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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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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4:3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回 穷佐杂夤缘说差使 红州县倾轧斗心思7 E4 ^, y& O/ c! \4 _; t/ Q7 ?
话说清海和尚同了周老爷去见王道台,当下一部马车走到长春栈门口。周老爷把和尚让在帐房客堂里坐,自己先进去回王道台。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好端端的,那里又弄了个和尚来?你去同他说,我是‘僧道无缘’的,劝他到别处去罢。”周老爷道:“他来并不是化缘,听说为的家务事情。”王道台道:“这也奇了!和尚管起人家的家务来了!”周老爷道:“听说他是陶子尧的内兄。卑职去的时候,陶子尧不在家,他太太一定要跟了卑职来见大人。亏得和尚打圆场,好容易才把那女人劝下的,所以同了他来。大人如果不要见他,叫人出去道乏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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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S9 z/ J# g/ L) m( K, D' H2 {0 f王道台未及回言,不料和尚因为等的不耐烦,已经进来了。王道台想要不理他,一时又放不下脸来;要想理他,心上又不高兴。只把身子些微的欠了一欠,仍旧坐下了。和尚进来,却是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叫他坐,起先还不敢坐,后来见王道台先坐了,他方才斜签着坐下。王道台问:“几时来的?”和尚回:“是昨天到的。陶子尧陶老爷是舍妹丈,这回是送舍妹来的。大人跟前,一向少来请安。去年僧人到过山东。现在这位护院,那时候还在藩司任上,他的太太捐过有二万多银子的功德。就是西司的太太、济东道的太太,还有粮道胡大人,都是相信僧人的,一共也捐了好两万的功德。”和尚的意思,原想说出几个山东省里的阔人,可以打动王道台。岂知王道台听了,只是不睬他,由他说。王道台一直眼睛望着别处,有时还同管家们说话。和尚一看不对头,赶紧言归正传,预备说完了好告辞。才说得半句“舍妹丈这个差使——”,王道台已经端茶送客。听见和尚还有话说,于是站住了脚。也不等和尚说,他先说:“我明天就要动身往东洋去。找他不到,我也没有这们大工夫去等他。好在我们周老爷不走,把银子替他存在庄上,等他自己去付就是了。”说完了这两句,已经走到门槛外头,等着送客。等到和尚才出房门,他老人家把头一点,已经进去了。7 n: s0 m* j) V  i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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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没趣,只好仍旧坐了马车回来。见了妹子还要摆阔,说王道台同他怎么要好:“一见我面,晓得我要募化他盖大殿,不等我开口,一捐就是一万。还约我开岁后再到山东走一趟。他本来回拜我的,我因为他明天就要动身往东洋去,事情很忙,找他的人又多,所以我止住他,叫他不要来。”他妹子听了,信以为真,便问:“你妹夫的事情怎么样?”和尚道:“他们做大官大府的人,为着这点小事情,怎么好去烦动他?”他妹子发急道:“原来你去了半天,我的事情一点没有办。”和尚道:“这些事情,王大人已经交代过周老爷了,只要问周老爷就是了。”他妹子将信将疑的,只好答应着。和尚又问:“妹夫到底回来没有?”他妹子含着一包眼泪,说:“那里有他的影子!”和尚道:“他这么大的人,又是个官,是断乎不会失落的。倘若找不到,只要我到上海道里一托,立刻一封信托洋场上的官交代了包打听,是没有找不到的。妹子但请放心便了。”, l: M3 g9 ]" P& q2 L

/ o4 X: E! }/ p# h( ]( \1 M; j1 Q+ {话分两头。且说王道台送罢和尚回来,管家来回:“前天来的那个邹太爷又来了。”王道台听了皱眉头说:“我那里有这闲工夫去会他。”管家道:“邹太爷晓得老爷明天一准动身,昨天一早就跑了来。坐在家人屋里,一定要家人上来替他回。一直挨到昨天半夜里两点钟才被家人们赶走的。今天一早又来。他说老爷亲口答应他,替他在上海道跟前递条子说差使,他所以要来听个回音。”王道台道:“他托弄差使,我替他说到就是了。那里能够包他一定得。况且说不说由我,派不派由他,我又不能够压着上海道一定派他的差使。就是上海道看我面子,肯派他事情,也有个迟早。那里有手到擒拿的。你叫他不要光在我这里缠绕,应该上的衙门勤走两趟。做上司的人看见他上衙门上的勤,自然会派他差使的。”管家道:“这种人是再惹不得的!他来禀见,当初老爷不见他也就罢了;就是见了他,也不可当面许他甚么。”王道台叹一口气道:“你们这些人那里知道!这些穷候补的,挨上十几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见,家里当光吃光。我们做上司的再不去理他,他们简直只好死,还有第二条活路吗?所以从前张朗斋张大人做山东巡抚的时候(我是伺候过他老人家的),他老人家的脾气,是凡遇就派差使的人上去禀见,你瞧他那副不理人的面孔,着实难看。有些人他不想给他差使,等到见了面,却是十二分客气。他老人家说:‘我已经没有差使派他,再拿冷面孔给他看,他这人还有日子过吗?所以先灌上他些米汤,他就是没有差使,也不至于十二分怨我了。’这是他老人家亲口对我说的,所以我就学他这个法子。”管家道:“据小的看,这位邹太爷鸦片烟瘾来的可不小。一天到晚,只有抽烟的工夫,那里还有上衙门的工夫。这两天到这里来,时时刻刻要出去上小烟馆过瘾。”王道台道:“吃大烟呢,其实也无害于事。现在做官的人那一个不抽大烟。我自从二十几岁上到省候补,先出来当佐杂,一直在河工上当差。我总是一夜顶天亮,吃烟不睡觉。约摸天明的时候,穿穿衣裳,先到老总号房里挂号,回回总是我头一个。等到挂号回来再睡觉。后来历年在省城候补,都是这个法子。所以有些上司不知道,还说某人当差当的勤。我从县丞过知县,同知过知府,以至现在升到道台,都沾的是吃大烟、头一个上衙门的光。等煞太爷来时,你们无意之中把我这话传给他,等他上两趟早衙门,自然上司喜欢他,派他事情。我是要走的人,那里还有这们大工夫去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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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无奈,退了出来。邹太爷正在门房里候信呢,忙问:“大人怎么吩咐?”管家没有好气,说道:“大人说过,你们这些小老爷,总是不肯勤上衙门,所以轮不到差使。”邹太爷道:“我的爷!实不相瞒,我就吃亏在这大烟上。自从吃了这两口捞什子,以后起死起不早了。”管家道:“不能起早,可能睡迟?我们大人有个法子传授你。”便把王道台说的话述了一遍,还说:“包你照样做去,以后还要升道台呢!”邹太爷道:“人家急的要死,同你们说正经话,休要取笑。”管家把脸一板道:“说的何尝不是正经话,谁有工夫同你取笑!”邹太爷一看苗头不对,赶紧陪着笑脸道:“老哥哥教导的话,句句是金玉良言。小弟是穷昏了,所以说出来的话,自己还不觉得,已经得罪了人。真正是小弟不是!老哥千万不必介怀!”说着又深深的作了一个揖。管家不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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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太爷摸不着头脑,呆呆的坐了半天。忽然心生一计,趁众人忙乱的时候,一溜溜了出来,赶到自己屋里。他那里还该得起公馆,租了人家半间楼面,一夫一妻,暂时顿身。两块松板支了一张床,旁边放着一个行灶,太太陪嫁的箱子虽说还有一两只,无奈全是空的。太太蓬着个头,少说有一个月没有梳。身上飘一块,荡一块。他那副打扮,比起大公馆里的三等老妈还不如,真正冤枉做了一个太太!而且老两口子都爱抽烟,男的又连年不得差使。不要说坐吃山空,支持不住,就是抽大烟也就抽穷了人家了。$ L% z/ a4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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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当下邹太爷回得家中,也不同太太说话,就掀开箱子乱翻。翻了半天,又翻不出个甚么来。太太问他也不响。后来被太太看出苗头,晓得他要当头。太太说:“我的东西生生的都被你当的完了,这会子还不饶我!我现在穿的在身上,吃的在肚里,你有本事拿我去当了罢!我这日子一天也不要过了!”一头数说,一头号啕痛哭起来。左邻右舍家还当他家死了人,哭的如此伤心,大家一齐跑过来看。邹太爷也无心管他,只是满屋里搜寻东西。后来从床上找到一个包袱,一摸里头还有两件衣服,意思就要拎了就走。被太太看见,一把拦住道:“这里头我只剩一件竹布衫、一条裙子,你再拿了去,我就出不得门了!”邹太爷那里肯依,夺了就走。太太毕竟是个女人,没有气力,拗他不过,索性躺在楼板上,泣血捶膺的,一直哭到半夜。二房东被他吵不过,发了两句话,要他明天让房子,太太才不敢哭了。# ^( n" H6 B3 G9 W.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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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邹太爷拎了衣包,一走走到当铺里。柜上朝奉打开来一看,只肯当四百铜钱。禁不住邹太爷攒眉苦脸,求他多当两个,总算当了四百五十钱。邹太爷藏好当票,用手巾包好钱。一走走到稻香村,想买一斤蜜枣、一盒子山查糕,好去送礼。后来一算钱不够,只买了十两蜜枣、一斤云片糕。托店里伙计替他拿纸包大些,说是送礼好看些。扎缚停当,把钱付过,还多得几十个钱。邹太爷非常之喜,拿两手捧着,一直到长春栈王道台门房而来。一走走到门房里,把买的蜜枣、云片糕往桌子上一放。王道台的管家还当是他自己买的甚么东西哩,心上一个不高兴,说:“这人好不知趣,不管人家有事没事,只是来缠些甚么!”一面想,一面坐着不动,不去睬他。只见邹太爷把东西放在桌上,笑嘻嘻的说道:“我晓得我屡次来打搅老哥们,心上实在过意不去。难得相与一场,彼此又说得来。明天老哥们又要伺候大人到东洋去,目下就要分手,这一点点东西,算不得个意思,不过预备老哥们船上饿的时候点点饥罢了。”管家晓得包里是送的点心,才连忙站起来,说:“邹太爷,这算得那一回的事,又要你老破费。况且你老光景又不大好,怎么好意思收你的呢?”邹太爷道:“自家兄弟,说那里话来!只要老哥不把兄弟当外,赏脸收下,兄弟心上就舒服了。”管家听了这话,知道他一定不肯收回去的,又想:“怎么好白受他的!”只得重新让他坐下,彼此扳谈一回。邹太爷心上要说求他到大人跟前吹嘘的话,一时不便出口。然而明天他们就要动身,错了这个机会,只有活活饿死。然而要说又不好意思。幸亏这位大爷也晓得他送东西一定是为说差使。然而他不先说,我不好迎上去,被人家看轻,说我只认得东西。4 t$ f$ h' S% ~- |+ Y: O% c# U' K

; R# i2 s& p4 p) Y3 l8 B. p两个人正在那里转念头的时候,齐巧走进一个人来。管家赶忙站起,同那人咕唧了一回,那人仍旧走了进去。邹太爷正苦没有话说,幸亏认得这人,便搭讪着问道:“这位不是周老爷吗?”管家说:“是。”邹太爷道:“他明天一定也是跟着大人一块到东洋去的了?”管家说:“你没有瞧见报吗?他是浙江巡抚奏调过的。等我们动身之后,他就要到杭州的。”邹太爷道:“他不去,谁跟着大人去?这随员当中不是少个人吗?”说到这里,合该邹太爷要交好运。管家忽然恍然大悟道:“是呀!今天早上上头还说过,周老爷不去,少个办事的人。你等一等,我去替你探一探口气,再托周老爷敲敲边鼓。周老爷说上去的话,看来总有六七成好拿得稳。”邹太爷听了,不胜之喜,连忙又说了些:“老哥提拔,老哥栽培!倘若咱们兄弟能在一块儿做同事,那是再好没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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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 E8 a  j! [" b1 T/ `管家进去找到那周老爷,先把这话告诉了他。只说是自己的乡亲,托他务必周全一下子。周老爷道:“我们自己的事情,我总得替你竭力的说。但是时候太急促了些,明天就要动身,他早来两天也好。”管家道:“本是这两天天天往这里跑,上海道那里也替他递过条子。”周老爷道:“大人已经替他递过条子,叫他等两天自然有眉目,何必一定要吃这一趟苦呢?”管家道:“人在人情在。我们老爷又不是上海道的甚么顶门上司,不过是隔省的一个同寅。况且人家是实缺,咱们又是候补。老实说罢,这种条子递上一百张,当时面子帐收了下来,转背谁还认得你,还不是骗小孩子的?”周老爷一听这话不错,吃不住这位管家大爷追得凶,只得到王道台跟前。才说了几句别的话,齐巧王道台先开口说道:“你不同我去,真正叫我不便当。有些事情他们都办不下来,这叫我怎么好呢!”周老爷回道:“卑职蒙大人栽培,原该应伺候大人到东洋竭力的报效。无奈浙江刘中丞已经奏调过,又叫朋友写了信来催,不准多耽误。卑职也叫做无法,只好将来再报效大人的了。大人这趟去,手底下少人伺候,卑职倒留心到一个人。”王道台问:“是谁?”周老爷忙回道:“就是天天来的那邹典史,这人当差使,看来还在行。”王道台道:“这个人说来也好笑。他老人家从前在山东茌平处馆,我齐巧出差到那里,彼此认得之后,从此相与起来了。后来他还找我替他弄过几回事情。大约此人去世已有靠二十年光景了。当时他故了下来,同乡里出来替他打把式,我还帮过他二两银子。以后就没有通过音信。这回来在上海,不知道怎么被他打听着,天天来缠不清爽。据他自己说,他自从丁忧服满,出来到省,就分道在这里当差。这许多年一个红点子没有轮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的。”/ D& w6 S" r$ Z; _3 Y

) Z, x; B: Y+ n6 Q5 h% K  O0 k王道台说的时候,管家都站在底下听。王道台说到这里,便照着管家说:“不是你们说,这人的烟瘾很大么?”那个收他蜜枣、云片糕的管家便说:“从前烟瘾是不小。现在想要当差使,这两天正在那里戒烟哩。”王道台道:“吃了烟要戒是说说的。真的要戒,为甚么不早戒?为甚么要到这时候才戒?我虽然同他老人家认识,但是同他到外洋,不比在内地里当差。弄得不好,不要被外国人笑了去!”管家忙插口道:“邹太爷在上海这许多年,出出进进,洋场上外国人也见过不少了。一切事情,就是没有办过,看也看熟了。”王道台把脸一沉道:“要我放心,才好委他差使。我知道他能办事不能办事,你们倒晓得!”管家得了没趣,趔趄着退了出去。王道台道:“好笑不好笑,用着他们干起劲。”周老爷连忙打圆场,说:“他们也没有别的,不过看他可怜,随便求大人赏派个事情,叫他学习罢了。”王道台道:“老远的带他出门,我总有点不放心。制造局郑某人那里用的人多,昨天席面上他还说起,为着一桩甚么事情,委员、司事要换掉二十多个。给他封信,等他再去碰碰,看看他的运气罢。”周老爷见王道台已允写信,不便再说别的。且喜王道台写信向来都是他代笔,也无用客气得,立刻走到桌子边,提起笔来就写。写完之后,给王道台看过,没有话说,周老爷便拿出来交给管家。" z$ G, C2 G! k4 r4 {8 w7 c

3 t/ Y% E. z/ P0 y  l! N$ H3 F先是管家碰了钉子出来,便气愤愤的走到自己屋里,正在那里没好气。邹太爷看见气色不对,手里捏着一把汗,心里在那里叫苦。后来停了一会子周老爷出来,拿信交给了他,说明原委。邹太爷本来是不同周老爷拉拢的,到了此时,感激涕零,立刻走过来就替周老爷请安。从前已经打听明白,周老爷是才过班的知县,他就一口一声的赶着喊“堂翁”,自己称“卑职”,连说:“卑职蒙堂翁栽培,实在感激的了不得!”又同管家大爷咬耳朵,说他自己不敢冒昧,意思想“今天晚上求堂翁赏光,到雅叙园叙叙”。管家替他代达。周老爷说:“心领了罢,我今天实在不空,大人明天要动身。刚才陶子尧又有信来,托我替他去了事情,叫我怎么忙得过来?只好改日再扰罢!”邹太爷见周老爷一定不肯去,只得搭讪着说道:“既然堂翁不赏脸,等稍停两天卑职再来奉请。”周老爷说:“彼此相会的日子长着哩,何必一定要客气。”当下邹太爷又问管家借了一件方马褂,到上头叩谢了王道台。王道台不免勉励了两句,叫他好生当差。邹太爷站着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来。次日又到东洋码头上恭送,回来自往制造局投信不题。) D9 M4 F. h4 L, j4 Z

9 k/ ]8 {6 q. G( W2 F0 Z" E且说周老爷昨天傍晚的时候接到陶子尧的信,约他到一品香小酌,说有要事奉商。周老爷因为没工夫,本来是不去的。后来为着银子已划在庄上,须得当面交代一声,较为妥当,所以抽了一个空到一品香来会着陶子尧。原来陶子尧昨天同太太打饥荒,从一品香溜了出来,一来也是赌气,不回栈里过夜;二来路上又碰着一个朋友,拉他到一家住家人家碰了一夜和。次日碰到十点钟才完,打了一个盹,等到敲到四点钟,踱回栈房。太太已经闹到不像样了,和尚亦拜过王道台回来了。陶子尧正在那里埋怨他大舅子,不该应去拜王道台。他舅子不服气的摘掉帽子,光郎头上出火。偏偏魏翩仞又来找他,把事情一齐推在仇五科身上。说他从前有两张合同,想要叫他出两分钱。陶子尧发急道:“合同一张是假的,原是预备打官司的。大家好朋友,怎么好讹起我来呢?”魏翩仞道:“等到出起首来,你好说是假的吗?你既然笔迹落在外头,总得想个法子收回来才好。”当时陶子尧急了,所以要请周老爷商议。太太起先因他一夜不回,好容易回来,正在那里哭骂。后来见他被人家讹诈,毕竟夫妻无隔夜之仇,胳膊曲了往里弯,到了此时也就不同他吵闹了。当下陶子尧气愤愤的,就邀了魏翩仞同他大舅子和尚,一同到了一品香。不多一会,周老爷接着他的信也来了。当时三个会着,闲谈了几句。周老爷先把银子存在庄上的话交代明白。陶子尧便把周老爷拉到外面洋台上,靠着栏杆,把底细统通告诉了他。周老爷道:“本来这件事,你子翁闹的也太大了!”陶子尧道:“这些话不要去讲他。只求你老哥替小弟想个法子,小弟情愿把这里头好处同老哥平分,何必便宜他们呢?”周老爷听了,心上一动,又说道:“他们两个帮了子翁出了这么一把力,一个捞不到,看上去怕没有如此容易了结呢!”陶子尧道:“老哥你看怎么样?”周老爷道:“做到那里算那里,也不能预定的。”当下入席点菜。和尚点的是麻菇汤、炒冬菇、素十景、素面。——当着人面前,一定要守佛门规矩,是断断不肯破戒的。其余的人都是荤菜,不用细述。独有周老爷只点了一样汤,说是有事不能久坐。当时在席面上,周老爷只是肚皮里打主意,一直没有提起这事。把汤吃完,起身告辞。陶子尧又再三的叮嘱。周老爷答应他,明天替他烦出一个人来料理此事。彼此分手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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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陶子尧又自己竭力的托魏翩仞。魏翩仞道:“不但五科那里的两分合同是老哥的亲笔迹,后来打的一分,一式两张,一张五科拿去,一张是兄弟经手替你押在外头,还有子翁写的抵借银子的押据。”陶子尧听了这个,越发着急道:“这个统通都是假的!只有头一张合同,办二万二千银子的货是真的。”魏翩仞道:“你别发急,我现在又不问你要钱。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横竖上头发下来的钱总不止二万二千,这种意外的钱,大家也就要靠你子翁沾光两个。”陶子尧见话松了些,因为自己已托了周老爷,也不多说。但托他:“见了五科哥,好歹替我善为说辞,说这里头我也没有甚么大好处,总算他照应我兄弟罢了。”魏翩仞也只好答应着。当下吃完,各自散去。5 |8 p  s8 x; I8 E8 O! L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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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周老爷单名一个因字,表字果甫,本是山东试用府经。这番跟了王道台出来,原说同到东洋去的,齐巧浙江巡抚刘中丞有文书奏调他。他从前在刘中丞家里处过馆,做过西席,有此渊源,所以刘中丞就提拔他。他得了这个机会,心想府经总不过是个佐杂,怕的派不着好差使。幸喜他这人专会拉扯,所有这些汇票庄上都是他同乡,人人同他要好。他这会就去同人家商量,想趁此机会捐过知县班。果然一齐应允,也有二百的,也有一百的,也有五十的。居然集腋成裘,立刻到捐局里填了部照出来。从此以后,场面愈阔,拉拢愈大,天天在外头应酬,有几个大点洋行里的买办,他统通认得了。有天台面上无意之中听见人家讲起,这讹诈陶子尧的仇五科,就是他新近结交的一个军装买办的外甥。这买办姓王名二调,同周老爷叙起来还有点亲,因此格外要好。王二调的意思,无非因为他是浙江巡抚的红人,竭力同他扯拉,好预备将来兜揽他的生意,并没有别的意思。周老爷有此一个好朋友,陶子尧的事情,就好办了。( Z0 u  H% l; I5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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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他头天晚上扰过陶子尧一品香回栈,足足忙了一夜。次日把王道台送了动身,他便一直找到王二调行里,说起这件事情,托他为力。王二调立刻答应,并说:“我们这个外甥,他去年到这爿洋行里做生意,是我娘舅做的保人,包管一说便妥。就是姓魏的也是熟人,不消多虑。”周老爷去后,王二调果然把他外甥叫了来,说:“大家都是面子上的人,不要拆人家的梢。”仇五科当详细的全盘告诉了娘舅。王二调道:“既然如此,也不犯着便宜姓陶的。但是一件,我已经答应了周某人,等我告诉他,随便叫姓陶的拿出几个来,过个场完事罢。”仇五科不好违拗娘舅的话,答应着告退回家。通知魏翩仞,专听娘舅的调处,多少看起来不会落空罢了。魏翩仞跺脚说道:“这事情闹糟了,怎么好叫他老知道呢!”当天晚上,王二调便到万年春,请了周老爷来,叫他去同陶子翁说,“各式事情兄弟都替他抗了下来。但是这里头,五科、翩仞两个也着实替他出力,狠化了些冤枉钱。费心转致陶子翁,随便补偿他们点。兄弟吩咐过,多少不准争论。所以特地请老兄来关照一声。”周老爷闻言,感谢不尽。回来就通知了陶子尧,商量仇、魏二人应送若干。陶子尧只肯每人一千。周老爷说:“至少分一半给他们,大家免得后论。”陶子尧舍不得。周老爷争来争去,每人送了二千,却另外送了周老爷一千。周老爷意思嫌少,问他多借一千,他又应酬了五百。周老爷拿了四千的银票,仍去找了王二调,把这件事交割清楚。陶子尧出的假笔据,统通收了回来。只等机器一到,就可出货,运往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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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S- T1 U  @& G当下仇五科,因为娘舅之命,不敢多说什么。只有魏翩仞心上还不甘愿,自己没有法子想,便撺掇新嫂嫂,同他说:“陶子尧现在有钱了。他这人是没有良心的,乐得去讹他一下子。”新嫂嫂便亲自到栈房里去找他。他素性是惧内的,一见新嫂嫂找到栈房里,恐怕太太知道,一直让新嫂嫂到底下人房间里坐。新嫂嫂先同他讲,仍照前议轧姘头的话。看看话不投机,又讲到拆姘头的话。坐的时候长久了,陶子尧怕太太见怪,便催着他走。一时又想不到别人,便说:“有话你托魏老来说罢。”新嫂嫂正中下怀。后来他俩一直没见面,两头都是魏翩仞一个人跑来跑去,替他们传话。一跑跑了好多天。魏翩仞说:“新嫂嫂一口咬定要三千。如果不答应,明天要亲自到栈房来同你拼命。”陶子尧急了,央告魏翩仞,可能再少点。后来说来说去,讲到二千了事。魏翩仞拿了去,其实只给了新嫂嫂五百块。陶子尧却又谢他五百块,共总意外得了二千,他的心也就死了。以后陶子尧等到机器到埠,是否携同家眷前往山东交代,或者另生枝节,做书的人到了此时,不能不将他这一段公案先行结束,免得阅者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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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周老爷凭空得了一千五百块洋钱,也算意外之财,拿了他便一直前往浙江。到省之后,照例禀见。刘中丞系属旧交,当天见面之后,立刻下札子委他帮办文案,又兼洋务局的差使。周老爷次日上去谢委下来,又禀见司、道,遍拜同寅,一连忙了好多日方才忙完。大家晓得他与中丞有旧,莫不另眼相看。同时院上有一个办文案的,姓戴名大理,是个一榜出身,候补知州。他在刘中丞手里当差,却也非止一日,一向是言听计从。院上这些老爷们,没有一个盖过他的,真正是天字第一号的红人。周老爷虽是中丞的旧交,无奈戴大理总以老前辈自居,不把周老爷放在眼里。周老爷晓得自己资格尚浅,诸事让他三分,暂不同他计较。$ S: I/ M6 M, P. V; t; x( u% c" k$ @

8 r) |8 C3 S7 z有一天,出了一个甚么知县缺,刘中丞的意思想叫戴大理去署理。偶同藩司说起,说:“戴某人跟着兄弟辛苦了这许多时候,这个缺就调剂了他罢?”藩台诺诺称是。此不过抚、藩二宪商量的话,究竟尚未奉有明文。当时却有个站在跟前的巡捕老爷,他都听在耳朵里。等到会完了客,他便赶到文案处戴大理那里送信报喜,说:“今天中丞当面同藩台说过,大约今晚牌就可以挂出来。”戴大理听了,自然欢喜。一班同寅个个过来称贺,周老爷也只好跟着大众过来敷衍了一声。& M- H8 J% C" a9 E6 q% }; h

- |/ h9 G7 C& B  W合当有事。是日中饭过后,刘中丞忽然传见周老爷,说起:“文案上一向是戴某人最靠得住。无论甚么公事,凡经他手,无不细心,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我为他辛苦了多年,意思想给他一个缺,等他出去捞两个。以后的事须得你们诸位格外当心才好。”周老爷听了,想了一想,说道:“回大人的话。大人说的戴牧,实实在在是个老公事。不要说别的,他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写起奏折来,无论几千字,一直到底,不作兴一个错字,又快又好。卑职们几个人,万万赶他不上。论起来这话不好说。为大局起见,这里头实实在在少他不得。现在湖南、广东两省,因为折子有了错字,或者抬头差了,被上头申饬下来。现在年底下事情又多,若把戴牧放了出去,卑职们纵然处处留心,恐怕出了一点岔子,耽误大人的公事。但是戴牧苦了这多时,今番恩出自上,调剂他一个缺,卑职们难道好说叫他不去到任。但是为公事起见,实实少他不得!”刘中丞一听这话不错:“周某人是我从前西席老夫子,他的话却是可靠的。现在上头挑剔又多,设或他去之后,出点岔子怎么好呢?”想了一想,说道:“好在我给他这个缺的话还没有向他说过,不如把这个缺委了别人。叫他忙过了冬天,等别人公事熟练些,明年再出甚么好缺,给他一个也使得。”说完,便叫通知藩台:“某县缺不委戴某人了。等着明天上院,当面商量,再委别人。”周老爷等话说完,退了下来。1 ^: H: ^0 Q0 e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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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正是文案上几个朋友凑了公分,备了酒席,先替戴大理贺喜。周老爷也出了一分。刚才刘中丞同他所讲的话,闷在肚里,一声不响。面子上跟着大众一同敬酒称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此时戴大理一面孔的得意扬扬之色。喝过十几杯酒(他的酒量本来不大,已经些微有点醉意),便举杯在手,对大众说道:“我们同在一块儿办事的人,想不到倒是兄弟先撇了诸位出去。”大众齐说:“这是中丞佩服老哥的大才,所以特地把这个缺留给老哥,好展布老哥的经济。”戴大理道:“有什么经济!不过上宪格外垂爱,有心调剂我罢咧。”众人道:“说不定指日年底甄别,还要拿老哥明保。”戴大理道:“那亦看罢咧。但愿列位都像兄弟得了缺出去!”众人道:“这个恩出自上,兄弟们资格尚浅,那里比得上你老前辈呢。”周老爷也随着大众将他一味的恭维,肚里却着实好笑。一霎席散,其时已有三更多天。/ n* y( g# {&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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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4: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回 设陷阱借刀杀人 割靴腰隔船吃醋0 T9 `6 R! E4 p' ~/ I" d
却说戴大理向巡捕问过底细,晓得他的这个缺是断送在周老爷手里,因此将周老爷怀恨入骨髓。当时却也不露词色。向巡捕交代过公事,送过巡捕去后,他却是气得一夜未睡。整整盘算了一夜,总得借端报复他一次,方泄得心头之恨。2 Q8 ^; O1 E; `! ^* i+ L: o  l" Z

4 c3 g+ u, Y. o# I且说他这五天假期里头,所有文案上几个同事一齐来瞧他,安慰他。周老爷却更比别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两趟,口口声声的说:“自从老前辈这两天不出来,一应公事,觉得很不顺手。总望老前辈痊愈之后,早点出门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爷回到院上,有时刘中丞传见,问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爷便回中丞说:“戴牧并没有甚么病。听说大人前头要委他署事,后来又委了别人,他心上不高兴,所以请假在家养病。卑职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为的年下公事多,他总算这里熟手,所以留他在里头多顿两个月。卑职伺候上司也伺候过好几位了,像大人这样体恤人,晓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报效,还怕后来没有提拔吗?戴牧却看不透这个道理,反误会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将来总是自己吃亏。”刘中丞一听这话,心上好生不悦,道:“我委他缺,又没有当面同他讲过,他若一直在我这里当差,还怕将来没有调剂?怎么我要他多帮我几个月就不能够吗?有病请假,没有病也请假,他还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没有人办事吗?”周老爷听了,并不言语。谁知刘中丞倒越想越气。3 H: p$ f3 w" u) p, C; ?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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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满,上去禀见。刘中丞虽没有见他,幸亏还没有撤他的委。他仍旧逐日上院办公事。毕竟他是老公事,刘中丞少不得他,所以虽然不欢喜他,然而有些公事还得同他商量。他一见宪眷比从前差了许多,晓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说他的坏话。他也不动声色,勤勤慎慎办他的公事,一句话也不多说,一步路亦不多走。见了同事周老爷一班人,格外显得殷勤,称兄道弟,好不闹热。并且有时还称周老爷为老夫子。说:“周老爷是中丞从前请的西宾,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岂可怠慢于他。”周老爷一帮人见他如此随和,大家也愿意同他亲近。周老爷没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时要到周老爷屋子里坐坐谈谈天,还时常从公馆里做好几件家常小菜,自己带来给周老爷吃,说是小妾亲手做的。如此者两个多月,大家只见他好,不见他坏。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儿一齐替他说好话,因此宪眷又渐渐的复转来。况且他在院上当差已久,不要说外面人头熟,就是里头的甚么跟班、门上跑上房的,还有抱小少爷的奶妈子,统通都认得。戴大老爷自从在周老爷面上摆了一会老前辈,就碰了这们一个钉子,吃过这一转亏,以后便事事留心。这是他阅历有得,也是他聪明过人之处。闲话休题。且说此时浙东严州一带地方,时常有土匪作乱,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静。浙江省城本有几个营头,一向是委一位候补道台做统领。现在这当统领的,姓胡号华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乡同年,因此他俩交情比别人更厚。却说这班土匪正在桐庐一带啸聚,虽是乌合之众,无奈官兵见了,不要说是打仗,只要望见土匪的影子,早已闻风而逃。官兵有两种。一种是绿营,便是本城额设的营泛。太平时节,十额九空,都被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之类,通同吃饱。遇见抚台下来大阅,他便临期招募,暂时弥缝。只等抚台一走,依然是故态复萌。这番土匪作乱,虽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们竭力防御,保守城池,无奈旧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队,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时鱼肉乡愚,无恶不作。到这时候有了护符,更是任所欲为的了。至于那些营官、哨官、千爷、副爷,他的功名大都从钻营奔竞而来。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烟、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为?平日要捉个小贼尚且不能,更不用说身临大敌了。一种是防营。从前打“粤匪”,打“捻匪”,甚么淮军、湘军,却也很立下功劳。等到事平之后,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内总还留得几营,以为防守地方起见。当初裁撤的时候,原说留其精锐、汰其软弱,所以这里头很有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就是营、哨各官,也都是当时立过汗马功劳。甚么“黄马褂”“巴图鲁”“提督军门头品顶戴”,一个个保至无可再保。事平之后,那里有这许多缺应付他们。于是有此一个防营,就可安顿这一班人不少。又过了二十年,那些打过前敌、杀过“长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这些新的,还怕不与绿营一样?这防营的统领管带,无论什么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字,就可当得。真正打过仗,立过功的人,反都搁起来没有饭吃。就有几个上头有照应,差使十几年不动。到了这种世界,入了这种官场,他若不随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脚不稳。而且暮气已深,嗜好渐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杀贼也杀不动了。至于那些谋挖这个差使的,无非为克扣军饷起见,其积弊更与绿营相等。这回所说的胡华若胡统领,正坐在这个毛病。! k6 F3 B: V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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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严州一带地方文武官员,雪片的文书到省告急。上司也晓得该处营泛兵力单弱,不足防御,就委胡华若统带绿营防军,前往剿捕。胡华若的这个统领,本是弄了京里甚么大帽子信得来的,胸中既无韬略,平时又无纪律。太平无事,尚可优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吓得意乱心慌。等到上头派了下来,更把他急的走投无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顶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头一个赶来送信道喜。请安归坐,便说:“蠢尔小丑,大兵一到,不难克日荡平。指日报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职前来叩喜。”胡华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话不谈。你想,我从前谋挖这个差使的时候,化的银子你是晓得的。通共只当得半年,从前的亏空还没弥补,就出了这个岔子。你说我心上是什么滋味!况且这出兵打仗的事情,岂是你我所做得来的?钱倒没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却是有点划算不来。至于立功得保举的话,等别人去做罢。这种好处我是不敢妄想的了。”戴大理道:“上头委了下来,大人总得辛苦一趟。”胡华若道:“我不去!我这身子是吃不来苦的,倘若送了命,岂不是白填在里头!甚么封荫恤典,我是不贪图的。等到札子下来,我拚着这官不做,一定交还上头,请他另委别人。”戴大理道:“这个倒不好退的。好在那里是乌合之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过只想不担这个沉重。其实卑职倒有一条主意,大人在院里请一个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无论办好办丑,都可不与大人相干。”胡华若忙问:“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职在一块办文案的周某人。”胡华若道:“我也晓得这个人,听说他做过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听计从,竟没有一个赶得上他。现在上头委了大人到严州剿办土匪,大人要说不去,以卑职愚见,那是万万使不得的。被上头看了,倒像我们有心规避,恐怕差使辞不掉,还要叫上头心上不舒服。”胡华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么样?”戴大理道:“现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禀请几个得力随员一同前去。头一个就把周某人名字开上,上头是没有不答应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当红差使,好意思说不去?等他前来禀见之时,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将来设或事情办得顺手,大家有面子;倘若办得不好,大人只须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见是周某人办的,就是要说甚么,也不好说甚么了。到这时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头另委他人。上头就是怪大人办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减去七分了。大人明鉴,卑职这个条陈可否使得?”胡华若一听他言,不禁恍然大悟。连忙满脸的堆着笑,说道:“老同年此计甚妙,兄弟一定照办。”说到这里,戴大理又请一个安,说道:“将来大人得胜回来,保案里头,务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几句,替卑职插个名字在内。”胡华若道:“这个自然。但怕办的不好回来,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见一个差官来禀:“院上有要事立刻传见。”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辞。" x3 G0 L0 b& j' `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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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华若立刻坐轿上院。走进官厅,手本刚才上去,里头已叫“请见”。当下刘中丞同他讲的就是严州府的事情,叫他连夜前去剿办土匪,并说:“那里的事情十分紧急,老兄带了六个营头先去。如果不敷调遣,赶紧打个电报给兄弟,再调几营来接应。因为今天事情太急,所以先请老兄来此一谈,随后补了公事送过来。”胡华若连连答应。等中丞说完,接着回道:“职道的阅历浅,恐怕办不好,辜负大人的委任。况且手下办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现在想求大人赏派几个人同去。”刘中丞道:“你要调谁,就叫谁去。”胡华若道:“大人这里文案上的周令,职道晓得这人很有阅历,从前在大营里头。有了他去,职道各事就可靠托在他一人身上。”刘中丞道:“他吃的了吗?”胡华若道:“这人职道很晓得的。”刘中丞道:“他能够吃的了最好。好在我这里没有甚么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还要谁?”胡华若又禀了一个候补同知,姓黄号仲皆;一个候补知县,姓文号西山。连着周老爷一共是三个人。刘中丞统通答应,立刻就叫人去传三个人来见。, D$ r5 |! E& ~9 {,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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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之中,周老爷是在院上当差的,一传就到。见面之后,刘中丞告诉他缘故,要他同去剿办土匪。周老爷听了,不免自己谦让了两句。后见胡华若在旁极力的恭维,说了些“久仰大才,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话。周老爷一见如此抬举他,又想倘若得胜回来,倒是升官的捷径。想到这里,早已心花都开,便不由自主的答应了下来。胡华若自然欢喜。不多一会子,那两个也都来了。中丞面谕他们,没有一个不去的。胡华若便先起身告辞,又叫他三位各人赶紧预备预备,今天夜里就要动身,公事停刻补过来。三个人站起来答应着。刘中丞便送胡华若出来。一头走,一头问他:“三个人派什么差事?”胡华若回道:“黄丞总办粮台;文令人甚精细,可以随营差遣;周令阅历最深,想委他总理营务。”刘中丞听了无话。送到二门,一呵腰进去了。那周、黄、文三个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来,在外头候着替统领站了一个班。胡华若吩咐他们赶紧收拾行李。应领薪水,各付三个月,立刻叫人送到。三个人听了这话,又一齐请安禀谢,送过胡华若上轿不题。1 p: ~( n# ?9 I1 E( ?5 K0 F' H

  x" f. P/ _. s0 E4 D且说周老爷回到文案上,众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儿过来道喜,齐说:“上马杀贼,乃是千载罕逢之机会。先生此去,何异登仙!指日红旗报捷,甚么司马、黄堂,都是指顾间事。那时扶摇直上,便与弟辈分隔云泥,真令人又羡又妒!”周老爷道:“此乃中丞的栽培,统领的抬举与各位老同寅的见爱。此去但能不负期望,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众人道:“说那里话来!”正在那里谦让的时候,忽然戴大理走过来,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间堆公事的屋里,说道:“我有一句话关照你。”周老爷道:“极蒙指教!但不知是甚么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禀请你的那位胡统领。他这人同兄弟不但同乡,而且同年,从前又同过事,虽说他已经过了道班,兄弟却与他很熟,极知道他的脾气。老哥现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关照一声,所谓知无不言,方合了我们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爷道:“老前辈如有关照,实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气。这位胡统领最是小胆,凡百事情,优柔寡断。你在他手下办事,只可以独断独行。倘若都要请教过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会成功的。而且军情一息万变,不是可以挨时挨刻的事。你切记我的说话,到那时候该剿者剿,该抚者抚。他虽然是个统领,既然大权交代与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说你能办事;倘或事事让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顿在一块儿这许多年,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周老爷听了他的言语,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发出来的感激,并不是嘴里空谈。当下两个人又谈了一会闲话。周老爷赶着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华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个月的薪水。因为出兵打仗,格外从丰,每月共总二百两银子,三个月是六百两。周老爷开销过来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门外江头下船。那黄、文二位亦刚刚才到。又等了一会子,方见胡统领打着灯笼火把,一路蜂涌而来,到了船上,一同会着。胡华若吩咐立刻开船。船家回道:“现在夜里不好走,就是开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来,潮水来的时候,趁着潮水的势头,一撑就是多远。走的又快,伙计们又省力,岂不两得其便?”船头上的差官进来把这话回过,胡华若无甚说得,差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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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钱塘江里有一种大船,专门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这船上的女儿、媳妇,一个个擦脂抹粉,插花带朵。平时无事的时候,天天坐在船头上,勾引那些王孙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们都在舱里伺候。他们船上有个口号,把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无非说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徕主顾的意思。这一种船是从来单装差使,不装货的。还有一种可以装得货的,不过舱深些。至舱面上的规矩,仍同“江山船”一样,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两头通的“义乌船”。这“义乌船”也搭客人也装货,不过没有女人伺候罢了。此时胡统领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因为他自己贪舒服,所以特地叫县里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县里要好,知道他还有随员、师爷,一只船不够,又封了两只“茭白船”。当下胡统领坐的是“江山船”,周、黄、文三位随员老爷,还有胡统领两位老夫子一共五个人,分坐了两只“茭白船”。有人说起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九姓渔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陈友谅一帮人的家小统通贬在船上,犹如官妓一般,所以现在船上的人还是陈友谅一帮人的子孙,别人是不能冒充的。! i, [' T, n. `0 t; j7 n$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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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且说当日胡华若上了“江山船”,各随员回避之后,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来,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统领是久在江头玩耍惯的,上船之后,横竖用的是皇上家的钱,乐得任意开销。一应规矩,应有尽有,倒也不必表他。却道三位随员,两位幕宾,分坐了两只“茭白船”。五人之中,黄仲皆黄老爷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纪的人;而且鸦片瘾又吃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还不过瘾,那里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这两个须提开,不必去算。下余的三个人,第一个文西山文老爷是旗人,年纪又轻,脸蛋儿又标致;穿两件衣裳,又干净,又峭僻。不要说女人见了欢喜,就是男人见了也舍他不得。因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为文七爷。还有一个老夫子,姓赵。他的号本来叫做补蓼,后来被人家叫浑了,竟变成“不了”两字。年纪也只有二十来岁。抛撇了家小,离乡背井,二千多里来就这个馆,真真合了一句话,“三年不见女人面,见了水牛也觉得弯眉细眼”。这赵不了确实实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说到周老爷。他这人上回已经表过,业已知其大略。他的为人,却合了新学家所说的“骑墙党”一派。遇见正经人,他便正经;碰着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样样都来。外面极其圆通,所以人人都欢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带了来,一世也不会改的,是把铜钱看的太重。除掉送给女人之外,一钱不落虚空地。临走的时候,胡华若送他三百银子,他分文不曾带上船,一齐托朋友替他放在外头,预备将来收利钱用。他的意思,这回跟着出门打土匪,少不得胡统领总要派两个营头给他带。有兵就有饷,有饷就好由我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还可以向胡统领硬借。戴大理说他吃硬不吃软,他们是熟人,说的话一定是不会错的。2 r; a5 o5 q& X! ^% B8 a9 I* a

% w1 I& b" u* M, B2 N0 {! e此刻单表文、赵二位,他俩偏顿在一只船上。文七爷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经吩咐水手,把他这只船开的远远的,不要同统领的船紧靠隔壁。船上人会意,知道接到了大财神了。等到一上船,齐巧这船上有个“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爷叫过局的。此刻碰见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爷从统领船上回话回来,玉仙忙过来替他接帽子,解带子,换衣服,脱靴子,连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亲自端着燕窝汤,叫文七爷就着他手里喝汤。两个人手拉手儿,一并排坐在坑沿上。赵不了见了眼热,心上想:“到底这些人势利,见了做官的就巴结。”正在盘算的时候,不提防一个人,也拿了一个盖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吓了一跳。定睛看时,不是别人,却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兰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汤给他。你道为何?原来这船上的人起先看见他穿的朴素,不及文七爷穿的体面,还当他是底下人。后来文七爷的管家到后头冲水说起来,船家才晓得他是总领大人的师爷,所以连忙补了碗燕窝汤。但是罐子里的燕窝早都倒给文七爷了,剩得一点燕窝滓了。船家正在踌躇,冲水的二爷道:“冲上些开水,再加点白糖,不就结了吗。”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炮制,叫兰仙端了进去。赵不了一见,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亏他生平没有吃过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兰仙朝着他挤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体,那里还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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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J1 ], l  m1 S- Z& H5 s" C列位看官,你可晓得文七爷的嫖是有钱的阔嫖。——前头书上说的陶子尧的嫖,是赚了钱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阔嫖。——单是这位赵不了,他一个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东家出门,不过赚上十两八两银子的薪水,那里来的钱能供他嫖呢。所以他这嫖,只好算得穷嫖。把话说清,列位便知这篇文字不是重复文章了。闲话休题。且说赵不了当时把碗糖汤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后,也不睡觉,便同兰仙两个人尽着在舱里胡吵。此时文七爷却同玉仙静悄悄的在耳房里,一点声息也听不见。一直等到下半夜,齐说潮水来了。船上的伙计一齐站在船头上候着。只听老远的同锣鼓声音一般,由远而近,声音亦渐渐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军万马一样,一冲冲了过来。一个回身,把船头顿了两顿。伙计们用篙把船头一拨就转,趁着潮水,一撑多远,已经离开江头十几里了。其时大众都被潮水惊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爷已经起来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旧到耳房里去睡;玉仙仍旧跟着进去伺候。起先还听见文七爷同玉仙说话的声音,后来也不听见了。赵不了自从同兰仙鬼混了半夜,等到开船之后,兰仙却被船家叫到后梢头去睡觉,一直不曾出来。中舱只剩得赵不了一个,举目无亲,好不凄凉可惨。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爷的情形,一回又想到兰仙的模样儿,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个吊桶一般,七上八下。0 _4 M: g  J& s0 e  d1 S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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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停船之后,文七爷照例替玉仙摆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饭,请的客便是两船上几个同事,只是没有请统领。王、黄二位没有叫陪花,周老爷也想不叫。文七爷说:“你不带局,太冷清了。”周老爷无法,便带了他坐船上一个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赵不了不用说,刚才入座,兰仙已经跟在身后坐下了。文七爷还嫌冷清,又私下的叫人把统领船上的两个“招牌主”一齐叫了来,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齐上齐,通桌的陪花,从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个通关。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着琵琶,唱一支“先帝爷”。文七爷自己点鼓板。玉仙唱完,兰仙接着唱了一支小调。一面唱,一面同赵不了做眉眼。赵不了不时回头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来,一齐喝彩。文七爷吵着要赵不了替他摆饭。赵不了算算自己腰包里的钱,只够摆酒,不够摆饭,便一口咬定不肯摆饭。兰仙拗他不过,只得替他交代了一台酒。文七爷晓得赵不了还要翻台,便催着上饭。吃过之后,撤去残席。黄、王二位要过船过瘾,赵不了不放,说:“我是难得摆酒的,怎么二位就不赏脸?”王、黄二位无奈,只得就在这边船上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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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船”上的规矩,摆饭是八块洋钱,便饭六块,摆酒只要四块。赵不了搭连袋里只剩得三块洋钱,八个角子,还有十几个铜钱。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个角子,一共十一个角子,又同文七爷管家掉到一块大洋钱。钱换停当,席面已经摆好了。赵不了坐了主位,好不兴头。黄、王二位还是不叫陪花。周老爷依旧叫的是招弟。因为招弟年纪只有十一岁,一上船时,船家老板奶奶就同周老爷说过:“只要老爷肯照顾,多少请老爷赏赐,断乎不敢计较。”所以周老爷打了这个算盘,认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爷是不用说,自家一个玉仙,还有统领船上的两个“招牌主”,一共三个。文七爷摆饭的时候,听说统领大人正在船上打瞌铳,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来。起先原关照过的,等到统领一醒,叫他们来知会,姊妹两个分一个过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谁知胡统领这个瞌铳打了三个钟头,方才睡醒。这边文七爷连吃两台,酒落欢肠,不知不觉宽饮了几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统领船上的人前来关照说“大人已醒”,叫他姊妹们过去一个,谁知被文七爷扣牢不放。2 d7 I9 B, \. @: D; V/ V!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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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统领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两个,姊姊叫龙珠,现在十八岁。妹妹叫凤珠,现在十六岁。他二人长的一个是沉鱼落雁之容,一个是闭月羞花之貌,真正数一数二的人才。凡有官场来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实胡统领同龙珠的交情,也非寻常泛泛可比。首县大老爷会走心境,所以在江头就替他封了这只船。胡统领上船之后,要茶要水,全是龙珠一个承值。龙珠偶然有事,便是凤珠替代。因为凤珠也是十六岁的人了,胡统领早存了个得陇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双雕的手段。所以姊妹两个,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总得有一个常在跟前。这回一觉醒来,不见他姊妹的影子。叫了两声,也没人答应。一个人起来坐了一回,又背着手踱来踱去。走了两趟,心内好不耐烦。侧着耳朵一听,恍惚老远的有豁拳的声音。又听了一听,有个大嗓在那里唱京调,唱的是“乌龙院”,刚唱到“我为你盖了乌龙院,我为你化了许多银”两句,一时辨不出谁的声音。又侧耳一听,忽然一阵笑声,却是龙珠,不是别人。胡统领满腹狐疑,到底是谁在那里唱呢?又听那船上唱道:“举手抡拳将尔打。”唱完此句,大众一齐喝彩,这里头却明明白白夹着赵不了的声音。胡统领至此方才大悟,刚才唱的不是别人,一定是文七爷。不由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琅一声,向地下摔了个粉碎。又停了半晌,还没有人过来。原来这边大船上的人,什么老板、伙计,连着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齐都赶到那边船上去瞧热闹,这边却未剩得一人。胡统领此时大发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顺手取过一张椅子,从船窗洞里丢了出来。幸亏隔壁船上听见响动,赶出来一看,才晓得统领动气。他们船帮里,本是互相关照的,赶忙跑到文七爷船上,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大家都吓昏了。赵不了平时怕东家如虎,一听此信,忙着叫撤台面。无奈文七爷多吃了几杯,便嚷着说:“我是不受他节制的。他们当统领的好玩,难道我们当随员的不好玩么。”一面说,一面伸着两只手把龙珠姊妹两个的衣裳按住。后来被龙珠说了多少好话,把凤珠留下,才算放他。文七爷还发脾气,说龙珠是统领心上的人,“你们这些烂婊子,只知道巴结大人,把我们不放在眼里!”6 i# c4 Q+ r: }- b9 o' Z) q

( z- A4 h  A* e- Q' n- c龙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赶回自己船上。只见统领大人面孔已发青了。一个船老板,三四个伙计,跪在地下磕响头。胡统领骂了船家,又问:“这里是那一县该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这些混帐王八蛋一齐送到县里去!”此时龙珠过来,巴结又不好,分辩又不好。他们在文七爷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爷醉后之言,又全被统领听在耳朵里,所以又是气,又是醋,并在一处,一发而不可收拾。后来幸亏一个伶俐差官见此事没有收场,于是心生一计,跑了进来,帮着统领把船家踢了几脚,嘴里说道:“有话到县里讲去,大人没有工夫同你们噜苏。”说着,便把一干人带到船头上,好让龙珠一个人在舱里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气。起先胡统领板着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龙珠媚言柔语,大人也就软了下来。大人躺在烟铺上吃烟,龙珠在一旁烧烟。统领便问起他来:“怎么在那船上同文老爷要好,一直不过来?想是讨厌我老胡子不如文老爷长得标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装烟了。”龙珠闻言,忙忙的分辩道:“他们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误了大人的差使,并没有看见姓文的影子。”胡统领道:“你不要赖。都被我听见了,还想赖呢。”一面同龙珠说话,又勾起刚才吃醋的心,把文七爷恨如切骨。还说:“是甚么时候,当的甚么差使,他们竟其一味的吃酒作乐,这还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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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d( F7 F) @6 c+ q$ M只因这一番,胡统领同文七爷竟因龙珠生出无数的风波来,连周老爷、赵不了统通有分在内。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R/ ]0 h8 `7 S' V/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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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5: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回 听申饬随员忍气 受委屈妓女轻生3 C, O3 Q; w" x+ P! e$ f
却说当下胡统领足足问了龙珠半夜的话,盘来盘去,问他同文七爷认得了几年,有无深交。龙珠一口咬定,非但吃酒叫局的事从来没有,并且连文七爷是个胖子瘦子、高个矮个,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胡统领见他赖得净光,格外动了疑心。不但怪文七爷不该割我上司的靴腰子,并怪龙珠不应该不念我往日之情,私底下同别人要好。“不要说别的,就是拿官而论,我是道台,他是知县,他要爬到我的分上,只怕也就烦难。可恨这贱人不识高低,只拣着好脸蛋儿的去赶着巴结。”一面想,一面把他恨的牙痒痒。又想:“这件事须得明天发落一番,要他们晓得这些老爷是不中用的,总不能挑过我的头去。”主意打定,这夜竟不要龙珠伺候,逼他出去,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的躺下。却是翻来复去,一直不曾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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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珠见大人动了真气,不要他伺候,恐怕船上老鸨婆晓得之后要打他骂他,急的在中舱坐着哭。既不敢到大人耳舱里去,又不敢到后梢头睡。有时想到自己的苦处,不由自言自语的说道:“这碗饭真正不是人吃的!宁可剃掉头发当姑子,不然,跳下河去寻个死,也不吃这碗饭了。”到了五更头,船家照例一早起来开船。恍惚听得大人起来,自己倒茶吃。龙珠赶着进舱伺候。胡统领不要他动手,自己喝了半杯茶,重新躺下。龙珠坐在床前一张小凳子上,胡统领既不理他,他也不敢去睡。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甚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员老爷都起来了。文七爷昨日虽然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只好挣扎起来,随了大众过来请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觉得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咳嗽之声,知道离着起身已不远了。等了一刻,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见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毛病,清晨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四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去。又接着听见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这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子到耳舱里去。别的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人家都认得这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公馆,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这里替大人拎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Q- ]9 E" [' u8 l& g- S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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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心,只有文七爷的眼尖,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两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还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冲撞了他,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对,就哭到这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我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统领,所以刚才统领的声气不大好听。但是龙珠这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为了甚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他,“周、黄二位同寅是不要紧。倘若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格外疑心?却也作怪,可恨这丫头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缘故。”正想到这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喊得一声“来!”只见前头那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霎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他也偷懒不进来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来。”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该应进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王八蛋,你仗着谁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晓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好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乐,嫖女人,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我老爷糊涂,老爷并不糊涂!也没有睡觉,我样样事情都知道,还来朦我呢。我此番出来,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统领这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不在意,文七爷听了倒着实有点难过。心想:“统领骂的是那一个?很像指的是自己。难道昨夜的事情发作了吗?”一个人肚里寻思,一阵阵脸上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各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去,只听他叽哩咕噜的说道:“皇上家要你这样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有了龙珠,还想着我们吗!”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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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大人换衣裳,打腰折。扎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出来。众人上前请安相见。胡统领见面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心,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信息没有?”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见有甚么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消息也没有,不过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胡统领战兢兢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利害,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顿时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些幺麽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但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见中丞说起,‘浙东的吏治,比起那浙西来更其不如。这句话怎么讲呢?只因浙东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员大半被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格外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倘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简无情,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惹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这话传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七爷。只见文七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局促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这话不是说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统领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旧缩了进去。然后三个人自回本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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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  |. M" `4 t1 v  g" L三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统领,听了隔壁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一直没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向是寸步不离的,这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谁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这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张嘴,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说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因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回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会把我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老爷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刻逼他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这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我,他自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这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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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甚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晓得那里来的强盗,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没有捉到,倒生出无数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甚么“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甚么寻常的小强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这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听了这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里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g5 i) p8 x7 `/ j6 z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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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杭州到严州,不过只有两天多路,倒被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还没有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烦难,究竟这两程还有潮水,无论如何,总不会耽搁至如许之久。其中却恰有一个缘故。只因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抓住了好户头,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两个钱。倘若早到地头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两个钱。如今头一个胡统领不用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公然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这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这种阔老,怎么叫人不巴结呢。第三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虽然是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他两个。做妓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四个周老爷(他这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碰着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直不曾跳过槽。小虽小,也是生意。还有大人跟前的几位大爷、二爷同着营官老爷,晚上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摸索摸索。大爷、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决计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两天多的路程,走了六天还不曾走到。/ q+ c* f$ T6 P8 a; w

1 F; f/ `( F( U7 H* @, A+ I单说赵不了自从上船兰仙送燕菜给他吃过之后,两个人就从此要好起来。赵不了又摆了一台酒,替他做了一个面子。又把裤腰带上常常挂着的祖传下来的一块汉玉件头解了下来,送给了兰仙。兰仙嫌他像块石头似的,不要。赵不了只得自己拿回,仍旧拴在裤腰带上。一时面子上落不下,就说:“现在路上没有好东西给你。将来回省之后,一定打付金镯子送你,几百块钱算不了甚么。”“江山船”上的女人眼眶子浅,听了他话,当他是真正好户头了。就是一天不晓得兰仙给了他些什么利益,害得他越发五体投地,竟把兰仙当作了生平第一个知己,就是他自己的家小还要打第二。兰仙问他要五十块洋钱,他自己没有。这几天看见文七爷用的钱像水淌,晓得他有钱,想问他借,怕他见笑。后来被兰仙催不过了,只好硬硬头皮,老老脸皮,同文七爷商量。不料文七爷一口答应,立刻开开枕箱,取出一封一百洋钱,分了一半给他。赵不了看着眼热,心上懊悔,说道:“早知如此,应该向他借一百,也是一借。如今只有五十,统通被兰仙拿了去,我还是没有。”一面想的时候,文七爷早把那剩下的五十块洋钱包好,仍旧锁入枕箱去了。赵不了不好再说别的,谢了一声,两只手捧了出来。不到一刻工夫,已经到了兰仙手里了。7 Z6 @+ v0 M2 b# p4 U8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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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饭后,太阳还很高的,船家已经拢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十里路了。问他为甚么不走,回道:“大船上统领吩咐过:‘明天交立冬节,今天是个四离四绝的日子。这趟出门是出兵打仗,是要取个吉利的。’所以吩咐今日停船。明天饭后,等到未正二刻,交过了节气,然后动身,一直顶码头。”别人听了还可,只有一个赵不了喜欢的了不得。因为在船上同兰仙热闹惯了,一时一刻也拆不开。恐怕早到码头一天,他二人早分离一天。如今得了这个信,先赶进舱来告诉文七爷。文七爷知道他腰包里有了五十块钱了,便敲他吃酒。赵不了楞了一楞,兰仙已经替他交代下去了。还说:“明天上了岸,大人们一齐要高升了,一杯送行酒是万不可少的。”文七爷自从那天听了统领的说话,一直也没有再到统领坐船上禀安。心上想:“横竖事已如此,也不想他甚么好处。我且乐我的再说。”跟手又吩咐玉仙:“今天晚上赵师爷的酒吃过之后,再替我预备一桌饭。”玉仙答应着。他又去约了那船上的王、黄、周三位,索性又把炮船上的统带,什么赵大人、鲁总爷,又约了两位,连自己同着赵不了,一共是七位,整整一桌。当下王、黄二位答应说来。只有周老爷忽然胆小起来,说:“恐怕统领晓得说话。”赵、鲁二位也再三推辞。文七爷说:“这里头的事情,难道你们诸位还不晓得?统领那天生气,并不是为着我摆酒生气,为的是我带了龙珠的局,割了他的靴腰子,所以生气。我今天不叫龙珠的局,那就一定没事的了。况且统领还说过到了严州,打退了土匪,还要自己摆酒同大家痛饮一番。这是你们诸公亲耳听见的。他做大人的好摆得酒,怎么能够禁止我们呢?又况严州并没有甚么土匪,这趟还怕不是白走?我们也不望甚么保举,他也不好说我们什么不是。等摆好台面,叫船家把船开远些,叫他听不见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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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l9 l- F/ T! z2 F0 d4 |0 w8 [原来这几天统领船上,王、黄二位只顾抽鸦片烟,没有工夫过去。文七爷因为碰了钉子,也不好意思过去。赵不了虽然东家带了他来,有时候写封把信,当当杂差才叫着他。平时东家并不拿他放在眼里,他也怕见东家的面。这几天被兰仙缠昏了,自己又怀着鬼胎,所以东家不叫他,他也乐得退后,不敢上前。这个空挡里,只有一个周老爷,一天三四趟的往统领坐船上跑。他本是中丞的红人,统领自然同他客气。偏偏又得到严州信息,晓得没有甚么土匪,统领自然高兴,他也帮着高兴。虽然他临走的时候,戴大理交代过他,说:“统领的为人,吃硬不吃软。”及至见过几面,才晓得统领并不是这样的人。戴大理的话有点不确,须得见机行事,幸亏没有造次。连日统领见了他,着实灌米汤。他亦顺水推船,一天到晚,制造了无数的高帽子给统领戴。说甚么:“严州一带全是个山,本是盗贼出没之所,土匪亦是一年到头有的。如今是被统领的威名震压住了,吓得他们一个也不敢出来。将来到了严州,少不得惩办几个,给他们一个利害,叫他们下次不敢再反。回来再在四乡八镇各处搜寻一回,然后报禀肃清,也好叫上头晓得大人这一趟辛苦不是轻容易的,将来一定还好开个保案,提拔提拔卑职们。”胡统领道:“不是你老哥说,我正想先把严州没有土匪的消息连夜禀报上头,好叫上头放心。”周老爷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一办,叫上头把事情看轻,将来用多了钱也不好报销,保举也没有了。如今禀上去,越说得凶越好。”胡统领一听此言,恍然大悟,连说:“老哥指教的极是,兄弟一准照办……”当下就关照龙珠,另外叫他多备几样菜,留周老爷在这边船上吃晚饭。周老爷有了这个好处,所以文七爷请他,执定不肯奉扰。文七爷见请他不到,也只好随他。等到上火之后,船家果然把他们两只坐船撑到对岸停泊。其时周老爷早已跳在统领大船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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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Z2 M8 G6 P/ E* p8 t5 X! H赵不了台面摆好,数了数人头,就是不见周老爷,忙着叫人去找。文七爷道:“现在他做了统领的红人儿了,统领一时一刻不能离开他。他眼睛里那里有我们?我们也不必去仰攀他了。”赵不了道:“不请他,恐怕他在东家跟前要说我们甚么。”王师爷道:“周某人同你往日无仇,他为什么要挤你?这倒可以无虑的。”赵不了只得罢手,不过心上总有点疑疑惑惑,觉着总不舒服。一台酒敷衍吃完,拳也没有豁,酒也没有多吃。幸亏一个文七爷兴高采烈,一台吃完,忙吩咐摆他那一台。又去请赵大人、鲁总爷,一个个坐了小划子都来了。赵大人并且把他的一个相好,名字叫爱珠的带了来。文七爷见了非常之喜。连说:“到底赵大人脾气爽快……”又催着替鲁总爷带局。鲁总爷没有相好,文七爷就把周老爷叫的招弟的一个姊姊,名字叫翠林的荐给他。一时宾主六人,团团入座。文七爷因为刚才在赵不了台面上没有吃得痛快,连命拿大碗来。王、黄二位是不大吃酒的,赵不了量也有限。幸亏炮船上统带赵大人是行伍出身,天生海量。年轻的时候,每晚上一个人能够吃三大坛子的绍兴酒,吐了再吃,吃了再吐,从不作兴讨饶的。如今上了年纪,酒兴比前大减,然而还有六七斤的酒量。就以现在而论,文七爷还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文七爷亦是个好汉,人家喝一碗,他一定也要陪一碗,人家喝十碗,他一定也要陪十碗。喝酒喝的吐血,如今又得了痰喘的病,他还是要喝。见了酒没命的喝,见了女人,那酒更是没命的喝。先是抢三,三拳一碗,后来还嫌不爽快,改了一拳一碗。赵大人吃酒吃的火上来了,把小帽子、皮袍子一齐脱掉。文七爷也光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小紧身,映着雪白的白脸蛋,格外好看。王、黄二位吃了一半,到后舱里躺下抽烟。赵不了趁空便同兰仙胡缠。台面上只剩得一个鲁总爷。这鲁总爷,是江南徐州府人氏,本是个盐枭投诚过来的。两只眼睛乌溜溜,东也张张,西也望望;忽而坐下,忽而站起,没有一霎安稳,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幸亏大家并不留意。后来大家吃稀饭,让他吃,他一定不吃,说是“酒吃多了,头里晕得慌,要紧回去睡觉。”文七爷还同他辨道:“你何尝吃什么酒?”鲁总爷道:“兄弟只有三杯酒量,吃到第四杯头里就要发晕的。”众人见他如此说,只好随他先走,吩咐船上搭好扶手,眼望他上了划子。文、赵二位,依旧进舱对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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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T4 z& k8 W* {赵大人赶着赵不了叫老宗台:“只顾同相好说话,不理我们,应该罚三大碗。”赵不了再三讨饶,只吃得一杯。兰仙抢过去吃了一大半,只剩得一点点酒脚,才递给赵师爷吃过。文、赵二位又喝了几碗。文七爷有点撑不住了,方才罢手。赵大人也有点东倒西歪,众人架着,趔趔趄趄,跳上划子,回到自己炮船上睡觉。黄、王二位也回本船。周老爷从大船上回来睡着了。这里文七爷的酒越发涌了上来,不能再坐,连玉仙来同他说话,替他宽马褂,倒茶替他润嘴,他一概不知道。扶到床上,倒头便睡。玉仙自到后面歇息。赵不了自有兰仙相陪,不必提他。却说玉仙这夜不时起来听信,怕的是七爷酒醒,要汤要水,没人伺候。谁晓得他老这一觉一直困了一夜零半天。约摸有一点钟,统领船上闹着未时已过要开船了,他这里才慢慢的醒来。玉仙先送上一碗燕窝汤,呷了一口。然后披衣起身下床,洗脸刷牙,吃早饭。一头吃着,船已开动。文七爷伸手往自己袍子袋里一摸,谁知一个金表不见了。当时以为不在袋里,一定在床上,就叫玉仙“到床上把我的表拿来”。谁知玉仙到床上找了半天,竟找不到。后来连枕头底下,褥子底下,统通翻到,竟没有一点点影子花。文七爷还在外头嚷,问他:“怎么拿不来?”后来玉仙回报了没有,文七爷亲自到耳舱里来寻,也找不到。自己疑心,或者昨天酒醉的时候锁在枕箱里也未可知。连忙拿出钥匙,想去开枕箱。谁知枕箱并没有锁。文七爷一看大惊!再仔细一看,铜鼻子也断了,一定锁被人家裂掉无疑了。赶忙打开一看,一封整百的洋钱,还有给赵不了剩下的五十块洋钱,还有一只金镶藤镯(金子虽不多,也有八钱金子在上头)都不见了,还有一个翡翠搬指、两个鼻烟壶,都是文七爷心爱之物,连着衣袋里的一只打璜金表、一条金链条,统通不见。文七爷脾气是毛躁的,立刻嚷了起来,说:“船上有了贼了,还了得!”玉仙吓得面无人色。后舱里人一齐哄到前舱里来,船老板道:“我们的船,在这江里上上下下一年总得走上几十趟,只要东西在船上,一个绣花针也不会少的。总是忘记搁在那里了,求老爷再叫他们仔仔细细找一找。”文七爷道:“一个舱里都找遍了,那里有个影儿?”船老板不相信,亲自到耳舱里看了一遍,又掀开地板找了一会,统通没有,连称奇怪。文七爷疑心船上伙计不老实。船老板道:“我这些伙计,都是有根脚的,偷偷摸摸的事情是从来没有的。”文七爷发火道:“难道我冤枉你们不成!既然东西在你们船上失落掉的,就得问你要。”船老板不敢多言。船头上一个伙计说道:“昨天喝酒的时候,人多手杂,保得住谁是贼,谁不是贼?”文七爷一听这话,越发生气,一跳跳得三丈高,骂道:“喝酒的人都是我的朋友。你们想赖我的朋友做贼吗?况且昨天晚上,除掉客人,就是叫的局。一个局来了,总有两三个乌龟王八跟了来,一齐顿在船头上。推开耳舱门伸手摸了去,论不定就是这般乌龟偷的。如今倒怪起我的客人来了。真是混帐王八蛋!等等到了严州,一齐送到县里去打着问他。”船老板见文七爷动了真火,立刻到船头上知会伙计,叫他不要多嘴。又回到舱里,叫玉仙倒茶给文七爷喝。文七爷也不理他。: W; [. |/ J" m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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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船在江中行走,别船上的人不能过来,只有本船上的,人人诧异,个个称奇。赵不了也帮着找了半天,那里有点影子。大家总疑心是船上伙计偷的,决非他人。文七爷统计所失:一个搬指顶值钱,是九百两银子买的;两个鼻烟壶,四百两一个;打璜金表连着金链条,值二百多块;一只金镶藤镯,不过四十块;其余现洋钱是有数的了。一面算,一面托赵不了替他开了一张失单。霎时间船抵码头,便有本城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迎接。文七爷是随员,只得穿了衣帽,到统领船上请安禀见,怕的是有甚么差遣。这个档里,见了严州府首县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他们本是同寅,又是熟人,便把船上失窃的事告诉了他,随手又把一张失单递了过去。庄大老爷立刻吩咐出来,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统通锁起,带回衙门审讯。其余几只船上,责成船老板不准放走一个伙计,将来回明统领,一齐要带到城里对质的。果然现任县太爷一呼百诺,令出如山。只吩咐得一句,便有一个门上带了好几个衙役,拿着铁链子,把这船上的老板、伙计一齐锁了带上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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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d4 N" n% _6 K+ @1 A且说统领船上把各官传了几位上来,盘问土匪情形。一个府里,一个营里,都是预先商量就的。见了统领,一齐禀称起先土匪如何猖獗,人心如何惊慌,“后来被卑府们协力擒拿,早把他们吓跑,现在是一律肃清的了”。他二人的意思原想借此可以冒功,谁知胡统领听了周老爷所上的计策,意思同他一样。船到码头时候,胡统领还捏着一把汗,生怕路上听来的信息不确,到了严州被土匪把他宰了。及至听了府里、营里的言语,胆子立刻壮起来,便说:“这些伏莽为患已久。现在他们打听得大兵前来,所以暂时解散;等到兄弟去后,依旧是出来搅扰。两位老兄虽说是已经肃清,据兄弟看来,后患方长,不可不虑。且等明天兄弟上岸察看情形,再作计较。”当下又说了些别的闲话,端茶送客,众官别去。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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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N5 P$ A, d2 q0 v$ W单说文七爷船上的老板、伙计被县里锁了去,吓得一船的女人哭哭啼啼,跪着向文老爷讨情,文老爷不理。又替赵师爷磕头,赵师爷也不得作主。后来文七爷被玉仙缠不过,只好答应他,且等县里问过一堂再去说情。未到天黑,县里的办差门上进来回文七爷的话,说道:“已经替大老爷同师爷另外封了一只船,就请今天搬过去。这只船是贼船,我们敝上要重重的办他们一办。”文七爷道:“很好。”船上的女人,听说老爷要过船,更没有依靠了,一齐跪在舱板上不起来。玉仙拉着文七爷,兰仙拉着赵师爷,更是哭个不了。文七爷没法,只好安慰玉仙道:“我决不难为你的。”玉仙没法,只好让文七爷过船。行李刚搬得一半,县里庄大老爷派的捕快也就来了。先到船上请示失去的搬指、烟壶是什么样子;听说有一百五十块现洋钱,有无图书。文七爷说:“洋钱全是鼎记拿来的,一律是本庄图章。”齐巧身边还有一块,就拿出来给他们看,好拿着比样子去找。捕快说:“城里大小当铺都找过,没有。想来还不曾出手。洋钱论不定要先出挡。昨天喝酒的那些老爷们共是几位?小的们不敢疑心到老爷,怕的是带来的管家手脚不好。虽不敢明查他们,也得暗里留心。就是拿住之后,不替他们声张出来,也有个水落石出。至于这几只船上的伙计,将来禀过大人,一齐要好好的搜一搜。”文七爷见这捕快说话在行,就统通告诉了他,还着实夸赞他几句,说他能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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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b! q2 r9 [# r; I  Z) x3 V等到文七爷、赵师爷才把船过停当,捕快就进了中舱坐下,勒令别家船上的伙计把船替他撑开码头,靠在一爿茶馆底下。捕快向这茶馆里一招手,又上来好几个,是他同伙的人,一齐到了中舱。就叫船家的女人帮着把舱板掀开,大约看了一遍,没有。又到后舱。起先玉仙姊妹是一直在前舱的,一个个哭的同泪人一般,也不像什么美人了。谁知兰仙看见一帮人往后头去,他也赶到后头去。被一个捕快把他一拦道:“小姑娘,你别往这里瞎跑!”兰仙道:“我们女人有些东西不好给你们男人看的,我得收拾收拾。”捕快道:“慢着,不好看的东西也要看看的了。”一面说,一面伙计们已在后舱翻的不成样儿了。后首不知怎样,在兰仙床上搜出一封洋钱。立刻打开来一看,一对图章,丝毫不错。捕快道:“赃在这里了!”众人听了一惊。兰仙急攘攘的说道:“这是赵师爷交给我,托我替他买东西的。”捕快道:“赵师爷没有人托了,会托到你?这话只好骗三岁孩子。”兰仙道:“如果不相信,好去请了赵师爷来对的。”捕快道:“真赃实据,还要耍赖!”一面说,一伸手就是一个巴掌。船上的女人,统通认是兰仙做贼,一个个都吓昏了。原来赵不了从文七爷手里借了五十块洋钱给了兰仙,兰仙却瞒住他娘,不曾被他知道,等到抄了出来,所以他娘也摸不着头脑。兰仙又不是亲生女儿,是买来做媳妇的,一时气头上,也不分青红皂白,赶过来狠命的帮着把兰仙一顿的打。嘴里还骂道:“不要脸的小娼妇!偷人家的钱,带累别人。不等上堂老爷打你,我先要了你的命。”捕快道:“有了洋钱,别的东西就好找了。”忙着翻了一大阵,却是一毫影子没有。又赶过来问兰仙,其时兰仙已被他娘打的不成样子了。捕快连忙喝阻道:“他今犯了官罪,有老爷管他,你须管他不到了。你自己的人作贼,连你自家都有罪,还有面孔打人呢!”老板奶奶被捕快埋怨了一顿,一声也不敢响。捕快催问兰仙别的东西,兰仙只是哭,没有话。大众格外疑心,他娘也催着他说道:“多偷只有一个罪,少偷亦只有一个罪,小祖宗!你快招认罢,省得再害别人了。”兰仙还是哭,没有话。捕快道:“他不说,亦不要他说了。且把他带到城里再讲。”于是拖了就走。那捕快还拉着老板奶奶同着一块儿去。老板奶奶吓的索索抖,不敢去。又被他们骂了两句,只好跟着同去。一头走,一头骂兰仙。兰仙此时被众人拖了就走。上岸之后,在茶馆里略坐片刻,一同押着进城。可怜他小脚难行,走三步,挨一步,捕役还不时的催。恨的他娘一路拿巴掌打他。5 n1 b  R0 q6 ]9 X7 F

$ e) E: `* o+ |1 {, p! L, Q/ Z4 t好容易挨到衙门口,在二门外头台阶上坐了一会。捕快进去禀报,传话出来:“老爷此刻就要上府,晚上统领大人还要传去问话,吩咐把船上两个女人先交官媒看管,明天再审。”众人听了,便去传到官媒婆,把两个女人交给他。官媒婆领了就走,一走走到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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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他娘儿两个头上的金簪子、银耳挖子,统通被差上拿去,说是贼赃,要交给老爷的。娘儿俩也不敢作声。到了官媒那里,头上的首饰已经一丝一毫都没有了。官媒还不死心,又拿他二人细细的一搜,兰仙手上还有一付镀金银镯子,也被他探了下来,说是明天要交案的。其时初冬天气,他娘儿们都穿着大厚棉妖,官媒婆一定说是偷来的贼赃,要他脱了下来。他二人不敢不遵。每人只穿两件布衫,冻的索索的抖。凡初到官媒婆那里的人,总得服他的规矩。先饿上两天,再挨上几顿打,晚上不准睡。没有把你吊起来,还算是便宜你的。至于做贼的女犯,他们相待更是与众不同。白天把你拴在床腿上,叫你看马桶,闻臭气。等到晚上,还要把你捆在一扇板门上,要动不能动,搁在一间空屋子里,明天再放你出来。可怜兰仙虽然落在船上,做了这卖笑生涯,一样玉食锦衣,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只因生性好强,又极有情义,——赵不了给他钱的时候,曾对他说过:“不要同你妈说起是我送的,怕传在统领耳朵里去。”所以他牢记在心。——等到捕役搜到之后,他一时情急,只说得一句是“赵师爷托我买东西的”。后来被他们拉了上岸,早已知道此去没有活路,与其零碎受苦,何如自己寻个下场。就是不死,这碗船上的饭也不是好吃的。所以听说要将他拖上岸去,他早已萌了死志,顺手把坑上烟盘里的一个烟盒拿在手中。等到官媒婆搜的时候,要藏没处藏,就往嘴里一送,熬熬苦,吞了下去,趁空把匣子丢掉。一时官媒搜过,他便对他娘说道:“妈!你亦不必埋怨我,亦不必想我。这个苦,我是受不来的。早也是一死,晚也是一死,倒不如早死干净。我死之后,你老人家到堂上,只要一口咬定请赵师爷对审,我的冤就可以伸,你老人家或不至于受苦了。”他娘此时又气又吓,又冻又饿,早已糊里糊涂,他媳妇说的话始终未曾听得一句。等到上灯,官媒婆因他二人是贼,便将板门抬了进来,如法炮制,锁入空房。谁知次日一早推门,这一吓非同小可!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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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5: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回 剿土匪鱼龙曼衍 开保案鸡犬飞升
, Z$ y. ~7 J0 n9 f: Z- C: S7 D却说兰仙既死之后,次早官媒推门进去一看,这一吓非同小可,立刻张皇起来。老板奶奶见媳妇已死,抢地呼天,哭个不了,官媒到此却也奈何他不得。又因他年纪已老,料想不会逃走,也就不把他拴在床腿上了。奉官看守的女犯,一旦自尽,何敢隐瞒,只好拚着不要命,立时禀报县太爷知晓。% ]  n' B" Y" Z'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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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大老爷一听人命关天,虽然有点惊慌,幸亏他是老州县出身,心上有的是主意。便立时升堂,把死者的婆婆带了上来,问过几句。老婆子只是哭求伸冤。老爷不理他,特地把捕快叫了上去,问他:“兰仙做贼,是谁见证?”捕快回称:“是他婆婆的见证。”老爷喝道:“他同他婆婆还有不是一气的?怎么说他是见证呢?”捕快回道:“文大老爷的洋钱,块块上头都有鼎记图章。小的在这死的兰仙床上搜到了一封,一看图章正对。他妈也不知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还打着问他。大老爷不相信,问这船上的老婆子可是不是。”老爷便问老板奶奶道:“你媳妇这洋钱是那里来的?”老婆子回:“不知。”老爷道:“我亦晓得你不知情,倘若知情,岂不是你也同他统通一气,都做了贼吗?”老婆子道:“我的青天大老爷!我实情不知道!”老爷道:“捕快搜的时候,你看见没有,还是在死的兰仙床上搜着的呢,还是在你同你别的女儿床上搜着的呢?”老婆子一听这话,恐怕又拖累到自己连着玉仙。连忙哭诉道:“实实在在是兰仙偷的,是在他床上翻着的。”老爷道:“可是你亲眼所见?”婆子道:“是我亲眼所见。”老爷道:“这是你死的媳妇不好。我老爷比镜子还亮,你放心罢,我决不连累你的。”老婆子道:“真真青天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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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这里又把官媒婆传了上去,把惊堂木一拍,骂了声:“好个混帐王八蛋!我老爷把重要贼犯交你看管,你胆敢将他凌虐至死!到我这里,谅你也无可抵赖。我今天将你活活打死,好替兰仙偿命!”说罢,便吩咐差役将他衣服剥去,拿藤条来,替我着实的抽。两边衙役答应一声,立刻走过七八个似狼如虎的人,伸手将媒婆衣服剥去,只剩得一件布衫,跪在地下,瑟瑟抖个不了。老爷又喊一声:“打!”便有一个人提着头发,两个人一边一个,架着他的两只膀子,一个拎着一根指头粗的藤条,一五一十,一下下都打在媒婆身上。五十一换班,打的媒婆“啊呀皇天”的乱叫,不住的喊:“大老爷开恩。”老爷也不理他。看看一口气打了整整五百下,方才住手。老爷又问船上老婆子道:“你的媳妇可是官媒婆弄死他的不是?如果是他弄死的,我今天立刻就弄死他,好替你媳妇偿命。”老婆子跪在一旁,看见老爷打人,早已吓昏的了,虽有吩咐下来,他却一句不曾听见,只是在地下发楞。老爷又指着船上老婆子同官媒说:“你的死活在他嘴里。他要你活就活,他叫你死就死。我老爷只能公断。”官媒一听这话,便哭着求老婆子道:“老奶奶!头上有天!你媳妇可是自己寻的死,并不与我甚么相干。现在老爷打死我,这要你老人家说一句良心话,你媳妇是我弄死的不是?果若是我弄死的,我死而无怨。我的老奶奶!我的命现在吊在你嘴里,你要冤枉死我,我做了鬼也不同你干休!”老婆子心上本来是恨官媒婆的,今见老爷已经打了他一顿,“倘若我再说了些甚么,老爷一定要将他打死,这条人命岂不是我害的。别的不怕,倘若冤魂不散,与我缠绕起来,那可不是玩的。现在这一顿打已经够他受用的了,况且兰仙又实实在在不是他弄死的,我又何必一定要他的命呢?”想罢,便回老爷道:“大老爷,我们兰仙是自己死的,不与他相干,求老爷饶了他罢!”老爷听了这话,便道:“既然是你替他求情,我老爷今天就饶他一条狗命。”官媒又在堂上替老婆子磕头,谢过老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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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p. e- u# @( D6 R! t: |4 w* a% N# R老爷又对老婆子道:“昨天船上的事情,我也知道是兰仙一个人做的,与你并不相干,我本来今天想放你的。既然如此,你赶紧下去,具张结上来,好领你媳妇尸首去盛殓。”老婆子巴不得这一声,老爷开恩放他。立刻下去具结,无非是“媳妇羞忿自尽,并无凌虐情事”等话头。写好之后,送上老爷过目。又拿下去,叫老婆子画了十字。诸事停当,老爷又把船上的一般男人,甚么老板、伙计,通同提了上去,告诉他们:“现在文大老爷少的东西,查明白了,是兰仙偷的,藏在床上,是他婆婆亲眼为证,看着捕快搜出来的。现在兰仙已经畏罪自尽,千个罪并成一个罪,等他死的一个人承当了去。余下少的东西,我去替你们求求文大老爷,请他不必追究,可以开脱你们。”众人听了,自然感激不尽。老爷便命仍把一干人还押,等禀过本府大人,请邻封验过尸首回来,再行取保释放。众人叩谢下去。老爷便立刻上府,将情禀知本府,请派邻封相验。他们堂属本来接洽,自然帮着了事,那里还有挑剔之理?邻封相验,是照例文章,无庸细述。* N: C& c) c+ E- F  m* D8 v9 ?# v

3 V5 d. J/ P6 c3 y! s% \5 B0 S! z庄大老爷又赶到船上向文七爷叨情:“失落的东西该价若干,由兄弟送过来。现在做贼的人已经畏罪自尽,免其拖累家属。”文七爷忙问:“东西是那个偷的?”庄大老爷回说:“是本船上的‘招牌主’兰仙偷的。”文七爷听了,好生诧异。本来还想盘问,因为庄大老爷是要好朋友,知道他是借此开脱自己的干系,同寅面上不好为难,只得应允。还说:“东西失已失了,做贼的人已经死了,那有叫老哥赔的道理?”庄大老爷道:“老同寅面上,怎敢说赔?但是老哥也等着钱用,兄弟是知道的,停会就送过来。”文七爷见他如此,也不好说别的。当时又说了几句闲话,彼此别过。走到船头上,庄大老爷又同文七爷咬个耳朵,托他在统领面前善言一声。文七爷也答应。庄大老爷回去之后,当晚先送了三百银子给文七爷。次日邻封验过尸,尸亲具过结,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将一干人释放。这班人倒反感颂县太爷不置。一条人命大事,轻轻被他瞒过,这便是老州县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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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0 E- n/ i% L" g# t- P5 y$ }. _) a闲话休题。且说当庄大老爷同文七爷讲话之时,都被赵不了听去。先听见兰仙做贼,已吃一惊。后来听说他畏罪自尽,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想起两个人要好的情意,止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然而还当他果真是贼,却想不到是自己五十块洋钱将他害的。当夜一宵没有合眼。后来打听到船上人俱已释放,兰仙已经掩埋。他常常写四六信写惯的,便抽空做了一篇祭文,偷着到岸上空地方望空拜奠了一番。回得船来,又是一夜不睡,替兰仙做了一篇小传,还诌了几首七言四句的诗。自己想着:“将来刻在文稿里,叫他留名万载,也算以报知己了。”幸亏这两天,文七爷公事忙,时时刻刻被统领差遣出去,所以由他一个尽着去干,也没人来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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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胡统领自从船靠码头,本城文武禀见之后,他听了周老爷的计策,便一心一意想无中生有,以小化大。次日一早排齐队伍,先独自一个坐了绿呢大轿,进城回拜了文武官员。首县替他在城里备了一个公馆。他心上实在舍不得龙珠,面子上只说:“船上办事很便,不消老哥费心。”所以预备的那个公馆,他竟不到。是日就在府衙门里吃的中饭。一面吃饭,一面同府里、营里说道:“据兄弟看来,土匪一定是听见大兵来了,所以一齐逃走,大约总在这四面山坳子里。等到大兵一去,依旧要出来为非作歹。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发芽。兄弟此来,决计不能够养痈贻患,定要去绝根株。今天晚上,就请贵营把人马调齐,驻扎城外,兄弟自有办法。”营官诺诺连声,不敢违拗。本府意思还想冒功,遂又禀道:“土匪初起的时候,本甚猖獗。后来卑府会同营里同他们打了两仗,都已杀败,四处逃生。现在是一个贼的影子也没有了,大人可以不必过虑。”胡统领道:“贵府退贼之功,兄弟亦早有所闻。但兄弟总恐怕不能斩尽杀绝,将来一发而不可收拾,不但上宪跟前兄弟无以交代,就连着老哥们也不好看,好像我们敷衍了事,不肯出力似的。”本府听了此话,面上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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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吃完饭,胡统领回船。营官回去传令。不到天黑,早已传齐三军人马,打着旗,掌着号;一班副爷们,一个个骑着马,挂着刀,赛如迎喜神一般。到了城外,择到一个空地方把营扎下。本营参将到船上禀过统领。此时统领真同做了大元帅一样。自己坐船在当中,两边两只,便是三个随员、两位老夫子的坐船。此外还有家人们的船、差官们的船、伙食船、行李船、轿子船。又有县里预备的吹手船。一天吃三顿,吹打三次。统领出门回来,还要升炮。到了晚上,一更二更,顶到放天明炮,船上擂鼓,亲兵掌号,呜都都,呜都都,吹的真正好听。放过炮之后,还要细吹细打一次,都是照例的规矩。吹手船之外,便是统领带来的兵船,有陆军,有水师。水师坐的都是炮划子,桅杆上都扯着白镶边的红旗子,写着某营某哨;旗子当中写的便是本船统带的姓。船头上,船尾巴上,统通插着五色旗子,也有画八卦的,也有画一条龙的。五颜六色,映在水里,着实耀眼。0 A0 ~/ B3 C1 l: Z  z(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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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统领等到吃过晚饭,便同军师周老爷商量发兵之事。当下周老爷过来,附着胡统领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胡统领称谢不迭,赶紧躺下抽烟,抽了二十多筒。他的瘾也过足了,一翻身在炕上爬起,传令发兵。这个时候差不多已有三更多天了,岸上的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船上的营头、哨官,都静悄悄的候着。胡统领走到中舱一坐,差官们雁翅般的排列着。两边明晃晃的点着一对手照,一边架上插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令箭,还有黄绸做的小旗子。胡统领拔了一支令箭,传参将上来,叫他带五百人作为先锋,一路上逢山开道,遇水叠桥。参将答应一声“得令”。又传守备上来,叫他也带五百人,作为接应。一个千总,一个把总,各带三百人,作为卫队。一干人都答应一声“得令”,拿了令箭站在一旁。- v) O( q3 I. ~& |

7 h) T! J7 [+ p; m看官须知道,武营里的规矩,碰着开仗,顶多出个七成队,有时还只出得个三成队、四成队的,从没有出过十成队的。今番胡统领明知道地面上一个土匪都没有,乐得阔他一阔,出个十成队,叫人家看着热闹热闹。按下不提。他还不知道从那里找得一张地理图,画得极其工细,灯光之下,瞧了半天瞧不清楚。亏得小跟班递上老花眼镜来戴着,歪了头瞧了半天,按着周老爷的话,打什么地方进兵,打什么地方退兵,什么地方可以安营扎寨,什么地方可以埋伏,指手画脚的讲了一遍。参将、守备、千总、把总诺诺连声,嘴里都说“遵大人吩咐”。说时迟,那时快,岸上两个号筒手早已掌起号来,“出队,出队”的吹个不了。这些兵勇们打大旗的,抗洋枪的,抗刀叉的——这种刀叉名字叫作“南阳技业”,抗苗子的——装着白蜡杆,足足有八尺多长,抗马刀的——马刀上都捆着红布,滚藤牌的——穿的老虎衣。一面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单等参将、守备、千总、把总下来,指明方向,他们就可分头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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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 Y6 y/ f" H% c. |4 H这个时候,偏偏有个都司叫作柏铜士的,跄跄踉踉上来回道:“刚才大人所说的进兵的地方,标下的船曾经摇过。厨子上去买菜,标下上去出恭,四面儿瞧过一瞧,一点动静都没有。”胡统领正在兴头上,突然被他阻住,不觉心中发火,大声喝道:“我正在这里指授进兵的方略,胆敢摇唇鼓舌,煽惑军心!本该将你斩首,姑念用人之际,从宽发落。”一面喝:“拖下去!跟我结实的打!”只见四个亲兵,如狼似虎,早把柏都司按下,举起军棍,一声吆喝,那军棍就从柏都司身上落下来。看看打到二百,胡统领还不叫住手,棍子又来的结实,柏都司实实熬不得了。于是一众官员,自参将起至外委止,一齐朝着胡统领跪下求情。舱里容不下,连着岸上跪的都是人。胡统领还拿腔做势,申饬了一大顿。方命把柏都司放起,将众官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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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人马,都已分派齐全。又传下令来:“五更造饭,天明起马。”胡统领自己在后押住队伍,督率前进。所有的随员,除两位老夫子及黄同知留守大船外,周、文二位一概随同前去。吩咐已毕,其时已有四更多天,胡统领又急急的横在铺上呼了二十四筒鸦片烟。把瘾过足,又传早点心。这个空档里头,周老爷、文七爷一班人便也回到自己船上,料理一切。3 P* Q5 X8 r*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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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本营参将奉了将令,点齐人马,正待起身,手下有个老将前来禀道:“统领叫大人打前敌,现在土匪一个影子都没有,到底去干什么事呢?”一句话把参将提醒,意思想上船请统领的示,见了刚才柏都司捱打的情形,恐防又碰在统领气头上,讨个没趣。因此要去又不敢去。亏得这个老将聪明,便说:“统领跟前不好请示,好在几位随员老爷已经下来,大人何不到他们船上问一声儿?”参将正在没得主意,一闻此言大喜。立刻叫伴当拿了名片,赶到随员船上。因与文七爷相熟,指名拜文大老爷。文七爷见了名片,就说:“立时就要动身,那里还有工夫会客。”周老爷道:“你别管。姑且先叫他进来。你没工夫,等我陪他。”便命手下“快请”。参将进得舱中,朝着诸位一一打恭。归坐之后,周老爷劈口问他:“半夜惠顾,有何赐教?”参将凑近一步,将来意陈明:“请教统领大人是何用意?此地实实在在一个土匪没有,如今带了大兵前去,到底干吗呢?”周老爷听了这话,笑而不答。参将一定要请教。周老爷道:“此事须问统领方知,兄弟同老哥一样,大家都是奉令差遣,别事一概不知。”参将急了,细想这事一定要问文七爷。文七爷因为这几天一直没有好生睡觉,刚才从统领船上站班回来,意思想横在床上打个盹就起身。不料参将缠不清爽,一定要见他。他觉无奈,只得起来相陪。参将便把他拉在一旁,同他细说,问他怎样办法可以不叫统领生气。文七爷的脾气一向是马马虎虎的,一句话便把他问住。周老爷见文七爷回答不出,忽然心生一计。仍旧自己出来同他讲,说这件事须问统领的跟班曹二爷才晓得。参将道:“那里去找他呢?”周老爷道:“容易。”立刻叫他自己管家:“到大人船上看曹二爷空不空。倘若无事,请他来一趟。”一霎曹二爷来了,站在船头上不肯进来。周老爷赶出去同他咕唧了一回,又转身进来同参将说,无非说他们这趟跟着统领出门,怎样吃苦,总想你老哥栽培他们的意思。参将一听明白,知道这事情非钱不应,立刻答应了一百银子。还说:“兄弟的缺是著名的苦缺,列位是知道的。这一点点不成个意思,不过请诸位吃杯茶罢。”周老爷又赶到船头上同曹二爷说。曹二爷嫌少,一定要五百,周老爷舱里舱外跑了好几趟。好容易讲明白三百银子。明天回来先付一百两,下余的二百,在大人动身之前一齐付清。又恐怕口说无凭,因为文七爷同他相好,周老爷一定要拉文七爷担保。文七爷见周老爷向参将要钱,心上已经不高兴。后来又见他跑出跑进,做出多少鬼串,愈觉瞧他不起。周老爷还不觉得,郑重其事的把统领的意思“无非是虚张声势,将来可以开保”的缘故,统通告诉了参将。参将到此,方才恍然大悟。立刻起身相辞,舍舟登岸,料理出队的事情。# M/ ?$ n) Y+ D( H9 ?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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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一霎时分拨停当,统领船上传令起身,便见参将身骑战马,督率大队,按照统领所指的地图,滔滔而去。等到大队人马都已动身,其时太阳已经落地,统领船上方传伺候。胡统领坐的仍旧是绿呢大轿,轿子跟前一把红伞,一斩齐十六名亲兵,掮着的雪亮的刀叉,左右护卫。再前头便是在船上替他拎马桶的那个二爷,戴着五品功牌,拖着蓝翎,腰里插着一枝令箭,骑在马上,好不威武。再前头,全是中军队伍。只见五颜六色的旗子,迎风招展,挖云镶边的号褂,映日争辉。亏得周老爷是打大营出身,文七爷是在旗,他二人都还能够骑马,不曾再坐县里的轿子。- H, A8 K% H. m" u$ Q+ ]

6 T/ X* B9 e( E7 j2 T4 u自从动身之后,胡统领一直在轿子里打瞌铳,并没有别的事情。渐渐离城已远,偶然走到一个村庄,他一定总要自己下轿踏勘一回,有无土匪踪迹。乡下人眼眶子浅,那里见过这种场面。胆大的藏在屋后头,等他们走过再出来;胆小的一见这些人马,早已吓得东逃西走,十室九空。起先走过几个村庄,胡统领因不见人的踪影,疑心他们都是土匪,大兵一到,一齐逃走,定要拿火烧他们的房子。这话才传出去,便有无数兵丁跳到人家屋里四处搜寻,有些孩子、女人都从床后头拖了出来。胡统领定要将他们正法。幸亏周老爷明白,连忙劝阻。胡统领吩咐带在轿子后头,回城审问口供再办。正在说话之间,前面庄子里头已经起了火了。不到一刻,前面先锋大队都得了信,一齐纵容兵丁搜掠抢劫起来,甚至洗灭村庄,奸淫妇女,无所不至。胡统领再要传令下去阻止他们,已经来不及了。当下统率大队走到乡下,东南西北,四乡八镇,整整兜了一个大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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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统领因见没有一个人出来同他抵敌,自以为得了胜仗,奏凯班师。将到城门的时候,传令军士们一律摆齐队伍,鸣金击鼓,穿城而过。当他轿子离城还有十里路的光景,府、县俱已得了捷报,一概出城迎接。此时胡统领满脸精神,自以为曾九帅克复南京也不过同我一样。见了府、县各官,他老亦只得下轿,走到接官亭里,把自己战功叙述两句。本府意思想请统领大人到本府大堂,摆宴庆功;胡统领意思一定要回到船上。本府拗他不过,只得跟他又兜了一个大圈子,仍送他到城外下船。所有的队伍统通摆齐在岸滩上,足足摆了好几里路的远。统领轿子一到,一齐跪倒在地,呐喊作威。少停升炮作乐,把统领送到船上,下轿进舱。接连着文武大小官员,前来请安禀见。统领送客之后,一面过瘾,一面吩咐打电报给抚台。先把土匪猖獗情形,略述数语。后面便报一律肃清,好为将来开保地步。电报发过,他老的烟瘾亦已过足。先在岸滩上席棚底下摆设香案,自己当先穿着行装,率领随征将弁望阙叩头谢恩已毕,然后回船受贺。7 W( C1 L5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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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停当,先传令:“每棚兵丁赏羊一腔、猪一头、酒两坛、馒头一百个。”各兵丁由哨官带领着在岸上叩头谢赏。一面船上吩咐摆席,一切早由首县办差家人办理停当。一溜十二只“江山船”,整整摆了十二桌整饭。仍旧是统领坐船居中,随员及老夫子的船夹在两旁,余外全是首县办的。其时已有初更时分,船头上舱里头,点的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昼。“江山船”的窗户是可以挂起来的,十二只船统通可以望见。灯红酒绿,甚是好看。一声摆席,一个知府、一个参将,一齐换了吉服进舱,替统领定席。吹手船上吹打细乐。胡统领见各官进来,不免谦让了一回。口称:“今日之事,我们仰托着朝廷洪福,得以成此大功,极应该脱略仪注,上下快乐一宵。况且这船又是兄弟的坐船,诸位是客,兄弟是主,只有兄弟敬诸位的酒,那有反劳诸位的道理?”知府道:“今日是替大人庆功,理应大人首座,卑府们陪坐。”胡统领一定不肯。又要诸位宽章,诸位只好遵命。于是又请了两位老夫子过来。原定五个人一席,胡统领又叫请周老爷。说一切调度都是他一人之功,一定要他坐首位。周老爷见本府在座,不敢僭越,仍旧坐了第五位,余下黄、文二位随员亦在隔壁船上坐定。一霎时十二只船都已坐满,不必细述。) P+ M' b/ ?! e! |2 k7 S

" f1 j- P% X" E0 A' a单说当中一只船上,六个人刚刚坐定,胡统领已急不可耐。头一个开口就说:“我们今日非往常可比,须大家尽兴一乐。”府里、营里只答应“是,是”。统领眼睛望好了赵不了,知道他年轻好玩,意思想要他开端。齐巧碰着他一肚皮的心事。他此刻身子虽然陪着东家吃酒,一心想到兰仙。又想到兰仙死的冤枉,心上好不凄惨,肚皮里寻思:“倘若此时兰仙尚在,如今陪了东家一块吃酒,是走了明路的,何等快活!何等有趣!偏偏他又死了!”想到这里,不禁掉下泪来。又怕人看见,只好装做眼睛被灰迷住了,不住的把手去揉。幸而未被众人看破。当下胡统领张罗了半天,无人答腔,觉着很没意思。还亏周老爷聪明,看出苗头,暗地里把黄老夫子拉了一把。为他年纪大些,脸皮厚些,人家讲不出的话他都讲得出,所以要他先开口。他果然会意。正待发言,齐巧龙珠在中舱门口招呼伙计们上菜,黄老夫子便趁势说道:“龙珠姑娘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塘江里没有比得过他的。”胡统领道:“不错,不错,你老夫子是爱听琵琵的。”黄老夫子道:“好琵琶人人爱听。今天不比往常,极应该脱略形迹。烦龙珠姑娘多弹两套,替统领大人多消几杯酒。”胡统领道:“今日是与民同乐。兄弟头一个破例,叫龙珠上来弹两套给诸位大人、师爷下酒。”龙珠巴不得一声,赶忙走过来坐下。跟手凤珠亦跟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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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统领一定要在席人统通叫局。本府、参将各人叫了各人相好。周老爷仍旧叫了小把戏招弟。黄老夫子不叫局,胡统领倒也不勉强他一定要他叫。未了临到赵不了,胡统领道:“今天是先生放学生,准你开心一次,你叫那个?”赵不了回说:“没有。”胡统领一定要叫他,他一定不叫。胡统领心上很怪他:“背地里作乐,当面假撇清。这种不识抬举的,不该应叫他上台盘。”心上如此想,面色就很不好看。那里晓得他一腔心事,满腹牢骚。他正在那里难过,那里还有心肠再叫别人呢。当下胡统领便不去睬他,忙着招呼隔壁船上文七爷等统通叫局。此时兰仙已死,玉仙无事,仍旧做他的生意。文七爷于是仍把他叫了来。赵不了隔着窗户看见了玉仙,想起他妹妹,他心上更是说不出的难过。一霎时局都叫齐,豁过了拳,龙珠便抱着琵琶,过来请示弹甚么调头。本府大人在行,说道:“今天是统领大人得胜回来,应该弹两套吉利曲子。”众人齐说一声“是”。本府便点了一套“将军令”,一套“卸甲封王”。胡统领果然非常之喜。一霎时琵琶弹完,本府参将一齐离座前来敬统领的酒,齐说:“大人卸甲之后,指日就要高升。这杯喜酒是一定要吃的。”胡统领道:“要喜大家喜。兄弟回来就要把今天出力的人员,禀请中丞结结实实保举一次。几位老兄忙了这许多天,都是应该得保的。”本府参将听到此言,又一齐离位请安,谢大人的栽培。" q" t6 a& x. }6 I1 O

- c/ C% B* c$ q- p这里只图说的高兴,不提防右首文七爷船上首县庄大老爷正在那里吃酒,看见大船上本府参将一个个离座替统领把盏,庄大老爷也想讨好。便约会了在桌的几个人,正待过船敬统领的酒。一只脚才跨出舱门,忽见衙门里一个二爷,气吁吁的,跑的满头是汗,跨上跳板,告诉他主人说道:“老爷不好了!”庄大老爷一听大惊,忙问:“姨太太怎么样了?”那二爷道:“不是姨太太的事。西北乡里来了多多少少的男人、女人,有的头已打破,浑身是血;还有女人扛了上来,要求老爷伸冤。”庄大老爷道:“甚么事情,难道又被土匪打劫了不成?”二爷道:“并不是土匪。是统领大人带下来的兵勇,也不知那一位老爷带的,把人家的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女人也强奸了,房子也烧完了。所以他们赶来告状。”庄大老爷一听这话,很觉为难。刚巧这两天姨太太已经达月,所以一见二爷赶来,还当是姨太太养孩子出了甚么岔子。后来听说不是,才把一条心放下。但是乡下来了这许多人,怎么发付?统领正在高兴头上,也不便去回。到底他是老州县,见多识广,早有成竹在胸。便问二爷道:“究竟来了多少人?”二爷道:“看上去好像有四五十个。”庄大老爷道:“你先回去传我的话,他们的冤枉我统通知道。等我回过统领大人,一定替他们伸冤。叫他们不要罗唣。”二爷去后,庄大老爷才同文七爷等跨到统领船上,挨排敬酒。胡统领还说了许多灌米汤的话。庄大老爷答应着,又谢过统领,仍回到隔壁船上。却把二爷来说的话,一句未向统领说起。等到席散,在席的官员一个个过来谢酒,千、把、外委们一齐站在船头上摆齐了请安,两位老夫子只作了一个揖。胡统领送罢各客,转回舱内。便见贴身曹二爷走上来,把乡下人来城告状的话说了一遍。胡统领道:“怕他什么!如果事情要紧,首县又不是木头,为什么刚才台面上一声不言语?要你们大惊小怪!”曹二爷碰了钉子,不敢作声,趔趄着退了出去。此时周老爷已回本船,胡统领又叫人把他请了过来,告诉他刚才曹二爷的话。周老爷心中明白,听了着实担心,不敢言语。! T. |( L2 @7 O& B7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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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统领又要同他商量开保案的事,谁是“寻常”,谁是“异常”,谁该“随折”,谁归“大案”,斟酌定了,好禀给中丞知道。当下周老爷自然谦让了一回。说道:“这个恩出自上,卑职何敢参预。”胡统领道:“你老哥自然是异常,一定要求中丞随折奏保,这是不用说的了。其余的呢?”周老爷见统领如此器重,赶忙谢过栽培之恩。不便过于推辞,肚皮里略为想了一想,便保举了本府、参将、首县、黄丞、文令、赵管带、鲁帮带,统通是异常劳绩。胡统领看了别人的名字还可,独独提到文七爷,他心上总还有点不舒服。便说:“自己带来的人一概是异常,未免有招物议。我想文令年纪还轻,不大老练,等他得个寻常罢。本地文武没有出甚么大力,何必也要异常?”周老爷同文七爷交情本来不甚厚,听了统领的话,只答应了一声“是”。后来见统领又要把当地文武抹去,他便献策道:“大人明签,这件事情是瞒不过他们的。他们倒比不得文令可以随随便便,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体面,堵堵他们的嘴。这是卑职顾全大局的意思。”胡统领一听这话不错,便说:“老哥所见极是,兄弟照办。有这几个随折的,也尽够了。随折不比别的,似乎不宜过多。倘若我们开上去被中丞驳了下来,倒弄得没有意思。所以要斟酌尽善。”周老爷连忙答应几声“是”。又接着说道:“别人呢,卑职也不敢滥保,但是同来的两位老夫子,辛苦了一趟,齐巧碰着这个机会,也好趁便等他们弄个功名。这里头应该怎样,但凭大人作主,卑职也不敢妄言。此外还有大人跟前几个得力的管家,卑职问过他们,功牌、奖札,也统通得过的了。此番或者外委、千、把,求大人赏他们一个功名,也不枉大人提拔他们一番的盛意。”胡统领道:“老夫子呢再谈。至于我这些当差的,就是有保举,也只好随着大案一块儿出去。兄弟现在要紧过瘾,就请老哥今天住在兄弟这边船上,替兄弟把应保人员,照刚才的话先起一个稿。等明天我们再斟酌。”说完之后,龙珠便上前替统领烧烟。; m2 {; P( q6 \$ r3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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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退到中舱,取出笔砚,独自坐在灯下拟稿。一头写,一头肚里寻思,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一个内弟。兄弟已经捐有县丞底子,内弟连底子都没有。意思想趁这个挡口弄个保举,谅来统领一定答应的。只要他答应,虽说内弟没有功名,就是连忙去上兑,倒填年月,填张实收出来,也还容易。正在寻思,龙珠因见统领在烟铺上睡着了,便轻轻的走到中舱。看见周老爷正在那里写字呢,龙珠趁便倒了碗茶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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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一见龙珠,晓得他是统领心上人,连忙站起来说了声:“劳动姑娘,怎么当得起呢!”龙珠付之一笑,便问:“周老爷还不睡觉,在这里写甚么?”周老爷便趁势自己摆阔,说道:“我写的是各位大人、老爷的功名。他们的功名都要在我手里经过。”龙珠便问:“为什么要在你手里经过?”周老爷道:“今天统领到这里打匪,他们这些官跟着一块出征打仗,现在土匪都杀完了,所以一齐要保举他们一下子。”龙珠道:“什么叫土匪?”周老爷道:“同从前‘长毛’一样。”龙珠道:“我们在路上不是听见船上人说,并没有甚么‘长毛’吗?”周老爷道:“怎么没有!一齐藏在山洞子里。如果不去灭了他们,将来我们走后,一定就要出来杀人放火的。”龙珠听了,信以为真,又问道:“府大人、县里老爷不统通都是官吗?还要升到那里去?”周老爷道:“县里升府里,府里升道台,升了道台就同统领一样。”龙珠道:“刚才我听见你同大人说甚么曹二爷也要做官。他做甚么官?”周老爷道:“这些人也没有甚么大官给他们做,不过一家给他们一个副爷罢了。”龙珠道:“你不要看轻副爷。小虽小,到底是皇上家的官,势力是大的。我们在江头的时候,有天晚上,候潮门外的卢副爷上船来摆酒,一个钱不开销还罢了,又说是嫌菜不好,一定要拿片子拿我爸爸往城里送。后来我们一船的人都跪着向他磕头求情,又叫我妹妹凤珠陪了他两天,才算消了气。真正是做官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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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 S& h7 E* p周老爷道:“统领大人常常说凤珠还是个清的,照你的话,不是也有点靠不住吗?”龙珠道:“我们吃了这碗饭,老实说,那里有什么清的!我十五岁上跟着我娘到过上海一趟,人家都叫我清倌人。我肚里好笑。我想我们的清倌人也同你们老爷们一样。”周老爷听了诧异道:“怎么说我们做官的同你们清倌人一样?你也太糟蹋我们做官的了!”龙珠道:“周老爷不要动气,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我说。只因去年八月里,江山县钱大老爷在江头雇了我们的船,同了太太去上任。听说这钱大老爷在杭州等缺等了二十几年,穷的了不得,连甚么都当了。好容易才熬到去上任。他一共一个太太,两个少爷,倒有九个小姐。大少爷已经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媳妇。从杭州动身的时候,一家门的行李不上五担,箱子都很轻的。到了今年八月里,预先写信叫我们的船上来接他回杭州。等到上船那一天,红皮衣箱一多就多了五十几只,别的还不算。上任的时候,太太戴的是镀金簪子;等到走,连那小少爷的奶妈,一个个都是金耳坠子了。钱大老爷走的那一天,还有人送了他好几把万民伞,大家一齐说老爷是清官,不要钱,所以人家才肯送他这些东西。我肚皮里好笑。老爷不要钱,这些箱子是那里来的呢?来是甚么样子,走是甚么样子,能够瞒得过我吗?做官的人得了钱,自己还要说是清官,同我们吃了这碗饭,一定要说清倌人,岂不是一样的吗?周老爷,我是拿钱大老爷做个比方,不是说的你,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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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听了他的话,气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倒反朝着他笑,歇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比方的不错。”龙珠又问道:“周老爷,这些人的功名都要在你手里经过,我有一件事情拜托你。我想我吃了这碗饭,也不曾有甚么好处到我的爸爸。我想求求你老人家替我爸爸写个名字在里头,只想同曹二爷一样也就好了。将来我爸爸做了副爷,到了江头,城门上的卢副爷再到我们船上,我也不怕他了。”周老爷听了此言,不觉好笑,一回又皱皱眉头。龙珠又钉着问他:“到底行不行?”一定要周老爷答应。周老爷拿嘴朝着耳舱里努,意思想叫他同统领去说。龙珠尚未答话,只听得耳舱里胡统领一连咳嗽了几声,龙珠立刻赶着进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L- q" Q1 ~* m(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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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老吏断狱着着争先 捕快查赃头头是道
' }& S9 g! t  Z8 }  S话说龙珠走进耳舱,看见胡统领已醒,连忙倒了一碗茶。胡统领喝过之后,龙珠又拿了一支烟袋,坐在床沿上替他装烟。一面装烟,一面闲谈,就讲到保举一事。龙珠撒娇撒痴,一定要大人保他爸爸做副爷。胡统领恐怕人家说闲话,不肯答应。禁不住龙珠一再软求,统领弄得没法,便指引他叫他去求周老爷。龙珠道:“周老爷不答应,才叫我来找你的。”胡统领道:“刚才他不答应,包管你再去找他,他一定答应。”龙珠道:“我不管,我见了周老爷,我只说是你叫我说的。”胡统领把脸一沉道:“你别瞎闹!”说完这句,他老人家仍旧睡下。3 @" a: u( l- h  }+ r8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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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珠恐怕耽误他爸爸的功名大事,仍旧走到外舱找周老爷。谁知这个档口,一个中舱人都挤满的了。有几个是船上的哨官、帮带,其余的便是统领的跟班、厨子,一齐在那里围着周老爷讲话。因为统领睡了觉,不敢高声,都凑上去同周老爷咬耳朵。只见周老爷有的点点头,有的摇摇头,也不知说些甚么。又见厨子给周老爷打千。等到这些人退去,船头上又站了不少的人。周老爷摇手,叫他们不要进来,怕惊了统领的驾。他们虽然不敢进来,却是不肯散去。周老爷叫把舱门关上。龙珠方又上来求他。周老爷也懂得这里头的机关,乐得在统领面上讨好,便应允了。等到稿子拟好,天已大亮了。船上的乌龟格外巴结,特地熬了一锅稀饭,备了四碟小菜,请他到后梢头去吃。龙珠又到前舱里,听了听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便回来同周老爷说道:“大人一时还不会醒。周老爷你整整辛苦了两天两夜,就在这船上歇歇,打个盹罢。”周老爷道:“我真的熬不住了!”说完此句,果然就在船老板床上躺下了。龙珠替他拿被盖好。老板说是天冷得很,自己又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毯子给他盖上。周老爷连忙客气,还说:“你如今保举了官了,我们就是同寅了,怎么好劳动你呢?”老板道:“老爷说那里话来!小人不是托着你老人家的福,那里来的官做呢?”周老爷到底辛苦了两天两夜,实在撑不住,一上床就朦胧睡去。2 c2 g1 P& g$ i) k/ S+ U

/ _/ r8 t% n1 p) V1 g等到一觉困醒,已经是一点钟了。赶紧起身,洗了一把脸,就拿拟的稿子送给胡统领瞧。胡统领正躺在被窝里过瘾,一手接过稿子,一面嘴里说:“费心得很!”等到过足了瘾,打开稿子一看,头一张便是办剿土匪,一律肃清的详细禀稿。连着禀请随折奏保的几个衔名,其余的只开了几张横单,等到善后办好再禀上去——此时不过先把大概应保人员斟酌出一个底子,以便随后增添。胡统领看过无话,便命先将禀帖缮发;又叫把周老爷的名字摆在头一个。周老爷答应着,出来照办不题。3 ~+ p, @% ?: h# Y* c# R6 I# ?( e9 ?

- I% ?# r  v2 w/ I; ]; u+ J' f且说建德县知县庄大老爷自在统领船上赴宴之后,辞别进城。一到衙前,果见人头拥挤。刚才进得大门,便有无数乡民跪在轿旁,叩求伸冤。庄大老爷一见这个样子,立刻下轿,亲自去搀扶为首的两个耆民。不等他们开口,自己先说:“这些兵勇实在可恶得很!我已经禀过统领,一定要正法几个,把人头号令在你们庄子上,才好替你们出这口气。”庄大老爷一头走一头说,走到大堂随即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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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1 A( C9 E9 s3 _3 b9 Y% m0 r此时通班衙役两旁站齐,大堂上灯笼火把照耀如同白昼。庄大老爷坐定之后,告状的一班乡民,把个大堂跪的实实足足。庄大老爷皱着眉头,哭丧着脸,向底下说道:“我想你们这些百姓真可怜呀!本县是一县的父母,你们都是本县的子民。天下做儿子的受了人家欺负,那做父母的心上焉有不痛之理?今日之事,不要说你们来到这里哀求我替你们伸冤,就是你们不来,本县亦是一定要办人的。”庄大老爷的话还未说完,堂下跪的一班人一齐都叫:“青天大老爷,真正是小人们的父母!晓得众子民的苦处,你老吩咐的话,都是众子民心上的话,真正是青天老爷!也不用小人们再说别的了。”庄大老爷听到这里,晓得这事容易了结,便说:“你们先下去商量商量,谁人被杀,谁家被抢,谁家妇女被人强奸,谁家房子被火烧掉,细细的补个状子上来。明日一早,本县好据你们的状子到船上问统领要人,立刻正法,当面办给你们看。”众乡民又一齐叩头谢大老爷的恩典,一齐下来,歌功颂德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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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大老爷退堂之后,不做别的,立刻拟就一道招告的告示,连夜写好发贴。告示上写的是:“统领军令森严。此番带兵剿办土匪,原为除暴安良起见。深恐不法勇丁,骚扰百姓,所以面谕本县:倘有前项情事,证据确凿,准其到县指控。审明之后,即以军法从事,决不宽贷”各等语。等到告示发出,庄大老爷方才回到上房打了一个盹。次日一早,先上府禀明此事,府大人听了甚是踌躇,想了一回,叫他先到城外面回统领。其时统领正在好睡的时候,管家又不敢喊他。庄大老爷在官厅里,一直等到一点半钟,肚里饿的难过。意思想转回衙门吃过饭再来,偏偏又有人来说统领已经睡醒,只好等着传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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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等到两点多钟,船上传话下来,吩咐说:“请!”庄大老爷上船见了统领,先行礼谢过昨天的酒,然后归坐,慢慢的谈到公事。庄大老爷便把昨天晚上的事,禀陈了一遍。又说:“昨天晚上卑职在船上就得到这个消息,恐怕不确,所以没有敢回。”胡统领一听他言,方想起昨日家人曹升来说的话并不是假,心上甚不快活,半天没有言语。庄大老爷见统领为难,乐得趁势卖好,便说:“这件事情卑职已有办法,包管乡下人告不出。大人这里也不用办一个人,自然可以无事。”胡统领忙问:“有何办法?”庄大老爷便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说了一遍。起先统领只是拉长着耳朵听他讲话,后来渐渐的面有喜色。临到末了,不禁大笑起来,连说:“甚好,甚好!老哥如此费心,兄弟感激得很!”说完之后,又告诉他:“老哥的衔名已经禀请中丞随折奏奖。”庄大老爷立刻又请安谢过保举,然后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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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轿回到衙中,传齐三班衙役,立刻就要升堂理事,又叫人知会城守营,摆齐队伍,前来助威。诸事停当,然后庄大老爷升坐公案,把一干人提到案前审问。庄大老爷一见这班人,仍旧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情形,对这些人说道:“本县想这些兵勇真正可恶!一定今天要正法两个,好替你们伸冤。所有被害的人家,本县已经禀明统领,一概捐廉从丰抚恤。你们的状纸想都已写好的了。先拿来我看,好拿钱分给你们。”众人一听,又有钱给他们,又替他们伸冤,真正是个青天大老爷,又连连磕头称颂不迭,于是齐把那状子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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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G& b4 L, w$ D+ u4 r庄大老爷看过之后,便吩咐左右道:“照这状子上,赵大房子烧掉,又打死一个小工,顶顶吃亏,应该抚恤银五十两。”立刻堂上发下一锭大元宝。赵大拿着欢喜,众人望着眼热。下余钱二、孙三、李四、周五、吴六、郑七、王八,也有三四十两的,也有十两八两的。庄大老爷见几个顶吃亏的都已敷衍完毕,便指着一个人说道:“你说你的老婆、女儿被人强奸,这件事情顶大,审问明白,立刻当面拿人杀给你看。但是一样,这事情人命关天,究竟那一个强奸你的老婆,那一个强奸你的女儿,你须认明,不可乱指。你老婆、女儿带来了没有?”这人道:“昨天就同了来的。”庄大老爷道:“很好。你老婆不用说,等到把你女儿验过,我就立刻办人。”那人听了无话。庄大老爷道:“从来打官司顶要紧的是证见。有了证见,就可办人。你们的状子已在这里,谁是证见,快去想来。不但这个须得证见,赵大的小工被兵打死,究竟是谁的凶手,亦要查个明白;房子被烧,亦得有人放火。你们快快查出人头,我老爷立刻等着办呢。”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一句对答不上。老爷便说:“你们暂且下去,想想再来,或者一时忘记也论不定。”众人退下,七嘴八舌,议了半天,毕竟未曾说出一个人来。那个女儿被人家强奸的,听说要验,尤其不肯。因此闹了半天,竟其不能重新上堂禀复。8 |8 y3 Q' r1 L' ]( r9 x

/ S6 o2 O( N9 Q# a" t且说庄大老爷所拟的招告告示贴出之后,四乡八镇得了这个风声,那些被害人家谁不想来告状?半日之间,衙前聚了好几百人,为首的还是两个武秀才,闹烘烘的一齐要见本官。庄大老爷得信之后,知道人多难以理喻,便吩咐开了中门,请这两位武秀才内庭相见。起先这两个武秀才仗着人多,都是雄赳赳,气昂昂,好像有万夫不当之勇。及至听到一声“请”,又见本官衣冠迎接出来,大堂两边,自外至内,重重叠叠站立着无数营兵、衙役,到了此时,不觉威风矮了一半。众人见他两位尚且如此,大家也无甚说得。跟了进来,一齐站在大堂院子里,不敢多说一句话。6 ^' H- r+ k) k2 Q7 `

0 X# H( g8 c6 H; O" M: h7 G5 V庄大老爷把两个武秀才迎了进去。他两个见了父母官,不敢不下跪磕头,起来又作了一个揖。庄大老爷奉他两位坑上一边一个坐下,茶房又奉上茶来,弄得他二人坐立不安,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想要说话,不知从哪里说起。那个坐首座的不觉索索的抖了起来。庄大老爷不等他开口,依旧做出他那副老手段来。咬牙切齿,骂这些兵丁伤天害理,又咳声叹气,替百姓呼冤。两个武秀才听了,直觉他俩心上要说的话,都被大老爷替他们说了出来。除掉诺诺称是之外,更无一句可以说得。庄大老爷立刻逼着:“快快出去查明受害的百姓,赶紧指出真凶实犯,本县立刻就要办人!”两个武秀才坐在上面实在难过,巴不得一声,马上辞别下来。庄大老爷仍旧送到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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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会到众人,正在商议办法。又会见刚才过堂下来的一班人。彼此见面,提及前事,亦因不能指出人名不能回复。正在为难的时候,里头知县又挂出一扇牌来。众人拥上去看,无非又是催促他们赶紧查齐人证,以便从严惩办的一派话语。众人看了,真正满肚皮冤枉,却是寻不着对头。而且人命关天,非同儿戏。倘若冤枉了人,做了鬼要来讨命,那却更不是玩的。因此又议了半天,仍旧是一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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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又听得里面传呼伺候老爷升坐,要提先来的一帮人审问。众人无奈,只得仍到堂上跪下。庄大老爷便唤了一副严厉之色,催问他们:“查出人头没有?有无证见?”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仍然是无辞以对。庄大老爷便发话道:“本县爱民如子,有意要替你们伸冤,怎么倒来欺瞒本县?这还了得!现在你们的状子都在本县手里,已经禀过统领。统领问本县要证见,本县就得问你们要人。你们还不出人来,非但退回刚才发给你们的抚恤银子,还要办你们反告的罪。你们想想,杀人放火,强奸妇女,是个什么罪名!你们有几个脑袋?已经有冤没处伸,如今还经得起再添这们一个罪名吗?本县看你们实在可怜得很,怎么不弄明白就来告状?”众人一齐磕头,没有话说。庄大老爷只是逼着他们快说,叫他们赶紧指出人头,无奈众人只是说不出。庄大老爷发狠道:“你们到底怎样?若照这个样子,叫本县怎么回复统领呢!现在只有一条路,要你们指出人头,立时三刻正法。除了这一条,就得办你们诬告。”众人听得如此说,一齐跪在地下求饶。! O3 E+ S4 h, N$ j& r: Z+ S

" Z4 F; }! u( R* p: i9 L! _庄大老爷见他们害怕,越发得计,一回说,要解他们到统领船上去;一回又说,既然没有凭据,刚才的银子都不该领,要他们一齐退出来。众人不肯,只是哭哭啼啼的在地下磕头。庄大老爷道:“我想你们这些人,可怜呢果然可怜,然而又可恨之极!既要伸冤,为甚么不指出真凶实犯,等我办给你看?现在弄得有冤没处伸,还落一个诬告的罪名。幸而本县晓得你们的苦处。若是换了别人,你们今天闯的这个乱子可不小!现在你们想怎么样?说了出来,本县替你作主。”众人道:“小的们还有甚么说得。小的是大老爷的子民,只要大老爷照顾小的们一点,就是小人们重生父母了。”庄大老爷听了,也不言语,皱了一回眉头,方说道:“这事叫我也为难。现在放你们容易,但是统领跟前我要为你们受不是的。”众人只是磕头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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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大老爷又问:“房子烧掉,小工杀掉,东西抢掉,可是真的?”众人道:“是真。”又问:“强奸妇女可是真的?”那个老婆、女儿被兵强奸的人,只是淌眼泪,不敢回答。庄大老爷道:“现在我只有一个法子,给你们开一条生路,非但不办反告的罪,还可以安安稳稳得几两抚恤银子。”众人一听大老爷如此开恩,又一齐磕头。庄大老爷道:“这些事情本县知道全是兵勇做的,但是没有凭据怎么可以办人?现在要替你们开脱罪名,除非把这些事情一齐推在土匪身上。你们一家换一张呈子,只说如何受土匪糟蹋,来求本县替你们伸冤的话。再各人具一张领纸,写明领到本县抚恤银子若干两。本县就拿着你们这个到统领跟前替你们求情。倘若求得下来,是你们的造化;求不下来,亦是没法的事。”众人说:“大老爷替我们去求统领大人是没有不准的。”庄大老爷道:“那亦看罢了。但是一桩,你们遭了土匪的害,统领替你们打平了土匪,你们做百姓的也总得有点道理。”众人还当是统领要钱,一齐哭着说道:“小人们遭了土匪,一家家家破人亡,那里还有钱孝敬统领大人?求大老爷开恩!”庄大老爷道:“统领大人那里稀罕你们的钱!临走的时候孝敬几把万民伞,不就结了吗?一个人能出几文钱?”众人听了,又一齐叩头,谢过大老爷的恩典,下去改换呈子,并补领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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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Q; v! \7 ~; W! n; G' D  x- a头一帮人发落已毕,再发落后头一帮人。后头一帮人也是没有真凭实据的,看见前头的样子早已胆寒。庄大老爷本来也想当堂发落的,因见人多,恐怕滋事,仍旧退堂,叫人把两位为首的武秀才叫了进来。又叫这两个秀才转邀了十几个耆民一齐到大厅相见。两个秀才见过官的了,几个耆民见了官都瑟瑟的抖。庄大老爷安慰他们,让他们坐了讲话,当下先对两个秀才说道:“今天简直把本县气死!可恨这些人,既要伸冤,又指不出真凭实据。不问张三、李四,你想本县能够乱杀人吗?就是本县肯帮着他们,替他伸冤,怕上头也不答应;非但不答应,一定还要本县拿人,办他们的诬告。你说冤不冤!本县实在可怜他们,所以才替他们想出一个法子。非但不办罪,而且每人反可落几两抚恤银子。我亦总算对得住你们建德的百姓了。”两个秀才齐道:“蒙老父台这样,真正是爱民如子。”众耆民亦不住的称颂青天大老爷。+ k" I0 N+ z; p+ _& H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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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大老爷方才言归正传,问两个秀才道:“你二位身入黉门,是懂得皇上家法度的。今番来到这里,一定拿到了真凶实犯,非但替你们乡邻伸冤,还可替本县出出这口气。”两个秀才涨红了面,一句回答不出,坐在那里着实局促不安。庄大老爷又向几个耆民说道:“你们几位都是上了岁数的人,俗语说道,‘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像你诸位一定是靠得住,不会冤枉人的了?”岂知几个耆民,在乡下时,虽然众人见了他们惟命是听;及至他们见了官,亦变成了没嘴葫芦。庄大老爷说一句,他们答应一句,及至问他究竟,依然是面面相觑,默无声息。庄大老爷诧异道:“怎么诸位一声不响呢?本县是个性急的人,只要诸位说出人头,本县恨不得立时立刻办人。”众人依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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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大老爷故意踌躇了半天,又问了好几遍,见他们始终不说,庄大老爷才把脸一板道:“这是甚么事情,也可以闹着玩的?他人犹可,你二位是有功名的人,诬告一个罪,硬出头一个罪,聚众一个罪,吵闹衙门一个罪。知法犯法,这还了得!”两个秀才听到这里,早已吓死了,连忙拍落托跪在地下:“求老父台高抬贵手!武生们是不识字的,不懂得道理。此番回去,一定安分用功。倘有不好事情传在老父台耳朵里,两桩罪一块儿办。”说着,又迭连绷冬绷冬的磕响头。连着几个耆民也都跪下了,齐说:“情愿叫来的人都回去,求大老爷别动气!”庄大老爷看了,肚皮里着实好笑,却忍住不笑,忙用手扶起两个秀才,叫众人一齐归坐。又拿腔做势,扳谈了好半天,准把几个耆民开释无事,两位秀才暂时留在城里听候统领的示下。众人感激不尽,却把两个秀才活活吓死!庄大老爷又会卖好,向众人说道:“你们出去先传谕众百姓,叫他们各自回家。不日本县亲自下乡踏勘,果然受了糟蹋,还要抚恤他们。”众人听了越发感激。两个秀才却吓的面色都发了白了,不觉又一同跪下叩头求饶。庄大老爷只是头朝上仰着天,一手拈着胡须,慢慢的说道:“诬告大事,本县担不起这个沉重。”众人见大老爷如此说法,以为这事不妙,连忙又一齐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庄大老爷道:“你们众位是无知愚民,情有可恕。他二人身入黉门,那有不知王法的道理?本县并不难为于他,把他送到学里,交待老师,且等本县见过学宪再作道理。”两个秀才一听要禀学宪,更吓得魄散魂飞,恐斥革功名,失了饭碗,因此更哀求不已。众人又再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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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o4 K0 }+ ]0 p* V庄大老爷一想,架子已经摆足,乐得顺水推船。便对几个耆民道:“百姓的苦处,本县一概知道,早晚自有抚恤。他们做秀才的人,亟应谨守卧碑,安分守己。现在事不干己,胆敢硬来出头。他在本县面前尚且如此,若在乡下,更不知如何鱼肉小民了。所以本县也要留他在这里,访问访问平时有无劣迹再办。现在既然是你们一再替他求情,本县就给你们个面子,暂时交你们带去。以后本县要人,必须随时交到。倘若不交,惟你们是问。但不知你们可能替他做个保人不能?”众人齐说:“愿代具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两个秀才同了众人又一齐谢过,方才起来。/ ?' R' X& b( a" {5 F'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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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书早已伺候现成,立刻就在厢房里把保状先写好。又补了两个公呈:一个是禀告土匪作乱,要求请兵剿捕;一个是感颂统领督兵剿匪,除暴安良;带述百姓们的苦处,顺便禀求赈抚的话头。起先几个乡下人还不肯如此写,齐说:“我们大老爷是好的,很体恤我们子民。统领的兵一个个无法无天,我们的苦头也吃够了,实在说不出一个‘好’字。”庄大老爷又私底下叫人开导他们道:“你们众人呈子上不把统领恭维好,这抚恤银子他如何肯发?你们既然没有凭据,伸不出冤,何如每人先拿他几个现的呢?你不如此写,老爷到统领跟前也不好替你们说话。若把老爷弄毛了,他一动气,要顶真办起来,你们吃得住吗?”众人听了方才无话。只得忍气吞声,由着代书写了出来,又一个个打了手印,然后送庄大老爷过目。庄大老爷见两帮人俱已无话,然后一并释放他们回去。7 G) p7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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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大事,瓦解冰销,心上好不自在!立刻袖了禀词、结状,出城来见统领。统领问知端的,不胜感激,便说:“应该赈抚多少银子,老兄只管禀请,兄弟立刻核放。这个将来可以报销的。”当时就留他吃饭。一头吃着饭,问他:“到任有几年了?”庄大老爷回称:“两年多了。”又问:“老兄做了这许多年实缺,总该应多两个?”庄大老爷回道:“卑职前头的空子太大了,人口又多,虽然蒙上宪栽培,做了二十三年实缺,非但不能剩钱,而且还有三万多银子的亏空。不过有个缺照在那里,拖得动罢了。”胡统领道:“做了二十三年实缺尚且不能剩钱,这就难了!”庄大老爷道:“有些钱卑职又不肯要,所以有几个缺,人家好赚一万的,到了卑职手里只好打个七折。而且卑职应酬又大,有些事情该垫的,该化的,卑职多先垫的垫了,化的化了,将来人家还不还,一概置之脑后,所以空子就越弄越大了。”胡统领道:“我这回事极承老哥费心,断不好再叫你垫钱。总共发了多少抚恤银子,你尽管到我这里来领。倘你若要用,或者多支一万、八千都使得,将来总是这一笔报销罢了。”庄大老爷道:“蒙大人体恤,卑职感激得很!抚恤乡下人不过三两吊银子,卑职情愿报效。至于大人这里,卑职已经受恩深重,额外的赏赐断不敢领。既蒙大人栽培,卑职自己年纪已不小了,也不能做甚么事情。卑职有两个儿子,一个兄弟,一个女婿,将来大案里头倘蒙大人赏个保举,叫他们小孩子们日后有个进身,总是大人所赐。”说毕,请了一个安。胡统领一面还礼,一面说道:“这事容易得很,立刻叫他开履历。”庄大老爷回称:“明天开好再呈上来。”% `' w) U7 @6 o, K3 |- h  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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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须知,胡统领身为统兵大员,不能约束兵丁,以致骚害百姓。倘被百姓告发,他的罪名可就不小。现在被庄大老爷施了小小手段,乡下人非但不来告状,不求伸冤,而且还要称颂统领的好处,具了甘结。从此冤沉海底,铁案如山,就使包老爷复生,亦翻不过。这便是老州县作用,胡统领怎么能够不感激!在他的意思,原想借着抚恤为名,叫庄大老爷多支一万、八千,横竖是皇上家的国币,用了不心疼的,乐得借此补报庄大老爷的情。谁知庄大老爷这笔款项情愿报效,只代子弟们求几个保举,更是惠而不费之事。将来造起报销来,还可同庄大老爷说通,叫他出张印领,仍可任意开支,收入自己私囊。所以愈觉欢喜,立时满口答应。又问他如要随折,一个名字尚可安放。庄大老爷重新请安谢过。想想两个儿子,二少爷是姨太太养的,未免心上偏爱些。今年虽只有十二岁,幸亏捐官的时候多报了几年年纪,细算起来,照官照上已有十七岁了。当下便把他保了上去。统领应允。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辞别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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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走进衙门下轿,只见门上拿着帖子来回,说是:“船上鲁总爷派了两个兵押着一个伴当到此,请老爷审办。说是伴当做贼,偷了总爷二十块洋钱。”庄大老爷道:“我今天忙了一天,那里还有工夫管这些小事情,但是鲁总爷的面子,又不好回头他,且收下押起来再讲。”二爷答应了一声“是”!出来吩咐过,拿一张回片交给来人。因为送来的人是要当贼办的,所以就交代给捕快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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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鲁总爷这个伴当姓王名长贵,是淮安府山阳县人,同鲁总爷还沾点亲。总爷做了炮船上的帮带,照应亲戚,就把他提拔做了伴当,吃了一份口粮。只因这王长贵生性好赌,在炮船上空闲下来就同水手、兵丁们耍钱。无奈他赌运不佳,输的当光卖绝,只剩得一条裤子,一件长衫没有进当。现在十月天气,在河底下北风吹着,冻得索索的抖,他还是不改脾气,依然见了赌就没有命。他总爷虽是当了帮带,究竟进项有限,手底下不甚宽余。自从到了严州以后,忽然阔绰起来,腰包里时常叮铃当啷的洋钱声响。今天买这个,明天买那个。有天晚上,还要偷到“江山船”上摆台把整饭,请请朋友。王长贵就疑心他:“怎么到了严州,忽然就有了钱了?”留心观看,才见他时常在随身一只小衣箱里头去拿洋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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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当有事。一天总爷不在船上,王长贵同水手们推牌九,又赌输了钱。人家逼着他讨,他一时拿不出,很被赢他的人糟蹋了两句。他不肯失这一口气,便趁众人上岸玩耍的时候,他托名肚子疼,不能上岸,情意睡在舱里看船,让别人出去玩耍。别人自然愿意。他等人去之后,便悄悄的想法把锁开了。又怕被人看见,胡乱用手摸了半天,摸到这封洋钱,顺手往怀里一揣,连忙把锁锁好。等到众人回来,忙将赌帐两元二角还清。一船的人都是粗人,只要欠帐还清,谁还问他这钱是那里来的。然而他自己心上明白:“停刻总爷回来,查了出来,岂不要问?”想了半天:“横竖身边还有十七块多钱,不如请个假回省住上两天,就是将来查出来,也不至于疑心到我身上了。只要探听将来没甚话说,我过了两天仍旧好来。”主意打定,等了一会,总爷回船,他便上来告假,说是他娘病在杭州,想要连夜搭船回省探母。总爷应允。好在他无甚行李,身上除掉几张当票之外,便是方才新偷的十七块多钱,所以走的甚是爽快。这种人军营里是看惯了的,自来自去,随随便便,倒也并不在意。却不凑巧,这天晚上鲁总爷又有甚么用头,开开箱子拿洋钱,找不着这二十块钱的一封,登时发了毛暴,满船的搜查起来。搜了一回没有,才想到王长贵身上。马上派了人四下里去寻。寻了半天,居然在一爿烟馆里寻着,还没有动身呢。当下簇拥到船上。谁料一搜便已搜着。恨的鲁总爷了不得,伸手打了他五六个嘴巴,立时立刻派人送到庄大老爷那里请办,所以才会到衙门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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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捕快拿他一带带到下处。从来贼见捕快,犹如老鼠见猫一般,捕快问他,不敢不说实话。先把怎样输钱,怎样偷钱,自始至终说了一遍。虽说他是总爷的伴当,到了此时竟其不徇情面,捕快头儿却是拿他当贼看待。一到下处,便喝令叫他自己脱去衣服。幸亏没有甚么穿着,脱去长衫,只剩得一衫一裤。捕快又叫他除去帽子,脱去鞋袜。不提防豁琅一响,有两块几角钱落地。捕快看了奇怪,连说:“怎么你身上还有洋钱……”王长贵道:“头儿明鉴。”捕快伸手一个巴掌,骂道:“谁是你的头儿?头儿是你乱叫得的!”王长贵立刻改口,称他老爷,方才无话。6 D; t: Z- Y6 y+ Z: A* a

) V7 F6 Q; v+ O' h% @+ n捕快问道:“你偷总爷的钱不是已经被他搜了去吗?怎么你身边还有?这是那里偷来的?”王长贵道:“这亦是总爷的洋钱。”捕快道:“你到底偷了他多少?”王长贵道:“一共拿他二十块钱,还了两块二角钱的赌帐,下余十七块八角。我告假之后,到了烟馆里数了数,把十五块包了一包,揣在腰里,这两块八角,正想付过烟帐,上街买一件棉马褂,想不到他们众人就找了来。把我一找找到船上,我这两块多钱还捏在手里。我一见总爷脸色不对,就顺手往袜子筒里一放,所以没有被他们搜去。不瞒老爷说,总爷还是我的姑表哥哥哩。他的钱我就用他两个,大家亲戚,也不好说我是贼。他忘记他从前穷的时候了,空在省里,一点事情没有,东也借钱,西也借当,我妈的褂子也被他当了,至今没有赎出来。如今做了总爷,算他运气好,就这一趟差使就弄了不少的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用他这两文,要拿咱当贼办,真正岂有此理!”捕快听到这里,忽然意有所触,便说:“你们总爷是几时得的差使?”王长贵道:“是今年五月里才得的。”捕快道:“他这差使一年有多少钱?你一个月赚几块钱?”王长贵道:“我只吃一分口粮,那里会有多少钱。就是我们总爷也是寅吃卯粮,先缺后空。太平的时候,听说还过得去。现在有了军务,就是要赚也就有限了。”捕快道:“他的差使既然不好,那里还有钱供你偷呢?”王长贵道:“就是这个奇怪。没有来的时候,一直闹着说差使不好。一到这里,他老就阔起来了。而且他的钱是在下乡巡哨的前头有的,如果在下乡的后头,一定要说他是打劫来的了。”捕快一面听他讲,便把那两块大洋钱重新取出来一看,无奈图章已经糊涂,不能辨认。就问:“你那两块二角钱是输给那一个的?”王长贵道:“输给本船上拿舵的老大,姓徐名字叫得胜,是他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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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听说,心上已经了了。便把王长贵交代伙计看管,自己走进衙门,找到稿案上二爷,托他去回本官,先把王长贵的话一五一十述了一遍,自己方说:“据小的看起来,上回文大老爷少的那一注洋钱,虽说是死的婊子偷的,后来蒙大老爷恩典,并不追比。但是死的婊子床上只翻出来五十块,那死的婊子还说是那位师爷托他买东西的。小的不相信,就把他锁了来。现在婊子死了,没有对证。但是文大老爷一共失窃一百五十块钱,还有别的东西。纵然有了五十,到底还有一百,连别的东西没有下落。虽说大老爷不向小的们要贼要赃,小的当的甚么差使,有得破案,总得破案。今番船上总爷送来的那个贼,已由小的仔细问过。据他说,他总爷这个钱来路很不明白。如今这人身上还藏着两块几角钱,可惜图章不大清楚,辨认不出。小的想求大老爷把鲁总爷在这贼身上搜出来的十五块钱要了来查对查对。这贼还有两元二角钱输给本船掌舵的徐得胜,小的意思,亦想求大老爷拿片子把这徐得胜要了来,看看图书对不对。小的是如此想,求大老爷明鉴。”庄大老爷道:“上回的事,我不来比你们就是了。现在鲁总爷为着他伴当做贼,送到我这里来托我办,轻则打两板子开释,重则押上几个月,递解回籍。前头的事还去翻腾他做甚么?”捕快道:“小的当的甚么差使,总得弄弄明白。就是查了出来,顾了总爷的面子,不去说穿就是了。”说来说去,庄大老爷只答应拿片子要徐得胜到案质讯,不再去追问别的。等到把人传到,捕快先问他:“王某人还你的那两块洋钱尚在身边不在?”谁料徐得胜恐怕老爷办他赌钱,不敢说实话。禁不住捕快连吓带骗,好容易说了出来,还说:“洋钱已经化去一半了,只有一块在身边。”捕快记得前头鼎记的图书,叫他取了出来一看,果然不错。捕快非常之喜,立刻就托二爷上去禀知庄大老爷。庄大老爷道:“这件案子早已结好的了,他又不是死的婊子什么亲人,要他来翻甚么案?”1 B; a, a" c. v

& V& ?7 {" ?# F+ b# F) n" {捕快讨了没趣下来,心下闷闷,回家吃了几杯烧酒,心上寻思:“出了窃案,一准要问我们当捕快的。捉不着人,我们屁股赔在里头遭殃。现在是戴顶子的老爷也入了我们的行了。不料我们大老爷先护在里头,连问也不叫我问一声儿,可见他们官官相护,这才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古人说的话是再不得错的。我倒有点不相信,一定要问个明白。”想罢,换了一身衣服,回到衙门,从门房里偷到一张本官的片子,把他自己荐到鲁总爷船上。就说是本官听见船上少了一个伴当,恐怕缺人使唤,所以把他荐了来,总爷是断乎不会疑心的。“只要他肯收留,将来总有法子好想。现在洋钱上的图章已对,看上去已十有八九。但是鼎记图章并非文大老爷一个人独有的,必须拿到别的东西方能作准。”主意打定,立刻瞒了本官,依计而行。走到船上,见了总爷,说明来意。鲁总爷因为是庄大老爷的面子,不好回头,暂时留用。当差异常敏捷。总爷甚是喜欢,他还不时抽空回到城里,承值他公事。) f6 S& g! A% }- w) u/ q/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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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庄大老爷过堂,顺便提王长贵到堂,打了二百板子,递解回籍。那个拿舵的本来无事,捕快说他“擅受贼赃,而且在船赌博,决非安分之人。纵不责打,不如一并递解回籍,免得在外滋事”。庄大老爷听了他话,照样判断,回复了鲁总爷。虽然多办一个人,他却并不在意。捕快的意思,是恐怕这掌舵的回到船上,识破他的机关,所以加了他一个小罪名将他赶去。这都是老公事的作用。要知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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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六回 瞒贼赃知县吃情 驳保案同寅报怨! h" \8 ]8 T) @( u: C) K
却说建德县捕快头儿,自从荐在船上充当一个伴当,又自己改了名字,叫做高升。从来做官的人没有不巴结升官的,所以他就取了这个名字。果然合了鲁总爷之意,甚是欢喜。但是胡统领虽然平定了土匪,仍旧驻扎此地,办理善后事宜。究竟没有什么大事情,多则一月,少则半月,只等上头公事下来叫他回省,他就得动身。鲁总爷自然也跟了同去。高升是新来的人,纵然办事勤能,主人欢喜,然未必就肯以心腹相待。捕快职司拿贼,乃是自己分内之事,在这几天里头如何就能破案,心内好不踌躇!却喜这鲁总爷是粗卤一流,并有个脾气,是最喜欢戴炭篓子。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他亦快乐。高升是何等样人,上船一天,就被他看出苗头,因此就拿个主人一顶顶到天上去。主人想喝茶,只要把舌头舐两舐嘴唇皮,他的茶已经倒上来了。主人想吃烟,只要打两个呵欠,他已经点了灯,并打好两袋烟,装好伺候下了。诸如此类,总不要主人说话,他都样样想到,样样做到。试问这种当差的,主人怎么不欢喜呢?+ r$ {# n$ D+ v( u* b!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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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等了三天。这一晚上,高升正在舱内替总爷打烟。总爷同他闲谈,问起:“庄大老爷衙门里有多少人?你从前跟谁的?他怎么拿你荐给我呢?”高升见问,即景生情,便一一答道:“庄大老爷的人口,叫多不多。一个二老爷管理帐房,是顶有钱的。两个少爷,大的是太太养的,小的是姨太太养的。一个小姐,是前头大太太养的,去年出的阁。姑爷就招在衙门里。小的本来是伺候二老爷的,因为同姨太太的老妈拌了嘴,姨太太在老爷跟前说了话,因此老爷不叫二老爷用小的。小的伺候二老爷已经六七年了,并没有一点错处,二老爷心上过不去,所以同老爷说了,荐小的来伺候总爷的。”鲁总爷道:“用熟了一个人,走掉了是很不便的。”高升道:“正是这句话。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个主人,也不愿意时常换新鲜。所以二老爷说过,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过上一两月,等老爷消消气,仍旧叫小的进去。现在小的伺候了总爷,有了安身之处,也就不想别的了。”鲁总爷道:“二老爷管帐房,他一年能有几个钱?”高升道:“少则一二千,多则三四千。”鲁总爷道:“据你说来,他管上十年帐房,手里不要有两三万吗?”高升道:“进帐是好,只可惜来的多,去的多,不会剩钱。”鲁总爷道:“这是甚么缘故?”高升道:“我们这位二老爷顶欢喜的是买翡翠玉器。一个翡翠搬指三百两,他老人家还说:‘价钱便宜无好货。’只要东西好,他却肯花钱。又最喜的是买钟表,金表、银表、坐钟、挂钟,一共值八千多两银子。你只要有表卖给他,就是旧货推不要的,他亦收了去。他自己又会修表,修好了永世不会坏的,所以他要这个。若不是为这两桩,他一年到头,老大要多两个钱哩。”鲁总爷听了他话,不觉心上一动,仍旧按下。高升亦不再提。打完了烟,睡觉歇息,一夜无话。- O$ z7 N; `! N  i5 @! ^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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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高升叫他伙计拿了五件细毛的衣服到船上来兜卖。价钱很公道,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块钱,卖主只讨二百两银子。鲁总爷一还价,一百六十块钱,后来添到二百十块钱买成。鲁总爷箱子里只剩了五十几块钱,因钱不够,同高升商量,先付他五十块,其余等月底关了饷来补还他。那人答应把东西留下,但是五天之内必须算钱,等不到月底。鲁总爷一想,横竖有别的东西可以抵钱,看来断不止此数,于是答应他五天来取钱,五十块钱由高升点给他。高升留心观看,又与文大老爷失去的洋钱图书一样,当下也不作声,交付来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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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鲁总爷买着便宜货,心上非常之喜。颠来倒去看了几遍,连说便宜。高升道:“这个人我认得他的。他家里从前很有钱,有的是东西。一百钱的东西,时常十个二十个钱就卖了。如今被他尝着了甜头,包管他明天还要来。等他明天再来的时候,大大的杀杀他的价钱,买他些便宜东西。”鲁总爷道:“要买便宜货,要有现钱方好。”高升道:“他认得我,不要紧。刚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识,他肯把衣服留下,拿了五十块钱就走吗?”鲁总爷不语,心上思量。过了一会子,躺下吃烟,趁着高升替他烧烟的时候,就同他商量道:“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办。”高升忙问:“有什么事情着小的去办?”鲁总爷道:“不是你说的,你们庄二老爷欢喜买翡翠玉器,还有甚么洋货钟表吗?”高升道:“是。可惜没有这些东西,如果有在这里,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只要东西好,而且可以卖他大价钱。”鲁总爷听了非常之喜,低声向他说道:“这些东西现在我有。”高升道:“总爷既有这些东西,何不早说?”鲁总爷道:“你来了能有几天?我以前何曾晓得你们二老爷喜欢这个?”高升道:“有了这个,包管拿去就换了钱来。”鲁总爷道:“但是我的东西好,不晓得他识货不识货。”高升道:“你先拿出来瞧瞧。说个价,少到甚么数目不卖。”鲁总爷道:“你识货吗?”高升道:“跟二老爷时候久了,这些东西天天在眼里经过,虽不全懂,也还晓得一二。”鲁总爷道:“如此更好了。我于这上头也有限。这些东西是个亲戚托我替他销的,且拿出来替他估估价钱,免得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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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w2 Y  U- f& C% B- H2 |/ W' V一头说,一头便取出钥匙,开了箱子,搬出那几件东西来:一个搬指,一个金表。鲁总爷开箱子的时候,像怕众人看见似的,先把众人一齐差了出去,只把高升留下。等到东西取出,高升拿到手里一看,恰恰与文大老爷失单上开的一样。他看了又是喜,又是气。喜的是真赃实犯,果不出我之所料;气的是这班不长进的老爷,干此下作营生,偏会偷偷摸摸。现在东西已经被我拿到,意思就要想声张起来。后来一想:“本官前头如何吩咐,设或闹的不得下台,大家的面子不好;不如且隐忍起来,等到回过本官再作道理。”当下不动声色,等鲁总爷把东西拿齐,仍旧把箱子锁好。只见他拿个搬指套在大拇指头上,对着高升说道:“这个绿玉的颜色倒很好看,同这只金表,你估估看,能值多少钱?”高升肚里好笑,笑他不认得翡翠,当作绿玉。又把表擎在手里,转动表把,旋紧了砝条,又揿住关捩,当当的敲了几下。鲁总爷听见金表会打得有响声,心上觉得诧异,肚里寻思:“怎么金表会打得响昵?不要是个小钟罢?”高升拿东西翻来复去看了两遍,因问总爷:“要个甚么价?”鲁总爷道:“你说罢。”高升道:“据小的看起来,一个搬指要他一千五。”鲁总爷道:“一千五百块?”高升道:“一千五百两。”鲁总爷把舌头一伸道:“要的太多了!不要吓退他不敢买,弄得生意不成功。就是少些也不妨,好歹由你去做,这个表呢?”高升道:“这个表是大西洋来的,在这里总得卖他三百块。”鲁总爷道:“不要亦嫌多罢?”高升道:“多甚么!小的此刻拿了去,包管总有一样成功。”鲁总爷听了他言,心上虽非常之喜,然而总不免毕卜毕卜的乱跳,把两件东西郑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1 j1 d# L% S: ~; k

6 Z6 @1 ]; C. H/ l- q; _3 s: }" k高升接过,用手巾包好,揣在怀里。又伺候总爷过足了瘾,然后辞别上岸。先寻到文七爷船上,托管家舱里去回说:“县里上回派来查东西的捕快,有话要面禀大老爷。”文七爷吩咐叫他进来。捕快进舱,先替文七爷请过安,垂手站立一旁。文七爷就问:“东西查着了没有?”捕快道:“回大老爷的话。小的自蒙本县大老爷派了这件差使,日夜在心,城里城外统通查到,一点影子都没有,好容易今天才查到。”文七爷一听大喜,忙问:“东西在那里寻着的?”捕快暂时不肯说出,但回得一声是:“在船上拿到的。请大老爷看过是与不是,小的再回去禀知本县大老爷。”一面说,一面将东西取出,送到文七爷手里。文七爷道:“别的尚在其次,就是这个搬指是我心爱之物。你看这个绿有多好!如今化上二三千块钱没有地方去买。你居然能替我查到,这个本事不小!停刻我同你们庄大老爷说过,还要酬你的劳。这个贼现在那里?”捕快道:“这个贼就在这里。贼虽拿到,然而这个贼小的不敢拿。等回过本官,还要回过统领,才好去拿他。”文七爷道:“想是这个贼本事很大,你吃他不了?”捕快但笑不言。文七爷将东西看了一遍,仍旧拿手巾包好。捕快接了过来,又回道:“小的此刻就要进城到本县大老爷前去报信,明天再来回大老爷的话。”文七爷点点头儿。  {- j# _4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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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快辞别进城,禀知门稿,转禀本官。庄大老爷一听是鲁总爷做贼,甚为诧异,便说:“真赃实犯,难为他查着。但是这事情怎么办呢?”当时先把捕快传了进去,问他怎么查到的。捕快据实供了一遍,又说:“原赃已送到文大老爷那里看过,的的确确是原物。现在请大老爷的示,怎么想个法子办人?”庄大老爷听了无话,满腹踌躇,便问:“你同文大老爷说出偷的人头没有?”捕快道:“小的没有禀过大老爷,所以没把人头说给文大老爷知道。”庄大老爷道:“好好好,幸亏你没有说给他。毁了一个鲁总爷事小,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也不好去回,倘若被他说两声‘我带来的人都是贼’,请问你还是办的好,还是不办的好?依我意思,先把文大老爷请了过来,拿话告诉了他,大家商量一个办法。你先下去,回来我同文大老爷说过,自然有赏的。至于那个姓鲁的,也不能如此便宜,且给他点心事担担。就是东西拿了出来,难道一百五十块钱就给他白用吗?”捕快诺诺称是。又谢过大老爷的恩典,方才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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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v$ |: T3 J: y6 |" }5 x2 x" t: i这里庄大老爷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请文大老爷,说是东西查到,请他进城谈谈。不多一会,文七爷果然坐着轿子进城。才跨下轿,便对庄大老爷说道:“你们建德县的捕役本事真大,我的东西居然查到。”庄大老爷道:“你老棣台的东西,敢查不到吗?”一头说,一头坐下。文七爷道:“老把兄,你又取笑了。东西有了,我得还你的钱。”庄大老爷道:“我的钱老棣台尽管用,还说甚么还不还。”文七爷道:“我的东西有了,自然要还你的钱。”庄大老爷道:“你的东西虽然有了,但是那一百五十块钱还无着落。”文七爷道:“这两件有了,我已心满意足的了。百把块钱算不了事。注着破财,譬如多吃十来台花酒,就有在里头了,倒是这个捕快本事真好,我想赏他一百银子,回来就送过来。现在贼在那里?据捕快说起来,东西虽然有了,然而人不好办,这是什么缘故?我们总得办人才好。”庄大老爷道:“正是为此,所以要请你老弟过来谈谈。现在这做贼的人,你猜那个?”文七爷道:“那天那位赵不了赵师爷,的的确确在我手里借去五十块钱,送他相好兰仙。后来都说是兰仙作贼,就此冤枉死了!那两天我的事情很忙,所以没理会到这上头。等到事过之后,我才知道。这位赵老夫子,可怜他爱莫能助,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现在有了真赃,就有实犯。等到把贼拿到,也好替死者明冤。”庄大老爷道:“老弟,那死的婊子也顾他不得了,如今我们且说活的。”文七爷道:“人命官司,救生不救死,这是我们做州县官的秘诀。但是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怎么说到这个?到底是甚么人做贼?你快说了罢!”庄大老爷到此,方把捕快如何改扮,鲁某人如何托他销东西,因之破案,并自己的意思,说了一遍。又说:“如今愚兄的意思,不要他们声张出来。姓鲁的交情有限,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文七爷一听说是鲁某人做贼,嘴里连连说道:“他会做贼……我是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了。实在看他不出!”庄大老爷道:“当过捻子的人,你知道他是甚么出身?你当他做了官就换了人,其实这里头的人,人面兽心的多得很哩!”文七爷听了无话。歇了半晌,方说道:“老哥叫他们不要声张,这主意很是。一来关于统领面子,二来我们同寅也不好看。我只要东西寻着就是了,少了百把块钱也不必追他了。但是老哥要叫了他来说破这件事情,兄弟同他是同事,当着面难为情。等兄弟走了,你去叫他。”庄大老爷道:“不把他弄了来,叫他担点心事,亦未免太便宜他了。”文七爷道:“正是。”当下又说了些别的,方才告辞出城。这里庄大老爷果然等他去后,才差人拿片子请鲁总爷进城。2 f  M* }* |  u9 K

! }& L% V4 f: _且说鲁总爷,自从高升拿着东西上岸,约摸已有三个时辰,不见回来,心上正是疑惑。忽见建德县差人拿片子来请他进城,说是有话面谈,究竟贼人心虚,不觉吓了一跳。忽然想到:“文某人东西失窃,曾在县里报过,现有失单。不该自不检点,听凭高升一面之言,将东西送到他兄弟那里。设或被他们看出,如何是好?”想到这里,心上一似滚油煎的直往上冲,急的搔头抓耳,走投无路。既而一想:“文老七少掉的洋钱,大众都说是兰仙偷的。如今兰仙已死,当了灾去,没有对证,案子已了,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东西送去,人家只顾辨论好丑,或者不至于理会到这上头也论不定。”想到这里,心上似乎一松。又想:“我同县里,却同他见过几面。他请我吃饭,我亦扰过他,彼此总算认得。或者有别的事情,也未可知。”一面想,一面换了衣服,坐了首县替统领二爷办差的小轿,一路心上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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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城门,到得县衙,轿子歇在大堂底下。一个兵把名帖投了进去,半天不见出来。他在轿子里急的了不得,又叫一个兵进去探信。谁知只有进去的人,不见出来的人,这真把他急死了!自想:“早知如此,极应该托病不来。如今懊悔已迟。”于是自己下轿,踱进宅门,探听光景。) F, A  t+ R/ s6 s# r  k

% w$ r: W& M8 r谁知劈面遇见一人。你道这人是谁?却是建德县的门政大爷。鲁总爷不认得他,他却认得鲁总爷。见面之后,便说:“总爷来了。我们敝上现有要紧公事同师爷商量,请总爷先在外头坐一会再进去。”一面说,一面便在前头引路。鲁总爷摸不着头脑,只得跟了就走。一走走到门房里坐下,那位大爷就进去了。亏得鲁总爷门房是坐惯的,倒也并不在意。谁知等了好半天,不见有人来请,心中疑惑不定。又等了一会,只见那个门政大爷从里头出来,吩咐:“传伺候,老爷坐堂。”鲁总爷愈觉惊疑。停了一刻,又见催问:“城外文大老爷的爷们,还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亲来了没有?”底下回称:“已经催去了。”鲁总爷听了,直吓得汗流满体!只听门政大爷又说:“老爷传捕快上去问话,叫他把那查着的翡翠搬指、打璜金表一齐带上来。”话言未了,随在玻璃窗内看见一个人,头戴红缨帽子,走了进去。起先鲁总爷听见里头要搬指、金表,已经魂不附体。及至看见进来的这一个人,不觉魂飞天外,头晕眼花,四肢气力毫无,咕咚一声,就坐在一张凳子上。心上恍恍惚惚,也不知是醉是梦,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这个人没有。你道为何?只因这个进来戴红缨帽子的捕快,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托销东西的高升。到此方悟,他们串通一气,冒充伴当,骗出赃物;自不小心,落了他们的圈套。回想转来,直觉无地自容,恨无地缝可以钻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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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半天,刚正有点明白,门政大爷也进来了。只见他陪着笑脸说道:“敝上公事未完,又有堂事,倒教总爷老等了!”说完了话,却朝着他笑。鲁总爷呆呆的望着他,也不知说甚么方好。想了半天,才说得一句:“你们老爷坐堂,为件甚么事?”门政大爷道:“总爷是做官的人,还有甚么不明白的,我那里晓得?”说完了,又朝着他笑。鲁总爷到此,知道事情已破,有点熬不住,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脸,从凳子上一站就起,跟手爬在地下,绷冬绷冬的乱磕头,嘴里不住的说道:“大爷救我!大爷救我!”那门政大爷本来是朝着他笑的,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头。还是回磕的好,还是扶起来的好?一时不得主意,忙了手脚,只得也跪在地下,双手去扶他。嘴里说:“我是什么人,怎么当得起总爷下跪!快快请起,有话好讲。”鲁总爷只是不肯起,一定要他答应。, U7 O: O0 x1 P( y8 S4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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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在相持的时候,忽然又有一个人手掀帘子进来。一进门便哈哈大笑道:“这是那一回子的事,在这里下跪!”那一个门政大爷一见这人,赶忙起来站在一旁,垂手侍立。鲁总爷抬头一望,见是庄大老爷,真羞得满脸通红。亦站了起来,低头不语。庄大老爷道:“你来了这半天,他们为我有公事,亦没有进来回,倒叫你老兄好等。”一面说,一面把鲁总爷拉了就走。谁知鲁总爷的两条腿犹如棉花一般,一步挨不上三寸。庄大老爷便叫跟班的搀着他走。一搀搀到花厅上,分宾坐下。先同他说了半天的闲话,鲁总爷方才渐渐的醒转来。但是除掉诺诺称是之外,其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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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0 j% n* L/ D: `# {又歇了半天,心上转念头,要探探庄大老爷的口气。无奈庄大老爷总不提及此事,但一味的敷衍。鲁总爷急了,想来想去,别无法想,只得仍旧跪下,口称:“兄弟该死!求你老爷高抬贵手!”庄大老爷假作不知,忙问:“什么事情要行此大礼?快请起来?”鲁总爷道:“你老爷不答应,兄弟就跪在这里,一世不起来!”庄大老爷道:“到底什么事情?我竟其一点也不明白。”鲁总爷道:“你老爷差了捕快来私访我的,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晓得。”庄大老爷道:“这更奇了。我何曾叫捕快来私访你?你老爷有什么事怕捕快?你越说我越糊涂了!”鲁总爷只是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庄大老爷只是催他起来,催他快说。鲁总爷道:“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的,索性我自己招罢。这事情原是我一时不好,不该拿文某人的东西。如今东西呢,已经在你老人家这里了。我自己知道错处,只求你老爷替我留脸,我情愿拿东西还他。一辈子供你老爷的长生禄位,也不敢忘记了你。”说罢,又连连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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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大老爷听到这里,便也直立不动。等他磕完了头,故意板着面孔,说道:“我当是谁做贼,船上人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就是你阁下。——你阁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自从姓文的失了东西,统领以为是他带来的人,一定要我办贼。我办贼不到,统领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饬!姓文的又时时刻刻来问我要钱。我弄得没有法子想,私底下已经送过他五百两,他还嫌少。现在既然是你阁下拿的,这话更好说了。你是统领带来的人,同姓文的又是同事,他们没有不照顾你的。我只要把你送到统领跟前,卸了我的干系。我们都是熟人,我又何必同你为难呢。你快快起来,我们一齐出城。”鲁总爷听了这话,真正急得要死,只是跪着哭,不肯起来。庄大老爷道:“这桩事说起来我也不相信。你阁下还怕少了钱用,要干这营生。现在是被他们捕快拿着的,我肯照应你,替你瞒起来不说破;他们一般小人,为你这桩事情,每人至少也挨过二三千板子,现在真赃实犯,倒被我不声不响的放掉,我于他们脸上怎么交代得过?如此下去,以后还要办案不要办案?你也是做官的人,应该晓得兄弟的苦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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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q# y) G: Y, R/ X3 e- i鲁总爷见庄大老爷不肯答应,急得两泪交流。口称:“家里还有八十三岁的老娘,晓得我做了贼,丢掉官是小事,他老人家一定要气死的,岂不是罪上加罪!现在没有别的好说,总求你大老爷格外施恩。我将来为牛为马,做你的儿子孙子也来报答你的!”庄大老爷见他说得可怜,心上想:“这半天也够他受用的了。有娘无娘,不必信他,从来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说法。因为还有公事,倘若耽搁下去,外面张扬起来反不好办,不如趁此收篷,算他运气好,便宜他这遭就是了。”想了半天,便长叹一声道:“唉!既有今日,悔不当初。我本来不要难为你的,但是文某人少的钱总得补上,——我已经替你送过他五百银子。还有捕快,他们辛苦了一番,不能不赏他几个钱,——至少一百两。难道这个钱真果要姓文的出吗?”鲁总爷道:“实实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块钱,那里要得五百两。”庄大老爷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你去同他当面辩个明白也好。”鲁总爷道:“承你老爷恩典,我还有甚么辩头。只求宽限几个月,等我关了饷来拨还就是了。”庄大老爷又叹一口气道:“说来说去,总是皇上家的钱晦气。你欠人家的钱,一定要关了饷来拨还,这几个月的兵吃甚么?不是我说句得罪你的话,你们这些做武官的,直结儿没有一个好东西在里头!一旦国家有事,怎么不一败涂地呢!我好人做到底,也不管你这些闲事。但是我付出的五百两,口说无凭,须得写张字给我。文七爷跟前我去替你抗,说得下,说不下,碰你运气。这赏捕快的一百两你今天要拿来的,叫他们多少赚两个,也好堵堵他们的嘴,免得替你在外头声张。”鲁总爷为这一百银子虽是有为难,听了庄大老爷的话,不得不唯唯遵命。又重新叩头谢过恩典。庄大老爷叫签稿替他起了一张稿子,叫他亲自照写。只见他捧笔在手,比千斤石还重,半天写不上三个字,急得满头是汗。庄大老爷等的不耐烦,叫签稿代写,叫他画了十字。庄大老爷收起,就叫签稿送他出去。) C5 g2 t7 w  t) k

' _! s; j) o# c3 h( G鲁总爷谢了又谢,跟着签稿出来,又朝着签稿作揖。一出宅门,劈面遇见捕快,赶上来叫了一声“总爷”。又笑着说道:“高升是来伺候总爷的。总爷还是坐轿回去,还是骑马回去?”这一声更把他羞的了不得。赶忙又替捕快作揖,说:“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捕快又道:“总爷可到小的家里坐一回去?”总爷道:“不消费心了,停刻我就叫人送来。还有那天的皮货,一块儿拿过来。”一面说,一面朝诸人拱拱手,匆匆忙忙上轿而去。庄大老爷便写一封信,随着起出来的赃送给文七爷,告诉他办法。文七爷自是欢喜。因为鲁总爷是同寅,也就和平了事。当赏捕快一百两银子就交来人带回,又另外赏了来人四块洋钱。庄大老爷接到回信,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谢过文大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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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总爷回船之后,东拼西凑,除掉号褂、旗子典当里不要,其他之物,连船上的帐篷,通同进了典当,好容易凑了六十块钱。自己送到县衙,苦苦的向门政大爷哀求,托他转禀庄大老爷,请把六十块钱先收下,其余约期再付。庄大老爷听说,也只好一笑置之。鲁总爷又叫跟来的人把皮统子送还了捕快,又当面约捕快吃饭,过天在那里叙叙,说:“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捕快道:“我的总爷,只求你老人家照顾俺,不要出难题目给俺做,本官面前少捱两顿板子,就有在里头了!甚么请酒、请饭,倒不消多费的。”鲁总爷一听这话,明明是奚落他的,脸上不觉一红。彼此无话而别。2 C/ r4 ]( }% A+ `( m$ u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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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鲁总爷总躲着不敢见文七爷的面。倒是文七爷宽宏大量,等到没有人的时候,把他叫了来,反把好话安慰他。当下鲁总爷虽不免感激涕零,但是转背之后,心上总觉得同他有点心病似的。此乃晚近人情之薄,不足为奇。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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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W2 ?/ U" H2 A: Q: t( Y' [且说浙江巡抚刘中丞,自从委派胡统领带了随员,统率水陆各军前往严州剿办土匪,一心生怕土匪造反,事情越弄越大,叫他不安于位。终日愁眉不展,自怨自艾。心想:“怎么我的运气不好,到了任就出乱子。”不时电信来报,今日派的兵到了那里,计算日子,某日可到严州。胡统领未到严州的头一天,又有急电打来:“访得匪势猖狂,不易措手。”他老听了格外愁闷。随后忽听得说,大兵一到严州,把土匪都吓跑了。他老还不相信。后来接到胡统领具报出师搜剿土匪日期电报,方把一块石头放下。过了一天,又得“一律肃清”的捷电,中丞非常之喜。藩、臬以下齐来禀贺。中丞随发一电奖励胡统领,允他破格奏保。( R( k1 ?; l% Y- w/ R8 j- e* k9 ?

4 s/ _1 x5 H, G9 N! z! a2 `歇了两天,齐巧胡统领把剿办土匪详细情形禀了上来,附有禀请随折奏保异常出力人员折子一扣。中丞看过无话,就把文案老总戴大理传了来,叫他速拟折稿。告诉他说,无非是叙述土匪如何猖獗,“经臣遴派胡某人前往剿捕,刻幸仰仗天威,一律肃清。所有在事员弁,实属异常奋勇,得以迅奏肤功。相应请旨将该员等照单奖励”各等语。随手就把胡统领开来的单子也交给戴大理,叫他照写。戴大理接在手里一看,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周老爷的名字,心上便觉得一个刺。一时想不出主意,也不便说甚么,只得退了下来。! O7 Z( M2 u) _+ ?' I5 J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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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文案处,一面提笔在手,一面想摆布周老爷的法子。心想:“不料这件事倒便易他了。然而我的心上总不甘愿。但是现在这人是胡统领保的,要顾统领的面子,就不好批驳他;若要批驳他,就于统领的面子不好看。”想来想去,甚是为难。等到奏折做好一半,烟瘾上来,躺下过瘾。拿过稿子复看一遍,起先无非把土匪作乱,叙得天花乱坠,好像当年“长毛”造反,蹂躏十三省也不过如此。折中又叙:“经臣遴委得候补道胡统领,统带水陆各军,面授机宜,督师往剿,幸而士卒用命,得以一扫而平。”隐隐间把自己“调度有方”四个字的考语隐含在内。看到此间,忽想起:“这件事情应得侧重中丞身上着笔,方为得体。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只要把话说明,叫上头看得出,至少一定有个‘交部从优议叙’。如此一做,胡统领便是中丞手下之人,随折只保他一个;其余的统归大案,方为合体。大案总得善后办好方可出奏,多宽几天日期,我就可以摆布姓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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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打定,便拢了做好的一半折稿,离开文案处,径至签押房。晓得中丞还在签押房里看公事,他是多年老文案,便衣见惯的,便乃掀帘进去。刘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问他甚么事情。他便回道:“卑职想这严州肃清一案,实实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胡道若不是大人调度,也不能办的如此顺手。现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劳都推在胡道身上,虽是大人栽培属员的盛意,然而依卑职愚见,大人调度之功,亦不可以埋没。”刘中丞道:“你话固然不错,然而我总不能自己保自己。”戴大理听到此间,便把折底双手奉上,说:“请大人过目,卑职拟的可对?从前古人有个功狗功人的比方: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只狗,这发号令的却是个人。这件事情,胡道的功劳实实在在在大人之下,胡道带去的随员更差了一层。倘若一齐保了上去,论不定就要驳下来,倒不如我们斟酌妥当再出奏的好。一来大人的功勋不致淹没;二来上头见我们一无冒滥,不但胡道保举不遭批驳,感激大人的栽培,就叫上头看着,也显得大人办事顶真。将来大案上去,就是多保两个,那班爱说话的都老爷也不能派我们的不是。”此时刘中丞一心只在奏折上头,他说的故典究竟未曾听见。后来听到他后半截的话甚是入耳,连连点头。但说:“跟胡道同去的人,不给他们两个好处,恐怕人家寒心。”戴大理道:“此番保的太多,奏了进去,倘若驳了下来,以后事情弄僵倒不好办。如今拿他们一齐归入大案,各人有本事,各人有手面,只要到部里招呼一声,是没有不核准的。虽然面子差些,究竟事有把握,倒是大人成全他们的盛意,他们反得实惠。有像大人这样的上司还要寒心,也不成个人了。”刘中丞听了甚是喜欢,连说:“你话不错……你就照这样子把稿拟好。胡道那里,你去写个信给他,把我的这个意思说明。不是我一定要撤他们的保案,为的是要成全他们,所以暂时从缓,将来大案里一定保举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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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b: \' y! n, U! S* u9 \8 N戴大理见计已行,非常之喜,连答应了几声“是”,退了下来。等到把底子拟好,赶忙写了一封信给胡统领,隐隐的说他上来的禀帖不该应只夸奖自己手下人好,把中丞调度之功反行抹煞。中丞见了甚是不乐,意思想把这事搁起,不肯出奏。后经卑职从旁再三出力,方才随折保了宪台一位,其余随员暂时从缓。胡统领接到此信,甚是担惊。乃至看到后一半,才晓得此事全亏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立刻具禀叩谢中丞。又写一封信给戴大理,说了些感激他的话。因为上次禀帖是周老爷拟的底子,就疑心周老爷“有心卖弄自己的好处,并不归功于上,险些把我的保案弄僵。看来此人也不是个可靠的”。从此以后,就同周老爷冷淡下来,不如先前的信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I) r! |/ |% `4 S( W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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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6: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七回 三万金借公敲诈 五十两买折弹参; {+ p3 [+ {- W
却说胡统领同周老爷虽然比前冷淡了许多,然而有些事情终究不能不请教他,所以心上虽不舒服,面子上还下得去。周老爷虽也觉得,也不好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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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 z8 w一日接到省宪批禀,叫胡统领酌留兵丁,以防余孽,其余概行撤回,各赴防次;并饬胡统领赶把善后事宜一一办妥,率同回省。胡统领一得此信,别的都不在意,只有开造报销是第一件大事。出兵一次,共需军装若干,枪炮子药若干,兵勇们口粮若干;土匪抗官拒捕,共失去军装若干。用去枪炮子药若干,兵勇受伤津贴若干,无辜乡村被累,抚恤若干;打了胜仗,犒赏若干;办理善后,预备若干。先扎了一篇底帐。想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可以办得此事,只得仍把周老爷请来,同他商量。周老爷道:“容易。有些事情叫首县庄令去办,其余的由我们自己斟酌一个数目。等卑职商同粮台黄丞,传知各营官一声,叫他们具个领纸上来,要开多少就多少,还有什么不成功的。”胡统领道:“不瞒老兄说,兄弟这个差使,耽了许多惊,受了许多怕,虽然得了个随折,其实也有名无实。总得老哥费心,替兄弟留个后手,帮兄弟出把力,将来兄弟另图厚报。”周老爷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应得效劳,况是大人分内应得的好处。”嘴里如此说,心上早已打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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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7 i( M( [/ s/ e  y8 s) ?1 A等到退了下来,一切费用,任意乱开,约摸总在六七十万之谱。先送上胡统领过目。胡统领道:“太开多了,怕上头要驳。”周老爷道:“卑职的事,别人好瞒,瞒不过大人。卑职自从过班到如今,还没有引见,已经背了一万多银子亏空。现在蒙大人栽培,趁着这个机会,一来想把前头的空子弥补弥补,二来弄个引见盘缠;就是引见之后,一到省也不会就得甚么差使,总得空上二三年,免得再去拖空子:这个都是大人栽培卑职的。至于大人的事,卑职感恩知己,自当知无不言。这桩事情下来,虽瞒得一时耳目,终究一定有人晓得;既然晓得,保不住就要说话。多开少开,总是一样。将来回省之后,幕府里面,同寅当中,应该应酬的地方,少不得还要点缀点缀。所以卑职也要商通了首县庄令、粮台黄丞,方可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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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3 H' {. O5 g# R胡统领一听他口气,虽然推在别人身上,知道他已经存了分肥念头,心上老大不愿。忙道:“老兄要引见,兄弟另外借给老兄。现在的事,只要切实替兄弟帮忙,兄弟没有不知道的,将来一定另图厚报。就是黄、庄两人,兄弟亦自有帮他们忙的地方。总之,报销上去的数目还要斟酌。”周老爷明晓得胡统领心上不愿意他分肥。忽然想到从省里临来的时候,戴大理嘱咐他一番话,说胡统领的为人,吃硬不吃软。“我今同他商量,他竟其不答应。现在忙了这多天,连个随折都没弄到,看他样子还像怪我不替他出力似的。出了好心没有好报,看来为人也有限,若不趁此赚两个,将来还望有别的好处吗?至于他说将来怎样帮忙,也不过嘴上好看。现在的人都是过桥拆桥的,到了那时候,你去朝他张口,他理都不理你呢。为今之计,只有用强横手段。要作弊大家作弊,看他拿我怎么样。”主意打定,正待发作,忽又转念一想道:“且慢,我今同他硬做,倘或彼此把话说僵,以后事情倒不好办。现在这里的人又没一个可以打得圆场的。我看此事须得如此如此,方能如愿。”一面打算,一面答应了几声“是”,说:“大人吩咐的话,实在叫卑职刻骨铭心。卑职蒙大人始终成全,还有什么不替大人出力的。”胡统领道:“如此甚好,将来兄弟自有厚报。”2 h" T# _- v& L% k" O8 d

. D- Z% n8 b+ I: x2 P3 B! s周老爷见话说完,退了下来,回到自己船上。此时主意早经打定,便命跟班的拿了帖子,跟着进城,去拜县丞单太爷。原来这里的县丞姓单名逢玉,大家都尊他为单太爷。自从到任至今,已有二十多年。平时同绅士们还说得来。只因他为人骗功最好,无论见了什么人,一张嘴竟像蜜炙过的,比糖还甜,说得人家心上发痒,不能不同他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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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州虽然是座府城,并没有什么大绅士。顶大的一个进士底子的主事,因为发达的晚,上了年纪,所以不到京里去做官,只在家里管管闲事,同地方官往来往来,包揽两件词讼,生发生发,借此过过日子。虽然也没有甚么大进项,比起没有发达的时候,在人家坐冷板凳,做猢狲大王,已经天悬地隔了。这位主事老爷姓魏名翘,表字竹冈,就住在本城南门里头。只因本年十月十二是他亲家生日(他亲家是屯溪有名的茶商,姓汪名本仁),他所以特地预早一个月奔了前去:一来拜亲家的寿,二来顺便看看女儿,三来再打两百块钱的秋风,回来好做过冬盘缠。后来严州信息不好,家里写信给他,催他回去。汪本仁说:“亲家,现在正是乱信头上,你年纪大了,犯不着碰在刀头上。我这里专人去打听,如果势头来得凶,连你宝眷一块接了来,就在我这里权且顿身;倘若没有什么事情呢,你再回去不迟。”魏竹冈听了亲家的话,只得权时忍耐。等到胡统领大兵一到,土匪平静,他儿子又赶了信去,连着前头他亲家汪本仁派往严州的人也就回来了。魏竹冈晓得家乡无事,把心放下。其时亲家的生日早经做过。他又住了几时,辞别起身。亲家知道他是靠抽丰过日子的,于盘缠之外,加送了他二百块钱的年敬。女儿又在自己私房当中,贴了他二百块钱。总共得了四百块钱回家度岁,倒也心满意足。冬天水干,船行极慢,一路上滩下滩,足足走了十几天,方到严州。( S; t3 }  B3 J# ?

/ _$ S/ ^0 j  P: g& S$ Q其时胡统领已奉到省宪催他回去的公事,同周老爷商量开造报销的数目。周老爷因为胡统领不能遂他的心愿,晓得这里县丞单太爷神通广大,他二人从前在那里又同过事,交情自与别人不同,所以特地进城拜望他,同他商酌一个借刀杀人的办法。单太爷听了会意,便说:“这事情你老堂台出不得面:一来关系名声;二来同胡统领闹翻之后,也没人打得圆场。依晚生愚见,不如找个人出来教给他去做。等他做好之后,稍些分点好处与他。等他做恶人,我们做好人。应得帮腔的地方,我们就在里头帮两句,岂不更有把握?”周老爷道:“兄弟此来,正是这个意思。但是此人甚不好找。”单太爷便把魏竹冈保了上去,说道此人如何能干,“无论甚么事情都做得出。他一年帮晚生忙的地方很不少,晚生一年帮他忙的地方也不少。托了他,保管成功。但是此人两月头前就到屯溪去拜他亲家的寿,目下不知道已经回来没有。”说罢,便叫跟班:“拿我的片子,到南门里魏府上打听魏大老爷屯溪回来没有。立等回信。”跟班的去不多时,回来禀报:“魏大老爷是刚刚昨天夜里转的。因为路上受了一点风寒,在家里养病,所以还没有过来。叫小的回来先替老爷请安,说有什么事情就请过去谈谈。”单太爷点点头,跟班的退了下去。周老爷便催他立刻去看魏竹冈,“好歹今夜给我一个回信”。单太爷满口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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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g, N+ ^7 c- P8 f$ `8 D等送过周老爷,他也不坐轿,便衣出得衙门,只带一个小跟班的,拿了一根长旱烟袋,一直走到魏家门口,通报进去。魏竹冈请他书房相见。进得门来,作揖问好,那副亲热情形画亦画不出。一时分宾归坐,端上茶来,两个人先寒暄了几句,随后讲到土匪闹事。魏竹冈一向是以趋奉官场为宗旨的,先开口说道:“这位统领同兄弟乡榜先后只隔一科,他中举人的座师,就是兄弟会试的房师。他的朱卷我看见过,笔路同我一样,只可惜单薄些,所以不会中进士。我二人叙起来还是个同门。难得他到我们这里办了这们一件事。等我的病好些,我得去拜他一趟:一来叙叙同门之谊,二来我们地方上的绅士应得前去谢谢他。将来等他回省的时候,我还要齐个公文,做几把万民伞送他,同他拉拢拉拢。将来等他回省之后,省里有什么事情,也好借他通通声气。老哥是自己人,我的事是不瞒你的。你说我这个主意可好不好?”单太爷道:“好是好的。但是现在的人总是过桥拆桥,转过脸就不认得人的。等到你有事去请教他,他又跳到架子上去了。依我之见,现在倒不如趁此机会想个法子,弄他点好处,我们现到手为妙。等到好处到手,我们再送他万民伞,那是大家光光脸的事情。有也罢,没有也罢,好在是众人的钱,又不要你自己掏腰,倒也无甚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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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P$ |) L) C魏竹冈听了诧异道:“怎么这件事情还有什么好处在内?兄弟敲竹杠也算会敲的了,难道这里头还有竹杠不成?”单太爷道:“不是我说,你几乎错过。我晓得你从屯溪回来,一路受了些辛苦,所以特地备下这分厚礼替你接风。”魏竹冈听了,心痒难抓,忙问:“到底是个甚么缘故?”单太爷道:“你出门两个月,刚刚回来,也不曾出过大门,无怪乎你不晓得,等我来告诉你。”说着,便把此事始末说了一遍。又道:“当初并没有甚么土匪,不过城厢里出了两起盗案。地方文武张大其词,禀报到省。上头为所蒙蔽,派了胡统领下来。其时地方上早已平安无事,偏偏又碰着这位胡统领好大喜功,定要打草惊蛇,下乡搜捕。土匪没有办到一个,百姓倒大受其累。统领自以为得计,竟把剿办土匪,地方肃清禀报上去,希图得保。现在又叫他手下的人开办报销,听说竟其浮开到一百多万。害了百姓不算数,还要昧着天良,赚皇上家的钱。这样的人,亏你认作同门,还要去拜谢他呢!”魏竹冈道:“据你说来,真正岂有此理!他下乡骚扰百姓,百姓吃了他的苦,为什么不来告呢?”单太爷道:“这是我们这位堂翁办的好事。百姓起初原来告的,不知道怎么一来,一个个都乖乖的回去,后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了。”魏竹冈道:“这事情我不相信,我倒要去问问他。一个地方官有多大,只知谄媚上官,罔恤民隐,这还了得吗!”说罢,立刻亲自下座,到书桌上取出信笺笔砚,先写一封信给本县庄大老爷。" X# g; x, X3 I6 o7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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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太爷劝他不要写,他一定要写。信上隐隐问责他办事颟顸,帮着上司,不替百姓伸冤。“兄弟刚从屯溪回来,就有许多乡亲前来哭诉,一齐想要进省上控。是兄弟暂将他们压住。到底这件事老公祖是怎么办的?即望详示”云云。写完立刻差人送去,并说立等回信。一面仍同单太爷商量敲竹杠的法子。$ C) {4 V. ^* N* H5 }  r4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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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刻,庄大老爷回信已到。魏竹冈拆开看时,不料上面写的甚是义正词严,还说甚么:“百姓果有冤枉,何以敝县屡次出示招告,他们并不来告?虽然来了几起人,都是受土匪骚扰的,并没有受过官兵骚扰,现有他们甘结为凭。况且被害之人,敝县早已一一抚恤,领去的银子,都有领状可以查考。敝县忝为民上,时时以民事为念,这不替百姓伸冤的话是那里来的?还求详细指教”各等语。魏竹冈看完之后,把舌头一伸,道:“好利害!如今倒变了他的一篇大理信了。”单太爷道:“我们这位堂翁是不好缠的,劝你不必同他罗苏,还是想想你们贵同门胡统领的法子罢。”魏竹冈听了踌躇道:“不瞒老哥说,下头的竹杠小弟倒是敲惯的。我们这些敝乡亲见了小弟都有点害怕,还有乡下人,也是一敲就来。人家骂小弟鱼肉乡愚,这句话仔细想来,在小弟却是‘当仁不让’。倒是这上头的竹杠兄弟却从来没有敲过,应得用个甚么法子?”单太爷道:“只要有本事会敲,一敲下去,十万八万也论不定,三万二万也论不定,再少一万八千也论不定,看甚么事情去做。要敲敲大的。甚于今天说官司,明天包漕米,什么零零碎碎,三块五块,十块八块,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骚,那是要坏名气的!这种竹杠我劝你还是不敲的好。要弄弄一笔大的!就是人家说我们敲竹杠,不错,是我的本事敲来的,尔其将奈我何?就是因此被人家说坏名气,也还值得。”魏竹冈听了,心上欢喜,张开胡子嘴,笑的合不拢来。笑了一会,说道:“我也不想十万八万,三万两万,只弄他一万八千,拿来放放利钱,够了我的养老盘缠,我也心满意足了。如今倒是怎么样敲法的好?还是写信,还是当面?”单太爷想了半天,道:“当面怕弄僵,还是写信的好。你写信只管打官话,是不怕他出首的。有甚么事情,里头我有一个至好朋友替我做内线。见事论事,随机应变,依我看来,断没有不来的。”4 `4 m  t4 H3 A$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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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伺候他的小厮上来请吃饭。魏竹冈不答应,看他意思,想要把信写好再吃饭。只见他走到书桌跟前坐下,开了墨盒子,顺手取过信笺一张,一只手摸着笺纸,一只手拿了一枝笔,将笔头含在嘴里,闭着眼睛出神。却不料单太爷自从下午到此,已经坐了大半天,腹中老大有点饥饿,又不便一人先吃,只得催他吃过晚饭再写。魏竹冈至此方悟客人未曾吃饭。连忙吩咐小厮进去说:“今天有客在此,菜不够吃,快去添样菜来。”小厮进去多时,方见捧了一小碟炒鸡蛋出来。安排匙箸都已停当,二人一同入座。单太爷举眼看时,只见桌上的菜一共三碟一碗,一碟炒蚕豆,一碟豆腐乳,一碟就是刚才添出来的鸡蛋,一碗雪里红虾米酱油汤。等到将饭摆上,乃是开水泡的干饭。魏竹冈举箸相让,谦称“没有菜”。单太爷道:“好说。彼此知己,只要家常便饭,本来无须客气。”一面吃着,魏竹冈又拿筷子夹了一小块豆腐乳送到单太爷碗上,说道:“此乃贱内亲手做的,老哥尝尝滋味如何。”单太爷连称:“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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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魏竹冈已吃了三碗泡饭,单太爷一碗未完。只听他说了声“慢请”,立起身来。走过去拔起笔来写信。幸而他是两榜出身,又兼历年在家包揽词讼,就是刀笔也还来得,所以写封把信并不烦难。等到单太爷吃完了饭过来看时,已经写成三四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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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_# L4 z: F4 Y* L& p) @他一头写,单太爷一头看,等到看完,他亦写完。只见上头先写些仰慕的话,接着又写了些自己谦虚的话,末后才说到:“本城并无土匪作乱。先前不过几个强盗,打劫了两家当典、钱庄。城厢重地,迭出抢案,地方官例有处分。乃地方官为规避处分起见,索性张大其词,托言土匪造反,非地方官所能抵御,以冀宽免处分。上宪不察,特派重兵前来剿捕。议者皆谓阁下到此,亟应察访虚实,镇抚闾阎;乃计不出此,而亦偏听地方文武蒙蔽之言,以搜捕遗孽为名,纵所部兵四出劫掠,焚戮淫暴,无所不为。合境蒙冤,神人共愤。现在梓里士民,争欲联名赴省上控。幸鄙人与执事谊属同门,交非泛泛,稔知此等举动皆不肖将弁所为,阁下决不出此。惟探闻上控呈词,业经拟定,共计八款,子目未详。叨在知交,曷敢不以实告。应如何预为抵制之处,尚祈大才斟酌,并望示复为盼”各等语。单太爷看了,连连拍手称妙。& ^0 g0 L* i3 k* o)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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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竹冈道:“我只同他拉交情,招呼他,看他如何回答我。”单太爷道:“听里头朋友说,他还有朦开保案、浮开报销几条大劣迹,为什么不一同叙进?”魏竹冈拿手指着“共计八款”四个字,说道:“一齐包括在内,给他个糊里糊涂的好。等他来问我,我再一样一样的告诉他。我的信只算要好通个信,我犯不着派他不是,所以信上有些话一齐托了别人的口气,不说是我说的,只要他觉着就是了。”单太爷听了甚为佩服,连说:“到底竹翁先生是做八股做通的人,一通而无不通……小弟是没有读过书,主意虽有,提起笔来就要现原形的。”魏竹冈道:“这也怪不得你。你若八股做通,你早已上去,也不在这里做县丞了。”正说着,将信封好,开了信面,怕自己的跟人不在行,交给单太爷的小跟班即刻去送。叫他到船上说是魏家来的,守候回信,千万不可说明是单太爷的家人,小跟班的答应着去了。约摸两个钟头,方才拿了一张回片回来。说:“有信明天送过来。”魏竹冈道:“我这个信不是甚么容易复的,定要斟酌斟酌,且看他明日回信如何写法,再作道理。倘若没有回信,好在你有位朋友在里头,就托他探个信,告诉我们一声。或者再写一封信去,或者商量别的办法。”单太爷答应着,又说了些别的闲话,方才回去。按下不表。( |' C" _& W$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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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周老爷自从辞别单太爷出城之后,一直回到船上。毕竟心怀鬼胎,见了胡统领比前反觉殷勤。胡统领本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倒也并不在意。等到晚上吃过夜饭,正是几个随员在大船上趋奉统领的时候,忽见船头上传进一封信来,说是本城绅衿魏大老爷那里写来的。胡统领听了诧异,连忙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写明“内要信送呈胡大人勋启”,下面只写着“魏缄”两个字,还有“守候福音”四个小字。一头拆信,一头心上转念:“我并不认得此人,这是那里来的?”信封拆破,掏出来一看,先是一张名片,刻着“魏翘”两个大字,后面注着“拜谒留名,不作别用”八个红字;另用墨笔添写“号竹冈,某科举人、某科进士、兵部主事、会试出某某先生之门”。胡统领看了明白:“是要我晓得他与我同门的意思。看来总是拉拢交情,为借贷说项地步。”因此并不在意,从从容容将信取阅。及至看到一半,说着“并无土匪”的事,心中始觉慌张。兼之一路看来,无非责备他的话头,因此心上很不舒服。及至临了,叙到他两个本是同门,因此特地前来关照,以及“鹄候回信”等语。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声不响。众随员瞧看也摸不着头脑。周老爷虽已猜着九分九,也只好装作不知。一傍动问:“是那里来信?为的甚么事情?”胡统领不说甚么,但把信交在周老爷手中,说了声“你去看”,自己躺下吃烟。周老爷接信在手,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心内早已了然,口中不便说出。只说:“奇怪得很!看他来信倒着实同大人要好,所以特地前来关照。”胡统领道:“他虽然与我同门,我又何曾认得他?你说他同我要好,所以特来关照,据我看来,只怕不是好意思呢!”周老爷道:“这也不见得。倘若他不同大人同门,或者难保。既然同大人有此一层交情,借此拉拢,或者有之。倒是他信面上写明白守候回信,现在怎样回他?”胡统领道:“给他个回片,先叫来人转去,等明天访明实在,有回信再给他送去。”家人们答应一声,取出名片交给来人,叫他回去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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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5 U$ l* x* ?5 ^" r" |/ K# F这里胡统领抽了几口烟,一声不响。等到过足了瘾,坐起来对周老爷说道:“我看这件事情不妙。——好在眼前都是自己人。——这件事情倘若闹了出来,终究有点不便。怎么想个法子预先布置布置的好。事不宜迟,办事越慢,花钱越多。就是我从前谋这个差使的时候,军机王大人跟前经手的朋友是他的内侄,这条路原是再好没有。他只叫我送三千银子的贽见,包我得这个差使。我嫌多没有理他。后来托了别人,一花花了五千,经手的还要谢仪,一共花了六千,足足的耽搁了半年事情才成功。兄弟是过来人,这点机关我还懂得。诸位替我想想看,可是不是?”文七爷接口道:“大人这事怕什么!大人是上头派了来的,无论事情办的错不错,一来上头总得护着大人,断不肯自己认错;二来县里有他们乡下人的甘结、领状,都是真凭实据。他们有多大胆子敢上控?直捷可以不理他。”胡统领尚未开言,周老爷道:“怕呢原是没有什么怕他,但是等到事情闹出来,大家没有味。这种人直捷是地方上的无赖,胜之不足为荣,败之反足为辱。还是大人的明鉴,预先布置的好。”文七爷道:“只要我们理直气壮,怕他怎的!”胡统领道:“文大哥,周某人话不错。兄弟的脾气,宁可息事,花两钱算什么?只要小的去,大的来,就有在里头了。但是总得有个人先去探探口气,我们才好商量。”周老爷道:“是。先去探探口气,果然是美意,我们也乐得同他拉拢拉拢。大人就给他一角公事,或者请他清查本地被土匪扰害的灾户,借此为名,等他开支几两银子的薪水,这是好的一面说法。倘若存了别的主意,——大人跟前卑职要直谈的,那是他一定存了敲竹杠的意思。但是现在先写信,看来事情一定还可挽回,大人也不必烦心。这里的捕厅姓单,同卑职是十几年的相好。听说他同本地这些人还联络得来,卑职就去找他当中疏通疏通。将来事成之后,大案里头,求大人赏他一个保举就是了。”胡统领道:“这是惠而不费的,我又何乐而不为呢?但是你老哥见了单县丞,只说你托他,不必提出我来。各式事情,我们心照就是了。”周老爷答应着说:“明天一早就进城去。事情要办的快,总要明天一天里头了结才好。”胡统领道:“是啊。如此我也不留你们多坐了。你们各自回船歇息,明天好办正经。”于是各随员一齐辞别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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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周老爷果然起了一个早,坐轿进城会见单太爷,讲起昨夜统领的情形,知道事有把握。单太爷帮着敲了竹杠,统领还要保举他,真是名利兼收,非常之喜。连说:“晚生倘能因此过班,已是老堂翁的提拔……至于银钱里头,用着晚生出力的地方,晚生无不竭力,无论多少好处,一齐都是你堂翁的。至于魏老朋友那里,有兄弟去说,少则一头二千,多则三五六千,随你堂翁的便。他坐在家里那里来得这些银子!多了岂不是白便易他呢?”周老爷听了,自然也自欢喜。又商量了一回,仍旧出城禀见统领,说起这魏竹冈的为人:“据单县丞说,竟其不是个好东西!而且同京里张昌言张御史是姑表兄弟,所以在地方上很不安分。地方官看他表弟面上,有些事情都让他,不同他计较。单县丞虽然同他要好,晓得他利心太重,有些话也只好说起来看。总之,想敲一个大竹杠是实情。”胡统领听了踌躇道:“少呢,我们那里不花两钱,如果要的多,也只好听他的便了。”周老爷道:“据单县丞说,只怕开出口来不会少呢!”胡统领听了诧异道:“怎么单县丞晓得他要敲我的竹杠?”周老爷连忙分辩道:“他如何会晓得!也不过外头听来的传言。他听见大人肯赏他保举,他感激的了不得,立刻就到姓魏的那里探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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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正同统领说话的时候,忽然船头上有人来回说:“有客到隔壁船上拜周老爷。”周老爷道:“只怕是单县丞探了口气来了。”统领道:“论不定就是他,你快过去看看罢。”周老爷辞别出来,回到自己船上,果然是单太爷。当时因人多不便说话,便把他拉到耳舱里,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半天。周老爷送客出来,一直仍回到统领船上。一进门见了统领,便嚷道:“真正想不到的事情,简捷要把卑职气死!怎么不做一个好人,一定要敲竹杠。”胡统领忙问:“怎的?”周老爷只顾说他自己的话,说道:“他上天讨价,不能不由我落地还钱。且看单太爷去说,他能听不能听,再作道理。”胡统领忙问:“到底他要多少数目?”周老爷道:“大人估量他要多少?”胡统领道:“多则五千,少则三千。”周老爷道:“三千再加一百倍!”胡统领楞了一楞,舌头一伸,道:“怎么一百倍?”周老爷道:“他开口就是三十万,岂不是一百倍。”胡统领道:“他的心比谁还狠!咱们辛苦了一趟,所为何事,他竟要一网打尽!我们还要吃甚么呢!你怎么回头他的?”周老爷道:“回头了他恐防生变。卑职总想着大人‘宁可息事’的一句话,只同他讲价钱,不同他翻脸。”胡统领道:“你到底同他讲多少?”周老爷道:“他开的盘子太大了,过少不好出口,卑职还了他三万。”胡统领听了,默默无语。停了好半天,又问道:“你还他三万,他答应不答应呢?”周老爷道:“他要三十万,是单县丞传来的,卑职只还个数目给他,不晓得他答应不答应。”胡统领听了摇摇头,说道:“都要像这样敲起来,一个三万,十个就是三十万。我的钱有完的时候,他们的竹杠没有完的时候。这个我吃不了!你替我回头他,有什么本事只管施来,我不怕;如若要钱,我没有。”) M- t5 u$ O! d4 V1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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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爷听了,陡的吃了一惊,心上思量道:“怎么这件事他倒变起卦来?而且也不像他平日为人。”但是碰了下来,也不好说别的,只搭讪着说道:“卑职这事是仰体大人意思做的,所以敢还他一个价。横竖这点数目总还开销得出。”胡统领一听话中有因,明明说他的钱是赚来的,揭着他的痛疮,心上越发生气。其时天气已交小寒,胡统领穿着一件枣儿红的大毛袍子,没有扎腰,也没有穿马褂;头上戴着“皮困秋”;脚下登着薄底京靴;因为烘眼,戴了一副又大又圆的墨晶眼镜;一手捧着水烟袋,一手绺着老鼠胡子,坐在床边上摇来摇去。床上点着烟灯,只见他的面孔比铁还青,坐了老半天,一声不响。周老爷也只好相对无言。又歇了一会,说道:“我替他们地方上办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一把万民伞都没有,还来敲我的竹杠!”周老爷道:“等卑职出去通个风给他们,一定有得来的。”胡统领道:“算了罢!我省得三万银子,至少几千把万民伞好做。这个虚体面,我如今亦不在乎了。”周老爷一连碰了几个钉子,满肚皮不愿意,瘪在肚里不敢响。听他的口音,三万头还赖着不肯出。一时不敢多说,只得随便敷衍了几句,搭讪着出去。回到自己船上,踱来踱去,一时想不出主意。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建德县庄某人,统领同他还说得来,只好请他来打个圆场,或者有个挽回,到底捞他两个。主意打定,便去拜见庄大老爷,言明来意,只说:“外头风声甚是不好,虽然乡下人都有真凭实据在我们手里,到底闹出来总不好看。魏竹冈是著名的无赖,送他两个,堵堵他的嘴,我们省听多少闲话。”庄大老爷听了,心想:“上回乡下人的事情,虽然我替统领竭力的做了下来,然而对得住上司,毕竟对不住百姓,早晚总有一个反复。倒不如等他们出两个钱,我也免得后患。”想罢,便连声称:“是……”又道:“统领脾气,兄弟是晓得的,等兄弟去劝他,应该总答应。”周老爷感激不尽,辞别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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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 P6 z& ]9 ^# H1 D* L7 p0 F不多时候,庄大老爷也就来了。见了统领,闲谈了几句,慢慢讲到此事,胡统领咬定一口不答应,还说了许多闲话,总怪周老爷帮着外头人。又说:“兄弟这趟差使是苦差使,瞒不过诸公的。周某人总想多开销兄弟两个他才高兴,不晓得他存着一个甚么心。像你老哥才算得真能办事情的人。”庄大老爷随便替周老爷分辨了两句,把嘴凑到统领耳朵上,咕咕唧唧了半天。先见统领皱一回眉,摇一回头。后来渐渐有了笑容,一连把头点了几点,方才高声道:“这件事,兄弟总看你老哥的面子。如果是别人,兄弟一定不能答应。”庄大老爷又重新谢过,辞别回去不题。, k$ i. j+ ?/ A

, V, F5 t4 a( Q单说胡统领此番虽然听了庄大老爷的话,答应送魏竹冈三万银子,托为布置一切。他的初意,因为不放心周老爷,一定要庄大老爷经手。庄大老爷明晓得这里头周某人有好处,而且当面又托过,犯不着做甚么恶人,所以求了统领,仍交周某人经手。统领面子上虽然答应,等周老爷上来请示要划这笔银子,他老人家总是推三阻四,一连耽搁了好几天亦没有吩咐下来。周老爷心上着急,又不好十分催他。而且胡统领有意为难,过了两天,竟其推病不见客,连周老爷来见,也是不见。等到病好,周老爷再上去请示,倒说:“兄弟那里来的钱?还是老兄外头面子大,交情多,无论那里先替兄弟拉三万银子,随后等兄弟有了缺,本利一个不少他的就是了。”周老爷听了,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意思待要发作两句,既而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让他一步,再作道理。”回到自己船上,越想越气。忽又想到:“戴大理的话真是一点不错。横竖总不落好,碰见这种人只好同他硬做。但是一件,银钱是黄仲皆经管,我今同他商量,他是个胆小人,一定不肯答应。与其碰了回来,不如不张口为妙。”想来想去,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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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7 P- _# F0 M2 L% D0 T, J/ j次日一早起身,正在一个人盘算主意的时候,齐巧单太爷前来探信。周老爷一想:“他来得凑巧,我今姑且同他商量。”当下请进,见面叙坐。周老爷先开口道:“一连接到老哥三张条子,为着事情大有反复,所以一直未能报命。”单太爷道:“晚生并不敢来催堂翁,只因魏竹冈天天派人到晚生那里来讨回信,赛如欠了他的债一般。这种人真正可恶!晚生想不去理他,又怕耽误了堂翁这边的事,统领跟前无以交代,所以急于两面圆场。也晓得堂翁这里事情多,不好为着这点小事情时来絮聒。为的实系被催不过,所以写过几封信,意思想讨堂翁一个回信,晚生也好回复前途。一连几日,既未见堂翁进城,事情如何又未蒙台谕,所以晚生只得自己过来。一来请请安,二来请个示,到底这事如何办法?”周老爷听了,皱了一皱眉头,说道:“兄弟亦正因此事为难,正想进城同老哥商量,现在老哥来此甚好。”单太爷道:“怎么说?”周老爷把嘴凑在他耳朵边,将此事始末缘由,他如何为难,统领如何蛮横,现在想赖这笔银子的话,说了一遍。单太爷听了,想了一回,说道:“堂翁现在意下何如?”周老爷道:“这种人不到黄河心不死。现在横竖我们总不落好,索性给他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你看如何?”单太爷道:“任凭他们去上控?”周老爷道:“犹不止此。”单太爷诧异道:“还要怎样?”周老爷楞了半天,方说道:“论理呢,我们原不应该下此毒手。但是他这人横竖拿着好人当坏人的,出了好心没有好报,我也犯不着替他了事。依我的意思,单叫人去上控还是便宜他,最好弄个人从里头参出来,给他一个迅雷不及掩耳。要赚大家赚,要漂大家漂,何苦单单便宜他一个?我上回恍惚听见你老哥说起,张昌言张御史同魏竹冈是表兄弟,可有这个话?”单太爷道:“他俩不错是表兄弟。但是他如今通信不通信,须得问问魏竹冈方晓得。”周老爷道:“我想托你去找找他,通个信到京里干他一下子,你看怎样?”单太爷道:“只要他肯写信,那是没有不成功的。但是一件,事情越闹越大,将来怎么收功?于他固然有损,于我们亦何尝有益呢?”周老爷道:“我不为别的,我定要出这一口气。就是张都老爷那里稍须要点缀点缀,这个钱我也肯拿。”; h4 B( u; B/ ?3 q8 M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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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太爷一听他肯拿钱,便也心中一动,辞别起身,去找魏竹冈。两人见面之下,魏竹冈晓得事情不成功,这一气也非同小可,大骂胡统领不止。立刻要亲自进省去上控,不怕弄他不倒。单太爷道:“现在县里有了凭据,所以他们有恃无恐。他是省里委下来的,抚台一定帮好了他。官司打不赢,徒然讨场没趣。”魏竹冈道:“省控不准就京控。”单太爷道:“你有闲工夫同他去打,这笔打官司的钱那里来呢?”魏竹冈一听这话有理,半天不语。单太爷道:“你令亲在京里,不好托托他想个法子吗?”魏竹冈道:“再不要提起我们那位舍表弟。他自从补了御史,时常写信来托我替他拉卖买。我这趟在屯溪替他拉到一注,人家送了五百两。我不想赚他的,同他好商量,在里头挪出二百我用,谁知他来信一定不肯。说年底下空子多,好歹叫我汇给他。还说明:‘将来你表兄有什么事情,小弟无不竭力帮忙。应该要一百的,打个对折就够了。’老父台,你想想看,我老表兄的事情,他不肯说不要钱,只肯打个对折,你说他这要钱的心可多狠!”单太爷道:“不管他心狠不心狠,‘千里为官只为财’,这个钱也是他们做都老爷的人应该要的。不然,他们在京里,难道叫他喝西北风不成?”魏竹冈道:“闲话少说。现在我就写信去托。但是一件,空口说白话,恐怕不着力,前途要有点说法方好。”单太爷道:“看上去不至于落空。至于一定要若干,我却不能包场。”魏竹冈:“到底肯出若干买他这个折子?”单太爷道:“现在已到年下了,送点小意思,总算个炭敬罢了。”魏竹冈道:“炭敬亦有多少。一万八千也是,三十二十亦是。到底若干,说明白了我好去托他。你不知道他们这些都老爷卖折参人,同大老官们写信,都与做买卖一样。一两银子,就还你一两银子的货;十两银子,就还你十两银子的货。却最为公平,一点不肯骗人的,所以叫人家相信,肯拿银子送给他用。我看这件事情总算兄弟家乡的事情,于兄弟也有关系,你也一定有人托你。你就同前途说,叫他拿五百两银子,我替他包办。”单太爷道:“五百太多罢?”魏竹冈道:“论起这件事来,五千也不为多。现在一来是你老哥来托我,二来舍表弟那里我也好措辞。总而言之,这件事参出去,胡统领一面多少总可以生法,还可以‘树上开花’。不过借我们这点当作药线,好处在后头,所以不必叫他多要。你如今连个‘名世之数’都不肯出,真正大才小用了。”单太爷道:“这钱也不是我出,等我同前途商量好了再来复你。”魏竹冈道:“要写信,早给兄弟一个回头。”单太爷道:“这个自然。”说完别去。' z: E0 V/ p- e; a+ X3 O/ k

1 a- @* D. ?" S5 \, p8 b4 R! y当晚出城,找到周老爷说:“姓魏的答应写信,言明一千银子包办。”周老爷听了赚多。当下同单太爷再三斟酌,只出六百银子。单太爷无奈,只得拿了三百银子去托魏竹冈说:“前途实在拿不出。大小是件主意,你就贱卖一次,以后补你的情便了。”魏竹冈起先还不答应,禁不住单太爷涎脸相求,魏竹冈只得应允。等到单太爷去后,写了一封信,只封得五十两银子给他表弟,托他奏参出去。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i% M7 j" ?/ q* O#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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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颂德政大令挖腰包 查参案随员卖关节& X5 C/ L' l) }4 b2 x- {
却说胡统领自从到了严州,本地地方官备了行辕,屡次请他上岸去住,无奈他恋迷龙珠,为色所困,难舍难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馆”。后来接到上宪来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经手未完事件赶办清楚,定期动身。  Q: o7 [# Z  u$ ?

% U7 F/ W/ [5 i/ a% K/ R此番出省剿匪,共计浮开报销三十八万之谱——有些已经开支,有的尚待回省补领。胡统领心满意足。自己想想,总觉有点过意不去,便于其中提出二万。一万派给众位文武随员,以及老夫子、家人等众,一来叫他们感激,二来也好堵堵他们的嘴。周老爷虽非统领所喜,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他经手,特地分给他三千。下余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赵不了顶没用,也分到一百五十两银子,比起统领顶得意的门上曹二爷虽觉不如,在他已经乐的不可收拾了。尚有一万,由统领交托周老爷,说道:“本地绅士魏竹冈,他要敲兄弟三万,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时那里来得及。现在把这一万银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们说话,大家不干净。倘若不够,只得请老兄替兄弟代挪数千金补上。再要多,我可没有了。”周老爷听了,心下寻思道:“我的妈!你这钱若肯早拿几天,我也不至于托姓魏的写信到京里去了。现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无益,我乐得自己上腰,也犯不着再给姓魏的。我有了这个钱,回省之后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东一跑。将来就是他们参了出来,弄到放钦差查办,也与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仍旧恭而且敬的回答统领道:“大人委办的事,卑职没有不尽心的。齐巧这两天他们那边也松了下来,大约一万就可了事。”胡统领道:“可见这些人是贱的。你不理他,一万也就好了。你若是依着他,只怕三万也不会了事。”周老爷心里好笑,嘴里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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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统领道:“现在钱也出了,我的万民伞呢?这点虚面子,他们总不好少我的罢?”周老爷道:“这个自然。”胡统领道:“一万银子买几把布伞,我还是不要的好。”周老爷道:“叫他们送缎子的。城里一把,四乡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统领道:“我不是稀罕这个,为的是面子。被上司晓得,还说我替地方上出了这么大一把力,连把万民伞还没有,面子上说不下去。”周老爷答应着。见话说完,退了下去。一头走,一头想,心想:“这送万民伞的事情须得同本地绅士商量,现在这些人一齐把统领恨如切骨,说上去非但不听,而且还要受他们的句子。不如且到县里同庄某人斟酌斟酌再说。”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轿子到县里拜会庄大老爷,说明来意。庄大老爷道:“我虽是地方官,这件事也不好勉强他们,须得他们愿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们去谈这个。你去找找捕厅单某人,他与本地绅士还联络,不如叫他去说说看。说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个法子弄几把伞,有几个人送了去,统领面子上糊得过,不就结了吗?”周老爷道:“单某人是我认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说完辞了出来。) d0 L$ O0 R8 K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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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厅就在县衙东面,也不用坐轿子,踱了过来。单太爷接着,寒暄之后,便问:“老堂台同统领几时动身?晚生明日还要请老堂台叙叙,一定要赏光的。”周老爷自然谦了几句,便将来意告知。单太爷道:“绅士、商人于统领的口碑都有限,如今要他们送万民伞,就是贴了钱也万万不会成功,不如不去说的好。老堂台如果怕统领面子上难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实话,除非统领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现在外面口碑而论,就是统领大人自己把牌、伞做好交给他们,他们也未必就肯送来,因为来了就要磕头的。老堂台如今要办这个,依晚生愚见,这笔钱是没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伞做好,由晚生这里雇几个人替你掮了去,也还容易。但是这些戴顶子送的人那里去找?”周老爷听了不语,心上寻思道:“好在我已拿着他一万银子,拼出一二百块钱,做几把伞、四扇牌应酬他也不打紧。”想罢,便对单太爷道:“这个钱现在归兄弟拿出来,你不必愁。但是请几位朋友去送,总得你老哥想个法子。到底你老哥在这里做官做久了,外面人头熟,说出去的话,人家总得还你个面子。”单太爷道:“人头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么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们带来的营头,还有炮船那些统领、帮带、哨官、什长,那一个不是颜色顶子。去同他们商量,到了那天检几个永远见不着统领面的,叫他们穿着衣帽来送,就说是本地绅衿。横竖进来磕过头就出去的,谁能辨他是真假呢?”周老爷一听不错,连称:“老哥所说极是,兄弟一定照办……”又把做万民牌、伞的事托单太爷代办。单太爷问:“做甚么样子的?”周老爷说:“要缎子的。”单太爷楞了一楞道:“缎子的太费罢?”周老爷道:“不用缎子,至少也得绫子。你老哥瞧着看,怎么省钱,怎么好看怎么办。兄弟的事情,你老哥还肯叫我多化钱吗?”说着又问:“几天做好?何日去送?”单太爷屈指一算,说:“今天不算,总得两天做成,一准第三天送就是了。”周老爷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赵大人、鲁总爷一帮人,商量妥当,把人头派齐,然后回到大船上禀知统领,统领自然无话。预备第三天早上收过万民伞、德政牌之后,饭后开船回省。, |6 [  w, A8 F%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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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光阴迅速,转瞬间已到了第二天了。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门备了满汉全席,公饯统领,并请了周老爷、赵不了等一班随员、老夫子作陪。又传了一班戏在厅上唱着。当下自然是胡统领坐了居中第一位,众官左右相陪。胡统领穿的是吉祥203 缺衿袍子,反穿金丝猴马褂。台子面前放着一个大火盆,烧着通红的炭。十多个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从午后两点钟入座,一直吃到上灯还没有完。8 O; }! v5 [" ?  c1 Y

3 u, o2 g) ?9 G, D- G  S胡统领嘴里喝着酒,眼里看着戏,正在出神时候,不提防一阵风来,把戏台上一幅彩绸吹在蜡烛上,登时烧将起来。虽然当时就被人瞧见,赶紧上前扑救,无奈风大得狠,早已轰轰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绸一齐烧着。大众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七手八脚,异常忙乱。有些人取水泼救,有些人想拿竹竿子去挑。其时戏台上已经停锣,众戏子一齐站在台口上帮着出力。幸亏其中有一个唱“开口跳”的小丑,本事高强,攀着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总算把彩绸扯下,余火扑灭。一场大祸,顿归乌有,众人方才把心放下。回看地上,业已满地是水,当差的拿扫帚扫过。重新入席,开锣唱戏。7 g' p, T! A2 M2 m, u5 M* _

% M  a* @+ r& G当火起的时候,胡统领面色都吓白了,就叫打轿子说要回去。后见无事,众官又过来一再挽留,请大人宽用几杯,替大人压惊。谁知这位统领大人是忌讳最多的,见了这个样子,心上狠不高兴。勉强喝过几杯,未及传饭,首先回船。众人亦纷纷相继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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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7 k/ y+ f6 p$ O! |胡统领回到船上,开口就说:“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饯行,几乎失火。不晓得是甚么兆头?”众人不敢回答。亏得文七爷能言惯道,便说:“火是旺相。这是大人升官的预兆,一定是好兆头。”一句话把他老人家提醒,说说笑笑,依旧欢天喜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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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齐起早伺候。码头上本有彩棚,因为统领定于今日动身回省,首县办差家人重将彩绸灯笼更换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鲜明,迎风招展。码头左右,全是水陆大小将官,行装挎刀,左右鹄立。将官之下,便是全军队伍,足足站有三四里路之遥——或执刀叉,或擎洋枪。每五十人,便有一员哨官,手拿马棒,往来弹压。德政牌、伞言明是日十点钟由城里送到船上。赵大人、鲁总爷所派武职人员,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单太爷那里,预备冒充本城绅衿,遮掩统领耳目。单太爷又嫌人数太少,不足壮观,另把自己素有往来的几个卖买人,甚么米店老板、南货铺里掌柜的,还有两个当书办的,一齐穿了顶帽,坐了单太爷预备的小轿。单太爷办事精细,恐怕惹人议论,叫人悄悄的到伞、牌店里,把五把伞、四扇牌取来,送到城门洞子里会齐。又预先传了一班鼓手在那里候着。等到诸位副爷、老板轿子一到,然后把伞撑起,随着鼓手、德政牌,吹打着一同出城。出城不远,两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护,不怕滋事了。分派停当,已经九点钟,合城文武官员络续奔至城外官厅伺候。9 p% r$ U; ~3 }7 v  p0 ~( K2 W& P

/ |  Q$ x1 d* T! g7 A( f- J约摸有十点半钟,只听岸滩上三声大炮,两旁吹鼓亭吹打起来。胡统领赶忙更换衣冠,头戴红顶貂帽,后拖一支蓝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枣儿红猞猁狲缺襟开气袍,上罩一件寿桃貂马褂,下垂对子荷包;脚登绿皮挖如意行靴。几个管家,一个个都是灰色搭连衣袍子,天青哈喇呢马褂,头戴白顶水晶顶,后拖貂尾,脚踏快靴。其时德政牌、伞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众送伞的人齐上手本。执帖门上呈上统领过目之后,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声大炮。只见十六名亲兵,穿着红羽毛、黑绒镶滚的号褂战裙,手执雪亮钢叉,钢叉之上,一齐缠着红绸。亲兵后头,挨排八个差官。由船到岸虽只一箭之遥,只因体制所关,所以胡统领仍旧坐了四人绿呢大轿。轿前一把行伞,轿后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轿,朝着众位送伞的人谦逊了几句。其时地上红毡官垫都已铺齐,众人纷纷磕头下去。统领一旁还礼不迭。起来又谢过众人,又留诸位到船上吃茶。众人再三辞谢。统领送过众人。其时各炮船船头上齐开大炮,轰轰隆隆,闹的镇天价响。两旁兵勇掌号,吹鼓亭吹打细乐。统领依旧坐着轿子,由差官、亲兵等簇拥回船。' L2 M8 ~7 O8 F2 C& s1 x( M0 ~+ B

1 n- ^' }! K5 |( P% v' l7 O6 [5 h不提防轿子刚才抬上跳板,忽见一群披麻带孝的人,手拿纸锭,一齐奔到河滩,朝着大船放声号啕痛哭起来。其时统领手下的亲兵,县里派来的差役,见了这个样子,拿马棒的拿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齐上前吆喝。谁料这些人丝毫不怕,起先是哭,后来带哭带骂。骂的话虽然听不清楚,隐隐间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说甚么“官兵就是强盗,害的我们好苦呀”一派话头。这些人听了,愈加生气,打骂的更凶。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锭,慢慢诉说,只是不动。四面弹压的人及码头上瞧热闹的人,早已聚了无数。哭骂的话,胡统领也并非一无所闻,幸亏他宽宏大量,装作不知。上船之后,就命立刻开船,离了码头。1 B. z) x8 E  Y* I  A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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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府、县各官听说统领就要开船,一齐踱出官厅,上船叩送,走至岸滩,见了许多人围聚一处,问起根由,众人不敢隐瞒,只得依实直说。本府不语,首县庄大老爷便骂当差的,问他:“为什么不早驱逐闲人?现在围了多少人在这里,叫统领大人瞧着像个什么样子呢?”当差的不敢回嘴。庄大老爷又吩咐:“把地保锁起来!”地保一听老爷动气,立刻分开众人,要想把一个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来禀见本官。谁知这个人并不畏惧,反拿了哭丧棒打地保的头。嘴里还说:“我的妈,我的哥,都死在他们手里,我的房子亦烧掉了,我还要命吗!他是什么大人!我见了他,我拚着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其时庄大老爷站在码头上,这些话都听得明白,晓得骂的不是自己。虽然生气,似乎可以宽些。忙传话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啰苏,把他们赶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着七八个差役,两个拖一个,把他们拖走。这些人依旧破口骂个不了。但是相去已远,统领听不见,庄大老爷也听不见,就作为如无其事,不去提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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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5 p" e& f) L$ i; V  P且说各官挨排见过了统领,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齐各回本船,跟着统领的船走了有十几里。统领再三相辞,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齐在江边排队,鸣枪跪送,更不消说得。本道驻扎衢州,自从九月生病,请了三个多月的假,上头因为他京里有照应,所以并不动他,地方上虽有事,竟于他丝毫不相干涉似的。自从胡统领到严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终未见一面。胡统领也晓得他的来头,所以也并不追究。0 E' o# g8 d; b0 Q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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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胡统领在船上走了几天,顶到回省已经是年下。照例上院禀见,一则禀陈剿办情形,二则叩谢随折保奖。照例公事,敷衍过去。下来之后,便是同寅接风,僚属贺喜。过年之时,另有一番忙碌。官样文章,不必细述。9 h4 O" ~$ K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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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同去的随员,黄、文两位,各自回家。周老爷原有抚院文案差使,抚宪同他要好,一直未曾开去。他回省之后,原旧可以当他的差使,无奈他在严州因与胡统领屡屡龃龉,非但托人到京买折奏参,而且还赚了他一万银子,将来这事总要发作,浙江终究不能立足,与其将来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见机而作。所以自从回省之后一直请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挨过元宵,他又借着探亲为名,上院禀见抚宪,口称:“亲老多病,倚闾望切,屡屡寄信前来叫卑职回去。今幸严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职并无经手未完事情,意欲请假半载回籍省亲。假满之后,一定仍来报效。”刘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听了此言,甚为关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长,只给了三个月的假。还说:“随折只保得胡道一个,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并准兄弟择尤保奖,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着嘱咐的。”周老爷又请安谢过。然后下去禀辞各上司,辞别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轮,先到上海,再图行止,按下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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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 \2 z' a9 F7 h! X' y" A再说戴大理听见胡统领回省,先到公馆禀见。见面之后,寒暄几句。胡统领先谢他从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爷,竟其甚不满意。戴大理便趁势说了他许多坏话。又说:“这番不给他随折,也是卑职做的手脚。”胡统领道:“非但不给他随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时候,兄弟还要禀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才好。”戴大理听了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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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l, x% ?: t& J1 H7 Z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爷去不多时,这里大案也就出去。胡统领虽与周老爷不对,屡次在中丞面前说他的坏话,戴大理也帮着在内运动,无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与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旧保了进去。当经奉旨交部议奏。随手就有部里书办写信出来,叫人招呼。无非以官职之大小,定送钱之多少;有钱的核准,无钱的批驳。往返函商,不免耽误时日,所以奉旨已经三月,而部复尚未出来。此乃部办常情,不足为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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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刘中丞正在传见一班司、道,忽然电报局送进一封电传阁抄。拆开看时,原来是钦派两位大员,随带司员,驰驿前赴福建查办事件。当下中丞看过,便说与众人知道。藩台回称:“现在福建并没有甚么事情被人参奏,何以要派钦差查办?”到底臬台是当小军机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说道:“据司里看起来,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来简放钦差,查办的是山东,上谕上一定说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备;等到到了山东,这钦差可就不走了。然而决计等不到钦差来到,一定亦预先得信,里头有熟人,没有不写信关照的。”刘中丞道:“我们浙江不至于有什么事情叫人说话。”司、道听了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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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o: I; K. W0 N+ A+ A! n送客之后,歇了两三天,刘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个要好的小军机写给他的——上头写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个御史一连参了三个折子,所以放了钦差查办。刘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惊。到了次日,又奉上谕,已将省分指明,着派两钦差来浙查办。但是只说有人奏,没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无庸琐述。至于所参的是那几款,上谕未曾宣明。合省官员,虽有几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时也不得主脑。过了几日,京里的那个小军机又写了一封信来,才把被参的大概情形约略通知,虽还不能详细,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须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抚的人,里头军机大臣上,如果有人关切,自然是极好的事。即使没有,什么达拉密章京(就是所称为小军机的)那帮人,总得结交一两位。每年馈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预先关照,便是有了防备了。京城里面刘中丞虽然不少相好,无奈这些人听见他被参,恐怕事情不妙,都有点退后,不敢同他来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听不出被参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当中有几个虽得实信,但是有碍中丞面子,横竖将来总会水落石出,此时也不便多谈。有此三层,所以钦差已经请训南下一月有余,所参各节,刘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却是这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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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O+ Y7 N  U, `) P. u# q1 T" P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且说到了六月底接着电报,晓得钦差已经行抵清江,这边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赶到七月中旬,业已顶到杭州。探马来报,听说离城不远。文自巡抚以下,武自将军以下,一齐到接官厅,预备恭请圣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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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不到一刻,远远听得河中小火轮的气筒呜呜的响了两声。两岸接差的营兵,一阵排枪放过,便见两只小火轮,拖带钦差及随员大小坐船二十余只,一路冲风破浪而来。船泊码头,三声大炮,随见两位钦差,身着行装,坐了大轿,抬到岸上,一同出轿,走至香案旁边,东西站定。将军、巡抚以下,都统、臬司以上,凡够得着请圣安的,一齐跪定。巡抚、将军居首,口报:“某官臣某人,率领某某人,恭请圣安。”然后叩头下去。钦差照例回答过。一时礼毕。两位钦差只同将军、学台寒暄了两句,见了其余各官,只是脸仰着天,一言不发。便命打轿进城。其时内城早经预备,把个总督行台做了钦差行辕。此番办差非同小可,为的是查办本省事件,所以首县格外当心。藩台又怕首县照顾不到,另派了一个同知、两个知县,帮同仁、钱二县料理此事。. [2 F& x2 u' r! O9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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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到了行辕,因为请训的时候面奉谕旨,叫他破除情面,彻底根查,所以关防非常严密。各官来拜,一概不见。又禁阻随员人等,不准出门,也不准会客。大门内派了一员巡捕官同一位亲信师爷,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挂号。这个风声一出,直把合省官员吓的不得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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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钦差又传出话来,叫首县预备十副新刑具,链子、杆子、板子、夹棍,一样不得少。随后又叫添办三十副手铐、脚镣,十付木钩子、四个站笼。首县奉命去办,连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辕。各员闻知,更觉魂不附体。刑具造齐之后,一连两日不见动静,合城官员越发摸不着头脑。凡钦差一举一动,首县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随时禀知抚院。今因不见动静,自然格外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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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钦差行辕忽然发出一角公文,咨给本省巡抚。刘中丞拆出看时,上面写的大略是“本大臣钦奉谕旨,来此查办事件。凡与案内牵涉各员,相应咨请贵抚院,按照另开各员,分别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语。另外一张名单,共是两个实缺道,是宁绍台一个,金衢严一个,均先撤任;两个候补道,一个是支应局的老总,一个便是防军统领胡道台,均先撤差;五个知府;十四个同、通、州、县,——建德县庄大老爷亦在其内,得的处分是先行撤任,发交首县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发县看管的,共有三个;佐杂班子里,撤任、撤差的共有八个。此外武官当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个还是现在抚院的幕府;三个门丁,——两个是跟藩台的,一个是运司的;又有某处绅士某人;某县书办某人……足足有一百五十多个,一时也记不清爽。刘中丞一看,别的还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内,乃是第一扫脸之事。而且司、道大员,统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但是来文当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并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关钦案,既不敢驳,又不敢问,只好一一遵照去办。这个信息一出,真正吓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着一把汗,欲待打听,又打听不出,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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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两位钦差大人自从行文之后,行辕关防忽然松了许多。就有几位随来的司官老爷,偶尔晚上出门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门总在天黑上火之后,日间仍旧顿在家里。钦差的随员谁不巴结?他既出来拜客,人家自然赶着亲近;有的是亲戚、年谊,叙起来总比寻常分外亲热。起先只约会吃饭接风,后来送东送西,行辕里面来往的人也就渐渐的多了。两位钦差只装作不闻不知,任他们去干。这随带司员当中有一个旗人,名唤拉达,官居刑部员外郎,是正钦差的门生。师生之间,平时极其水乳。杭州候补道里头有一个管城门保甲的,也是个一榜出身,姓过名富,同拉达是同榜举人,也中在正钦差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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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位正钦差,他是个旗员出身,现官兵部大堂,又兼内务府大臣之职。这趟差使原是上头有意照应他,说:“某人当差谨慎,在里头苦了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捞回两个。”等到圣旨一下,还未请训,他先到老公屋里,打听上头派他这个差使是个甚么意思。老公说道:“这差使上头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们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别人去吗?所以就在佛爷跟前替你把这差使求了下来。”正钦差听了,自然异常感激,随手说道:“这件事情闹的很不小,看来很不好办。要请请示,上头是个甚么意思?”老公鼻子里扑嗤一笑道:“现在还有难办的事情吗?佛爷早有话:‘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里来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说,我也装做糊涂罢了。就是御史参过,派了大臣查过,办掉几个人,还不是这们一件事。前者已去,后者又来,真正能够惩一儆百吗?’这才是明鉴万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虽然不好办,我教给你一个好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来不辜负佛爷栽培你的这番恩典;二来落个好名声,省得背后人家咒骂;三来你自己也落得实惠。你如今也有了岁数了,少爷又多,上头有恩典给你,还不趁此捞回两个吗?”正钦差听了,别的还不在意,倒于这个“只拉弓,不放箭”两句话,着实心领神会。( B* l3 H8 @/ A4 k*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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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辞别出京,顶到杭州,一直恪守这老公的一番议论。外面风声虽然利害,甚么拿人、造刑具,闹得一天星斗,其实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辕里面,除掉闻鼻烟、抽鸦片之外,一无所事。空闲之时,便同几个跟班的唱唱二黄莲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来的人他一个不审,一个不问,就是调来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终没有瞧过一个字,只吩咐交给司员们看。同来的副钦差虽是个汉人,他的官不过是个副宪,顶子还没有红,各式事情都让正钦差在头里,总不肯越过他去。至于带来的司员,很有几个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无奈见了钦差如此举动,一齐没了主意。其中只有员外郎拉达,因是正钦差的门生,他二人做了一气。正钦差拿他当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过道台做了联手。2 P5 i) ~! q6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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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过富过道台,本是个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从到省以来,足足一十七载。从前几任巡抚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过他几趟差使。无奈他太无能耐,不是办的不好,就是闹了乱子回来。所以近来七八年,历任巡抚都引以为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门,每月支领一百块洋钱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虽然跟了许多司、道上院,不过照例挂号,永无传见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还黑!! ~4 v7 s8 n' Q; O7 L

" z1 v2 o( f# V3 r( l3 u6 U不料天无绝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乱子,接二连三被都老爷参上几本,事情闹大了,以致放钦差查办,刚巧是他中举的老师。头一天去禀见,巡捕传出话来,说是钦差不见客。起初他还不晓得老同年拉达同来。过了几天,拉达先拿着“年愚弟”帖子前来拜望,叙起来知道是同榜、同门,因此非常亲热。拉达受了钦差的吩咐,有心要叫过道台做拉马,他二人竟其没有一天不碰头两三次。凡钦差行辕一举一动,本省大宪是没有不知道的。自从他二人要好,一班耳报神早已飞奔的报到抚台跟前了。; n4 ?7 Z! u4 H- g5 I( w% E6 M  o

9 B2 B# a6 M. Z9 @" ~% ?% X这几天抚台正为这事茫无头绪,得了这个信,便传两司来商议。还是臬台老练有主意,说道:“既然过道是钦差的门生,少不得将来要照应他的。大人不如先送个人情给他:一来过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没有不竭力报效的;二来叫钦差瞧着大人诸事都有他脸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这点情分;三则过道既同钦差随员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气。好在目下支应局、营务处、防军统领出了几个差使都没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两桩?这个人情是乐得做的!”抚院听了甚以为然,立刻应允。等到两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经写好,送到过道台的公馆里去了。* ~0 l2 B) g/ _

8 Z9 n' |  H/ Y6 j且说过道台自从黑了许多年,手中也着实拮据。现在老同年到了,总得些微应酬点,而且还想他在老师跟前吹嘘吹嘘,再托本省抚宪另外委他个好点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说两句好话,至于借名招摇的事确丝毫没有。这天正在公馆里打算:“明天请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只船。到了西湖,随便到岸上小酌一顿,化上头两块钱,便算请过了他,尽了东道之谊。”穷候补了多年,饭馆子上都欠不动了,只好打这个小算盘,——这正是他的苦处。! I! K; B8 U( n/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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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时候,忽然院上送了两个札子来。过道台是多年不见红点子的人,忽然院上送来两个札子,还不知道什么事情,甚是惊讶不定。等到拆开一看,才晓得是委了两个差使:一个支应局,一个营务处。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谢委,磕头起来,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刘中丞也着实拿他灌米汤。还说:“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来知道的,一向没有机会,所以拿你搁到如今,以后借重的地方还不少。”过道台的底子毕竟忠厚,从此以后,便一心一意帮着刘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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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o  N6 T  t& s单说他上院下来,次日会见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达心上明白,回到行辕,亦禀知了老师。钦差会意,等到晚上无人的时候,请了拉达过来,面授机宜,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达道:“老师的事情,门生还有不竭力的吗?但是一件,我们也只可以逸待劳,以静待动,等他们来请教我们。若是我去俯就他,这就不值钱了。”钦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话一些儿不错。听凭你老弟去办,我没有不好商量的。”拉达次日一早便去拜望过道台。门上人说:“我们大人一早就被院上传了去,下来还要拜客,一时间怕不得转来。”拉达听说,只好回去。; \2 Q; J' v( h. k/ i+ ]" \/ v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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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过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刘中丞传到院上。这日刘中丞托称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辕门,凡官员来见的一概道乏;单传了过道台进去,又叫把他请进内签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过道台进来,刘中丞已站在那里等候许久了。二人相见,打躬归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也没有戴大帽子。见面先让升冠。又问:“便衣带来没有?”过道台回称:“没带。”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说道:“我的衣服过大人穿着还对,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实地纱大褂拿来给过大人穿。”跟班的答应着。去不多时,取了出来给过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说:“今儿天早得很,只怕没有吃点心。”又叫跟班的:“去拿点心,我同过大人一块儿吃。”少刻点心摆上,二人对吃。一头吃,一头说,无非说些闲话,还没有提到正经。一霎点心吃完。刘中丞见过道台头上汗珠有黄豆大小,滚了下来,又赶着叫他宽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齐脱掉。吩咐管家:“绞手巾,替过大人擦背。”正闹着,巡捕拿着手本来回道:“已撤防军统领胡道禀见。”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会他吗!我说过今天不见客,你们没有耳朵吗?”巡捕道:“胡道说有要紧公事面回。”刘中丞道:“什么要紧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钉子下来,不敢作声。只好通知胡统领,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统领无奈,低头忍气而去。且说过道台承中丞这一番优待,不禁受宠若惊,坐立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时擦背已毕,归坐奉茶。刘中丞慢慢的同他讲到:“钦差来到这里查办事件,到底不晓得几时可了。事了之后,还得请他叙叙。兄弟那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同他二位很会过几次。听说正钦差还是老兄的座主。”过道台忙答应了一声“是”。又回:“查办的事这两天虽然不见动静,随员当中,职道有个同年,天天到职道那里来的。大人有什么事情,职道可以问他。”刘中丞道:“我有什么事怕人说话?老夫子呢,是历任请下来的,又不是我的亲戚故旧。好便好,不好驱逐回籍也与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闹的太大了,未免牵动全局。全局一坏,将来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当了。我为的是大众,并非是我一人之事。”过道台听了,心上甚是钦佩;又想起刚才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报效。便一口答应,说道:“钦差是职道的座师,随员拉某人是职道的同门、同年。现在查办的事乃是关系大局的事。大人是个甚么意思,职道能够出力,没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里,职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帮忙的。”刘中丞道:“果然承他费了心,也没有叫他白费心的道理。说句老实话,只要我开出口,难道还要我掏腰吗?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钱,多两个,少两个,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过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见了贵同年,先把原折抄个底下看看,也好有个把握;就是他们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帮着他们去查。”过道台诺诺连声。见中丞无甚说得,方始告辞。他的意思一定还要换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说:“就把这件大褂送与老兄穿罢。”过道台又请安谢赐。中丞道:“将来借重的地方多着哩,一件大褂值得什么!”言罢,吩咐跟班的替过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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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台下院之后,也不及回公馆,一直奔到钦差行辕,会着老同年拉达。拉达把“刚才奉访不见”的话说了,过道台忙说:“失迎。”二人言来语去,过道台便将刘中丞的话一一转达。拉达听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问,怎么好说与他毫不相干呢?”过道台道:“并不是说各色事情都与他毫不相干,提的单是这位被参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请下来的。”拉达道:“既然不好,就不该联下去,为甚么不早些把他辞掉?现在动了参案,纵然没有通同作弊,这失察处分也难免的。”过道台道:“我们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顶真?常言说的好,‘得罢手时且罢手’,总之,你替他出了力,他总不辜负你就是了。”拉达道:“老同年,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无事才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来,难道就此偃旗息鼓,一问不问吗?”过道台起先听见拉达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脸上红了一阵,半天回答不出;等到听见后来几句话,才说道:“事关钦案,也没有偃旗息鼓,一问不问的道理。将来终究有个交代,或者把要紧的人坏掉几个,还怕搪塞不了吗?”拉达道:“闹来闹去,终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气,这点机关难道我还不懂。总之,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应。定要回过钦差,给他一个水落石出。现在一来是你老同年一力担当,难道我们这点交情还没有?二来你老同年才得了这个美差,生怕再换一个上司,差使不牢,可是这个缘故?”过道台又把脸一红道:“我有你老同年照应,要署缺也容易,当个把差使算不得甚么。”拉达道:“我是说顽话,你别生气。”过道台道:“你真正把我当作傻子了。彼此说说笑笑,那有当作真的道理。”拉达道:“真是真,假是假,这事情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们有甚么意思,等我回过上头,再通知你罢。”, m0 m- i, ~3 j4 v/ P4 T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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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道台道:“这个自然。但是原参的底子你不妨先给我知道。”拉达道:“这个底子我虽然不妨拿给你看,——我同你还分甚彼此?不过我们这几个同事有两个很疙瘩的,我给你看了,他们不晓得我二人的交情,还当着我得了你几多银子似的。想起来真正可恨!”过道台道:“只要肯拿出来,这点小意思,中丞吩咐过,原应得尽心的。”拉达见说的话渐渐合拍,便让过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间里坐,又让过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凑在过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说道:“这事我好瞒别人,瞒不得你老同年。老师早有过话的了,一齐在内,总得这个数。”一面说,一面伸了两个指头。过道台道:“二万?”拉达道:“差的天上地下哩!”过道台道:“二十万?”拉达把头一摇道:“止有一折。”过道台着惊道:“怎么只有一折!”拉达道:“老师说过,总要二百万。二十万岂不是才有一折?”过道台听了,半天无话。拉达晓得他意思嫌多,便说:“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过做个当中人。这一个要得出,只要那一个答应得下,要你替古人担忧做什么呢?”过道台道:“你既开了盘子,我总替你达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给我瞧瞧。”拉达道:“这是我们同事里的好处,我一人实实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说了,我再不给你瞧,朋友面上也难为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应五万银子,我就抄给你瞧。同事里头有什么说的,等我替你去抗。”过道台听了还以为多。后来讲来讲去,让到二万银子,再少一个,断断办不到。过道台只得一力担承。拉达又叫他写个欠银字据,嘴里说道:“并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晓得咱俩是同年,你不写这个,别人还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写这个,总算是照应我的。”" O( p# v% r" j'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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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7:0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回 重正途宦海尚科名 讲理学官场崇节俭" v; `" R5 V9 p, P) Z4 l) {
却说拉达将参案底稿取出,过道台接在手中一看,只见上面自从抚院起,一直到佐杂以及幕友、绅士、书吏、家丁人等,一共有二十多款,牵连到二百多人。一时也看不清楚,只好拿在手中,告辞回去。约过明日再送回信。4 O* ?2 Z8 {; ^

4 @5 V6 z* X: N0 m9 ~9 U出门上轿,并不及回公馆,一直上院。见了中丞,禀知一切,将底子呈上。刘中丞也不及细阅,单拣与自己关系的事,细细注目看了一回。其余只看一个大略。看罢,随手往桌上一撩,说道:“到底他们是个甚么意思?”过道台又把钦差意思想要二百万的话说了一遍。刘中丞道:“我情愿同他到京里打官司去!他要这许多,难道浙江的饭都被他一个吃完,就不留点给别人吗?他既会要钱,我自然有我的法子。暂且把他搁起来,不要理他。至于底下的化费,头两万银子,尚在情理之中,明天你到善后局去领就是了。”说完送客。过道台不得头脑,只得回家。幸喜“写了凭据的二万头,中丞已允,卸了我的干系。别事‘见风使帆’,再作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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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a9 G! \5 W& C4 b1 z8 ?谁知一歇三天,拉达听听无信,只得自己过来拜访过道台,探听消息。过道台无奈,又把中丞的话说了。拉达赛如顶上打了一个闷雷似的,歇了半天,无精打采而去。回到行辕,正钦差亦在那里眼巴巴的望信哩。拉达只得据实告诉。正钦差发了脾气,一定一个钱不要,吵着行文给巡抚,问他办的人怎么样了,立刻就要提审。这个风声一出,合省的官吓毛了。司、道上院商量办法。刘中丞道:“不要说只参得二十来款,就是再多些,既然开了盘子肯要钱,那事就好办了。现在查办的事,兄弟不必说,一省之主,样样都关到的,就是诸位也有一大半在内。这个兄弟都不着急,横竖有钱替我们说话,替我们弥补。但是要的少些,我们还好应酬。如今一开口就是二百万,我们答应了他,设或他没有替我们弄好,再被御史一参,又派上两个钦差,倒要我们二千万,难道亦应酬他吗?为今之计,只好搁起他们来。有甚么话,我同他几个一块儿到京里去讲。”. U3 K; Y4 m5 Z) m  M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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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须知:刘中丞的意思,原想借着不理他,等他自己收篷,可以少拿几个。谁知钦差不认这笔帐,仍旧用他的“只扯弓,不放箭”的手段。众官一齐着急。刘中丞也知事情弄僵,但是面子上不能不做好汉。嘴里虽如此说,心上甚是盼望事情早了。藩、臬两司仰体宪意,面子上再三解劝,连称:“求大人息怒……顾全大局要紧。钦差那边,就托过道前去磋磨,能得少些,自然极好;倘若不能,由司里出去传谕他们被参的,这笔钱应得大众公认。断无要大人操心之理!”刘中丞道:“既然你们诸位胆子小,一定要如此办,我又何必从中阻挠,叫你们为难?如今让你们去办,办好办歹,统通与我无干。现在的世界,这个官还好做吗!等到事情一了,那个不告病的?”司、道一齐说道:“司里、职道见识有限,凡事总还求大人教训。”中丞也不答言。藩台又回道:“等司里下去通知过道,就好开议。听说钦差要紧回京,我们也乐得早了一天好一天。”刘中丞道:“你们斟酌去办罢。”于是司、道一齐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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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2 i# H1 a9 ^6 S. O) l. h当时藩台便亲自去拜会过道台,把个担子统通交付了他;又把自己的事情再三相托。过道台听了非常之喜,立刻去关照拉达。拉达又禀知钦差。钦差巴不得事情有了挽回。登时应允,限五天之内禀复。拉达出来又说给过道台,说:“老师叫你赶紧去办。”等到过道台到家,官场早已得信,门口的轿子已经排满了。有些府、厅、州、县老爷们都落了门房;几个佐杂都朝着门政大爷作揖磕头,求他在大人跟前吹嘘,其时巡抚檄调的都已到齐。也有撤任的,也有撤差的;有的已交首县看管,自己不能来,只好托了人来说情的。所以这天自下午到半夜,过道台公馆里一直没有断客,而且有些人见不到,第二天起早再来的。真正合了古人一句话,叫作“臣门如市”。还有些接连来了好几天,过道台不见他,弄的没法,只好托了别位道台写信代为说项。又过上两天,外省的电报信也打来了。连信连电报,足足积了一尺多高!* ?2 V( h( |! t% e& y3 o

8 K( }* L# T$ l! c这两天过道台请假,不上院,也不到局里办公,专门清理此事。趁空便去同拉达商量。他的人虽忠厚,要钱的本事是有的。譬如钦差要这人八万;拉达传话出来,必说十万;过道台同人家讲,必说十二万。他俩已经各有二万好赚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L- {% i9 _+ ]3 V7 {6 {

  ~8 U2 Q6 O* L9 H* U$ x8 a一连闹了几天,钦差限期已到,拉达来讨回信。他说:“头绪纷繁,断非一时能了,务托代求展限数天。”拉达回去,钦差应允。这几日把个过道台忙的昼夜不宁,茶饭无定。有的应该硬做,有的应得软商,面子上全是他一个;暗里却是拉达,又添了副钦差的一个心腹,两人作主。. d  ^! y& T' r

. W4 g( |+ z" f$ _& ^- E正是光阴似箭。又过了好几天,过道台这里大致方才就绪。有些拿得出钱的,早已放心胆大,晓得可以无事。就是得点处分,也不过风流罪过,不至于挂误功名,撤差的就可得差,撤任的还可回任,这都是拉达所说,由过道台传话出来的。至于那些拿不出钱的人,钦差自然不肯拿他放松,他自己也预备参官问罪。到了期满的这一天,大家早已死心塌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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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I# m! h. n大致停当,拉达回过正钦差,来的时候如何办法。正钦差早把打好的主意告诉了副钦差。副钦差的官虽然比正钦差小些,然而论起科分来,他入翰林比正钦差早十年,的的确确是位老前辈。做京官的最讲究这个。他面子上虽然处处让正钦差在前头,然而正钦差遇事还得同他商量,不敢僭越一点。恐怕他摆出老前辈的架子来,那是大干物议的。且说这副钦差连日看见拉达鬼鬼祟祟的到正钦差屋里回话,他便赶过来听。等到他来了,师生二人又不说了,因此心上大为疑惑。便向正钦差发话道:“怎么这些随员当中,只有拉某人会办事?”正钦差支吾道:“不过为他还活动些,二来人头也熟。”副钦差道:“事情太多,怕他一个人忙不了,我明天再派一个人帮他去办。公事大家都得做,还好分彼此吗?”正钦差不便驳他,只得答应着,说:“如此甚好。”这派的却就是他的心腹。因此内里有了他二人作主。( C( M3 f) K$ w2 M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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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言归正传。单说正、副两钦差晓得大致已妥,便传谕随员们,把不出钱的人,甚么候补知县、佐贰太爷们,以及绅士、书吏,提了几十个到钦差行辕,叫这些随员老爷们逐日分班问案。有该用刑的地方,丝毫不徇情面。该打的打,该收监的收监,好遮掩人家的耳目。如此者又有七八天。等到这边的人证问齐,那边过道台经手的银子也就送到了。正、副两位钦差,一面督率随员,查照原参各款,分别清理。那个应该开脱,那个应该参办,虽早有成竹在胸,只因头绪纷繁,断非一二天所能了事,因此又拟议了七八天,方才定案。等到定案之后,他二人的赃款也就分完了。面子上虽然一样,毕竟正钦差有两位门生帮忙,自然要多沾光些;副钦差要钱的心虽亦难免,幸亏他素以道学自命,面子上总要做得十二分清廉,而且拿不着人家的破绽,也只得罢手。公事完毕,方才出门拜客,便是将军请,巡抚请,学台请,司、道公请。又逛了两天西湖。接连忙了几日,却也不得空闲。, G6 `! \8 M' U* j+ o"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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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副钦差坐在行辕内,忽然巡捕官上来回,说是府学老师禀见。副钦差一看名字,幸亏记得这老师不是别人,乃是老太爷当年北闱中举一个乡榜同年。老太爷中的第九名,这老师中的第八名。副钦差是幼秉庭训,由老太爷自己手里教大的。老太爷发解之后,就把这科的文章,从第一名起,一直顶到第十八名,所有的闱墨,统通教儿子念熟。还说:“应试正宗,莫妙于此!”此后老太爷会试多次,始终没有会上,在家里教教馆,遂以举人而终。等到副钦差服满应试,年纪不过二十岁,头场首艺,全亏套了这位老年伯的墨卷调头,居然也中乡魁。次年连捷中进士,钦点主事,签分吏部(吏部人少,容易补缺);后又考取御史,传补到班;过了几年,升给事中,由给事中内转九卿。从中进士至今,不上二三十年,就做到副宪,也算得是一帆风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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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这位做杭州府学的老师的老年伯,年纪已有七十多岁,甚是龙钟得很。每逢书院月课点名,抚台见了他,必定问他高寿,还说:“像你这一把年纪,也可以回家享福了。”后来又叫本府传出话来,叫他自己告病,免得等到年下甄别折内,对不住,就要送他的终了。因此这位老师两手常常捏着一把汗。想要告病,无奈膝下有五个儿子,有两个尚未成婚;十个女儿嫁掉四个,第五个今年也有三十多岁。如此儿女一大群,一告病就绝了指望。深悔当年不该养这许多儿女。倘若不告病,抚宪大人已经有过话,如不见机,将来名登白简,更将此半世虚名,付诸东洋大海。想来想去,除了终日淌眼泪之外,无一良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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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4 H) Y" R+ {, `正在为难的时候,却不料老年侄放了本省钦差。钦差初到的时候,照例不得见客。好容易等到事完开门,又在辕门外伺候了七八天。巡捕官因为他只送得两块洋钱的门包,不肯替他去回,累得他托了多少人情,作了多少揖,方才上去回的。不料副钦差一见手本,立刻叫请。见面之后,府老师战战兢兢的,照例磕头打躬,还他的规矩。副钦差一旁还过礼,口称老年伯。请老年伯上坐,自己并不敢对面相坐,却坐在下面一张椅子上。言谈之间,着实亲热,着实恭敬。后来提到近年宦况,府老师止不住两泪交流,把抚台预先关照的话详述一遍,总求钦差大人成全。副钦差听了,甚是代为叹息。立刻拍胸脯说:“刘某人那里,小侄去同他说,保老年伯无事。但是小侄替老年伯想,照此冷落一官,就是再做上几年,也是无补于事。”府老师道:“这亦不过做到那里说到那里,以后的事何堪设想!”副钦差道:“老年伯且请宽心,容小侄慢慢的替你打个主意。”府老师听说,谢了又谢。副钦差又留他吃饭,叫他升冠宽衣。& B" b/ R7 e; Y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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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老师的是一向吃豆腐把嘴吃淡的了,以为今天钦差留我吃饭,一定可以痛痛快快的饱餐一顿鱼肉荤腥。谁知端上菜来,只有四碟两碗。当中只有一碟韭菜炒肉丝,其余全是素菜。心中大为失望。勉强吃罢,又闲谈了几句,方才告辞退去。副钦差还要一定请轿。府老师说:“体制所关,断断不敢!”副钦差说:“老年伯非他人可比。”一手拖着,等把轿子打进。先前不肯替他上来回的那个巡捕,这番见钦差如此把他看重,也和在里头,帮着下轿帘,扶轿杠,弄得这老头儿心神不定。直待轿子抬出大门,方才把心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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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B7 k8 u% B& E- F7 a副钦差得空,便写了一封信给刘中丞,替他缓颊,自然一说便允。后来又吹了个风声在中丞耳朵里,说:“这人本是个八股名家,可惜遭逢不偶,潦倒终身,现在儿女一大群,大半未曾婚嫁。”意思想要替他张罗几千银子。中丞便把此意说给藩台,藩台又出来晓谕了众人。次日一早,在官厅上,便是藩台居首,帮银一百两;臬台、运台,也各一百两;以下也有七十的,也有五十的。不到一霎工夫,已凑了二千几百两。藩台又叫首府、首县写信出去,向外府、县替他张罗,大约一二千金,易如反掌。议定之后,面回中丞。中丞自己又额外帮了二百两。又吩咐司里,某处书院今年年底如果换人,可以请他掌教。安排妥当,方才函复副钦差。钦差通知了老年伯。直把个老年伯喜的晚上睡不着觉。真正是老运亨通,转祸为福,万万梦想不到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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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5 L- u4 w" D这个风声传播出来,大家晓得副钦差讲究年谊,就有些人转着湾子前来仰攀。有些的的确确自与钦差同年,自然蒙另眼看待。还有些仗着叔伯兄弟的年谊,也来倚附,副钦差亦一概照应。其中又有一个穷知县,是钦差嫡亲同年,因为纵容家丁,私和人命,被都老爷顺笔带了一句,朝廷就叫这两位钦差一同查办。可怜他半世为官,清风两袖,只因没有银两孝敬,致被挂误在内,大约至少也要得个革职处分。后首被他探得这个风声,就去求见首府,托为斡旋。首府应允,就替他回过藩台;藩台趁便面求钦差。副钦差听了这话,立刻翻出同年齿录一看,果然不错,满口答应替他开脱。等到藩台退去,副钦差便同正钦差商量,意欲开除他的名字,随便以“查无实据”四个字含混入奏。正钦差却不过副钦差的情面,只得应允。吩咐司员叙稿将他情节改轻。这人感激自不必说。只苦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只好静等着参官罢职。虽是人生不平之事,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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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H/ q4 D) ]( A. D( j- X; A/ {+ m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两位钦差事完之后,倏已多日。正待回京复命,却不料中丞又被都老爷参了一本。他里头人缘本极平常,朝廷同他开心,就下了一道旨意,教他开缺来京,另候简用。所遗巡抚一缺,即着副钦差暂行署理。有了电报,得信最早,合省官员齐赴行辕禀安叩贺。副钦差等部文递到方才择吉上任,刘中丞即于是日交御。怕里头说他规避,不敢骤然告病。交卸次日,带领家眷上船,用小轮船拖到上海,然后取道天津,遵旨北上。正钦差等副钦差接过印,他却按照驿站大道回京复命。等到动身的那一天,署院率同两司以及将军、织造、学政等官,照例寄请圣安。文武官员,出境恭送,不在话下。8 r3 n7 _) G9 Y. N% X'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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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署院接印的头一天,便颁出朱谕一道,贴在官厅之内。上面写的无非说“浙江吏治之坏,甲于天下。推原其故,实由于仕途之杂。仕途之杂,实由于捐纳之繁。无论市井之夫,纨222 之子,朝输白镪,夕绾青绫;口未诵夫诗书,目不辨乎菽麦。其尤甚者,方倚官为孤注,俨有道以生财;民脂民膏,任情剥削。如此而欲澄清吏治,整饬官方,其可得乎!本署院莅任伊始,首以严核捐职人员为急务。自候补道以至通、同、州、县,凡系捐纳出身者,无论有缺无缺,有差无差,统限三个月逐一面加考试一次。取列高等,方许得差;倘系不通,定行撤委。其佐杂各官,则委正途出身之道、府代为考试,一律办理”各等语。次日又通饬各属办保甲,办积谷,办清讼。又传谕巡捕官:“嗣后凡遇年、节、生日,文武属官来送礼的,一概不收。”又传谕两首县:“从本署院起,以及各司、道衙门,都不许办差。”又传谕各官道:“吏治之坏,由于操守不廉;操守不廉,由于奢侈无度。今本署院力祛积弊,冀挽浇风,豁免办差,永除供亿。凡所属官吏,有仍蹈故辙,以及有意逢迎,希图尝试者,一经察觉,白简无情,勿谓言之不预也”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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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s+ ~0 Z) Y# s: H2 o各官看见,俱为咋舌。一日辕期,司、道上去禀见。只见署院穿的是灰色搭连布袍子,天青哈喇呢外褂,挂了一串木头朝珠;补子虽是画的,如今颜色也不大鲜明了;脚下一双破靴;头上一顶帽子,还是多年的老式,帽缨子都发了黄了,各官进去打躬归坐。左右伺候的人,身上都是打补钉的。端上茶来,署院揭开盖子一看,就骂茶房糟蹋茶叶,说道:“我怎样嘱咐过,每天只要一把茶叶,浓浓的泡上一碗,等到客来,先冲一碗开水,再镶一点茶卤子,不就结了吗?如今一碗茶要一把叶子,照这样子,只怕喝茶就要喝穷了人家。真正岂有此理!”说罢,恨恨之声,不绝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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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上来禀见的各位道台,当中科甲出身的也有,捐班的也有;齐巧两司都不是正途。署院便检了一个翰林底子的候补道,同他讲道:“孔夫子有句话,叫做‘节用而爱人’。甚么叫‘节用’?就是说为人在世,不可浪费。又说道:‘与其奢也宁俭。’可见这‘俭仆’二字,最是人生之美德。没有德行的人,是断断不肯省俭的。一天到晚只讲究穿的阔,吃的阔,于政事上毫不讲究。试问他这些钱是从那里来的呢?无非是敲剥百姓而来。所以这种人,他的存心竟同强盗一样!兄弟从通籍到如今,不瞒老哥讲,顶戴换过多次,一顶帽子,却足足戴了三十多年。有天召见,皇上看见我的缨子旧了,就叫太监赏了我一挂缨子。我想皇上赏的东西,一定是御用的东西,臣下何敢僭用。过天召见,皇上问我为甚么不戴,兄弟就把这个意思回了上去,皇上点点头。等我下来,皇上就同军机大臣贾中堂说道:‘看不出某人,倒着实谨慎。’诸位想想看,《三国志》上诸葛先生,一生谨慎,兄弟是何等样人,能担当得这两个字的考语!不过我们老太爷一生讲究理学,兄弟是自小谨守庭训,不敢乱走一步。如今一举一动总还是老太爷的教训。不过这些话同几位读过书的人去讲,或者懂得一二;至于他们捐纳诸公,只怕兄弟说破了嘴,他们还是不懂。”几句话说的两司及几个捐班道台,脸上都一阵阵的红起来。署院也觉着自己失言,便对两司道:“两位都是军功出身,一直保举到这个分位,所谓‘简在帝心’,同那捐班的到底要高一层。”这几句更把那几个捐班道台,羞的无地自容了。署院又说道:“不是兄弟瞧不起捐班,实实在在有叫我瞧不起的道理。譬如当窑姐的,张三出了银子也好去嫖,李四出了银子也好去嫖。以官而论,自从朝廷开了捐,张三有钱也好捐,李四有钱也好捐,谁有钱,谁就是个官。这个官,还不同窑姐儿一样吗?至于正途毕竟不同。不要管他文章怎样好,学问怎样深,他能够下得场,中得举,肚子里总是通通儿的。举人、进士,是不用说的了。就以五贡而论,那一个不是羊毛笔换得来的?捐班的何尝吃过这种苦呢?”他只顾自己说得高兴,不提防藩台插嘴道:“回大人的话。属员当中,亦很有些屡试不第。不得已才就这异途的。”署院晓得藩台这句话是驳他的,便打住话头,不往底下再说。坐了一回,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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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7 M. P! \' U% B- O) S8 S各位司、道下来之后,齐巧有两个新到的候补道上来禀见。这两个候补道,一个姓刘,是南京人。他父亲从前做过关道,手里着实有钱。他本是少爷出身,自小到大,各事不知,只知道闹阔。人家都叫他为刘大侉子,去年秦、晋赈捐案内,新过道班,入京引见。住在店里,结交到一个朋友。这朋友姓黄,是扬州人。他祖上一直办盐,也是很有银钱。到他手里,官兴发作,一心一意的只想做官。没有事在家里,朝着几个家人还要“来啊来”的闹官派。只因他好嫖,到京引见的时候,每日总要到相公下处溜一趟。他排行第三,因此就有他的一个相好替他起了一个诨名,尊他为黄三溜子。他同刘大侉子偏偏住在一店,一问又是同乡、同班、同省,黄三溜子大喜,次日便拿了“寅乡愚弟”的帖子,到刘大侉子房间里来拜会。刘大侉子也是最爱结交朋友的,便也来回拜。自此二人臭味相投,相与很厚。凑巧同天引见,同时领凭,便互相约好,同日起身。到得上海,两个人住下烂玩了好几个月,看看凭限已到,方才坐了小火轮来省禀到。1 L. S* d" I) p) f  Y6 X

# P) l' G1 s6 w1 p: A6 S! Q其时正值副钦差署院之始,他二人是约就的,一同上院禀见,一齐穿着簇新平金的蟒袍,平金补服,金珀朝珠,珊瑚记念。一个个都是捐现成的二品顶戴,大红顶子,翡翠翎管;手指头上翡翠搬指,金钢钻戒指;腰里挂着打璜金表,金丝眼镜袋,什么汉玉件头,滴里答腊东西,着实带得不少。两人都是大爷身分,又是鸦片烟大瘾,晚上不睡,早晨不起。这日总算赶了一个大早上院,一齐坐着簇新的绿呢大轿,前头顶马、红伞,后头跟班,好不荣耀。在他二人以为再要早没有的了,谁知等到赶到院上,司、道已经上去。他二人便发脾气,骂跟班的:“为什么不早叫我们起来?”又嫌轿夫走得慢,回来一定拿片子送他们到仁和县里去打屁股。自从进了官厅,一直没有住嘴的骂人。一家一个跟班,拿着水烟袋装烟,左一袋,右一袋,吃个不了。又因外头传说,署院做官严厉,做属员的常常要碰钉子,便又不时从袖筒里拿出一张又像条陈又像说帖的一张纸头,翻来覆去的看,惟恐上头问了下来无以回答。0 o" @6 W1 T) Q& p6 Z6 _4 e; s

' @2 m( R6 I# q9 z, E9 x正在神志昏迷的时候,忽见巡捕官拿着手本邀他们上去。当下刘大侉子在前,黄三溜子在后,一同进去。只因署院穿的朴素,都不当他是抚台。刘大侉子悄悄的问巡捕道:“大人下来没有?”巡捕不便答话,朝上努嘴给他看。刘大侉子立刻跪下磕头。黄三溜子站着不动,巡捕在旁做手势,叫他一块儿磕,省得署院重新还礼。无奈黄三溜子不懂,定要等刘大侉子起来他方才磕下去。署院心上已经不愿意。8 o1 l5 \0 C& Z+ `) l

1 A# W+ u  |) m6 M等到行礼完毕,署院举目一看,见他二人穿的都是簇新袍褂,手指头上耀目晶光的,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便知他二人是阔少出身。当下也不问话,先拿眼睛盯住他俩,从头上直看到脚下,看来看去,看个不了。刘大侉子究竟是宦家子弟,还晓得一点规矩,大人不问,不敢开口。黄三溜子急了,满肚皮的想要搜寻出几句话来应酬应酬大人才好。想了半天,熬不住,先开口道:“大人贵姓是傅,台甫没有请教?”署院一听他问这两句话,便知道他是初出茅庐,不懂得甚么。也不同他生气,笑了一笑,说道:“不错,我姓傅,我的号叫做理堂。你老哥一向在家里做什么的?”黄三溜子不提防署院有此一问,红涨了脸,不知道怎样回答方好。吱吱了好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署院拿两只眼只是瞅紧了他,也不说别的。又迸了半天,黄三溜子才说得一句:“职道家里办盐。”署院道:“原来是位盐商,失敬得很!”回过头去,叫人拿个笔砚来,跟班的立刻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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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院提笔在手,说道:“兄弟记性不好,说过话就要忘记的,请老兄替我记一记。”黄三溜子是从来不会写字的,一见这个,早吓毛了,迸在那里做声不得。署院道:“不多几个字。不过写个名字,连着一个号,住在那里,一向在家做什么事情,就完了。”黄三溜子急的汗流满面,又吱吱了半天,站起来回道:“职道在路上吹了点风,这两天手上有毛病,不能拿笔。大人要写,我们这位刘大哥,他的书法极好,他在京里的时候,对子也都写过。”刘大侉子见抚院要他写字,便想卖弄自己的才学,于是提笔在手,先把自己练就的履历上几个字,写得明明白白。署院看了,只有一个错字,是二品顶戴的“戴”字,先写了一个“載”字,底下又加两点,弄得“戴”不像“戴”,“載”不像“載”。署院笑了一笑,说道:“刘大哥,你这双靴子价钱倒不便宜,想是同红顶子一块儿捐得来的?”刘大侉子还不知道是自己写错,听了这话,忙回道:“职道这靴子是在京里内兴隆定做的。齐巧那天领了部照出来,靴子刚刚亦是那天送到,所以同是一天换的。”署院听了,哈哈一笑。随手又托他“把黄大哥的履历开开”。别的还好,后来写到鹽商的“鹽”字,写了半天,竟其不成个字了。“鹽”字肚里一个“鹵”字,鹵字当中是一个“ㄨ”,四个“点”。他老人家忘记怎么写,左点又不是,右点又不是,一点点了十几点,越点越不像。署院看了笑道:“黄大哥倒是个小白脸,你何苦替他装出这许多麻子呢?”刘大侉子涨红了脸,不敢则声。一霎写完,署院接过。因他二人烟气冲天,无话可说,只得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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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署院把茶碗放下,刘大侉子晓得规矩,早已站了起来。不料黄三溜子依旧坐着不动,低声对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时候还早,再坐一回去。”刘大侉子不理他。后来见署院也站了起来,手下的人,一迭连声的喊“送客”,他只得起身跟着出来。走上几步,一定要回过身去推两推,口称:“请大人留步,大人送不敢当!”署院见他处处外行,便也不愿意送他,走到半路上,把头一点,进去了。他二人方才摇摇摆摆的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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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R  V2 v7 U( X1 |; f刘大侉子看出今日抚台的气色不好,心上不住的乱跳。黄三溜子不晓得,一定要拉他上馆子吃饭,饭后又要逛西湖。刘大侉子道:“算了罢,我们回去过瘾要紧。”黄三溜子无奈,只得一同赶到公馆,吃过饭,过足瘾,又困了一觉中觉,以补早晨之不足。等到醒来,便见管家来回:“藩台衙门里卢师爷送一封紧要信来。”刘大侉子晓得这卢师爷名字叫卢维义,是他嫡堂娘舅,现在浙江藩幕充当钱谷老夫子。他今有信来,一定有关切之事。赶紧拆开一看,才晓得“今日下午,抚台因事传见藩台,告诉藩台说:‘今天新到省的两个试用道,一个刘某人,一个黄某人,一个纨绔,一个是市井。本院看这两个人不能做官’,意思想要出奏,把他二人咨回原籍。幸亏藩台再三的求情,说是监司大员总求大人格外赏他们个面子。抚台听了无话。虽无后命,尚不知以后如何办法。望老贤甥赶紧设法挽回为要”云云。刘大侉子看了,甚是着急。黄三溜子不认得字,还不晓得信上说些甚么。后来刘大侉子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才把他急得抓耳搔腮,走投无路。刘大侉子此时也顾不得他,自己坐了轿子去找娘舅,托他转求藩台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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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 R* f, d' I2 {1 m( e黄三溜子虽然有钱,但是官场上并无熟人。只好把他一向存放银子,有往来的裕记票号里二掌柜的请了来,和他商议,请他划策,二掌柜的道:“这事情幸亏观察请教到做晚的,做晚的早留好一条门路,预备替你去走。”黄三溜子忙问:“有什么门路?”二掌柜的道:“现在这位中丞,面子上虽然清廉,骨底子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前个月里放钦差下来,都是小号一家经手,替他汇进京的足有五十多万。后来奉旨署任,又把银子追转来,现在存在小号里。为今之计,观察能够泼出头两万银子,做晚的替你去打点打点,大约可保无事。”黄三溜子道:“太多太多!我捐这个官还不消这许多。”二掌柜的道:“少了人家不在眼里。就是多送,而且还不好公然送去。他是个清廉的人,肯落这个要钱的名气吗?”黄三溜子道:“就依了你,你有什么法子?”二掌柜的想了一回道:“有了,有了!凑巧他有一个姨太太,一个少爷,明天可到。等到了的时候,你化上一万银子,我替你打两张票子,每张五千,用红封套装好。一张送少爷,一张送姨太太。送姨太太的签条上写‘陪敬’,送少爷的签条上写‘文仪’。现在北京城里,官场孝敬,大行大市都是如此,我们就照着他办。昨日上海《新闻报》上载的明明白白,是不会错的。”黄三溜子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只好依着他办。二掌柜的道:“阎王好见,小鬼难当。旁边若有人帮衬,敲敲边鼓,用一个钱可得两钱之益。倒是送这一万银子的门包,少了拿不出去,总得五千起码。”黄三溜子嫌多。争来争去,争到三千。二掌柜的去后,到了次日,打听署院姨太太、少爷进了衙门,他便拿了银票,人不知,鬼不觉,找到得常到号里来替署院存银子的那个心腹,托他把银票递进。果然赏收,当天便传出话来,叫他明日穿了极破极旧的袍套再来上衙门,一定还有好消息。二掌柜的出来告诉了黄三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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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三溜子非常之喜,但是自己一向是阔惯的,一套新衣裳穿不满一季就要赏管家的,如今指明要极旧的,那里去找?当差的劝他到估衣铺里去挑选。黄三溜子道:“估衣铺里卖的衣服,是我们这种人穿得的吗?”后来又跑到裕记请教二掌柜的。二掌柜的道:“上头吩咐越旧越好,观察万万不可拘泥。如嫌买的衣服龌龊,做晚的倒有一身可以奉借。”黄三溜子道:“必不得已,还是借你的穿穿罢。”二掌柜的道:“我这副行头还是我们先祖创的。一年到头,拜年敬财神,朋友家吃喜酒,衙门里有什么应酬,用着他的地方很不少。”一面说,一面开箱子取了出来。又自己爬到厨顶上拿帽盒。房门背后挂着一双靴,亦一同拿了出来。黄三溜子一看,比起署院身上穿的戴的还要破旧,见了心上腻烦,不住的皱眉头。二掌柜的道:“观察穿了这个上去,恭喜之后,非但要你赔还做晚的一身新的,而且还要好好的敲你一个竹杠。”黄三溜子道:“做副把袍套算得甚么!只要我有差使,你一年四季都穿我的也有限。”说完,便叫当差的把靴、帽、袍套包了一包,拿着跟了回去。回到自己公馆,连忙找一个裁缝钉补子。但是补子一时找不到旧的,只好仍把簇新平金的钉了上去。管家帮着换顶珠,装花翎。偏偏顶袢又断了,亏得裁缝现成,立刻拿红丝线连了两针。翡翠翎管不敢用,就把管家的一个料烟嘴子当作翎管,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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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z9 E8 Y2 C, Y" a收拾停当,齐巧刘大侉子回来。黄三溜子赶着问他:“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一去三天,也不回来吃饭,也不回来睡觉?这两天是住在那里的?”刘大侉子道:“住在家母舅那里。兄弟的事情,藩台已允帮忙,大约可以挽回。但是藩台再三叮嘱,叫我们不要穿新衣裳去禀见,所以我就把我们家母舅的袍套借了回来,明日穿着上院。”又问黄三溜子事情如何。黄三溜子只说事已托人代为吹嘘,但把行贿的话瞒住不提。一宵易过,次日天明,二人都换了旧衣裳上院禀见。欲知此番署院见面后如何情形,且看下回分解。5 a6 `2 R* J  L"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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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2 07:57:2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回 巧逢迎争制羊皮褂 思振作劝除鸦片烟/ {4 X& ^) z7 H5 k
话说次日大早,刘大侉子同了黄三溜子两个人穿了极旧的袍套上院。刚才跨进官厅,只见各位司、道大人都是素褂,不钉补服,亦不挂珠。刘大侉子留心,便晓得今天是忌辰。说了一声:“啊呀!我连这个都忘记了。”吩咐管家赶紧回去拿来,重行更换。黄三溜子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刘大侉子告诉他方才明白。急得他一迭连声的喊“来”,偏偏管家又不在跟前,把他气的了不得,在官厅子里跺着脚骂“王八蛋”。各位司、道大人都瞧着他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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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了一回,管家来了,他就伸手上去给他两个耳刮子。管家不服,口里叽哩咕噜,也不知说些甚么。把黄三溜子气伤了,立时立刻,就要叫号房拿片子,把这混帐王八蛋交给仁和县打屁股,办他递解。刘大侉子毕竟懂得道理,恐怕别位司、道大人瞧着不雅,走上前去竭力解劝,不提防黄三溜子所借的那件外褂太不牢了,豁扯一声,拉了一条大缝。管家趁空也跑掉了。黄三溜子还在那里生气。齐巧巡捕拿着手本邀各位大人进见。刘大侉子急了,就是叫人回去拿衣服一时也拿不来。俗语说的好,“情急智生”,还是刘大侉子有主意。赶忙把朝珠探掉,拿个外褂反过来穿,跟了众人一块进去,或者抚台不会看出。黄三溜子到此无法,只得学他的样,亦是把个外褂反穿了进去。但是袖子上一条大缝,还有一片绸子掉下来,被风吹着,飘飘荡荡,实不雅观。无奈事到其间,也说不得了。8 t- N" ]5 _& _; e! `  R/ k$ a: }

! A5 B; n! p2 K. ?5 Q# {一霎见了署院,打躬归坐。署院先同藩、臬两司及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闲谈了一回公事。黄三溜子是有内线的,刘大侉子亦有藩台先入之言,署院便有意留心看他二人。见他二人穿的衣裳与前大不相同,但是外褂一概反穿,却是莫明其故。要问又不好问,只得闷在肚里。他两人当中,黄三溜子的穿戴尤其破旧,浑身上下,竟找不出一毫新的,而且袖子上还有一大块破的。署院看了一回,便掉文说道:“人孰无过?你两位老兄亦可谓善于补过的人。”黄三溜子不懂署院说的甚么,私底下拉拉刘大侉子的袖子。刘大侉子把身子一幌不理他,更把他急的了不得。又听署院说道:“你们两位老兄,能够从今日起,事事节俭下来,一反从前所为,兄弟极为佩服,极为欢喜。但是见了兄弟要如此,就是不见兄弟也要如此。我们讲理学的人,最讲究的是‘慎独’工夫。总要能够衾影无惭,屋漏不愧。倘若见了兄弟一个样子,背转兄弟又是一个样子,不能‘慎独’,便于行止有亏。兄弟天天派人在外察访,老兄们一举一动都是晓得的。”刘大侉子听了,汗流浃背。黄三溜子依然不懂。署院又说道:“我们先君一生讲理学,讲的就是这‘慎独’工夫。自从生了兄弟之后,顶到下世,一直是吃的‘独睡丸’。一个人住在书房里,从不到上房一步。有时先母叫丫头送茶送点心给先君吃,先君从不拿正眼看丫头一眼,怕的是因人欲之私,夺其天理之正。这才算得实做‘慎独’二字。”各位司、道大人听到这里,因为署院说的是他老大人,一齐肃然起敬。后来署院又勉励了大众几句,方才端茶送客。8 e. O, F+ F' @$ z$ Q& c

3 D9 P  n- D+ n& y. g黄三溜子回去,又把小当差的骂了一顿,定要叫他卷铺盖。后来幸亏刘大侉子讲情,方才罢手。5 F" E) m; w6 b( T' r

/ o# }; _' a+ B6 f/ }8 n" ?, T又过了两天,抚台便同两司说:“候补道当中新到省的黄某人,虽然是个捐班,然而勇于改过,着实可嘉!第二回来见我,竟其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新东西。同他同来的刘某人,袍套果然亦是极旧,然而靴帽还嫌时派。我们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总得自己有个主意,不能随了大众与世浮沉,所以黄道比起刘道来,似乎还高一层。兄弟今日不能不破例拿他做个榜样,回来给他一个事情,奖励奖励他,也好劝化劝化别人。两兄以为如何?”藩、臬两司,连连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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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来,抚院立刻下了一个札子,先叫他会办营务处。黄三溜子得信,这一喜竟是梦想不到!次日一早上院见了抚台,叩头谢委,竟不知要说些甚么方好。吱吱了老半天,仍旧一个字未曾说。署院无非拿他勉励了几句。他除掉诺诺称是之外,一无他语。自此黄三溜子得了差使,气焰便与别人不同。同朋友说起话来,三句不脱署院,两句不离营务处,赛如统省候补道当中,没有一个在他眼里的,刘大侉子更不消说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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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从此以后,浙江官场风气为之大变。官厅子上,大大小小官员,每日总得好两百人出进,不是拖一爿,就是挂一块,赛如一群叫化子似的。从前的风气,无论一靴一帽,以及穿的衣服花头、颜色,大家都要比赛谁比谁的时样。事到如今,谁比谁穿的破烂。那个穿的顶顶破烂的人,大家都朝他恭喜,说:“老哥不久一定要得差得缺的了!”过上一两天,果然委了出来。大家得了这个捷径,索性于公事上全不过问,但一心一意穿破衣服。所有杭州城里的估衣铺,破烂袍褂一概卖完;古董摊上的旧靴旧帽,亦一律搜买净尽。大家都知道官场上的人专门搜罗旧货,因此价钱飞涨,竟比新货还要价昂一倍。过了些时,有些外府州、县来省禀到,晓得中丞这个脾气,不敢穿着新衣禀见,只得赶买旧的。无奈估衣铺通通走遍,旧货无存,甚至捏着两三倍的钱还没处去买一件。有些同寅当中有交情的,只得互相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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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I1 {3 G! [, g6 R* J3 i9 h- ?- n后来处州府底下有一个老知县,已经多年不进省了,这番因新抚到任,不得不来一次。到省之后,听得这个风声,无奈为时已迟,没处去买,而且同寅当中久不来往,无处告贷。这位县太爷情急智生,只得穿了新衣前去上院。这时候新署院令出惟行,文自藩、臬以下,武自镇、副以下,没有一个不遵他的号令。他不欢喜新衣服,一时风气大变,没有一个不是穿的极破烂不堪的。不料这位县太爷,这天竟着了簇新袍褂前来禀见。同时禀见的人,一班有五六个,独他一个与众不同。大众都瞧着奇怪,就是署院见了也以为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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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 I" S6 D* @等到坐定之后,谈了两句公事,署院熬不住,板着面孔先发话道:“某老兄,你在外任久了,一直还是从前的打扮!兄弟到任之后,早已有个新章,而且还叫巡捕传知你们各位,谅你老兄现在也该晓得的了?”这位知县连忙拿身子一斜,腰背一挺,说道:“回大人的话。卑职昨日一到省,就听得人说大人这个章程。卑职何敢故违禁令,自外生成?因此急急要去找一套旧的穿了来见大人。谁知这旧衣服非但找不到,就是有了,卑职也买他不起。”署院道:“这是甚么缘故呢?”知县道:“自从大人下了这个号令,通城的官都要遵大人的吩咐,不敢穿新衣裳来禀见,因此不得不买旧的。估衣铺里晓得大众都要这个,所以旧的价钱比新的反贵得一两倍不等。卑职这身袍褂还是到任的那年做的,倘在别人,早已穿旧的了;卑职深知物力艰难,每逢穿到身上,格外爱惜,格外当心,所以到如今还同新的一样。《朱子家训》上有句话:‘一丝一缕,当思来处不易。’卑职一生最佩服是这两句。”署院听到这里,心中甚为高兴,面孔上渐渐的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又说道:“其实旧衣裳何必定要自己去买呢,朋友家有的,借一身穿穿也不妨。古人云:‘乘肥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又是旧的呢?”知县更正言厉色的答道:“大人明鉴,朋友的衣服原可以借得,但是借了来只穿着来见大人,下去仍得送还人家。既把旧的还了人家,将来不免总要再穿新的。这便是卑职穿了旧的专门来哄骗大人的了。卑职虽不才,要欺骗大人,卑职实实不敢!今日卑职故违大人禁令,自知罪有应得。大人若把卑职撤任、参官,卑职都死而无怨;若要卑职欺瞒大人,便是行止有亏,卑职宁死不从!”署院听了,心上盘算道:“想不到这人倒如此硬绷,说的话句句有理,不好怎么样他。”立刻满面堆着笑,说道:“你老兄真是个诚笃君子,兄弟失敬得很!通浙江做官的人都能像你老兄这样,吏治还怕没有起色吗?”随手又问了几句民情怎样,年岁怎样,方才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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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知县后来又穿着新衣裳上辕禀见过几次。署院很拿他灌米汤,叫他先行回任,将来出个大点的缺还要借重。知县禀辞回任去后,胆小的仍然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来见。有两个胆大稍些大点的,半新不旧的衣服有时候也穿件把。问起来,便说旧衣服价钱大,实在买不起。如此者,署院被人家顶过两次,也渐渐的不来责备这个了。5 @3 ^$ r6 M% g' s( j0 I

2 ]4 Q3 k+ E+ N& ^! F7 p$ E! k署院来此查办事件的时候是夏天事情,查完以至署缺上任,其中约摸耽搁了一两个月;自从接印之后,传见属员,清理公事,转眼又有两个多月,——已是十一月天气了。他自己要装清俭,不穿皮衣。一众官员都穿着了棉袍褂上院。齐巧这年又冷的早,已下过一场大雪。有些该钱的老爷,外面虽穿棉袍褂,里头都穿丝棉小棉袄,狐皮紧身,所以尚不觉得冷,不过面子上太单薄些罢了。至于一般穷候补老爷们,因为署院不喜这个,齐巧没得钱用,乐得早早把他当在当铺里去了。谁知天气一变,每天清早起来上衙门,可怜直冻得索索的抖。起初藩台还遵他的命令,后来熬不住了,便说:“我们出来做官,主子原是叫我们出来享福的,不是叫我们来做化子的。官场上的人都寒酸到这个地位,明明是丢主子的脸。我从明天可不受他的管了。”第二天便穿了狐皮袍子、貂外褂,并戴了貂帽子,前去上院。抚台见了,很不为然,拿眼睛瞅了藩台半天。始终为他位分大了,也不好说别的。后来藩台去后,他便同师爷们谈起这事,说:“藩司某人,今日何以忽然改常?”便有个晓得藩台底细的回说道:“现在某人进了军机,该应他阔起来了。”署院闻言,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藩台是旗人,是现今吏部满尚书某协办的私人。昨儿奉上谕,这位协办进了军机,所以他的腰把子亦登时硬绷起来,连抚台都不在他眼里了。+ M( Z$ ]6 C/ X5 {0 b) n, s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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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台晓得了这个缘故,虽然奈何他不得,然而心上总不高兴。第二天便自己写了一道手谕,叫刻字匠替他刻了板,印成功几千分,折成手折一样。除通饬各属分派外,一个官厅子上一定要摆上几百本,每一个官发一本。手谕上写的大致是:“本部院以廉勤率属,不尚酬酢周旋。于接见僚属之时,一再告以勤修己职,俯恤民艰,勿饰虚文,勿习奔竞,严切通饬各在案。至于衣服奢华,酒食征逐,尤宜切戒。夏葛冬裘,但求适体御寒足矣,何须争新炫富,必合时趋。本署院任京秩时,伏见朝廷崇尚节俭。宵旰忧勤,属在臣工,尤宜惕励。近三年来,非朝会大典,不着貂裘,当为同官所共谅。若夫宴饮流连,最易愒时废事;况屡奉诏旨,停止筵宴,饬戒浮靡,圣谕煌煌,尤当恪守。为此申明前义,特启寅僚,无论实缺、候补、在任、在差,一体遵照。如竟视为故事,日久渐忘,即系罔识良箴,甘冒不韪。希恕戆直!此启”云云。等到这张手谕印了出来,署院有意特特为为拿红封套封了一分,叫人送给藩台去看。藩台看了一遍,哈哈的笑了两声,搁在一旁,不去理会。/ x" P3 `5 p5 P. ]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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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仍然穿着他的贵重细毛衣服去上院。一走走到官厅子上。等各位司、道大人到齐之后,他老人家先发话道:“中丞的手谕,料想诸位都见过了?”各位大人齐说“见过”。藩台道:“像我们这样做官,一定发不了财。”众人听他说的诧异,一齐要请教。藩台道:“像我们这位中丞大人,吃亦不要,穿亦不要,整几十万两银子存在钱庄上生利,银子怎么不要多出来呢?我们呢,穿又讲究,吃又讲究,缺好亦不会剩钱,缺不好更不用说了。但是我们自己丢脸不要紧,如此堂堂大国一个方面大员,连着衣裳都穿不起,叫外国人瞧着还成个甚么样儿呢!如今正闹着借洋债开铁路,你穷到这步田地,外国人谁相信你,谁肯借钱给你用?”藩台这话,一半是庄论,一半是戏言。他原仗着他自己腰把子硬,所以才敢如此。其余的官只有相对无言,不敢回答一语。有些人故意走开,怕风声传到抚院跟前,致干未便。那知这位署院小耳朵极多,藩台议论的话,不到晚上就有人上去告诉了他。把他气的了不得,满肚皮要想找藩台的岔子,好动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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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o: m8 {6 H齐巧有借钱给中国要包办浙江铁路的一个洋商前来拜见。谈完公事,洋商见他这个寒酸样子,便拿他开心道:“贵抚台做官实在清廉,我们佩服得很!”署院道:“兄弟做了这几十年的官,一个钱都不剩。”洋商道:“你们贵国,这几年为了赔款,国家也弄穷了,百姓也弄穷了。我们的意思,总以为你贵抚台是有钱的。如今听你的话,看你的这个样子,才晓得你贵抚台也是一个钱没有。我还记得两年前头,我曾到过你们贵省一趟,齐巧亦是冬天。天气冷得很,你们洋务局里的老爷们,一个个都穿着很好的皮袍子。这趟来看看,竟其穿不起了。可见得你们贵国的现在情形,实在穷得很。”署院道:“为此,所以要赶紧的想把铁路开通。能够商务一兴旺,或者有个挽回。”洋商道:“贵省的官都穷到这步田地,我们有点不放心。我们的钱,要回去商量商量再借给你们。只要我们把钱借给你们,你们贵省的官就有了皮衣服穿了。”洋商说完这两句话,拿眼瞅着署院只是笑。署院这时候正为着铁路借款的事要与洋商磋磨,今听他如此一番言语,不觉大惊失色。又想起藩台背后的话果然不错,他倒有点先见。现在事情弄僵了,不得不想个法子把事情挽回转来。想了一想,便对洋商道:“你嫌他们穷,老实对你说,他们其实不是真穷。是我兄弟嫌他们穿的衣服太华丽,不准他们穿,所以他们不能不遵我的吩咐。你如不信,你过天来看,包管另换一个样儿。但是穿的过于怎么讲究,兄弟亦不能自相矛盾,总叫他一个适中便了。”洋商道:“正是。我也奇怪,你们贵省里的厘金又好,贵国官场上又是中饱惯的,怎么一时就会穷起来?真正叫人不相信。贵抚台不说清楚,我是一辈子不明白的。”署院又把脸一红,淡淡的说了几句闲话,洋商方才辞去。( h8 _' i& w! x2 T% C9 o

, }) J+ @2 q5 O署院回来心上甚是闷闷。因为大局所关,不得不委屈相从。次日接见司、道的时候,他便发言道:“兄弟的脾气是古板一路。兄弟总恨这江、浙两省近来奢侈太盛,所以到任之后,事事以节俭为先。现在几个月下来,居然上行下效,草偃风行,兄弟心上甚是高兴。但是兄弟一个人是省俭惯的,到了冬天,皮衣服穿也罢,不穿也罢。诸位衣服虽然不必过于奢靡,然而体制所关,也不可过于寒俭。诸公出去可传谕他们,直毛头细衣服价钱很贵,倘然制不起,还是以不制为是;羊皮褂子价钱不大,似乎不即不离,酌乎中道,每人不妨制办一身。兄弟当了几十年的京官,不瞒诸位老兄说,止有一件羊皮褂子。现在穿的毛都没有了,只剩得光板子,面子上还打了几个补钉,实在穿不出去。倘然另做一件,不免又要化钱,所以一直迸到如今,还是棉袍棉褂。唉!像兄弟这样的做官,也总算对得住皇上了。”司、道大人听了,俱各答应着。等到出去上轿,齐巧首府、县都赶了来站班。藩台就拿这话当面传知了首府。首府挺着胸脯,笔直的站在那里,答应了几声“是”。藩台又笑道:“以后你们倒要大大的巴结巴结洋人才是,不然可就要冻死了。”一头说,一头笑着上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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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  ?3 ?! @霎时间把这话官厅子上都传遍。有些老爷们同估衣铺熟的,等不到回家,就赶去制办羊皮褂子。有些回家拿羊皮袍子改做的也不少。还有些该钱的,为着天气冷,毛头小了穿着不暖和,就出了大价钱,买了235_ 皮回来叫裁缝做。统计几天里头,杭州城里的羊皮卖掉了好几千件,价钱顿时飞涨。成衣匠忙的做夜工都来不及。过了五天,等下一期辕期,居然大小官员一个个身上都长了毛了。就是抚院瞧着也觉得比前头体面了许多。从此以后,于属员穿衣服一事就不大理会了。却把个藩台恨如切骨,常要动他的手,而又不敢动他的手。为他里头有照应,腰把子硬的缘故,怕动他不倒,反为不妙。因此隐忍在心,迟疑不发。但是拿他无可如何,只好拿他的同乡、亲戚来出气。凡是藩台的私人,以及被藩台保举过的人,抚台都要寻点错处,拿他撤差、撤委。他却有一件好处,这些差缺并不安置自己的私人,先检着正途出身人员,按照次序委派。藩台拿他无法,也只好遵他的教。, [4 g! k# Q0 h0 U3 g6 r3 x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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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些时,齐巧辕期,刘大侉子跟了一班候补道上院禀见。署院一看名字,忽然想起:“这人是个纨绔出身,专会写白字。我从前要拿他咨回原籍,是藩台替他求下来的,大约他俩有什么渊源。今天且拿他发挥几句再讲。”想完,便叫请见。刘大侉子进来坐定之后,署院先同别位候补道闲谈了几句,回过脸来看看刘大侉子浑身上下,倒也无可指摘,即淡淡的说道:“刘大哥,委屈了你了!你要到省,那一省不好指,横竖是元宝捐来的,何苦偏偏要指个浙江呢?”此时刘大侉子见黄三溜子因穿破衣服早已得意,自己思量:“我是同他一样的,而且一天到的省。他已经得了差使,料想我也不会久空的。”所以这一阵上衙门格外上得勤,满心指望:“无论大小,叫我得个把差使,也好光光面子,免得被黄三溜子瞧不起。”不料平空里今日上院,被署院似讥似讽的埋怨上这们两句,一时摸不着头脑。又不好回甚么,又不好答应“是”,楞在那里不响。& e8 a5 F/ x7 f/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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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院又说道:“凡是捐官出来做的人有三等。头一等是大员子弟。世受国恩,自己又有材干,不肯暴弃,总想着出来报效国家,而又屡试不售,不得正途,于是才走了这捐班一路。这是头一等。第二等是生意卖买人。或是当商,或是盐商,平时报效国家已经不少,奖叙得个把功名,出来阅历阅历,一来显亲扬名,二来也免受人家欺负,这种人也还可恕。第三等最是不堪的了。是自己一无本事,仗着老人家手里有几个臭钱,书既不读,文章亦不会做,写起字来,白字连篇。在老子任上当少爷的时候,一派的纨绔习气;老子死了,渐渐的把家业败完,没有事干了,然后出来做官,不是府,就是道。你们列位想想看,这种人出来做了官,这吏治怎么会有起色呢?”署院说到这里,又把脸回过来朝着刘大侉子说道:“刘大哥,我这话可错不错?”刘大侉子听说,晓得署院这话明明说的是他,把脸羞得绯红,一句话也回答不上。署院又说道:“刘大哥,从前你们老太爷,我同他很会过几面。他做了一任关道,很弄得两文回去。到你老哥手里,日子一定着实好过。你有这种好日子,大可在家里享福,何必一定要出来做这个官呢?”刘大侉子道:“自从职道父亲去世,也有靠十年了。家里人口又多,累重得很,所以职道不得不出来。”署院道:“做官做官!有了官,就得有本事去做,不是马上可以发得财的。况且你们老太爷有这许多钱,怎么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你老哥也算得会用的了,真正阔手笔。看你不出,倒是个大处落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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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2 C* q: Z5 F5 D: p9 w# W刘大侉子见署院说的话句句都戳他的心,弄的坐立不安。齐巧今天赶上衙门,又起了一个大早,鸦片烟瘾没有过足,坐在那里,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呵欠。署院一见,得了这个题目,又有文章好做了。便又说道:“刘大哥,你们一定要出来做官,我总不解。我们是没有法子想,上了马下不得马。比不得你,有了偌大的家私,何犯着再出来吃这个苦呢?譬如我,如今幸亏没有吃上鸦片烟;如果也学别人似的,抽上了瘾,到如今一天到晚只好躺在烟铺上过日子,那里还有工夫又要会客,又要办公事呢?自从鸦片烟进了中国,害了我们多少人!弄得一个个痿倒疲倦,还成个世界吗?诸位老兄可以把我的话传谕大家一齐知道,限他们三个月一齐戒除。如果不戒,到那时候却是不要怪我兄弟!”刘大侉子一想:“自己烟瘾是大的。如今署院的话虽不是专为我一人而言,然而我听了总不免担心。”越想越觉可危。2 R% s, B- j5 r" ^: a2 F5 C

/ u& X" x" A2 m$ I! p/ m% q正在为难的时候,忽然商务局的老总(也是一个候补道)把身子一斜,插嘴说道:“回大人的话。大人限他们三个月叫他们戒烟,宽之以期限,动之以利害,不忍不教而诛。做属员的人再不振作精神,屏除嗜好,也就不成个人了。昨日有个新到省的试用知县胡镜孙胡令,在职道局里递了一个禀贴,说是自己报效,开办一个什么‘贫弱戒烟善会’,求职道局里给张告示。禀帖上写明白。大人跟前另外具禀。”署院道:“是啊,禀帖是有一个,我看了还没有批。这胡令他一向是做什么的?戒烟原是好事情,既然开善会,为什么不取个吉祥点的名字咧?又‘贫’又‘弱’,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商务局老总道:“听说这胡令从前是在梅花碑开丸药铺的。虽然捐了官已经禀到,一直还没有引见。为什么题这个名字,职道也问过他。他说:‘人生在世。譬如家业本是富的,吃了烟就会贫穷;身子本是强壮的,吃了烟就会瘦弱。因此题这两个,无非是劝醒人的意思。’”署院道:“果然办得见效呢,叫这些官场上的人去戒戒也好。但他究竟是个市井,能够靠得住靠不住,总得查查明白,才好给他告示。”商务局老总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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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E: {+ W: j7 u0 O等到退了下来,头一个刘大侉子,听了署院一番话,又是心上发急,又是烟瘾上来,出了一身大汗,连小棉袄都湿透了。走到大堂底下,还没有上轿,一把袖子拖住商务局的老总,问他胡镜孙这个会已经开办没有,开在那条街上。商务局老总道:“据他禀帖上说,就在梅花碑,大约同他丸药铺在一块。自从今年二月起,已将近一年了。他自家说,每天总得戒上几十个人。每天来戒的人,他都天天抄了名字,托人到上海去上报。现在的局面被他弄得着实不小。”刘大侉子道:“果然灵验,我头一个就要去戒。怎么我来了几个月,一直不曾晓得呢?”说罢,各自上轿而去。一霎到得公馆,先过瘾,再吃饭。一头吃饭,一头想起署院的一番话,老大担心。( r* s* V9 `, F; a% c

' |9 `9 d, s( r' s9 x. S' ]5 A3 U0 W吃过了饭,立刻吩咐打轿,向梅花碑胡镜孙丸药铺而来。刘大侉子自己思量:“现在各事都丢在脑后,且把这劳什子戒掉再想别的法子。”轿子未到梅花碑,总以为这爿丸药铺连着戒烟善会,不晓得有多大。及至下轿一看,原来这药铺只有小小一间门面,旁边挂着一扇戒烟会的招牌,就算是善会了。但是药铺门里门外足足挂着二三十块匾额。什么“功同良相”,什么“扁鹊复生”,什么“妙手回春”,什么“是乃仁术”,匾上的字句,一时也记不清楚。旁边落的款,不是某中堂,就是某督、抚,都是些阔人。刘大侉子看了,心上着实钦敬。正在看匾的时候,这善会里的老板——就是胡镜孙——早已得信,顺手取过一顶大帽子合在头上,赶着出来迎接宪驾。一见刘大侉子,就在街上迎面先打一个千。刘大侉子还礼不迭。跨进店来,胡镜孙把他一领,领到店后头一间披屋,只容得三四个人。刘大侉子举目观看,房间虽小,摆设俱全,墙上挂的对子写着“某某司马大人雅属”。再一看,这胡镜孙头上戴的是料球,便知道他是捐过同知衔的知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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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4 i( @$ t8 l! I  h少停学徒弟的送上茶来。刘大侉子一面吃茶,一面问他:“丸药店里生意可好?戒烟的人,一天到晚,一定不会少的了?”胡镜孙道:“大人明鉴,这丸药店本是卑职祖父手里创的。自从卑职入了仕途,把丸药铺改了公司,为的是做官的人不便再做生意卖买,叫上头晓得了说话。”慢慢的两个人讲到戒烟一事。胡镜孙竭力称赞他的戒烟丸药如何灵验,又说:“一天到晚,总得有一二十号人来戒,实在来不及。”正说着话,齐巧学徒弟的进来拿东西。胡镜孙故意问他道:“现在戒烟的人,已经有多少号了?”这个徒弟不提防他问,一时顺嘴说了出来,说道:“只有大前天有个人买了一包丸药去,这两天一直没有人来问过信。”胡镜孙听了这两句话,急得脸上绯红,连忙说道:“你不懂的,快替我走!”又自己埋怨自己道:“是我糊涂。他是丸药店里的徒弟,戒烟会另有司事承管。这事须得问司事才知道,问他是不晓得的。”刘大侉子道:“我不管戒烟的人多人少,我只问你这丸药吃了可灵不灵?”胡镜孙道:“卑职这丸药,比如有一钱的瘾,只消吃两粒丸药。等到烟瘾上来时候,一吃下去就抵当得住,比仙丹还灵。二钱瘾,吃四粒;四钱瘾,吃八粒;弄到后来,只要吃丸药就够了,用不着吃烟了。”刘大侉子道:“我从京里来的时候,路过上海,听说上海也有一种什么戒烟丸药,是咖啡做的。虽然能够抵得烟瘾,然而吃了下去,受累无穷,一世戒不脱的。不要你这丸药亦是那个东西做的?”胡镜孙听了诧异道:“咖啡只好当茶吃,从来没有听说可以抵得烟瘾的。想必外国人又出了甚么新法子?”刘大侉子道:“外国人想赚钱的法子本来很多。”胡镜孙想了一回,恍然大悟道:“不要是吗啡罢?”刘大侉子听他一提,心上亦明白过来是吗啡,但是不肯自己认错,怕人家笑他外行,也把脸一红道:“不管他是咖啡是吗啡,横竖是外国来的就是了。”胡镜孙道:“卑职开办这个善会是发过誓的。如今封袋上都刻明白:‘如以吗啡害人,雷殛火焚。’大人不信,请验。”说着,顺手在抽屉里取出一包戒烟丸药。刘大侉子接过一看,果然不错,有此十字。一头看,又一头念了一遍。! M0 K) e; {+ Z2 N#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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