老爷,无论得了甚么缺,出去做官总是一个糊涂官。你们不相信,只要看他做的事情。他说年纪大了,愁的没儿子,要讨小,难道我就不怕绝了后代?自然我的心比他还急。我又没有说不准他讨小。如今瞒着我做这样的事情,你们想想看,叫我心上怎么不气呢?”9 c6 S( _4 s1 E+ C' @2 ^

" P0 s5 E( [  K# i众人一见太太嘴里虽说有气,其实面子上比起初上楼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就以瞿太太本心而论,此番率领众人一鼓作气而来,原想打一个落花流水。忽然得了老爷署缺信息,晓得干娘宝小姐的手面做到,心中一高兴,不知不觉,早把方才的气恨十分中撇去九分。但是面子上一时落不下去,只得做腔做势说道:“我末,辛辛苦苦的东去求人,西去求人,朝着人家磕头礼拜,好容易替他弄了这个缺来。他瞒着我,倒在外头穷开心。我这是何犯着呢?他指日到任,手里有了钱,眼睛里更可以没有我了。不如我今天同他拚了罢!我也没福气做什么现任太太,等我死了,好让人家享福。”说着,便要寻绳子,找剪刀,要自己寻死。一众管家老妈只得上前解劝。此时新姨太太爱珠坐在窗口揩眼泪,只是不动身。一众管家因听得老爷挂牌,都不肯多事,一个个站着不动。瞿太太看了,愈加不肯罢休,说:“你们都是帮着老爷的,不替我太太出力。老爷得了缺,你们想发财。你们可晓得老爷的这个缺都是太太一人之力么?既然大家没良心,索性让我到制台衙门里去,拿这个缺仍旧还了制台,叫他另委别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又不是众人的灰孙子。”说罢,大哭不止。! @& [3 T, n9 W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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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着,人报:“马老爷上来。”原来瞿太太初上楼之后,齐巧瞿耐庵亦从外头回来。刚进大门,一听说是太太在这里,早吓得魂不附体。知道事情不妙,心上盘算了一回:“别的朋友都靠不住,只有夏口厅马老爷精明能干,最能随机应变,不如找了他来,想个法子把个阎王请开。不然,乱子有得闹哩!”想好主意,刚出大门,那边第三家被太太打错的那个姓徐的老头儿赶了过来,一把拉住瞿耐庵,说:“你太太打坏了我的东西,要你赔我。你若不赔,我要叫洋东出场,到领事那里告你的。”瞿耐庵听了,顿口无言。还是跟去的管家会说话,朝姓徐的千赔不是,万赔不是,才把老爷放手。瞿耐庵得了命,立刻一溜烟跑到夏口厅衙门,将以上情形同马老爷说知。马老爷无可推却,只得赶了过来。瞿太太虽然从未见面,事到此间,也说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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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马老爷上楼,也不说别的,但连连跺脚,说道:“要人家冒名顶替,亦得看什么人去。他们叫耐庵顶这个名,我就说不对。如今果然闹出事来了。打错了中国人还不要紧,怎么打到一个洋行买办家去?马上人家告诉了洋东,洋东禀了领事,立时三刻,领事打德律风来,不但要赔东西,还要办人。大家都是好朋友,叫我怎么办呢?”他说的话虽然是没头没脑,瞿太太听了,大致亦有点懂得,本来是坐着的,到此也只好站了起来。马老爷装作不认识,连问:“那一位是瞿太太?”管家们说了。马老爷才赶过来作揖,瞿太太也只得福了一福。马老爷又说道:“这事情只怪我们朋友不好,连累大嫂过这一趟江,生这一回气。这女人本是在窑子里的,因为老鸨凶不过,所以兄弟起头合了几个朋友,大家凑钱拿他赎了出来。兄弟是做官人,如何讨得婊子?众朋友都仗义,你亦不要,我亦不要,原想等个对劲的朋友,送给他做姨太太。当时就有人送给我们耐庵兄的。兄弟晓得耐庵兄的脾气,糊里糊涂,不是可以讨得小的人,所以力劝不可。当时朋友们商量,大家拿出钱来养活他,供他吃,供他用,还要门口替他写个公馆条子,省得不三不四的人闯进来。大嫂是晓得的,我们汉口比不得省城,游勇会匪,所在皆是,动不动要闯祸的。有了公馆条子,他们就不敢进来了。其时便有朋友说顽话:‘耐庵兄怕嫂子,不敢讨小。我偏要害他一害,将来这里我就写个瞿公馆,等老嫂子晓得了,叫他吃顿苦头也是好的。’条子如今还没有写,不料这话已经传开,果然把大嫂骗到这里怄这一回气,真正岂有此理!”, b% ^5 m+ O/ Y) Y% \

  F8 b- U3 f  m# N, y, @" R2 F瞿太太听说,低头一想:“幸亏没有动手,几几乎又错打了。”又转念想道:“如果不是这里,何以我叫人请问你马老爷,你马老爷派了练勇同我到这里来呢?为甚么黄升亦到这里来找老爷呢?”当把这话说了出来。马老爷赖道:“我并没有这个话。果然耐庵讨了小,要瞒你嫂子,我岂肯再叫人同了你来?一定是我们门口亦是听了谣言,以讹传讹。大嫂断断不要相信。”瞿太太又问黄升。亏得黄升人尚伶俐,亦就趁势回道:“小的亦是听见外头如此说,所以会找到这里来。不过是来碰碰看,并不敢说定老爷一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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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 p# e* X8 P$ R+ J瞿太太又把瞿老爷几天在外不回家的话说了。马老爷道:“公事呢,原有公事。”又凑前一步,低声对瞿太太说道:“新近我们汉口到了几个维新党,不晓得住在那一爿栈房里,上头特地派了耐庵过来访拿。恐怕声张起来,那几个维新党要逃走,所以只以顽耍为名,原是叫旁人看不出的意思。大嫂,你不晓得,这维新党是要造反的,若捉住了就要正法的。这两年很被做兄弟的办掉几百个。不料现在还有这种大胆的人来到这里,又不晓得有什么举动。将来耐庵把人拿着了,还要大大的得保举呢。”瞿太太道:“如今挂了牌,就要到任,怎么还能来办这个呢?”马老爷道:“牌是藩台挂的,拿维新党是臬台委的,大家不接头。大约总得把这件事情办完了才得去上任。”瞿太太道:“维新党是要造反的,是不好惹的。有了缺还是早到任的好。等我去同制台说,把这差使委了别人罢。我们拿了人家的脑袋来换保举,怕势势的,这保举还是不得的好。”马老爷道:“制台跟前有大嫂自己去,自然一说就妥。”瞿太太又抢着说道:“倒是前头打错的那个人家,怎么找补找补他才好?”马老爷皱着眉头道:“这倒是顶为难的一桩事情。现在牵涉洋商,又惊动了领事,恐怕要酿成交涉重案咧。”瞿太太亦着急道:“到底怎么办呢?这个总得拜托你马老爷的了。”说着,又福了一福。马老爷见瞿太太一面已经软了下来,不至生变,便也趁势收篷。立刻拿胸脯一拍,道:“为朋友,说不得包在我身上替他办妥就是了。大嫂此地也不便久留,就请过江回省。且看事情办的怎么样,兄弟再写信给耐庵兄。”于是瞿太太千恩万谢,偃旗息鼓,率领众人,悄悄回省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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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l! T: G) x. C+ e; A这里马老爷回到衙门,一看瞿耐庵还在那里候信。马老爷先把他署缺的话说了,催他赶紧回省谢委。又把方才同他太太造的一派假话也告诉了他,以便彼此接洽。一面又叫人安慰徐老头子,打坏的东西,一齐认赔,还叫人替他点一副香烛,赔礼了事。又同瞿耐庵商量:“现在看尊嫂如此举动,尊宠只好留在汉口,同了去是不便的。等你到任一两月之后,看看情形如何再来迎接。好在这里有我们朋友替你照应,你只管放心前去。”瞿耐庵见各事都已办妥,异常感激,方才辞别马老爷渡江回省,向公馆而来。, U+ b* Y" A! P# Y6 q/ P. `4 i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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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后,虽说有马老爷教他一派胡言的可以抵制,毕竟是贼人胆虚,见了太太总有点扭扭捏捏说不出话来。幸亏他太太打错了一个人家,又走错了一个人家,亦觉得心上没趣,没精打采。见了老爷,但说得一句:“还不赶紧去谢委!”又道:“拿什么维新党的差使可以趁空让给别人罢,自己犯不着揽在身上。”瞿耐庵一见马老爷之计已行,便道:“这捉人的差使,我就去复了臬台,叫他另外派人。我们可以马上就去到任。”瞿太太道:“你辞得掉,顶好。倘若辞不掉,只好苦了我再到制台衙门里替你去走一趟。”瞿耐庵道:“容易得很,一辞就掉,不消太太费心。”说着,便换了衣报,赴各宪衙门谢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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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瞿太太又到戴公馆叩谢过干娘。又求宝小姐把他带到制台衙门叩谢过干外公、干外婆。瞿耐庵不日也就禀辞。接着便是上司荐人,同寅饯行,亦忙了好几日。- [7 S, u/ |4 Q5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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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头一天,瞿耐庵又到夏口厅马老爷那里再三把新娶的爱妾相托。马老爷自然一口答应。当下又请教做官的法门。马老爷道:“耐庵,你虽然候补了多年,如今却是第一回拿印把子。我们做官人有七个字秘诀。那七个字呢?叫做‘一紧二慢三罢休’。各式事情到手,先给人家一个老虎势,一来叫人家害怕,二来叫上司瞧着我们办事还认真,这便叫做‘一紧’。等到人家怕了我们,自然会生出后文无数文章。上司见我们紧在前头,决不至再疑心我们有什么,然后把这事缓了下来,好等人家来打点,这叫做‘二慢’。‘千里为官只为财’,只要这个到手。”马老爷说着,把两个指头一比。瞿耐庵明白,晓得他说的是钱了。马老爷又说:“无论原告怎么来催,我们只是给他一个不理,百姓见我们不理,他们自然不来告状,这就叫做‘三罢休’。耐庵,你要晓得,我们湖北民风刁悍,最喜健讼;现在我们不理他,亦是个清讼之法。至于别的法门,一时亦说不尽,好在你请的这位刑名老夫子王召兴本是此中老手,一切趋避之法他都懂的,随时请教他就是了。”瞿耐庵听了,甚是佩服。回家收拾行李,雇船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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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上了船,头一夜,瞿太太等人静之后,亲自出来船前船后看了几十遍,生怕老爷另雇了船带了相好同去。后来见老爷一直睡在大船上,晓得没有别人同来,方才放心。+ `8 g" H( |1 j, i: A

  W+ m7 }9 E8 R4 t% b兴国州离省不过四五天路程。头天派人下去下红谕。次日赶到本州,书差接着。瞿耐庵拜过前任,便预备第二天接印。这天原看定时辰,午时接印。到了十一点半钟,瞿老爷换了蟒袍补褂,打着全副执事,前往衙门里上任。齐巧有个乡下人不懂得规矩,穿了一身重孝,走上前来拉住轿杠,拦舆喊冤。轿子跟前一班听差的衙役三班,赶忙一齐过来呼喝。无奈这乡下人蛮力如牛,抵死不放。瞿老爷忌讳最深,这日看定了时辰接印,说是黄历上虽然好星宿不少,底下还有个坏星宿,恐怕冲撞了不好,特地在补褂当中挂了一面小铜镜子,镜子上还画了一个八卦,原取“诸邪回避”的意思。如今忽见一个穿重孝的人拦舆叫喊,早把瞿老爷吓得面如土色,以为到底时辰不好,必定撞着什么“披麻星”了。+ _7 U) {9 }6 _: J# J: D,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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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定了一定神,方问得一句:“这穿孝的是什么人?”那乡下人见老爷说了话,连忙跪下道:“小的冤枉!小的是王七。小的的父亲上个月死了,有两个本家想抢家当,争着过继,硬说小的不是小的的父亲养的,因此要把小的母子赶出大门。”瞿老爷道:“不是你父亲养的,难道是你娘拖油瓶拖来的吗?”王七道:“我的青天大老爷!为的就是这句话。前任大老爷得了被告的钱,所以就把小的断输了。小的打听得今日青天大老爷上任,所以赶来求伸冤的。”瞿老爷不等说完,拍着扶手板,大骂道:“好刁的百姓!我没有来到这里就晓得你们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还没有接印,你就来告状。甚么大不了的事情。这是你们家务事,亦要老爷替你管?我署这个缺,原是上头因我在省里苦够了,所以特地委个缺给我。原是调剂我的意思,不是叫我来替你们管家务。一个兴国州,十几万百姓,一家家都要我老爷管起来,我亦来不及呀!赶出去!不准!”差役们一阵吆喝,七八个人一齐上前来拖,好容易把个王七拖走。王七嘴里还是一味的喊“冤枉”,见老爷不准,索性在轿子旁边大哭起来。瞿老爷听着讨厌,连连吐馋唾,连连说:“晦气!”后来见王七痛哭不止,不由无名火动,在轿子里大声喊道:“替我把那王八蛋锁起来!等我接了印再打他!”新官号令,衙役们无有不遵的,立刻把王七锁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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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z; s- k! c& M$ I/ c说话间瞿老爷已经到了大堂下轿。礼生告吉时已到,鼓手吹打着。等老爷拜过了印,便是老爷升座。典吏堂参,书差叩贺。瞿老爷急急等诸事完毕,一天怒气便在王七身上发作。立刻叫人把他提到案前跪下,拍着惊堂木,骂道:“你要告状,明天不好来?后天不好来?偏偏老爷今天接印,你撞了来。你死了老子的人不怕忌讳,老爷今天是初接印,是要图个吉利的。拉下去,替我打!”两旁差役一声吆喝,犹如鹰抓燕雀一般,把王七拖翻在地,剥去下衣;霎时间两条腿上早已打成两个大窟窿,血流满地。瞿老爷瞧着底下一滩红的,方才把心安了一半。原来他的意思,以为:“我今日头一天接印,看见这个身穿重孝的人,未免太不吉利。如今把他打的见血,也可以除除晦气了。”他坐在堂上一直不作声,掌刑的皂班便一直不敢停手。看看打到八百,他还不则声。倒是值堂的签押二爷瞧着不对,轻轻的回了老爷,方把王七放起来,然而已经不能行动了。瞿耐庵至此方命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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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前任还住在衙门里,没有让出。瞿耐庵只好另外赁了公馆办事,把太太一块儿接了上来同住。: K* @- J! a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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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他的前任姓王,表字柏臣,乃是个试用知州。委署这个缺未及一年,齐巧碰着开征时候,天天有银子进来,把他兴头的了不得,以为只要收过这季钱漕,就是交卸,亦可以在省里候补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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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5 Z4 r) A. C7 D2 F! t那知乐极悲生。刚才开征之后,未及十天,家乡来了电报,说是老太爷没了。王柏臣系属亲子,例当呈报丁忧。报了丁忧,就要交卸,白白的望着钱粮漕米,只好让别人去收。当下他看过电报,回心一想,连忙拿电报往身上一拽,吩咐左右不准声张。他全不想一个外府州、县衙门,凭空里来了一个电报,大家总以为省里上司来的什么公事,后来好容易才打听出来。然而他老人家虽然死了老太爷,因为要瞒众人,并不举哀。后被大家看破了,不免指指摘摘,私相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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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柏臣晓得遮盖不住,只得把帐房及钱谷师爷请来,并几个有脸面、有权柄的大爷们亦叫齐。等到众人都到了,他一齐让到签押房床后头一间套屋里去。两位师爷坐着,几个大爷站着,别的人一概赶出。王柏臣更亲手把两扇门关好,然后回转身来,朝着两位师爷一跪就下。大家虽然明晓得他是丁忧,面子上只作不知,一齐做出诧异的样子,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断断乎不敢当。快快请起。”说着,两位师爷也跪下了。王柏臣只是不起,爬在地下,哭着说道:“兄弟接到家乡电报,先严前天已经见背了。”两位师爷又故作嗟叹,说道:“老伯大人是什么病?怎么我们竟其一点没有晓得呢?”王柏臣道:“如今他老人家死已死了,俗语说得好:‘死者不可复生。’总求两位照应照应我们这些活的。我一家门几十个吃饭,丁忧下来,一靠就是三年,坐吃山空,如何干靠得住?如今事情,权柄是在你们二位手里。”又指着几个大爷们说道:“至于他们都是兄弟的旧人,他们也巴不得兄弟迟交卸一天好一天。只要你二位肯把丁忧的事情替兄弟瞒起,多耽搁一个月或二十天,不要声张出来,上头亦缓点报上去。趁这当口,好叫兄弟多弄两文,以为将来丁忧盘缠,便是两兄莫大之恩。就是先严在九泉之下,亦是感激你二位的。”一席话说得两人都回答不出。还是帐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早交卸一天印把子,我们亦少赚一天钱。好在他匿丧与我们无干,我们乐得答应他,做个顺水人情,彼此有益。”便把这话又与钱谷师爷说明,钱谷师爷亦应允了。几个大爷们更是不愿意老爷早交卸的。于是彼此相戒不言。王柏臣重新爬下替两位师爷磕了一个头,爬了起来,送两位师爷出去。一路说说笑笑,装作没事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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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帐房师爷同钱谷师爷又出来商量了一条主意,说:“现在钱粮才动头开征,十几天里如何收得齐?总得想个法子叫乡下人愿意在我们手里来完才好。”于是商量了一个跌价的法子,譬如原收四吊钱一两的,如今改为三吊八或三吊六,言明几天为限。乡下人有利可图,自然是踊跃从事。如此办法,一来钱粮可以早收到手,二来还落个好声名。商妥之后,当把这话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一想不差,便叫照办,立刻发出告示,四乡八镇统通贴遍。乡下人见有利益可沾,果然赶着来完。看看到了半个月,这一季的钱粮已完到六七成了,王柏臣的银子也赚得不少了。帐房、钱谷二位师爷又商量道:“钱粮已收到一大半,可以劝东家报丁忧了。等到派人下来,总得有好几天,怕不要收到八九分。多少留点给后任收收,等人家捞两个,也堵堵人家的嘴。倘若收得太足了,后任一个捞不到,恐怕要出乱子的。”当把这话又通知了王柏臣,王柏臣还舍不得。两位师爷便说:“有了这个样子,我们也很对得住东家了。到这时候再不把丁忧报出去,倘若出了什么岔子,我们是不包场的。”便有人把这话又告诉了王柏臣。王柏臣是个毛燥脾气,一听这话,便跳得三丈高,直着嗓子喊道:“我死了老太爷我不报,我匿丧,有罪名我自己去担。要他们急的那一门呢?”话虽如此说,自己转念一想:“不对,如今我自己把丁忧的事情嚷了出来,倘若不报丁忧,这话传了出去,将来终究要担处分的。罢罢罢,我就吃点亏罢!”当时就把这话交代了出去。又自譬自解道:“丁忧大事,总以家信为凭,电报是作不得准的。犹如大小官员升官调缺,总以部文为凭,电传上谕亦是作不得准的。所以我前头虽然接到电报不报丁忧,于例上亦没有什么说不过去。”此时合衙门上下方才一齐晓得老爷丁忧,一个个走来慰问。王柏臣也假做出闻讣的样子,干号了一场,一面禀报上司,一面将印信交代典史太爷看管。跟手就在衙门里设了老太爷的灵位,发报丧条子,即日成服。从同城起以及大小绅士,一齐都来叩奠。6 w" ~/ d2 Q0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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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上头委的瞿耐庵也就到了。瞿耐庵未到之前,算计正是开征时候,恨不得立时到任。等得接印之后一问,钱粮已被前任收去九成光景,登时把他气的话都说不出来。后来访问前任用的是个什么法子,才晓得每两银子跌去大钱四百,所以乡下人都赶着来完。常言道:“好事不出门,恶言传千里。”王柏臣接着电报十几天不报丁忧,这话早已沸沸扬扬,传的同城都知道,就有些耳报神到瞿耐庵面前送信讨好。瞿耐庵拿到这个把柄,恨不得立时就要禀揭他,遂又详求实在。又有人把帐房师父代出主意,叫他跌价的话说了出来。于是瞿耐庵恨这帐房师爷比恨王柏臣还要利害,总想抓他一个错,拿练子锁了他来,打他二千板子,方雪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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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 d: w" [; I此时王柏臣钱虽到手,一听外头风声不好,加以后任同他更如水火,现在尚未结算交代,后任已经处处挑剔,事事为难。凡他手里顶红的书差,不上三天,都被后任换了个干净。就是断好的案子,亦被后任翻了好几起。此时瞿耐庵一心只顾同前任作对,一桩事到手,不问有理无理,但是前任手里占上风的,他总得反过来叫他占下风。要是前任批驳的,到他手里一定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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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b1 M; h( U, w+ s有天坐堂。一件案情是姓张的欠了姓孙的钱,有二十多年没有还。还是前任手里,姓孙的来告了。王柏臣断姓张的先还若干,其余拨付。两造遵断下去。这个档口,齐巧新旧交替,等姓张的缴钱上来,已是瞿大老爷手里了。瞿大老爷有心要拿前任断定的案子批驳,就传谕下来,硬叫姓孙的找出中人来方准具领。姓孙的说:“我的老爷!事情隔了二十多年,中人已经死了,那里去找中人?横竖有纸笔为凭,被告肯认帐就是了。”瞿耐庵道:“放屁!姓张的答应,我老爷不答应。没有中人,没有凭见,就听你们马马糊糊过去吗?钱存案,候寻到中人再领。”一阵吆喝,把两边都撵了下去。这是一桩。又有一桩,是一个姓富的定了一家姓田的女儿做媳妇。后来姓田的忽然赖婚,说了姓富的儿子许多坏话,就把女儿另外许给一个姓黄的。姓富的晓得了,到州里来打官司。前任王柏臣断的是叫姓黄的退还礼金,拿姓田的训饬了两句,吩咐他不准赖婚,仍旧将女儿许配姓富的。当时三家已遵断具结。到了瞿耐庵手里,姓黄的又来翻案。耐庵一翻旧卷,便谕姓田的仍将女儿许与姓黄的儿子。姓富的不答应,上堂跪求。老爷说:“你儿子不学好,所以人家不肯拿女儿许给你。只要你儿子肯改过,还怕没有人家给他老婆吗?不去教训自己的儿子,倒在这里咆哮公堂,真正岂有此理!再不遵断,本州就要打了。”一顿臭骂,又把姓富的骂了下去。过了一天又问案。头一起乃是胡老六偷割了徐大海的稻子,却不是前任手里的事。瞿耐庵坐到堂上看了看状子,便把原告叫了上来问了两句,叫他下去。又叫被告胡老六上来,便拍着桌子骂道:“好个混帐王八蛋!人家种的稻子,要你去割他的。”便喊叫:“拉下去,打他三百板子。”被告胡老六道:“小的还有下情。”瞿耐庵喝令:“打了再说。”早有皂役把他拖翻了,打了三百板,放他起来跪着。瞿耐庵道:“你有什么话,快说!快说!”胡老六道:“小的的地是同徐大海隔壁。他占了小的地,小的不依他。他不讲理,所以小的才去割他的稻子的。”瞿耐庵道:“原来如此。”再把原告徐大海带上,骂道:“天下人总要自己没有错才可告人。你既然自己错在前头,怎么能怪别人呢?也拉下去打三百。”徐大海道:“小的没有错。”瞿耐庵道:“天下那有自己肯说自己错的?不必多说,快打!快打!”站堂的早把徐大海拉下去,亦打了三百。瞿耐庵便喝令到一边去,具结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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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问第二起,乃是卢老四告钱小驴子,说他酗酒骂人。瞿耐庵也是先带了原告问过,叫他下去,把被告带上来,打了一百。被告说:“小的平时一杯酒不喝的,见了酒头就晕,怎么会吃醉了酒骂人呢?是他诬赖小的的。”瞿耐庵又信以为真了,竟把原告喊上来,帮着被告硬说他是诬告,也打一百。仍旧带在一旁具结。* Z6 u, \( T* r. O" H$ Q

/ q6 _4 m6 ?6 F" j- M# e# j于是又问第三起,是一个人家大小老婆打架儿。大老婆朱苟氏,小老婆朱吕氏,男人朱骆驼。这件事实在是小老婆撒泼行凶,把大老婆的脸都抓破,男人制伏不下,所以大老婆来告状的。瞿耐庵把状子略看了一看,便叫带朱苟氏。朱苟氏上来跪下,刚说得几句,瞿耐庵不等他说完,便气吁吁的骂道:“统天底下,你做大老婆的就没有好东西。常言说得好:‘上梁不整下梁差。’你倘若是个好的,小老婆敢同你打架么?这要怪你自己不好。我老爷那里有工夫替你管这些闲事?不准!”又把男人朱骆驼叫上来吩咐道:“你家里有这样凶的大老婆,为什么要讨小?既然讨了小,就应该在外头,不应该叫他们住在一块儿。闹出事来,你自己又降伏不住他们,今又来找我老爷。你想,我老爷又要伺候上司,又要替皇上家收钱粮,再管你们的闲帐,我老爷是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呀!快快回去,拿大小老婆分开在两下里住,包你平安无事。”朱骆驼道:“起初本是两个住的。后来大的打上门来,吵闹过几次,才并的宅。”瞿耐庵道:“这就是大的不是了。”说着,要打。大老婆急了,求了好半天,算没有打。亦是具结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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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s" I  g+ r4 ^5 V6 S5 V  p2 c接着又审第四起,乃是两个乡下人,一个叫杨狗子,一个叫徐划子。两个为了一只鸡,杨狗子说是他的,徐划子又说是他的,说不明白,就打起架来。杨狗子力气大,把徐划子右腿上踢伤了一块,一齐扭到州里来喊冤。官叫仵作验伤。仵作上来,把徐划子的裤子脱了下来,看了半天,跪下禀过。瞿大老爷便同徐划子说道:“因为他踢坏了你的右腿,我老爷现在就打他的右腿。”于是吩咐把杨狗子翻倒在地,叫皂隶只准拿板子打他的右腿,一连打了一百多下。先是发青,后来发紫,看看颜色同徐划子腿上踢伤的差不多了,瞿耐庵便命放起来。嘴里又不住的自赞道:“像我这样的老爷,真正再要公平没有。”于是徐、杨二人又争论那只鸡。瞿耐庵道:“这鸡顶不是好东西,为了他害得你们打架。老爷替你讲和罢。”正说着,忽拿面孔一板,道:“这鸡,两个人都不准要,充公。来,替我拎到大厨房里去,叫他俩下去具结。”衙役一声吆喝,两个人只得一瘸一拐的走了下来,眼望着鸡早拿到后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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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T- X- p$ l6 C' h# z4 S这天瞿耐庵从早上问案,一直问到晚方才退堂。足足问了二三十起案子,其判断与头四起都大同小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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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f2 M* }$ N$ h6 |* Y第二天正想再要坐堂,只见稿案门上拿了几十张禀帖进来,说是:“这些人因为老爷精明不过,都不愿意打官司了。这是息呈,请老爷过目。请老爷的示,还是准与不准?”瞿耐庵忙道:“自然一齐准。我正恨这兴国州的百姓健讼。如今我才坐几回堂,他们就一齐息讼,可见道政齐刑。天下无不可治之百姓。现在上头正在讲究清讼,这个地方,照这样子,只要我再做一两个月,还怕不政简刑清么。”想罢,怡然自得。0 n2 ?, v5 e0 x  p: l, \

# t* y% x# T: X( K那知这两天来,把一个兴国州的百姓弄得怨声载道了,一齐都说:“如今王官丁了艰,来了这个昏官,我们百姓还有性命吗?”又加瞿耐庵自以为是制台的亲眷,腰把子是硬的,别人是抗他不动的,便不把绅士放在眼里。到任之后,一家亦没有去拜过。弄得一般狗头绅士起先望他来,以为可以同他联络的。等到后来一见他一家不拜,便生了怨望之心,都说:“这位老大爷瞧我们不起,我们也不犯着帮他。”又过两天,听见瞿耐庵问案笑话,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其中更生出无数谣言,添了无数假话,竟把个瞿耐庵说得一钱不值,恨不得早叫这瘟官离任才好。于是这话传到王柏臣耳朵里,便把他急的了不得。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7 Z% L  |  {6 I8 M0 o' d, X'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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