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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再见时光里的一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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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1:29 | 显示全部楼层
哭佩弦+ j: }' L* W) O
郑振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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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抗战以来,接连的有好几位少年时候的朋友去世了。哭地山、哭六逸、哭济之,想不到如今又哭佩弦(即朱自清1898~1948)了。在朋友们中,佩弦的身体算是很结实的。矮矮的个子,方而微圆的脸,不怎么肥胖,但也决不瘦。一眼望过去,便是结结实实的一位学者。说话的声音,徐缓而有力。不多说废话,从不开玩笑;纯然是忠厚而笃实的君子。写信也往往是寥寥的几句,意尽而止。但遇到讨论什么问题的时候,却滔滔不绝。他的文章,也是那么的不蔓不枝,恰到好处,增加不了—句,也删节不掉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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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什么事都负责到底。他的《背影》,就可作为他自己的一个描写。他的家庭负担不轻,但他全力的负担着,不叹一句苦。他教了三十多年的书,在南方各地教,在北平教;在中学里教,在大学里教。他从来不肯马马虎虎的教过去。每上一堂课,在他是一件大事。尽管教得很熟的教材,但他在上课之前,还须仔细的预备着。一边走上课堂,一边还是十分的紧张。记得在清华大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在他办公室里坐着,见他紧张的在翻书。我问道:“下一点钟有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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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p: V+ Q9 c& N4 @  Z' Z“有的,”他说道,“总得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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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9 D; W, E7 Q4 @/ _像这样负责的教员,恐怕是不多见的。他写文章时,也是以这样的态度来写。写得很慢,改了又改,决不肯草率的拿出去发表。我上半年为《文艺复兴》的《中国文学研究》号向他要稿子,他寄了一篇《好与巧》来,这是一篇结实而用力之作。但过了几天,他又来了一封快信,说,还要修改一下,要我把原稿寄回给他。我寄了回去。不久,修改的稿子来了,增加了不少有力的例证。他就是那么不肯马马胡胡地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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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主张,向来是老成持重的。. W7 Y' l/ [% U  D% H2 N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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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二十年了,我们同在北平。有一天,在燕京大学南大地一位友人处晚餐。我们热烈地辩论着“中国字”是不是艺术的问题。向来总是“书画”同称,我却反对这个传统的观念。大家提出了许多意见。有的说,艺术是有个性的;中国字有个性,所以是艺术。又有的说,中国字有组织,有变化,极富于美术的标准。我却极力的反对着他们的主张。我说,中国字有个性,难道别国的字就表现不出个性了吗?要说写得美,那么,梵文和蒙古文写得也是十分匀美的。这样的辩论,当然是不会有结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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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 Y/ Z- r- c/ X0 B7 J+ ^临走的时候,有一位朋友还说,他要编一部《中国艺术史》,一定要把中国书法的一部门放进去。我说,如果把“书”也和“画”同样的并列在艺术史里,那末,这部艺术史一定不成其为艺术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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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十二个人在座。九个人都反对我的意见。只有冯芝生和我意见全同。佩弦一声也不言语。我问道:“佩弦,你的主张怎么样呢?”9 ~/ k$ k% g, b2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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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郑重的说道:“我算是半个赞成的吧。说起来,字的确是不应该成为美术。不过,中国的书法,也有他长久的传统的历史。所以,我只赞成一半。”2 S" f$ `5 S7 T2 @; o8 t&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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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辩论,我至今还鲜明的在眼前。但老成持重,一半和我同调的佩弦却已不在人间,不能再参加那么热烈的争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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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一位结结实实的人,怎么会刚过五十便去世了呢?——我说“结结实实”,这是我十多年前的印象。在抗战中,我们便没有见过。在抗战中,他从北平随了学校撤退到后方。他跟着学生徒步跑,跑到长沙,又跑到昆明。还照料着学校图书馆里搬出来的几千箱的书籍。这一次的长征,也许使他结结实实的身体开始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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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昆明联大的时候,他的生活很苦。他的夫人和孩子们都不能在身边,为了经济的拮据,只能让他们住在成都。听说,食米的恶劣,使他开始有了胃病。他是一位有名的衣履不周的教授之一。冬天,没有大衣,把马夫用的毡子裹在身上,就作为大衣;而在夜里,这一条毡子便又作为棉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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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 `; m' V; d# c7 U$ X有人来说,佩弦瘦了,头上也有了白发。我没有想象到佩弦瘦到什么样子;我的印象中,他始终是一位结结实实的矮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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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7 b5 y& E& k1 O) @. d8 j胜利以后,大家都复员了,应该可以见到。但他为了经济的关系,经从内地到北平去,并没有经过南方。我始终没有见到瘦了后的佩弦。9 [6 z2 t- F% Z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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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平,他还是过得很苦,他并没有松下一口气来。" M7 }' K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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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后,是他应该休息的一年。我们都盼望他能够到南边来游一趟,谁知道在假期里他便一瞑不视了呢?我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瘦了后的佩弦了!1 s# h1 L# {* \7 e# ]$ t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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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弦虽然在胜利三年后去世,其实他是为抗战而牺牲者之一。那末结结实实的身体,如果不经过抗战的这一个阶段的至窘极苦的生活,他怎么会瘦弱了下去而死了呢?他的致死的病是胃溃疡与肾脏炎。积年的吃了多沙粒与稗子的配给米,是主要的原因;积年的缺乏营养与过度的工作,使他一病便不起。尽管有许多人发了国难财,胜利财,乃至汉奸们也发了财而逍遥法外,许多瘦子都变成了肥头大脸的胖子,但像佩弦那样的文人、学者与教授,却只是天天的瘦下去,以至于病倒而死。就在胜利后,他们过的还是那么苦难的日子,与可悲愤的生活。0 A9 W1 S3 E$ c" U, _

7 `# ?6 L* e& Y在这个悲愤苦难的时代,连老成持重的佩弦,也会是充满了悲愤的。在报纸上,见到有佩弦签名的有意义的宣言不少。他曾经对他的学生们说:“给我以时间,我要慢慢的学。”他在走上一条新的路上来了。可惜的是,他正在走着,他的旧伤痕却使他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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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整整的一年工夫,编成《闻一多全集》。他既担任着这一个工作,他便勤勤恳恳的专心一志的负责到底的做着。《闻一多全集》的能够出版,他的力量是最大的;他所费的时间也最多。我们读到他的《闻一多全集》的序,对于他的“不负死友”的精神,该怎样的感动。! J+ b$ c# P4 N9 W  u

  x7 c7 V' s& B0 J4 o一多刚刚走上一条新的路,便死了;如今佩弦又是这样。过了中年的人要蜕变是不容易的。而过了中年的人经过了这十多年的折磨之后,又是多末脆弱啊!佩弦的死,不仅是朋友们该失声痛哭,哭这位忠厚笃实的好友的损失,而且也是中国的一个重大的损失,损失了那么一位认真而诚恳的教师,学者与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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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z5 y. g3 t8 n! ~卅七年八月十七日写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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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1:4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所见的叶圣陶: C- P0 Q8 e% s- D" ^
朱自清6 l0 F4 x4 w/ w8 T) s( b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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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与圣陶见面是在民国十年的秋天。那时刘延陵兄介绍我到吴淞炮台湾中国公学教书。到了那边,他就和我说:“叶圣陶也在这儿。”我们都念过圣陶的小说,所以他这样告我。我好奇地问道:“怎样一个人?”出乎我的意外,他回答我:“一位老先生哩。”但是延陵和我去访问圣陶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年纪并不老,只那朴实的服色和沉默的风度与我们平日所想象的苏州少年文人叶圣陶不甚符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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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见面的那一天是一个阴天。我见了生人照例说不出话;圣陶似乎也如此。我们只谈了几句关于作品的泛泛的意见,便告辞了。延陵告诉我每星期六圣陶总回甪直去;他很爱他的家。他在校时常邀延陵出去散步,我因与他不熟,只独自坐在屋里。不久,中国公学忽然起了风潮。我向延陵说起一个强硬的办法——实在是一个笨而无聊的办法!——我说只怕叶圣陶未必赞成。但是出乎我的意外,他居然赞成了!后来细想他许是有意优容我们吧;这真是老大哥的态度呢。我们的办法天然是失败了,风潮延宕下去;于是大家都住到上海来。我和圣陶差不多天天见面;同时又认识了西谛、予同诸兄。这样经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实在是我的很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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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j' d8 m% V我看出圣陶始终是个寡言的人。大家聚谈的时候,他总是坐在那里听着。他却并不是喜欢孤独,他似乎老是那么有味地听着。至于与人独对的时候,自然多少要说些话;但辩论是不来的。他觉得辩论要开始了,往往微笑着说“这个弄不大清楚了”,这样就过去了。他又是个极和易的人,轻易看不见他的怒色。他辛辛苦苦保存着的《晨报》副张,上面有他自己的文字的,特地从家里捎来给我看;让我随便放在一个书架上,给散失了。当他和我同时发见这件事时,他只略露惋惜的颜色,随即说:“由他去末哉,由他去末哉!”我是至今惭愧着,因为我知道他作文是不留稿的。他的和易出于天性,并非阅历世故,矫揉造作而成。他对于世间妥协的精神是极厌恨的。在这一月中,我看见他发过一次怒——始终我只看见他发过这一次怒——那便是对于风潮的妥协论者的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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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潮结束了,我到杭州教书。那边学校当局要我约圣陶去。圣陶来信说:“我们要痛痛快快游西湖,不管这是冬天。”他来了,教我上车站去接。我知道他到了车站这一类地方,是会觉得寂寞的。他的家实在太好了,他的衣着,一向都是家里管。我常想,他好像一个小孩子;像小孩子的天真,也像小孩子的离不开家里人。必须离开家里人时,他也得找些熟朋友伴着;孤独在他简直是有些可怕的。所以他到校时,本来是独住一屋的,却愿意将那间屋做我们两人的卧室,而将我那间做书室。这样可以常常相伴;我自然也乐意。我们不时到西湖边去;有时下湖,有时只喝喝酒。在校时各据一桌,我只预备功课,他却老是写小说和童话。初到时,学校当局来看过他。第二天,我问他:“要不要去看看他们?”他皱眉道:“一定要去么?等一天罢。”后来始终没有去。他是最反对形式主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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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W+ g/ L7 t, C& K那时他小说的材料,是旧日的储积;童话的材料有时却是片刻的感兴。如《稻草人》中《大喉咙》一篇便是。那天早上,我们都醒在床上,听见工厂的气笛,他便说:“今天又有一篇了,我已经想好了,来的真快呵。”那篇的艺术很巧,谁想他只是片刻的构思呢!他写文字时,往往拈笔伸纸,便手不停挥地写下去;开始及中间,停笔踌躇时绝少。他的稿子极清楚,每页至多只有三五个涂改的字。他说他从来是这样的。每篇写毕,我自然先睹为快;他往往称述结尾的适宜,他说对于结尾是有些把握的。看完,他立即封寄《小说月报》;照例用平信寄。我总劝他挂号;但他说:“我老是这样的。”他在杭州不过两个月,写的真不少,教人羡慕不已。《火灾》里从《饭》起到《风潮》这七篇还有《稻草人》中一部分,都是那时我亲眼看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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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待了两个月,放寒假前,他便匆匆地回去了;他实在离不开家,临去时让我告诉学校当局,无论如何不回来了。但他却到北平住了半年,也是朋友拉去的。我前些日子偶翻十一年的《晨报副刊》,看见他那时途中思家的小诗,重念了两遍,觉得怪有意思。北平回去不久,便入了商务印书馆编译部,家也搬到上海。从此在上海待下去,直到现在——中间又被朋友拉到福州一次,有一篇《将离》抒写那回的别恨,是缠绵悱恻的文字。这些日子,我在浙江乱跑,有时到上海小住,他常请了假和我各处玩儿或喝酒。有一回,我便住在他家,但我到上海,总爱出门,因此他老说没有能畅谈;他写信给我,老说这回来要畅谈几天才行。" a- A, \7 @8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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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一月,我接眷北来,路过上海,许多熟朋友和我饯行,圣陶也在。那晚我们痛快地喝酒,发议论;他是照例地默着。酒喝完了,又去乱走,他也跟着。到了一处,朋友们和他开了个小玩笑;他脸上略露窘意,但仍微笑地默着。圣陶不是个浪漫的人;在一种意义上,他正是延陵所说的“老先生”。但他能了解别人,能谅解别人,他自己也能“作达”,所以仍然——也许格外——是可亲的。那晚快夜半了,走过爱多亚路,他向我诵周美成的词:“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我没有说什么;那时的心情,大约也不能说什么的。我们到一品香又消磨了半夜。这一回特别对不起圣陶;他是不能少睡觉的人。他家虽住在上海,而起居还依着乡居的日子;早七点起,晚九点睡。有一回我九点十分去,他家已熄了灯,关好门了。这种自然的,有秩序的生活是对的。那晚上伯祥说:“圣兄明天要不舒服了。”想起来真是不知要怎样感谢才好。' s2 q6 g' Q9 B* p9 Z* D

( l' \* Z3 g5 e/ ^1 Q; W' I第二天我便上船走了,一眨眼三年半,没有上南方去。信也很少,却全是我的懒。我只能从圣陶的小说里看出他心境的迁变;这个我要留在另一文中说。圣陶这几年里似乎到十字街头走过一趟,但现在怎么样呢?我却不甚了然。他从前晚饭时总喝点酒,“以半醺为度”;近来不大能喝酒了,却学了吹笛——前些日子说已会一出《八阳》,现在该又会了别的了吧。他本来喜欢看看电影,现在又喜欢听听昆曲了。但这些都不是“厌世”,如或人所说的,圣陶是不会厌世的,我知道。又,他虽会喝酒,加上吹笛,却不会抽什么“上等的纸烟”,也不曾住过什么“小小别墅”,如或人所想的,这个我也知道。8 Z: r+ n4 c, }/ C/ S) g.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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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2:12 | 显示全部楼层
寄燕北故人4 _5 J( f. f  M$ O
庐  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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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 s# v, x0 }8 T亲爱的朋友们:7 e9 [. b4 ]$ j  }, B3 f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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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们闪烁的灵光里,大约还有些我的影子吧!但我们不见已经四年了,以我的测度你们一定不同从前了——至少梅姊给我的印影——夕阳下一个倚新坟而凝泪的梅姊,比起那衰草寒烟的梅窟,吃鸡蛋煎菊花的豪情逸兴要两样了。至于轩姊呢,听说愁病交缠,近来更是人比黄花瘦。那么中央公园里,慢步低吟的幽趣,怕又被病魔销尽了!……呵!现在想到隽妹,更使我心惊!我记得我离开燕京的时候,她还睡在医院里,后来虽常常由信里知道她的病终究痊愈了,并且她又生了两个小孩子,但是她活泼的精神和天真的情态,不曾因为病后改变了吗?哎!不过四年短促的岁月中,便有这许多变迁了,谁还敢打开既往的生活史看,更谁敢向那未来的生活上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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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从去年自己害了一场大病,接着又遭人生的大不幸,终日只是被暗愁锁着。无论怎样的环境,都是我滋感之菌——清风明月,苦雨寒窗,我都曾对之泣泪泛澜,去年我不是告诉你们:我伴送涵的灵柩回乡吗?那时我满想将我的未来命运,整个的埋没于闭塞的故乡,权当归真的墟墓吧!但是当我所乘的轮船才到故乡的海岸时,已经给我一个可怕的暗示——一片寒光,深笼碧水。四顾不禁毛发为之悚栗,满不是我意想中足以和暖我战惧灵魂的故乡;及至上了岸,就见家人,约了许多道士,在一张四方木桌上,满插着招魂幡旗,迎冷风而飘扬。只见涵的衰年老父,揾泪长号,和那招魂的罄钹繁响争激。唉!马江水碧,鼓岭云高,渺渺幽冥,究竟何处招魂!徒使劫余的我肝肠俱断。到家门时,更是凄冷鬼境,非复人间。唉!那高举的丧幡,沉沉的白幔,正同五年前我奔母亲丧时的一样刺心伤神——不过几年之间,我却两度受造物者的宰割。哎!雨打风摧,更经得几番磨折!——再加着故乡中的俚俗困人,我究竟不过住了半年,又离开故乡了——正是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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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承你们的盛情约我北去,更续旧游,只恨我胆怯,始终不敢应诺。按说北京是我第二故乡,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和它相亲相近,直到我离开它,其间差不多十八九年,它使我发生对它的好感,实远胜我发源地的故乡。我到北京去,自然是很妥当而适意的了;不过你们应当知道,我为什么不敢去?东交民巷的皎月馨风,万牲园的幽廊斜晖,中央公园的薄霜淡雾,都深深地镂刻着我和涵的往事前尘!我又怎么敢去?怎么忍去!朋友们!你们千里外的故人,原是不中用的呢!不过也不必因此失望,因为近来我似乎又找到新生路了。只要我的灵魂出了牢狱,我便可和你们相见了!. s. t  ^, D$ H  g3 q( _

' w1 @' G/ n& W, t我这一次重到上海,得到一个出我意料外的寂静的环境,读书作稿,都用不着等待更深夜静。确是蓼荻绕宅,梧桐当户,荒坟蔓草,白杨晚鸦,而它们萧然地长叹,或冷漠,都给我以莫大的安慰,并且启示我,为俗虑所掩遮的灵光——虽只是很淡薄的灵光,然而我已经似有所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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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住的房子,正对着一片旷野,窗前高列着几棵大树,枝叶繁茂,宿鸟成阵,时时鼓舌如簧,娇啭不绝。我课余无事,每每开窗静听,在它们的快乐声中,常常告诉我,它们是自由的……有时竟觉得,它们在嘲笑我太不自由了,因为我灵魂永远不曾解放过,我不能离开现实而体察神的隐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只能宛转因人,这不是太怯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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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正向窗外凝视,忽然看见几个小孩子,满脸都是污泥,衣服也和他们的脸一样的肮脏,在我们房子左右满了落叶枯枝的草地上,摭拾那落叶枯枝。这时我由不得心里一惊——天寒岁暮了,这些孩子们,捡这枯枝,想来是,燃了取暖的。昨天听说这左右发见不少小贼,于是我告诉门房的人,把那些孩子赶了出去,并且还交代小工,将那破损的竹篱笆修修好,不要让闲杂人进来……这自然是我的责任,但是我可对不起那几个圣洁的小灵魂了。我简直是蔑视他们,贼自然是可怕的罪恶,然而我没有用的人,只知道关紧门,不许他们进来,这只图自己的安适,再不为那些不幸的人们着想,这是多么卑鄙的灵魂?除自私之外没有更大的东西了!朋友们:在这灵光一瞥中,我发见了人类的丑恶,所以现在除了不幸的人外,我没有朋友。有许多人,对着某一个不幸的人,虽有时也说可怜,然而只是上下唇、及舌头筋肉间的活动,和音带的震响罢了——真是十三分的漠然,或者可以说,其间含着幸灾乐祸的恶意呢?总之一个从来不懂悲哀和痛苦真义的人,要叫他能了解悲哀和痛苦的神秘,未免太不容易!所以朋友们!你们要好好记住,如果你们是有痛苦悲哀的时候,与其对那些不能了解的人诉说,希冀他们予以同情的共鸣,那只是你们的幻想,决不会成事实的。不如闭紧你们的口,眼泪向肚里流要好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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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哀才是一种美妙的快感,因为悲哀的纤维,是特别的精细,它无论是触于怎样温柔的玫瑰花朵上,也能明切的感觉到,比起那近于欲的快乐的享受,真是要耐人寻味多了。并且只有悲哀,能与超乎一切的神灵接近。当你用怜悯而伤感的泪眼,去认识神灵的所在,比较你用浮夸的享乐的欲眼时,要高明得多。悲哀诚然是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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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你们读我的信到这个地方,总要放下来揣想一下吧!甚或要问这倒是怎么一回事?——想来这个不幸的人,必要被暗愁搅乱了神经,不然为何如此尊崇悲哀和不幸者呢?……要不然这个不幸的人,一定改了此前旷达的心胸,自囿于凄栗之中……呵!朋友们:如果你们如是的怀疑,我可以诚诚实实地告诉你们,这揣想完全错了。我现在的态度,固然是比较从前严肃,然而我却好久不掉眼泪了。看见人家伤心,我仿佛是得到一句隽永的名句,有意义的,耐人寻味的名句。我得到这名句,一面是刻骨子的欣赏,一面又从其中得到慰安。这真是一种灵的认识,从悲哀的历程中,所发见的宝藏。$ r9 L* g: A' A" S# P(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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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此常常觉得人生,过于单调:青春时互相的爱恋者,一天天平凡的度过去,究竟什么是生命的意义!——有什么无上的价值,完全不明了。现在我仿佛得到神明的诏示,真了解悲哀才有与神接近的机会,才能以鲜红的热血为不幸者牺牲。朋友们!我相信你们中一定有能了解我这话的人,至少梅姊可以和我表同情,是不是?. S1 [9 c3 H7 D+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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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从沦入失望和深愁浸渍的漩涡中,一直总是颓废不振。我常常自危,幸而近来灵光普照,差不多已由颓废的漩涡中扎挣起来了。只要我一旦对于我的灵魂,更能比较地解放,更认识得清楚些,那么那个人的小得失,必不至使我惊心动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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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 u, Y4 x0 ?( w梅姊的近状如何?我记得上半年来信,神气十分萎靡。固然我也知道梅姊的遭遇多苦。但是,我希望梅姊把自己的价值看重些,把自己的责任看大些,像我们这种个人的失意,应该把它稍为靠后些。因为这悲哀造成的世界,本以悲哀为原则,不过有的是可医治的悲哀,有的是不可医治的悲哀。我们的悲哀,是不可医治的根本的烦冤,除非毁灭,是不能使我们与悲哀相脱离。我们只有推广这悲哀的意味,与一切不幸者同运命,我们的悲哀岂不更觉有意义些吗?呵!亲爱的朋友!为了怜悯一个贫病的小孩子而流泪,要比因自己的不幸而流泪,要有意味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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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所以能够使世界瑰琦灿烂,不可逼视,在这里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实。前天下午,我去看星姊,那时美丽的太阳,正射着玫瑰色的玻璃窗上,天边浮动着变幻的浅蓝的飞云。我走到星姊的房间的时候,正静悄悄不听一点声息。后来我开门进去,只见星姊正在摇篮旁用手极轻微地摇着睡在里面的小孩子。我一看,突然感觉到母亲伟大而高远的爱的神光,从星姊的两眸子中流射出来。那真是一朵不可思议的灿烂之花!呵隽妹!我现在能想象你,那温慈的爱欢,正注射着你那可爱的娇儿呢!这真是人间最大慰安吧,无论是怎么痛苦或疲乏的人,只要被母亲的春晖拂照便立刻有了生气。世界上还有比母亲的爱更伟大么?这正是能牺牲自己而爱,爱她们的孩子,并且又是无所为而爱的呵!母亲的爱是怎样的神圣,也正和为不幸而悲哀同样有意味呢?; T: Z# U( z. X

/ ]+ e2 h! M) s7 d现在天气冷了,秋风秋雨一阵紧一阵,燕北彤云,雪意必浓,四境的冷涩,不知又使多少贫苦人惊心骇魄。但愿梅姊用悲哀的更大同情,为他们洗涤创污,隽妹以母亲伟大的温情,为他们的孤零嘘拂。2 X. [2 K: d. Z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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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无甚阻碍,明年暑假,我们定可图一晤。敬祝亲爱的朋友为使灵魂的超越而努力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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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海角的故人书于凄风冷雨之下。$ c* ]0 u2 D9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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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2:36 | 显示全部楼层
怀晚晴老人
2 i% l# b+ H5 g" k4 W夏丏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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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间挂着一张和尚的照片,这是弘一法师。自从“八·一三”前夕,全家六七口从上海华界迁避租界以来,老是挤居在一间客堂里,除了随身带出的一点衣被以外,什么都没有,家具尚是向朋友家借凑来的,装饰品当然谈不到,真可谓家徒四壁,挂这张照片也还是过了好几个月以后的事。* l  a% {1 ?/ s  h  v0 v

% @9 k& C, D2 d) [) E弘一法师的照片我曾有好几张,迁避时都未曾带出。现在挂着的一张,是他去年从青岛回厦门,路过上海时请他重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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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0 I2 f" P) u# ^他去年春间从厦门往青岛湛山寺讲律,原约中秋后返厦门。“八·一三”以后不多久,我接到他的信,说要回上海来再到厦门去。那是上海正是炮火喧天,炸弹如雨,青岛还很平静。我劝他暂住青岛,并报告他我个人损失和困顿的情形。他来信似乎非回厦门不可,叫我不必替他过虑。且安慰我说:“湛山寺居僧近百人,每月食物至少需三百元。现在住持者不生忧虑,因依佛法自有灵感,不致绝粮也。”" f6 n- K% l- S# |" V+ A6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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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场陷落的前几天,他果然到上海来了。从新北门某寓馆打电话到开明书店找我。我不在店,雪邨先生代我去看他。据说,他向章先生详问我的一切,逃难的情形,儿女的情形,事业和财产的情形,什么都问到。章先生逐项报告他,他听到一项就念一句佛。我赶去看他已在夜间,他却没有详细问什么。几年不见,彼此都觉得老了。他见我有愁苦的神情,笑对我说道:“世间一切,本来都是假的,不可认真。前回我不是替你写过一幅金刚经的四句偈子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现在正可觉悟这真理了。”" {! P, e  Y1 N5 g- B, d

6 h+ n1 b8 L, |: E9 e+ o他说三天后有船开厦门,在上海可住二日。第二天又去看他。那旅馆是一面靠近民国路一面靠近外滩的,日本飞机正狂炸浦东和南市一带,在房间里坐着,每几分钟就要受震惊一次。我有些挡不住,他却镇静如常,只微动着嘴唇。这一定又在念佛了。和几位朋友拉他同到觉林蔬食处午餐,以后要求他到附近照相馆留一摄影——就是这张相片。- |4 ]# Y,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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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厦门以后,依旧忙于讲经说法。厦门失陷时,我们很记念他,后来知道他早到了漳州了。来信说:“近来在漳州城区弘扬佛法,十分顺利。当此国难之时,人多发心归信佛法也。”今年夏间,我丢了一个孙儿,他知道了,写信来劝我念佛。秋间,老友经子渊先生病笃了,他也写信来叫我转交,劝他念佛。因为战时邮件缓慢,这信到时,子渊先生已逝去,不及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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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8 k# a% \" Q. U" m1 d6 M厦门陷落后,丰子恺君从桂林来信,说想迎接他到桂林去。我当时就猜测他不会答应的。果然,子恺前几天来信说,他不愿到桂林去。据子恺来信,他复子恺的信说:“朽人年来老态日增,不久即往生极乐。故于今春在泉州及惠安尽力宏法,近在漳州亦尔。犹如夕阳,殷红绚彩,随即西沉。吾生亦尔,世寿将尽,聊作最后之记念耳。……缘是不克他往,谨谢厚谊。”这几句话非常积极雄壮,毫没有感伤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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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题白马湖的庵居叫“晚晴山房”,有时也自称晚晴老人。据他和我说,他从儿时就欢喜唐人“人间爱晚晴”(李义山句)的诗句,所以有此称号。“犹如夕阳,殷红绚彩,随即西沉”这几句话,恰好就是晚晴二字的注脚,可以道出他的心事的。& o. G+ [* r5 p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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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五十九岁,再过几天就六十岁了。去年在上海离别时,曾对我说:“后年我六十岁,如果有缘,当重来江浙,顺便到白马湖晚晴山房去小住一回,且看吧。”他的话原是毫不执着的。凡事随缘,要看“缘”的有无,但我总希望有这个“缘”。/ z- W" _- F4 F1 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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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3:15 | 显示全部楼层
悼志摩
8 o# b8 Y5 @! E* H  m6 W6 g: _林徽因2 N0 l- g2 Q  J- `* U9 G

" W8 t- H7 C& F; |. j十一月十九日我们的好朋友,许多人都爱戴的新诗人,徐志摩突兀的,不可信的,惨酷的,在飞机上遇险而死去。这消息在二十日的早上像一根针刺猛触到许多朋友的心上,顿使那一早的天墨一般地昏黑,哀恸的咽哽锁住每一个人的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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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6 y3 ?& }7 |志摩……死……谁曾将这两个句子联在一起想过!他是那样活泼的一个人,那样刚刚站在壮年的顶峰上的一个人。朋友们常常惊讶他的活动,他那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认真,谁又会想到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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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的,他闯出我们这共同的世界,沉入永远的静寂,不给我们一点预告,一点准备,或是一个最后希望的余地。这种几乎近于忍心的决绝,那一天不知震麻了多少朋友的心?现在那不能否认的事实,仍然无情地挡住我们前面。任凭我们多苦楚的哀悼他的惨死,多迫切的希冀能够仍然接触到他原来的音容,事实是不会为体贴我们这悲念而有些须更改;而他也再不会为不忍我们这伤悼而有些须活动的可能!这难堪的永远静寂和消沉便是死的最残酷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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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这死的帏幕,更是丝毫没有把握。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这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伤。那一天下午初得到消息的许多朋友不是全跑到胡适之先生家里么?但是除却拭泪相对,默然围坐外,谁也没有主意,谁也不知有什么话说,对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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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有主意,谁也没有话说!事实不容我们安插任何的希望,情感不容我们不伤悼这突兀的不幸,理智又不容我们有超自然的幻想!默然相对,默然围坐……而志摩则仍是死去没有回头,没有音讯,永远地不会回头,永远地不会再有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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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4 ~4 f8 o. _" h  a/ i& \& l我们中间没有绝对信命运之说的,但是对着这不测的人生,谁不感到惊异,对着那许多事实的痕迹又如何不感到人力的脆弱,智慧的有限。世事尽有定数?世事尽是偶然?对这永远的疑问我们什么时候能有完全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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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5 I# d0 U7 {. W$ l% g在我们前边展开的只是一堆坚质的事实:, J4 r- N) R8 j1 n9 [% t

/ G, a& H1 x3 Q% y“是的,他十九晨有电报来给我……”5 d1 d4 t: b* L/ |  H3 p  [5 Y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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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早晨,是的!说下午三点准到南苑,派车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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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a$ K0 D' y$ n, v2 i3 n. P$ h6 I“电报是九时从南京飞机场发出的……”: i1 Q4 c0 Y8 Z)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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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是他开始飞行以后所发……”- t+ f3 s% \+ n-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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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车接去了,等到四点半……说飞机没有到……”4 T' {( S+ J  l&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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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到……航空公司说济南有雾……很大……”只是一个钟头的差别;下午三时到南苑,济南有雾!谁相信就是这一个钟头中便可以有这么不同事实的发生,志摩,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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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平的前一晚我仍见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次晨南旅的,飞机改期过三次,他曾说如果再改下去,他便不走了的。我和他同由一个茶会出来,在总布胡同口分手。在这茶会里我们请的是为太平洋会议来的一个柏雷博士,因为他是志摩生平最爱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儿的姊丈,志摩十分的殷勤;希望可以再从柏雷口中得些关于曼殊斐儿早年的影子,只因限于时间,我们茶后匆匆地便散了。晚上我有约会出去了,回来时很晚,听差说他又来过,适遇我们夫妇刚走,他自己坐了一会,喝了一壶茶,在桌上写了些字便走了。我到桌上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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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5 c, x5 N' }; T$ y& U* Y' n“定期早六时飞行,此去存亡不卜……”我怔住了,心中一阵不痛快,却忙给他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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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他说,“很稳当的,我还要留着生命看更伟大的事迹呢,哪能便死?……”! K% Q) H' z- Y9 L3 R

) ]7 O8 V6 K. l% v  p$ G- M话虽是这样说,他却是已经死了整两周了!* k2 P* V$ F6 S4 R7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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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志摩的朋友,我相信全懂得,死去他这样一个朋友是怎么一回事!& k" w: ~7 a4 t6 X2 c8 {# {, e" U# j

7 `8 l* O* ?8 t/ E7 V* |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更固定,更不容否认。志摩是死了,这个简单惨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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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6 ^3 s5 C# X( h0 g, N  x# D7 r我不该在这里语无伦次的尽管呻吟我们做朋友的悲哀情绪。归根说,读者抱着我们文字看,也就是像志摩的请柏雷一样,要从我们口里再听到关于志摩的一些事。这个我明白,只怕我不能使你们满意,因为关于他的事,动听的,使青年人知道这里有个不可多得的人格存在的,实在太多,决不是几千字可以表达得完。谁也得承认像他这样的一个人世间便不轻易有几个的,无论在中国或是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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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2 V; j5 u. u) V: n6 V我认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时候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尚未去康桥。我初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认识到影响他迁学的狄更生先生。不用说他和我父亲最谈得来,虽然他们年岁上差别不算少,一见面之后便互相引为知己。他到康桥之后由狄更生介绍进了皇家学院,当时和他同学的有我姊丈温君源宁。一直到最近两月中源宁还常在说他当时的许多笑话,虽然说是笑话,那也是他对志摩最早的一个惊异的印象。志摩认真的诗情,绝不含有丝毫矫伪,他那种痴,那种孩子似的天真实能令人惊讶。源宁说,有一天他在校舍里读书,外边下了倾盆大雨——惟是英伦那样的岛国才有的狂雨——忽然地听到有人猛敲他的房门,外边跳进一个被雨水淋得全湿的客人。不用说他便是志摩,一进门一把扯着源宁向外跑,说快来我们到桥上去等着。这一来把源宁怔住了,他问志摩等什么在这大雨里。志摩睁大了眼睛,孩子似的高兴地说:“看雨后的虹去。”源宁不止说他不去,并且劝志摩趁早将湿透的衣服换下,再穿上雨衣出去,英国的湿气岂是儿戏,志摩不等他说完,一溜烟地自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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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5 B6 Q  _1 l( V. w/ R5 j/ M  u以后我好奇地曾问过志摩这故事的真确,他笑着点头承认这全段故事的真实。我问:那么下文呢,你立在桥上等了多久,并且看到虹了没有?他说记不清但是他居然看到了虹。我诧异地打断他对那虹的描写,问他,怎么他便知道,准会有虹的。他得意地笑答我说:“完全诗意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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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H. B2 B# ]“完全诗意的信仰”,我可要在这里哭了!也就是为这“诗意的信仰”他硬要借航空的方便达到他“想飞”的宿愿!“飞机是很稳当的,”他说,“如果要出事那是我的运命!”他真对运命这样完全诗意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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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我的朋友,死本来也不过是一个新的旅程,我们没有到过的,不免过分地怀疑,死不定就比这生苦,“我们不能轻易断定那一边没有阳光与人情的温慰”,但是我前边说过最难堪的是这永远的静寂。我们生在这没有宗教的时代,对这死实在太没有把握了。这以后许多思念你的日子,怕要全是昏暗的苦楚,不会有一点点光明,除非我也有你那美丽的诗意的信仰!6 X7 e9 \7 X" H

8 B8 ]$ o: q4 [8 b我个人的悲绪不竟又来扰乱我对他生前许多清晰的回忆,朋友们原谅。9 k& k6 W. U  K) G) u" F' b

$ e3 [) _: D9 e( u6 Q: T4 p4 a诗人的志摩用不着我来多说,他那许多诗文便是估价他的天平。我们新诗的历史才是这样的短,恐怕他的判断人尚在我们儿孙辈的中间。我要谈的是诗人之外的志摩。人家说志摩的为人只是不经意的浪漫,志摩的诗全是抒情诗,这断语从不认识他的人听来可以说很公平,从他朋友们看来实在是对不起他。志摩是个很古怪的人,浪漫固然,但他人格里最精华的却是他对人的同情和蔼,和优容;没有一个人他对他不和蔼,没有一种人,他不能优容,没有一种的情感,他绝对地不能表同情。我不说了解,因为不是许多人爱说志摩最不解人情么?我说他的特点也就在这上头。& g2 l; s* D$ {. h& ]0 x2 o. I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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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寻常人就爱说了解;能了解的我们便同情,不了解的我们便很落漠乃至于酷刻。表同情于我们能了解的,我们以为很适当;不表同情于我们不能了解的,我们也认为很公平。志摩则不然,了解与不了解,他并没有过分地夸张,他只知道温存,和平,体贴,只要他知道有情感的存在,无论出自何人,在何等情况之下,他理智上认为适当与否,他全能表几分同情,他真能体会原谅他人与他自己不相同处。从不会刻薄地单支出严格的迫仄的道德的天平指谪凡是与他不同的人。他这样的温和,这样的优容,真能使许多人惭愧,我可以忠实地说,至少他要比我们多数的人伟大许多;他觉得人类各种的情感动作全有它不同的,价值放大了的人类的眼光,同情是不该只限于我们划定的范围内。他是对的,朋友们,归根说,我们能够懂得几个人,了解几桩事,几种情感?哪一桩事,哪一个人没有多面的看法!为此说来志摩朋友之多,不是个可怪的事;凡是认得他的人不论深浅对他全有特殊的感情,也是极自然的结果。而反过来看他自己在他一生的过程中却是很少得着同情的。不止如是,他还曾为他的一点理想的愚诚几次几乎不见容于社会。但是他却未曾为这个而鄙吝他给他人的同情心,他的性情,不曾为受了刺激而转变刻薄暴戾过,谁能不承认他几有超人的宽量。& C9 ]( R4 e# v! g: g" {' a2 P

+ [  A; ]6 U5 u4 {; e1 J9 u1 a志摩的最动人的特点,是他那不可信的纯净的天真,对他的理想的愚诚,对艺术欣赏的认真,体会情感的切实,全是难能可贵到极点。他站在雨中等虹,他甘冒社会的大不韪争他的恋爱自由;他坐曲折的火车到乡间去拜哈代,他抛弃博士一类的引诱卷了书包到英国,只为要拜罗素做老师,他为了一种特异的境遇,一时特异的感动,从此在生命途中冒险,从此抛弃所有的旧业,只是尝试写几行新诗——这几年新诗尝试的运命并不太令人踊跃,冷嘲热骂只是家常便饭——他常能走几里路去采几茎花,费许多周折去看一个朋友说两句话;这些,还有许多,都不是我们寻常能够轻易了解的神秘。我说神秘,其实竟许是傻,是痴!事实上他只是比我们认真,虔诚到傻气,到痴!他愉快起来他的快乐的翅膀可以碰得到天,他忧伤起来,他的悲戚是深得没有底。寻常评价的衡量在他手里失了效用,利害轻重他自有他的看法,纯是艺术的情感的脱离寻常的原则,所以往常人常听到朋友们说到他总爱带着嗟叹的口吻说:“那是志摩,你又有什么法子!”他真的是个怪人么?朋友们,不,一点都不是,他只是比我们近情,近理,比我们热诚,比我们天真,比我们对万物都更有信仰,对神,对人,对灵,对自然,对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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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9 M, _: z- J* u' [& K朋友们我们失掉的不止是一个朋友,一个诗人,我们丢掉的是个极难得可爱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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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I1 N2 N' E至于他的作品全是抒情的么?他的兴趣只限于情感么?更是不对。志摩的兴趣是极广泛的。就有几件,说起来,不认得他的人便要奇怪。他早年很爱数学,他始终极喜欢天文,他对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就认得很多,最喜暑夜观星,好几次他坐火车都是带着关于宇宙的科学的书。他曾经疯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并且在一九二二年便写过一篇关于相对论的东西登在《民铎》杂志上。他常向思成说笑:“任公先生的相对论的知识还是从我徐君志摩大作上得来的呢,因为他说他看过许多关于爱因斯坦的哲学都未曾看懂,看到志摩的那篇才懂了。”今夏我住香山养病,他常来闲谈,有一天谈到他幼年上学的经过和美国克莱克大学两年学经济学的情况,我们不禁对笑了半天,后来他在他的《猛虎集》的《序》里也说了那么一段。可是奇怪的!他不像许多天才,幼年里上学,不是不及格,便是被斥退,他是常得优等的,听说有一次康乃尔暑校里一个极严的经济教授还写了信去克莱克大学教授那里恭维他的学生,关于一门很难的功课。我不是为志摩在这里夸张,因为事实上只有为了这桩事,今夏志摩自己便笑得不亦乐乎!/ P, i; }5 D7 Q3 Y; U$ C

9 C+ y  g; q, R) v' G4 U% n此外他的兴趣对于戏剧绘画都极深浓,戏剧不用说,与诗文是那么接近,他领略绘画的天才也颇可观,后期印象派的几个画家,他都有极精密的爱恶,对于文艺复兴时代那几位,他也很熟悉,他最爱鲍提且利和达文骞。自然地他也常承认文人喜画常是间接地受了别人论文的影响,他的,就受了法兰(Roger Fry)和斐德(Walter Pater)的不少。对于建筑审美他常常对思成和我道歉说:“太对不起,我的建筑常识全是Ruskins那一套。”他知道我们是讨厌Ruskins的。但是为看一个古建的残址,一块石刻,他比任何人都热心,都更能静心领略。6 E* E% l" J4 }: q; W

# F3 Q# R  J2 h0 A8 z) M1 v) s他喜欢色彩,虽然他自己不会作画,暑假里他曾从杭州给我几封信,他自己叫它们做“描写的水彩画”,他用英文极细致地写出西(边)桑田的颜色,每一分嫩绿,每一色鹅黄,他都仔细地观察到。又有一次他望着我园里一带断墙半晌不语,过后他告诉我说,他止在默默体会,想要描写那墙上向晚的艳阳和刚刚入秋的藤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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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1 C5 Z0 d4 ~' v8 D对于音乐,中西的他都爱好,不止爱好,他那种热心便唤醒过北平一次——也许惟一的一次——对音乐的注意。谁也忘不了那一年,克拉斯拉到北平在“真光”拉一个多钟头的提琴。对旧剧他也得算“在行”,他最后在北平那几天我们曾接连地同去听好几出戏,回家时我们讨论的热闹,比任何剧评都诚恳都起劲。8 s7 w9 W3 C! ?8 b. g5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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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相信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忠实于“生”的一个人,会这样早地永远地离开我们另投一个世界,永远地静寂下去,不再透些须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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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往下写,志摩若是有灵听到比他年轻许多的一个小朋友拿着老声老气的语调谈到他的为人不觉得不快么?这里我又来个极难堪的回忆,那一年他在这同一个的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这梦幻似的人生转了几个弯,曾几何时,却轮到我在这风紧夜深里握吊他的惨变,这是什么人生?什么风涛?什么道路?志摩,你这最后的解脱未始不是幸福,不是聪明,我该当羡慕你才是。# U# w' `) G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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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3:39 | 显示全部楼层
关于章太炎先生二三事
4 B& Z% H+ Z; h/ J鲁  迅; N8 X% K( a. O/ u1 M

$ w2 h. r# _# @9 ~5 G, d5 Q前一些时,上海的官绅为太炎先生开追悼会,赴会者不满百人,遂在寂寞中闭幕,于是有人慨叹,以为青年们对于本国的学者,竟不如对于外国的高尔基的热诚。这慨叹其实是不得当的。官绅集会,一向为小民所不敢到;况且高尔基是战斗的作家,太炎先生虽先前也以革命家现身,后来却退居于宁静的学者,用自己所手造的和别人所帮造的墙,和时代隔绝了。纪念者自然有人,但也许将为大多数所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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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 b7 c& \' m% D' h& C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回忆三十余年之前,木板的《訄书》已经出版了,我读不断,当然也看不懂,恐怕那时的青年,这样的多得很。我的知道中国有太炎先生,并非因为他的经学和小学,是为了他驳斥康有为和作邹容的《革命军》序,竟被监禁于上海的西牢。那时留学日本的浙籍学生,正办杂志《浙江潮》,其中即载有先生狱中所作诗,却并不难懂。这使我感动,也至今并没有忘记,现在抄两首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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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赠邹容7 {$ U# Z0 m0 {1 H! m

/ U4 X. A- a8 C8 c0 M$ h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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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糇。6 G$ e3 `/ S6 I; p+ k$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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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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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F/ K2 ~3 a7 N$ v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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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E: @. k$ B7 `8 g. ?6 V狱中闻沈禹希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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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I  Q# i( I% q( d! M; k不见沈生久,江湖知隐沦。, k1 t0 H' Y9 [. K! ?

. v' J& w. d4 U" s  H萧萧悲壮士,今在易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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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鬽羞争焰,文章总断魂。6 j! f# K" F' d  N  V; ~

7 O/ {& N: G& p0 }% H7 ~6 |& a中阴当待我,南北几新坟。! G. A# D/ O- [( E) F;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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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年六月出狱,即日东渡,到了东京,不久就主持《民报》。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争,和“××”的×××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往。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 A7 A5 B3 i* l1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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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革命后,先生的所志已达,该可以大有作为了,然而还是不得志。这也是和高尔基的生受崇敬,死备哀荣,截然两样的。我以为两人遭遇的所以不同,其原因乃在高尔基先前的理想,后来都成为事实,他的一身,就是大众的一体,喜怒哀乐,无不相通;而先生则排满之志虽伸,但视为最紧要的“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见《民报》第六本),却仅止于高妙的幻想;不久而袁世凯又攘夺国柄,以遂私图,就更使先生失却实地,仅垂空文,至于今,惟我们的“中华民国”之称,尚系发源于先生的《中华民国解》(最先亦见《民报》),为巨大的记念而已,然而知道这一重公案者,恐怕也已经不多了。既离民众,渐入颓唐,后来的参与投壶,接收馈赠,遂每为论者所不满,但这也不过白圭之玷,并非晚节不终。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近有文侩,勾结小报,竟也作文奚落先生以自鸣得意,真可谓“小人不欲成人之美”,而且“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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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革命之后,先生亦渐为昭示后世计,自藏其锋镳。浙江所刻的《章氏丛书》,是出于手定的,大约以为驳难攻讦,至于忿詈,有违古之儒风,足以贻讥多士的罢,先前的见于期刊的斗争的文章,竟多被刊落,上文所引的诗两首,亦不见于《诗录》中。一九三三年刻《章氏丛书续编》于北平,所收不多,而更纯谨,且不取旧作,当然也无斗争之作,先生遂身衣学术的华衮,粹然成为儒宗,执贽愿为弟子者綦众,至于仓皇制《同门录》成册。近阅日报,有保护版权的广告,有三续丛书的记事,可见又将有遗著出版了,但补入先前战斗的文章与否,却无从知道。战斗的文章,乃是先生一生中最大,最久的业绩,假使未备,我以为是应该一一辑录,校印,使先生和后生相印,活在战斗者的心中的。然而此时此际,恐怕也未必能如所望罢,呜呼!* }5 ?8 b/ {! s9 |, h/ r&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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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九日6 W/ O8 [0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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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景仰的蔡先生之风格
. Q2 G. m; C/ j/ F. E) O傅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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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0 X0 i2 r2 Y+ c' _有几位北大同学鼓励我在日本特刊中写一篇蔡先生的小传。我以为能给蔡先生写传,无论为长久或为一时,都是我辈最荣幸的事。不过,我不知我有无此一能力。且目下毫无资料,无从着笔,而特刊又急待付印,所以我今天只能写此一短文。至于编辑传记的资料,是我的志愿,而不是今天便能贡献给读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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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认识蔡先生的,总知道蔡先生宽以容众,受教久的,更知道蔡先生的脾气,不特不严责人,并且不滥奖人,不像有一种人的脾气,称扬则上天,贬责则入地。但少人知道,蔡先生有时也很严词责人。我以受师训备僚属有二十五年之长久,颇见到蔡先生生气责人的事。他人的事我不敢说,说和我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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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蔡先生到北大的第一年中,有一个同学,长成一副小官僚的面孔,又做些不满人意的事,于是同学某某在西斋(寄宿舍之一)壁上贴了一张“讨伐”的告示;两天之内,满墙上出了无穷的匿名文件,把这个同学骂了个“不亦乐乎”。其中也有我的一件,因为我也极讨厌此人,而我的匿名揭帖之中,表面上都是替此君抱不平,深的语意,却是挖苦他。为同学们赏识,在其上浓圈密点,批评狼藉。这是一时学校中的大笑话。过了几天,蔡先生在一大会中演说,最后说到此事,大意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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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f2 L1 s! _诸位在墙壁上攻击□□君的事,是不合做人的道理的。诸君对□君有不满,可以规劝,这是同学的友谊。若以为不可规劝,尽可对学校当局说。这才是正当的办法。至于匿名揭帖,受之者纵有过,也决不易改悔,而施之者则为丧失品性之开端。凡做此事者,以后都要痛改前非,否则这种行动,必是品性沉沦之渐。, T, `6 n7 I" l7 d  b

6 N+ A( D! H# A1 ~# D- G这一篇话,在我心中生了一个大摆动。我小时,有一位先生教我“正心”“诚意”“不欺暗室”,虽然《大学》念得滚熟,却与和尚念经一样,毫无知觉;受了此番教训,方才大彻大悟,从此做事,决不匿名,决不推自己责任。大家听蔡先生这一段话之后印象如何我不得知,北大的匿名“壁报文学”从此减少,几至绝了迹。& `. {# G! \& l" d. Y+ x8 t) D5 Y

" G" A4 f. \; q& v(二)蔡先生第二次游德国时,大约是在民国十三年吧,那时候我也是在柏林。蔡先生到后,我们几个同学自告奋勇照料先生,凡在我的一份中,无事不办了一个稀糟。我自己自然觉得非常惭愧,但蔡先生从无一毫责备。有一次,一个同学给蔡先生一个电报,说是要从来比锡来看蔡先生。这个同学出名的性情荒谬,一面痛骂,一面要钱,我以为他此行必是来要钱,而蔡先生正是穷得不得了,所以与三四同学主张去电谢绝他,以此意陈告先生。先生沉吟一下说:“《论语》上有几句话,‘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你说他无聊,但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能改了他的无聊吗?”- }( C1 [; r7 [2 D% ^( U$ F

0 _9 A5 M/ A& j/ Q4 q: M! e* v于是我又知道读《论语》是要这样读的。* Y% Z) J4 Q% J" c3 ?/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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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北伐胜利之后,我们的兴致很高。有一天在先生家中吃饭,有几个同学都喝醉了酒,蔡先生喝的更多,不记得如何说起,说到后来我便肆口乱说了。我说:“我们国家整好了,不特要灭了日本小鬼,就是西洋鬼子,也要把他赶出苏黎士运河以西,自北冰洋至南冰洋,除印度、波斯、土尔其以外,都要‘郡县之’。”蔡先生听到这里,不耐烦了,说:“这除非你作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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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如此类者尚多,或牵连他人,或言之太长,姑不提。即此三事,已足证先生责人之态度是如何诚恳而严肃的,如何词近而旨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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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K  @8 B$ O+ c蔡先生之接物,有人以为滥,这全不是事实,是他在一种高深的理想上,与众不同。大凡中国人以及若干人,在法律之应用上,是先假定一个人有罪,除非证明其无罪;西洋近代之法律是先假定一人无罪,除非证明其有罪。蔡先生不特在法律上如此,一切待人接物,无不如此。他先假定一个人是善人,除非事实证明其不然。凡有人以一说进,先假定其意诚,其动机善,除非事实证明其相反。如此办法,自然要上当,但这正是孟子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非其道”了。* Z; t0 f0 C. V0 P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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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为蔡先生能恕而不能严,便是大错了,蔡先生在大事上是丝毫不苟的。有人若做了他以为大不可之事,他虽不说,心中却完全当数。至于临艰危而不惧,有大难而不惑之处,只有古之大宗教家可比,虽然他是不重视宗教的。关于这一类的事,我只举一个远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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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6 R% l* B+ E1 J在“五四”前若干时,北京的空气,已为北大师生的作品动荡得很了。北洋政府很觉得不安,对蔡先生大施压力与恫吓,至于侦探之跟随,是极小的事了。有一天晚上,蔡先生在他当时的一个“谋客”家中谈起此事,还有一个谋客也在。当时蔡先生有此两谋客,专商量如何对付北洋政府的,其中的那个老谋客说了无穷的话,劝蔡先生解陈独秀先生之聘,并要约制胡适之先生一下,其理由无非是要保存机关,保存北方读书人,一类似是而非之谈。蔡先生一直不说一句话。直到他们说了几个钟头以后,蔡先生站起来说:“这些事我都不怕,我忍辱至此,皆为学校,但忍辱是有止境的。北京大学一切的事,都在我蔡元培一人身上,与这些人毫不相干。”这话在现在听来或不感觉如何,但试想当年的情景,北京城中,只是此北洋军匪、安福贼徒、袁氏遗孽,具人形之识字者,寥寥可数,蔡先生一人在那里办北大,为国家种下读书爱国革命的种子,是何等大无畏的行事!9 m) q5 l* [) x

% P( t& R: y9 {, u4 v: A, c* Q: ~蔡先生实在代表两种伟大的文化,一是中国传统圣贤之修养,一是法兰西革命中标揭自由平等博爱之理想,此两种伟大文化,具其一已难,兼备尤不可。先生殁后,此两种文化在中国之气象已亡矣!至于复古之论,欧化之谈,皆皮毛渣滓,不足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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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30 10:35:41 | 显示全部楼层
苏州记游0 m. Z+ e4 G& |& ~7 L- j# f' [
杨振声* w; O' k) W3 h' A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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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n* _. L' `; C! O! U在学校教书,好容易挨到暑假,像媳妇死了婆婆那样的自由,又像春天脱了棉袍换上夹衫那样的轻快。几乎不知道日子怎样打发才好。计划要读的书,多至一本都读不了;计划要做的事,多至一件都作不成。假使有个相熟的朋友,约你在读书做事前,先来上一游,那就像可可糖填到嘴里,美得话都说不出,只有点头而已。与老石同游,就是在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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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K- H  L! e$ Y9 T我们同校一年,相知深了,我知道他,他也知道我,我们的计划很多,从来未曾按照计划实行一次。这次我们暑假居然同到了上海,又计划同游南京。恐怕计划不实行,头两天就先在旅行社买好了南京车票。我们说好不坐夜车,因为都是初次去南京,乘日车可以看看路上的风景。# g+ D; `; w$ S2 v! K$ G

6 ?8 m2 ^# _+ w/ o% T) n一天早晨我们居然又同上了快车,相视一笑。“这次我们的计划又实行了。”火车还未开,话车就先开了。我们很得意地讨论到南京后的游程,虽然我们都到耳食中的南京图画里游行。可是我们讨论的热烈,至使同车的人们都回头看,以为我们在打架。经过长时间的讨论,结果是车到后就去游鸡鸣寺,在夕阳中晚眺;晚上再乘月色去游玄武湖,闻那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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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唧——卟卟,火车停下了。+ ^1 A& {9 f* h, l' p/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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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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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k: @! _5 N) {- T! I& Y“苏州。”1 Y  x( u( v1 t+ t; ]

1 a4 d$ i! O' h“苏州?”老石睁大了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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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8 r1 g# r+ Z% K3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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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我们计划的时候,就没有想到苏州?”他有点像馋嘴猫闻到了鱼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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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梦的时候,想到,计划的时候,忘了。”我也有点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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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嗐……你看……”他话有点不好说,急得只用屁股磨擦座椅。5 _5 ]9 `1 F& D9 C3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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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到他的心事,同我的一样。只是我也不肯说,笑着望了他让他先发难。% q( B# h: W,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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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抿了抿干嘴唇,“唉……我们……嗯……在这儿下车好不好?”他说着赤了牙哈哈的笑,想笑掉他的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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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南京车票不能退。”我偏拿拿劲。他搔了搔头道:“只当掉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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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C; `# l# e# C“我们的计划呢?”! D6 n- e' }3 t2 e"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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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掉了罢。其实……计划那有能实行的。并且……按照计划找的快乐,像似工作赚的钱;意外找到的快乐,好似路上拾的钱,格外有个意思。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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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8 p  B4 t. T* X“分明是掉了六块钱的车票,反说是路上拾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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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时这样算计来,偏偏这次有算计了!”他要翻陈账。, x0 Y  m+ r4 r% v+ I'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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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地吸我的烟斗,对于他的讥讽全不睬。
7 D1 Z! s7 m8 J% I7 C. c
, J3 y9 I# X5 _0 h. L! G; _8 m唧——唧——唧——车又快开了。我偷眼看看老石,他满脸是汗,一声也不响,只拼命地吸烟。我慢慢地笑着站起来,提了皮包向外就走。他也格格地笑着跟了下来。
3 B8 Q# U, P* p' |: Z, r
: c, Y, d/ J: w  X7 w+ Y6 h( r“我的手杖呢?”我们出了苏州车站,眼望那疾驶而去的火车,我才想起车上还有我的手杖——我从朋友敲来一支很得意的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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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w! B8 d) z2 k9 b4 z- O+ X$ i2 S“丢了六块钱的车票嫌不够,还赔上一支手杖!”我气得跺脚。7 |& I& Z9 L6 S% d.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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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它代表我们游南京去吧!”老石在旁格格地笑。/ d( N  J& p4 Q7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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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虎丘是当天下午的事。我们在人力车上一颠一跛地穿小街。老石东望西顾地在寻找苏州佳丽。他在德国就听说苏州的脂粉也是苏州的名胜之一。可是我们在街上所见的,都是半老黄瘦的佳丽,坐在门前小凳上,摇着蒲扇,吸着水烟袋乘凉。他皱着眉望了我一眼。8 E* y4 e# K, y"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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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吗?”我明白他的意思。“你们外国的美人,都陈列在街上,惟恐人家看不见,我们中国的美人,都关锁在房里,惟恐人家看得见。这里是内地,不比上海广州呢!”7 M1 D. m# k: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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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问我那节孝牌坊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了他后,他说:“此处为什么这样多?”# |, s2 W) I* i6 F, w% X%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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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这样多?或许是需要大罢。”我实在被他问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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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s$ v$ s6 Q# |8 ]$ e我们将到虎丘的时候,车子在个小桥前面停下了。几个小女孩子擎着麦秸编制的小团扇,围着我们嚷着卖。那嫩黄明净的麦秸扇,映着她们白嫩带笑的小脸,你真忍不得拒绝。我们俩就一人买了一把。啊,这一来可不得了。她们马上就围上了一大群,都吵着非每人买她们一把不可。“耐买俚笃个,弗买侬个,阿好意思!”赶到我们每人抱了一抱扇子逃出来,她们后面还有几个在追赶。/ x% d1 e/ M1 L3 E4 W. S! }9 `

3 m! n# S) ~% H: u  v5 ^- c* ^9 R“开扇子店罢。”我看着我们这两抱扇子苦笑。& d; ~% [8 s% P2 T! O

0 o, ], W" n$ \* M. C“这样买扇子才有意思。”他倒得意。; ]! K$ `" i! K" ~) Z0 ^* r: i, L7 u

$ ]$ m" _+ X. s, `“有意思也许在买的时候,现在抱了这些扇子怎么游山?人家不当我们是来卖扇子的?”可巧庙前有些小孩子,我们回头望望那些卖扇子的小女孩子已经看不见我们。就拣出两把,把其余的都分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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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3 [. \: `7 K进了虎丘的山门,在树梢上就望见那座巍立的古塔。我们在旁处略略地徘徊,便径奔那古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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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k" Z) m$ h9 ]: F* t它的美在我们走近它五丈之内才全然发现。它不是玲珑,是浑成,是一块力的团结。它没有飞檐,没有尖顶,不是冲天的向上力。它是圆顶,是下沉,是一种力自天而降,抓住地面,如虎踞的威雄。它的颜色不是砖蓝——不表情感的颜色,天的颜色。它的颜色是赭丹,是半褪落的赭丹,是热烈的情感经过时代的伤痕,是人的颜色。映在夕阳的古红之下,它的颜色比我们平常所见的一切的颜色都古雅,都壮丽,都凄凉,都高傲。加以四围的荒草,断木,衬托着它本身的古拙,苍凉,倔强,屹立,完全一片力量的表现,雄伟的象征!% y. D# g0 g  _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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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简直受了它的魔力,走都走不开。直坐到夕阳衔山,它的颜色减少了力量,我们才移得动脚。老石承认在西洋建筑中,没有如此简单而表现力量又如此充足的。可惜塔身已向东北攲侧,数年以后,将与雷峰塔同为荒土一丘。世界上又失去一件重大的艺术品——悄然无声地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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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2 C! L我们往外走的时候,南望层层叠叠的云山,在暮霭苍茫中,迷离掩映,简直分不出哪是云,哪是山来。老石又呆着不动了。他叹口气道:“我到了这里才了解中国的山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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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朗世宁高明得多,他在中国学过多少年,还只会画外国狗!”想起他的画来,我总联想到在外国吃中国杂碎的风味。$ r$ U0 b8 z& u7 z$ ~

: D: D# `4 I- J& R% A1 c出了庙门,老石说:“咱们换条路走罢,别再碰在卖扇子的手里,不好办。”于是我们就望着邱陇间有断碣残碑的地方,落荒而走。这种浪漫走法,逍遥倒也逍遥,可是走不上正路。直到天黑了,我们还在人家坟地里徘徊。村子里上了灯火,我们才像扑灯蛾般地扑上大道。+ x9 o- N: {; V% T. c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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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城里,已是不早了,还没解决吃饭问题。又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就商量车夫拉我们到个清爽点的馆子,他们当然不会拉个就近的地方。如是又在车子上晃了半天,晃到个高高门楼前面。下车一看,匾上是松鹤楼。“这名字真清爽,咱们就在这儿吃罢。”我们是以这个理由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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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一瞧,呵,墙壁,楼梯,桌椅,全是窝肚颜色,映着红的灯光,红的炉火光,充满着黑暗时代地窖子里炼金的风味,我们又以这个理由入了座。4 s! z7 U; B( I

% v! u3 t1 T5 w* G堂倌的黑搌布在桌子上擦着,一面问我们要什么菜。这倒是个难题目,“拣好的做罢。”我装作满不在乎地溜过这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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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壶是再古拙没有,老石见了就欢喜。菜呢?瞧!第一碗是溜鱼,第二碗是炸鱼,第三碗是汤鱼,直至吃的饭,都是烧鱼面。“今天是过星期五。”我说。( Y- i: y0 F4 w. J+ u! `*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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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石擦擦额上的汗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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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P" f- I" M8 W* o1 B我倒忍不住笑了。! Y, L  ?$ a; E/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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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吃了早点,我们商议去游逛狮子林。据说清乾隆到了狮子林,就想起倪迂那张画,现打发人去北京取来对着比看。我们却是先看到倪迂那张画——自然是延光室的印影,才想到去逛狮子林。老石为了这个缘故,特别高兴。大概坐在洋车上,还梦想过皇辇的风味。及至到了门口,看门的问道可有介绍信,我才恍然这一去的突然。他又问名片,我们各人在腰里掏了半天,我掏到一张递过去。那看门的低下头看看那秃溜溜的三个字,再抬起头看看我们直挺挺的两个人,就摇摇头干脆说声“不行”。/ j5 I  s7 {  g  }1 I# n# o7 T6 I

) y) ?- S) o) ^: U我望望老石,老石也望望我,不约而同的两脸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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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P/ _0 P) D" l0 [" V“还是坐着皇辇回去吧!”我奚落他。+ d( c. q*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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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你那段好听的故事!”他又奚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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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6 {+ W% Q/ ^我们去北塔溜了一转,塔是上去了,又下来,只留下筋肉的感觉。还是旁边那个禅院,僻静的怪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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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园名满江南,岂可不去瞻仰一番?也不知是狮子林的钉子在作怪,还是理想中的图画太荒唐,在留园中逛来逛去,没找到一处可以沾惹点情感的地方。最后我们的结论,是有几株老树,还古拙而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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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v9 L* X" X1 ]( p1 f; x/ B不知怎的我们又在城外了,是当日的下午,也许是为初来时,坐在洋车上,慢腾腾地走着,远望那一带绿杨城郭,映着明净的河流,那印象特好,把我们又引诱到城外来,至于放弃了其他的名胜?无论如何,我们是在落荒而走了。河边的一株古柳,桥上的一个担夫,村子外几个小摊,地头上一丛野草,都逗引我们的呆看与徘徊。时间在这种不知爱惜中溜过,不觉又近黄昏了。雇他一只小艇,挂上夕阳的红帆,沿着城墙划进城里,穿那两岸人家的小河去?不错,就是这个主意。3 s4 \8 e8 j% v! f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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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小河,忽然感到一种太接近的不好意思。两岸全是人家的后门,后门有点像一个家庭排泄的出口。遨游乎其中,颇感点走近人家马桶的忸怩,窃听人家私语的唐突。也许人家满不在乎,但这十足地表现出游人的没出息!别管那个,味道可真浓厚。洗衣服的胰子味,厨房的炒菜味,马桶味,酱油醋味;再加上耳边碟子碗的脆声,锅铲的尖声,吵嘴的怒声,笑语的娇声,洗澡的水声;眼前竹竿上晾着未收的小孩尿垫,大人的裤子,衬衣,门缝间衣袖的一角,纱窗里女子的半面,处处是太接近了,太私暱了,——闻到人家身上的气息的一种接近,早晨闯进睡房的一种私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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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苏州呢!”老石正高兴。哗的一声,一盆水从一家后门泼出。“哎呀!”老石叫。那门边探出一个老妈子头,看了看,把嘴一张,又用手掩上;缩回头去,哗喇把门关上了。老石伸出袖子抖着水,问我道:“这是什么水?”9 y% l8 r7 M% V% F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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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脚水。”我告诉他。9 X9 C6 i4 ?" R7 }

1 D' Q: W& I$ H4 j8 i" F: z赶我们到一个桥头下了船,已是满街灯火了。0 `3 o8 Y5 o3 }/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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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们在火车上,远远地还望见虎丘塔倔强地屹立在晨曦中。老石换了一套棕色衣,我手中来时的手杖,现在也换上了一把轻清的麦秸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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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曾记游虎丘一部分,十七年载于睿湖。同游的老石嫌其不全,当然他是有权反对的。故为增补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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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30 10:36:05 | 显示全部楼层
翡冷翠山居闲话; t8 _  f% }" ~$ ~9 l4 {
徐志摩2 a' z- @' f3 k  F% J- v! R6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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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个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比如去一果子园,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假如你单是站着看还不满意时,只要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尝鲜味,足够你性灵的迷醉。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来一股幽远的淡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空气总是明净的,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闲暇的鉴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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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桀卜闪(即吉卜赛人),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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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轻的女伴,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你应得躲避她像你躲避青草里一条美丽的花蛇!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拘束永远跟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 o5 I( W( c. L* N- v" L;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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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加紧我们脚胫上的链,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但我们的枷,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单身奔赶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姿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J' L, U) y* f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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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甚至有时打滚,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纡徐的婆娑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山罅里的泉响,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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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a4 A. i) K, q; G7 }  F并且你不但不须应伴,每逢这样的游行,你也不必带书。书是理想的伴侣,但你应得带书,是在火车上,在你住处的客室里,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什么伟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葛德(即歌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尔帕斯(即阿尔卑斯)与五老峰,雪西里(即西西里)与普陀山,来因河(即莱茵河)与扬子江,梨梦湖(即莱蒙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市(即威尼斯)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鸳,更不是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心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南针。& t* X8 a# G* c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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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30 10:36:22 | 显示全部楼层
莱茵河
6 g3 a7 Y+ @0 S. K: X, ~朱自清# v( W( J, b; Y; e0 p(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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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河(The Rhine)发源于瑞士阿尔卑斯山中,穿过德国东部,流入北海,长约二千五百里。分上中下三部分。从马恩斯(Mayence,Mains)到哥龙(Cologne)算是“中莱茵”;游莱茵河的都走这一段儿。天然风景并不异乎寻常地好;古迹可异乎寻常地多。尤其是马恩斯与考勃伦兹(Koblenz)之间,两岸山上布满了旧时的堡垒,高高下下的,错错落落的,斑斑驳驳的:有些已经残破,有些还完好无恙。  o/ K6 k9 G, v- g

' P7 W! L- v8 y: [% _5 P2 ~这中间住过英雄,住过盗贼,或据险自豪,或纵横驰骤,也曾热闹过一番。现在却无精打采,任凭日晒风吹,一声儿不响。坐在轮船上两边看,那些古色古香各种各样的堡垒历历的从眼前过去;仿佛自己已经跳出了这个时代而在那些堡垒里过着无拘无束的日子。游这一段儿,火车却不如轮船,朝日不如残阳,晴天不如阴天,阴天不如月夜——月夜,再加上几点儿萤火,一闪一闪的在寻觅荒草里的幽灵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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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T* B+ n最好还得爬上山去,在堡垒内外徘徊徘徊。这一带不但史迹多,传说也多。最凄艳的自然是脍炙人口的声闻岩头的仙女子。声闻岩在河东岸,高四百三十英尺,一大片暗淡的悬岩,嶙嶙峋峋的;河到岩南,向东拐个小湾,这里有顶大的回声,岩因此得名。相传往日岩头有个仙女美极,终日歌唱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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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船夫傍晚行船,走过岩下。听见她的歌声,仰头一看,不觉忘其所以,连船带人都撞碎在岩上。后来又死了一位伯爵的儿子。这可闯下大祸来了。伯爵派兵遣将,给儿子报仇。他们打算捉住她,锁起来,从岩顶直摔下河里去。但是她不愿死在他们手里,她呼唤莱茵母亲来接她;河里果然白浪翻腾,她便跳到浪里。从此声闻岩下听不见歌声,看不见倩影,只剩晚霞在岩头明灭。  o( U) d3 J: ~

* a  I2 V9 ?- h. v" d: r德国大诗人海涅有诗咏此事;此事传播之广,这篇诗也有关系的。友人淦克超先生曾译第一章云:( ]5 |  b' U.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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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旧低徊,我心何悒悒。. A7 _# {9 r. g( j8 B

5 |* g/ Z/ P: G9 c1 }; Z8 b; v8 a两峰隐夕阳,莱茵流不息。+ r5 D$ Q8 m: z' ^  e! @, r2 d

$ b& Q* a* T4 l峰际一美人,粲然金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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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歌时一曲,余音响入云。0 X4 y) B& m1 u,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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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听复凝望,舟子忘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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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2 a; d0 I  R) v怪石耿中流,人与舟俱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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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岩现在是已穿了隧道通火车了。哥龙在莱茵河西岸,是莱茵区最大的城,在全德国数第三。从甲板上看教堂的钟楼与尖塔这儿那儿都是的。虽然多么繁华一座商业城,却不大有俗尘扑到脸上。英国诗人柯勒列治说:9 @7 m0 e: k#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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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知莱茵河,洗净哥龙市;4 P5 w3 @7 Q# A: D$ W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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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你告我,今有何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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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净莱茵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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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楼与塔镇压着尘土,不让飞扬起来,与莱茵河的洗刷是异曲同工的。哥龙的大教堂是哥龙的荣耀;单凭这个,哥龙便不死了。这是戈昔式(即哥特式),是世界上最宏大的戈昔式教堂之一。建筑在一二四八年,到一八八零年才全部落成。欧洲教堂往往如此,大约总是钱不够之故。教堂门墙伟丽,尖拱和直棱,特意繁密,又雕了些小花,小动物,和《圣经》人物,零星点缀着;近前细看,其精工真令人惊叹。门墙上两尖塔,高五百十五英尺,直入云霄。戈昔式要的是高而灵巧,让灵魂容易上通于天。这也是月光里看好。淡蓝的天干干净净的,只有两条尖尖的影子映在上面;像是人天仅有的通路,又像是人类祈祷的一双胳膊。森严肃穆,不说一字,抵得千言万语。教堂里非常宽大,顶高一百六十英尺。大石柱一行行的,高的一百四十八英尺,低的也六十英尺,都可合抱;在里面走,就像在大森林里,和世界隔绝。尖塔可以上去,玲珑剔透,有凌云之势。塔下通回廊。廊中向下看教堂里,觉得别人小得可怜,自己高得可怪,真是颠倒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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