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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再见时光里的一瞥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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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8 10:13:53 | 显示全部楼层

+ V/ ~; T# o. \" m陆  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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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是志在于山,而我则不忘情于水。山黛虽则是那么浑厚,淳朴,笨拙,呆然若愚的有仁者之风,而水则是更温柔,更明洁,更活泼,更有韵致,更妩媚可亲,是智者所喜的。我甚至于爱沐在水底的一颗颗圆洁的卵石,在静止的潭底里的往往长着毛茸茸的绿苔,在急湍的浅滩中则被水摩挲得仅剩一层黄褐色的皮衣,阳光透过深浅不一的水层,投射在磊磊不平的石面,反映出闪动的金黄色的光圈。一粒之石岂不能看出整座的山岳来吗?卵石与粒沙孰大?山岳与世界孰小?倘能参悟这无关闳旨的微义,将不会怪我故作惊人之语了。“给我一块石,便可以造出整个的山来”,也不过是一句老话的脱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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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u/ q& i: z( y" O: x0 G5 T2 g不知你有否打着赤足渡过一条汩汩小溪的经验?你的眼睛须得望着前面的一个目标,一株柳树或是一个柴堆;假使你褰着衣裳呢,则两手便失却保持平衡的功用了;脚下的卵石又坚硬,又滑,走平路时落地的总是趾和踵,足心是娇养惯的,现在接触上这滑硬的石子,不好说痛,又不好说痒,自然而然便足趾拳曲拢来,想要缩回。眼光自动地离开前面的目标,移到滔滔流逝的水面,仿佛地在脚下奔驰,感到一阵晕眩。此时你刚走过小溪的一半,水淹没了半条腿的样子,挟着速度的水流从侧面一阵推荡,便会冷不防地被冲倒。等你站直身子来,已襦裳尽湿了。2 [( k+ J& h) |. T; Q
& P" t  {7 E) H; W
我初次爱水有甚于山的时候,是在黄梅久雨后的晴天。雨丝帘幕似的挂在我的窗前有半个多月了,“这是夏眠呢,”我想。一天早晨靠东的窗格里透进旭红的阳光,霍地跳起身来,跑到隔溪的石滩上。松林的梢际笼着未散尽的烟霭,树脂的气息混和着百草的清香,尖短的柳叶上擎着夜来的雨珠,冰凉的石子摸得出有几分潮湿。一片声音引住了我,我仰头观看,啊!沿溪的一带岩岗,拍岸的“黄梅水”涨平了。延伸到水里的石级,上上下下都是捣衣的妇女。阳光底下白的衣被和白的水融成一片。韵律的砧声在近山回响着。“咚!”一只不可见的手拨动了我的一根心弦,于是我爱上这汤汤的小溪,“洋洋乎志在流水”了。我摹绘着假如这是在月光里,水色衣色和月色织成一片,不见捣衣的动作而只有万山齐应的砧声,“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那便未免有玉关哀怨之情,弥漫着离愁之境了。我宁愿看到晨曦里的浣妇,她们的身旁还玩着梳着总角髻的孩子,拿一根柴枝,在一片树叶上或一团乱草上使劲地捶,学着姊姊和妈妈们的动作。! G8 q8 Z$ J8 q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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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次爱水有甚于山的时候,是在我游罢归来之后。自从泛迹彭蠡,五湖于我毫无介恋,故乡的山水乃如蛇啮于心萦回于我的记忆中了。我在别处所看到的大都是莽莽的平原,难得有一块出奇的山。湖沼是有的,那是如妇人在晓妆时被懒欠呵昙了的镜,或如净下一脸脂粉的盆中的水,暗蒙而厚腻的;河流也见得很多,每每是黄,或者发黑,边上浮着朱门里倾倒出来的鱼片肉片,菜片,如同酒徒呕出来的唾沫。我如怀恋母亲似的惦记起故乡的山水了。我披着四月的雾,沐着五月的雨,栉着八月的风,踏着腊月的霜,急急忙忙到这溪边来。倘使我做了大官回来,则挂冠之后,辟芜芟秽,葺舍书读于山涯水涯,岂不清高之至!而我往来只是一条穷身,所以冒清早背着手来望这一片捣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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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每每有溯源穷流的爱好,这探索的德性我颇重视。你问这溪流源出自什么地方,这事我恰恰知道。我在很小的时候开始用“呜呼”起头做作文的时候便知道了。那是一位花白胡须的先生告诉我的。我以后也没有去翻考县志通志,所以我知道的只限于此。我讨厌别人背诵着县志里的典故和诗词,我也不看名人壁上的题句,我不愿浪费我的强记。你该以我回答你的问题为满足了。这溪流发源于鹧鸪山,用这多啼的鸟命山,是落入宋人风格的,则此山的命名肇于宋代可知。那也该在南迁之后。则我的祖先耕牧于这山水之间,已八百年于兹了。. L& v3 {) d# V, B9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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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溪流曲折,在转角的岩壁之下汇成深潭。潭中有很大的鱼,一种有着粗的鳞,红的鳍,绿的眼,金黄的腹和青黑的背,是极活泼的鱼,我们叫做“将军”,在水中是无敌的,一出水立刻便死了,这颇合于英雄的本色。这潭里的鱼虽肥且多,可是不准捞捕,岩上不是镌着“放生”的大字么?垂钓是可以的。你有“猫儿耐心乌龟性”么?当然可以披上蓑衣,戴上箬笠,斜风细雨中,把两根钓竿同时放在水里。我也钓过的。那是阴雨迷蒙的天,打在身上的雨好像雾一样,整半天也不会潮湿。这样的雾雨落水便无声了,只把水面罩上一层轻烟,而水中的人影便隐约得好像在锈上了铜绿的被时代遗弃了的古铜镜里照见的面颜。说鱼儿是因为看不清钓者的脸,才大胆地浮上水面来游戏呢。这里我不想引物理学折光的原理来证明鱼在水中所能望及水岸上的可怜的狭小的视野。不是在谈钓鱼么,我钓鱼了。我带了几把米,罐里放了几条虫。我怕虫,还是央邻哥儿替我钩上去的。放钓了,在虫上啐了一口吐沫,抛了出去,“咝……”在水面上撒上一把米,说“大鱼不来小鱼来”啊便耐心等着,许久,不见动静,“咝……”复撒上一把米,等着,等着,仍是一丝不见动静,邻哥儿却捞了半尺长的金鲤鱼了。“咝……咝……”我复撒上一把米,白的米在水中一摇一晃地沉下,我的浮标依然不见动静:我开始想这撒下白米是什么意思?这无齿的鱼!是听见“咝……咝……”的声音便疑是坠下什么东西来了前来觅食么,还是看到这白色耀眼的米来察看究竟是什么的出于好奇之感?看看衣袋里的米撒完了,我抓了一把沙,“咝……咝……”毫不吝惜地撒下去,过了半天,浮标动了,捞上来的是一寸长的鲫鱼。我笑了,我的半袋白米!我以后就简直灰心得懒得垂钓了。8 V8 l5 m5 y. a# i% G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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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看这溪岸么?山岗自远处迤逦而来,到这溪边成了断壁。壁下被流水冲空了的岩麓像是巨龙的口,像是饮水的巨龙。那向左蜿蜒起伏的便是龙尾。对,此地便名叫龙头。这头上有一块草木不生的岩皮。告诉你一个故事罢,这故事不载于府志,不载于县志,不载于“笔记”,不载于“志异”,而我恰恰知道。原来这片岩岗是活龙头。从前一位堪舆先生说这龙头是大吉祥之地,当时有人不信,他便说“你去站在龙尾,我站在龙头大喝一声,龙尾便该拨动起来。”他们这样做了。堪舆先生站在龙头大喝一声,龙尾动了。于是站在龙尾的便派了一个孩子传语道,“龙尾动了”,而这孩子口齿不清传错了说:“龙不动了”,堪舆先生大怒,遂喝道,“畜生,该剥皮哪!”于是龙头上便成了一个疮疤,一年四季不生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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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D3 P& ~1 F' A5 M然而,看你的目光移上这溪边东西两端的两棵大树,让我把所知的再告诉你罢。7 h2 S; a$ i3 _: `7 C1 v& a

. f8 v) o0 S# Z* g, [# G# {既然是龙头,则龙头岂可无角。是哟!这溪东西两尽头的两株数合抱的大樟树,岂不是嵯峨的两只龙角。因为是龙的角,所以十数年前樟脑腾贵的时候幸未被商人采伐,制成樟脑运销到金元之邦。东端的树下我是熟识的。秋时鸦雀吞食樟子,果皮消化了,撒下一颗颗坚硬的乌黑的种子,亮晶晶地看来一点也不肮脏,我们是整衣袋装着,当作弹子用竹弓打着玩的。樟树朝南向溪的方向,挖了一个窟窿,这是无知的妇女所作的伤残。她们求樟神的保佑,要给她们中了花会——这是妇女们中间流行着的一种赌博——竟不惜向大树跪拜,磕头许愿说着了之后拿三牲福礼请它。结果是没有中。愤怨使她们迁怒于树身,便在树根近傍凿了一个窟洞,据说凿时还有血浆流出来哩。这树底下是我们爱玩的地方,这树阴覆着我的童年,愿它永远葱茏郁茂罢。至于西边长着另一株树的地方是一个幽僻的所在。那儿一带都是无主的荒坟。说时常有男女到那里去幽会,那想怕不是真的。直到现在我还不曾细细去踏一遍。我仅遥望着树下双双的池塘,被蓼莪和菖蒲湮塞。夏初布谷从乱草中吐出啼声来。3 z. f0 f" w7 u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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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的幻想不要窜进那阴暗的坟窝,让我们记忆的眼睛落在昼夜不息地渲潺着的小溪的岸上。浣衣妇一一携着衣篮归去了,把白的衣被无秩序的铺晒在岩上,石上,草上,令远处望来的人会疑是偃卧着的群羊,恍如闹市初散,溪边留下一片寂寞。屋背的炊烟从黑烟变成白烟了,那是早饭要熟的时节。我颇不想离开这可爱的小溪。想到会有一天仍将随着溪水东流而下,复回到莽莽的平原去看看被懒欠呵昙了的妇人的妆镜和洗下油脂腻粉的脸水似的湖沼,或到带着酒气和血腥的黄浊的河流边去过活时,不胜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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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8 10:14:26 | 显示全部楼层
卢沟晓月
8 m7 ?: ^; J: p: }& ]2 V王统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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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凉自是长安日,呜咽原非陇头水。”! p% z" i7 u/ U#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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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代诗人咏卢沟桥的佳句,也许,长安日与陇头水六字有过分的古典气息,读去有点碍口?但,如果你们明了这六个字的来源,用联想与想象的力量凑合起,提示起这地方的环境,风物,以及历代的变化,你自然感到像这样“古典”的应用确能增加卢沟桥的伟大与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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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p# T1 A  S; I5 G. j打开一本详明的地图,从现在的河北省、清代的京兆区域里你可找得那条历史上著名的桑干河。在往古的战史上,在多少吊古伤今的诗人的笔下,桑干河三字并不生疏。但,说到治水,隰水,灅水这三个专名似乎就不是一般人所知了。还有,凡到过北平的人,谁不记得北平城外的永定河——即不记得永定河,而外城的正南门,永定门,大概可说是“无人不晓”罢。我虽不来与大家谈考证,讲水经,因为要叙叙卢沟桥,却不能不谈到桥下的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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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d9 j3 k) N治水,隰水,灅水,以及俗名的永定河,其实都是那一道河流——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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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 {; D/ p  ~6 w! _- S还有,河名不甚生疏,而在普通地理书上不大注意的是另外一道大流——浑河。浑河源出浑源,距离著名的恒山不远,水色浑浊,所以又有小黄河之称。在山西境内已经混入桑干河,经怀仁,大同,委弯曲折,至河北的怀来县。向东南流入长城,在昌平县境的大山中如黄龙似地转入宛平县境,二百多里,才到这条巨大雄壮的古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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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k( [* d* ~1 S; n原非陇头水,是不错的,这桥下的汤汤流水,原是桑干与浑河的合流;也就是所谓治水,隰水,灅水,永定与浑河,小黄河,黑水河(浑河的俗名)的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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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2 c) n$ P" p% p/ l' K桥工的建造既不在北宋时代,也不开始于蒙古人的占据北平。金人与南宋南北相争时,于大定二十九年六月方将这河上的木桥换了,用石料造成。这是见之于金代的诏书,据说:“明昌二年三月桥成,敕命名广利,并建东西廊以便旅客。”/ G# d6 o( D7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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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可波罗来游中国,服官于元代的初年时,他已看见这雄伟的工程,曾在他的游记里赞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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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 @. n1 }2 f- f* Q7 _经过元明两代都有重修,但以正统九年的加工比较伟大,桥上的石栏,石狮,大约都是这一次重修的成绩。清代对此桥的大工役也有数次,乾隆十七年与五十年两次的动工,确为此桥增色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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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长六十六丈,南北宽二丈四尺,两栏宽二尺四寸,石栏一百四十,桥孔十有一,第六孔适当河之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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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清乾隆五十年重修的统计,对此桥的长短大小有此说明,使人(没有到过的)可以想象它的雄壮。从前以北平左近的县分属顺天府,也就是所谓京兆区。经过名人题咏的,京兆区内有八种胜景:例如西山霁雪,居庸叠翠,玉泉垂虹等,都是很幽美的山川风物。卢沟不过有一道大桥,却居然也与西山居庸关一样列入八景之一,便是极富诗意的“卢沟晓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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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h" m9 j; ]" G本来,“杨柳岸晓风残月”是最易引动从前旅人的感喟与欣赏的凌晨早发的光景;何况在远来的巨流上有这一道雄伟壮丽的石桥;又是出入京都的孔道,多少官吏、士人、商贾、农、工,为了事业,为了生活,为了游览,他们不能不到这名利所萃的京城,也不能不在夕阳返照,或东方未明时打从这古代的桥上经过。你想:在交通工具还没有如今迅速便利的时候,车马,担簦,来往奔驰,再加上每个行人谁没有忧、喜、欣、戚的真感横在心头,谁不为“生之活动”在精神上负一份重担?盛景当前,把一片壮美的感觉移入渗化于自己的忧喜欣戚之中,无论他是有怎样的观照,由于时间与空间的变化错综,面对着这个具有崇高美的压迫力的建筑物,行人如非白痴,自然以其鉴赏力的差别,与环境的相异,生发出种种的触感。于是留在他们的心中,或留在借文字绘画表达出的作品中,对于卢沟桥三字真有很多的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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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单以“晓月”形容卢沟桥之美,据传说是另有原因:每当旧历的月尽头(晦日),天快晓时,下弦的钩月在别处还看不分明,如有人到此桥上,他偏先得清光。这俗传的道理是否可靠,不能不令人疑惑。其实,卢沟桥也不过高起一些,难道同一时间在西山山顶,或北平城内的白塔(北海山上)上,看那晦晓的月亮,会比卢沟桥上不如?不过,话还是不这么拘板说为妙,用“晓月”陪衬卢沟桥的实是一位善于想象而又身经的艺术家的妙语,本来不预备后人去作科学的测验。你想:“一日之计在于晨”何况是行人的早发。朝气清蒙,烘托出那钩人思感的月亮——上浮青天,下嵌白石的巨桥。京城的雉堞若隐若现,西山的云翳似近似远,大野无边,黄流激奔……这样光,这样色彩,这样地点与建筑,不管是料峭的春晨,凄冷的秋晓,景物虽然随时有变,但若无雨雪的降临,每月末五更头的月亮,白石桥,大野,黄流,总可凑成一幅佳画,渲染飘浮于行旅者的心灵深处,发生出多少样反射的美感。9 m4 C/ U  G7 z. r% F/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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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偏以“晓月”陪衬这“碧草卢沟”(清刘履芬的《鸥梦词》中有长亭怨一阕,起语是:叹销春间关轮铁,碧草卢沟,短长程接),不是最相称的“妙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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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你是否身经其地,现在,你对于这名标历史的胜迹,大约不止于“发思古之幽情”罢?其实,即以思古而论也尽够你深思,咏叹,有无穷的兴感!何况血痕染过那些石狮的鬈鬣,白骨在桥上的轮迹里腐化,漠漠风沙,呜咽河流,自然会造成一篇悲壮的史诗。就是万古长存的“晓月”也必定对你惨笑,对你冷觑,不是昔日的温柔,幽丽,只引动你的“清念”。: x/ b9 G" n3 n

: W9 e- b; g% X桥下的黄流,日夜呜咽,泛挹着青空的灏气,伴守着沉默的郊原……. ^( W3 y5 P* p6 A

0 U6 M9 V) D4 t* X* z他们都等待着有明光大来与洪涛冲荡的一日——那一日的清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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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8 10: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春晖的一月
/ g2 N8 m7 e1 ~7 _0 J6 r3 M朱自清4 _/ q' O+ E, [' k

" d& c9 T! M3 y1 g  ^+ u去年在温州,常常看到本刊,觉得很是欢喜。本刊印刷的形式,也颇别致,更使我有一种美感。今年到宁波时,听许多朋友说,白马湖的风景怎样怎样好,更加向往。虽然于什么艺术都是门外汉,我却怀抱着爱“美”的热诚,三月二日,我到这儿上课来了。在车上看见“春晖中学校”的路牌,白地黑字的,小秋千架似的路牌,我便高兴。出了车站,山光水色,扑面而来,若许我抄前人的话,我真是“应接不暇”了。于是我便开始了春晖的第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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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春晖,有一条狭狭的煤屑路。那黑黑的细小的颗粒,脚踏上去,便发出一种摩擦的噪音,给我多少轻新的趣味。而最系我心的,是那小小的木桥。桥黑色,由这边慢慢地隆起,到那边又慢慢的低下去,故看去似乎很长。我最爱桥上的栏干,那变形的纹的栏干;我在车站门口早就看见了,我爱它的玲珑!桥之所以可爱,或者便因为这栏干哩。我在桥上逗留了好些时。这是一个阴天。山的容光,被云雾遮了一半,仿佛淡妆的姑娘。但三面映照起来,也就青得可以了,映在湖里,白马湖里,接着水光,却另有一番妙景。我右手是个小湖,左手是个大湖。湖有这样大,使我自己觉得小了。湖水有这样满,仿佛要漫到我的脚下。湖在山的趾边,山在湖的唇边;他俩这样亲密,湖将山全吞下去了。吞的是青的,吐的是绿的,那软软的绿呀,绿的是一片,绿的却不安于一片;它无端的皱起来了。如絮的微痕,界出无数片的绿;闪闪闪闪的,像好看的眼睛。湖边系着一只小船,四面却没有一个人,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想起“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诗,真觉物我双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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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0 f' l% g0 {好了,我也该下桥去了;春晖中学校还没有看见呢。弯了两个弯儿,又过了一重桥。当面有山挡住去路;山旁只留着极狭极狭的小径。挨着小径,抹过山角,豁然开朗;春晖的校舍和历落的几处人家,都已在望了。远远看去,房屋的布置颇疏散有致,决无拥挤、局促之感。我缓缓走到校前,白马湖的水也跟我缓缓的流着。我碰着丏尊先生。他引我过了一座水门汀的桥,便到了校里。校里最多的是湖,三面潺潺的流着;其次是草地,看过去芊芊的一片。我是常住城市的人,到了这种空旷的地方,有莫名的喜悦!乡下人初进城,往往有许多的惊异,供给笑话的材料;我这城里人下乡,却也有许多的惊异——我的可笑,或者竟不下于初进城的乡下人。闲言少叙,且说校里的房屋、格式、布置固然疏落有味,便是里面的用具,也无一不显出巧妙的匠意;决无笨伯的手泽。晚上我到几位同事家去看,壁上有书有画,布置井井,令人耐坐。这种情形正与学校的布置,自然界的布置是一致的。美的一致,一致的美,是春晖给我的第一件礼物。9 ^% |3 s  y! ~* P5 P

8 x  a+ w9 F9 k: U/ ^2 H%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我到春晖教书,不觉已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里,我虽然只在春晖登了十五日(我在宁波四中兼课),但觉甚是亲密。因为在这里,真能够无町畦。我看不出什么界线,因而也用不着什么防备,什么顾忌;我只照我所喜欢的做就是了。这就是自由了。从前我到别处教书时,总要做几个月的“生客”,然后才能坦然。对于“生客”的猜疑,本是原始社会的遗形物,其故在于不相知。这在现社会,也不能免的。但在这里,因为没有层迭的历史,又结合比较的单纯,故没有这种习染。这是我所深愿的!这里的教师与学生,也没有什么界限。在一般学校里,师生之间往往隔开一无形界限,这是最足减少教育效力的事!学生对于教师,“敬鬼神而远之”;教师对于学生,尔为尔,我为我,休戚不关,理乱不闻!这样两橛的形势,如何说得到人格感化?如何说得到“造成健全人格”?这里的师生却没有这样情形。无论何时,都可自由说话;一切事务,常常通力合作。校里只有协治会而没有自治会。感情既无隔阂,事务自然都开诚布公,无所用其躲闪。学生因无须矫情饰伪,故甚活泼有意思。又因能顺全天性,不遭压抑;加以自然界的陶冶:故趣味比较纯正——也有太随便的地方,如有几个人上课时喜欢谈闲天,有几个人喜欢吐痰在地板上,但这些总容易矫正的——春晖给我的第二件礼物是真诚,一致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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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1 r8 _8 w. Y1 x) s, D春晖是在极幽静的乡村地方,往往终日看不见一个外人!寂寞是小事;在学生的修养上却有了问题。现在的生活中心,是城市而非乡村。乡村生活的修养能否适应城市的生活,这是一个问题。此地所说适应,只指两种意思:一是抵抗诱惑,二是应付环境——明白些说,就是应付人,应付物。乡村诱惑少,不能养成定力;在乡村是好人的,将来一入城市做事,或者竟抵挡不住。从前某禅师在山中修道,道行甚高;一旦入闹市,“看见粉白黛绿,心便动了”。这话看来有理,但我以为其实无妨。就一般人而论,抵抗诱惑的力量大抵和性格、年龄、学识、经济力等有“相当”的关系。除经济力与年龄外,性格、学识,都可用教育的力量提高它,这样增加抵抗诱惑的力量。提高的意思,说得明白些,便是以高等的趣味替代低等的趣味;养成优良的习惯,使不良的动机不容易有效。用了这种方法,学生达到高中毕业的年龄,也总该有相当的抵抗力了;入城市生活又何妨?(不及初中毕业时者,因初中毕业,仍须续入高中,不必自己挣扎,故不成问题。). o8 G/ U0 t% I0 u  y- P: K" N9 g4 R

( N" {( J6 e8 `+ i% u有了这种抵抗力,虽还有经济力可以作祟,但也不能有大效。前面那禅师所以不行,一因他过的是孤独的生活,故反动力甚大;一因他只知克制,不知替代,故外力一强,便“虎兕出于柙”了!这岂可与现在这里学生的乡村生活相提并论呢?至于应付环境,我以为应付物是小问题,可以随时指导;而且这与乡村,城市无大关系。我是城市的人,但初到上海,也曾因不会乘电车而跌了一跤,跌得皮破血流,这与乡下诸公又差得几何呢?若说应付人,无非是机心!什么“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便是代表的教训。教育有改善人心的使命,这种机心,有无养成的必要,是一个问题。姑不论这个,要养成这种机心,也非到上海这种地方去不成;普通城市正和乡村一样,是没有什么帮助的。凡以上所说,无非要使大家相信,这里的乡村生活的修养,并不一定不能适应将来城市的生活。况且我们还可以举行旅行,以资调剂呢。况且城市生活的修养,虽自有它的好处,但也有流弊。如诱惑太多,年龄太小或性格未佳的学生,或者转易陷溺——那就不但不能磨练定力,反早早的将定力丧失了!所以城市生活的修养不一定比乡村生活的修养有效——只有一层,乡村生活足以减少少年人的进取心,这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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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我自己,却甚喜欢乡村的生活,更喜欢这里的乡村的生活。我是在狭的笼的城市里生长的人,我要补救这个单调的生活,我现在住在繁嚣的都市里,我要以闲适的境界调和它。我爱春晖的闲适!闲适的生活可说是春晖给我的第三件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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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说了我的“春晖的一月”;我说的都是我要说的话。或者有人说,赞美多而劝勉少,近乎“戏台里喝彩”!假使这句话是真的,我要切实声明:我的多赞美,必是情不自禁之故,我的少劝勉,或是观察时期太短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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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8 10:15:03 | 显示全部楼层
秋  夜
4 J) K& ~; v! z; F! I) V, l+ Y鲁  迅
0 J* y" p( G/ s: L' h. g0 j4 T. t, l, q: L) w. }# S8 k! F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3 x$ S2 r( f6 t" T

' q& J; `' z; P9 }5 H7 a! B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奇怪而高的天空。他仿佛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然而现在却非常之蓝闪闪地睒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眼。他的口角上现出微笑,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而将繁霜洒在我的园里的野花草上。. U& {. f3 i/ W; u4 N

, ^4 ?$ |3 X: X* s& t. Z我不知道那些花草真叫什么名字,人们叫他们什么名字。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地,仍然瑟缩着。* n# V' ?& ?. r$ @7 u) ]3 ^2 J4 t
  _8 K* d0 R  }, u: V" k/ P& A
枣树,他们简直落尽了叶子。先前,还有一两个孩子来打他们别人打剩的枣子,现在是一个也不剩了,连叶子也落尽了。他知道小粉红花的梦,秋后要有春;他也知道落叶的梦,春后还是秋。他简直落尽叶子,单剩干子,然而脱了当初满树是果实和叶子时候的弧形,欠伸得很舒服。但是,有几枝还低亚着,护定他从打枣的竿梢所得的皮伤,而最直最长的几枝,却已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闪闪地鬼睒眼;直刺着天空中圆满的月亮,使月亮窘得发白。3 q) A7 |7 l1 i
4 Z" B- ?0 [! c( ]. N
鬼睒眼的天空越加非常之蓝,不安了,仿佛想离去人间,避开枣树,只将月亮剩下。然而月亮也暗暗地躲到东边去了。而一无所有的干子,却仍然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一意要制他的死命,不管他各式各样地睒着许多蛊惑的眼睛。, i* m, ]5 ?3 ?( G% N' f4 e

! r; V0 g% d: h) y哇的一声,夜游的恶鸟飞过了。
" P) a5 a" _0 T0 O' R5 ^7 U2 X: a+ h/ d/ t7 A
我忽而听到夜半的笑声,吃吃地,似乎不愿意惊动睡着的人,然而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夜半,没有别的人,我即刻听出这声音就在我嘴里,我也即刻被这笑声所驱逐,回进自己的房。灯火的带子也即刻被我旋高了。$ p3 n8 M  T9 o, T: b. z6 A4 k. r. r
5 W: e8 }, j. D/ G6 H
后窗的玻璃上丁丁地响,还有许多小飞虫乱撞。不多久,几个进来了,许是从窗纸的破孔进来的。他们一进来,又在玻璃的灯罩上撞得丁丁地响。一个从上面撞进去了,他于是遇到火,而且我以为这火是真的。两三个却休息在灯的纸罩上喘气。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的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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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X* w5 Z" R* D$ Y% [) O8 f猩红的栀子开花时,枣树又要做小粉红花的梦,青葱地弯成弧形了……我又听到夜半的笑声;我赶紧砍断我的心绪,看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R# _% \8 ?8 m: A" o: f$ _# W

" K; {5 t+ K" k  o我打一个呵欠,点起一支纸烟,喷出烟来,对着灯默默地敬奠这些苍翠精致的英雄们。9 f/ a7 J: v( W' ?'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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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寺
) w% m( L! Y  q  s0 k! X) [; C萧  红8 X# q: O) H/ A7 L& |* P2 }; p" q2 q! k
. o. T5 r8 S; D3 n- c! i
接引殿里的佛前灯一排一排的,每个顶着一颗小灯花燃在案子上。敲钟的声音一到接近黄昏的时候就稀少下来,并且渐渐地简直一声不响了。因为烧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饭。# x( ]9 Q3 z/ c! t9 I  q6 T
& W/ _9 |  u- E$ O' t  m  E: r
大雄宝殿里,也同样哑默默地,每个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忧郁起来,因为黑暗开始挂在他们的脸上。长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脚大仙,达摩,他们分不出哪个是牵着虎的,哪个是赤着脚的。他们通通安安静静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许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宝殿的两壁。- ^3 T* a5 W0 h' B7 F7 B

1 Q3 Y/ |4 y$ i: v/ x只有大肚弥勒佛还在笑眯眯的看着打扫殿堂的人,因为打扫殿堂的人把小灯放在弥勒佛脚前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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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沉沉的圆圆的蒲团,被打扫殿堂的人一个一个地拾起来,高高地把它们靠着墙堆了起来。香火着在释迦摩尼的脚前,就要熄灭的样子,昏昏暗暗地,若不去寻找,简直看不见了似的,只不过香火的气息缭绕在灰暗的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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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I# j4 ]2 B' ~接引殿前,石桥下边池里的小龟,不再像日里那样把头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转动。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庙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冲茶的红脸的那个老头,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4 j  V. ~/ J3 f+ v& C, G- J5 i7 N% u# [: W% C# t( `
过年的时候,这庙就更温暖而热气腾腾的了,烧香拜佛的人东看看,西望望。用着他们特有的悠闲,摸一摸石桥的栏杆的花纹,而后研究着想多发现几个桥下的乌龟。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个黄口袋,在右边的胯骨上,那口袋上写着“进香”两个黑字,她已经跨出了当门的殿堂的后门,她又急急忙忙地从那后门转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掉了东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后门向前磕了一个头。看她的年岁,有六十多岁,但那磕头的动作,来得非常灵活,我看她走在石桥上也照样的精神而庄严。为着过年才做起来的新缎子帽,闪亮的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钟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拿着的钟锤下当当地响了三声,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团上安详地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头却并不像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后门磕得那样热情而慌张。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后门口的佛见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请他恕罪的意思。
5 ^3 h! ^6 R8 J* C, o* l% n" f
卖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箱子,里边装了三四样糖,花生糖,炒米糖,还有胡桃糖。卖瓜子的提着一个长条的小竹篮,篮子的一头是白瓜籽,一头是盐花生。而这里不大流行难民卖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装饰的,一个铜板随手抓过一撮来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经十足了。所以这庙里吃茶的人,都觉得别有风味。6 s# _- \" V! k- N3 V1 |8 P2 I& {8 O
& g8 T! ~1 v4 y  C
耳朵听的是梵钟和诵经的声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闲而且自得的游庙或烧香的人;鼻子所闻到的,不用说是檀香和别的香料的气息。所以这种吃茶的地方确实使人喜欢,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观风景看游人。比起重庆的所有的吃茶店来都好。尤其是那冲茶的红脸的老头,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走路时喜欢把身子向两边摆着,好像他故意把重心一会放在左腿上,一会放在右腿上。每当他掀起茶盅的盖子时,他的话就来了,一串一串的,他说:我们这四川没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们请也请不到这地方。他再说下去,就不懂了,他谈的和诗句一样。这时候他要冲在茶盅的开水从壶嘴如同一条水龙落进茶盅来。他拿起盖子来把茶盅扣住了,那里边上下游着的小鱼似的茶叶也被盖子扣住了。反正这地方是安静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无事。3 G& w$ _$ h8 H. g
7 {3 i. ?2 B; B' w1 J$ d' ]
××坊的水龙就在石桥的旁边和佛堂斜对着面。里边放置着什么,我没有机会去看,但有一次重庆的防空演习我是看过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响的水龙,一个水龙大概可装两桶水的样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个人连推带挽。若着起火来,我看那水龙到不了火已经落了。那仿佛就写着什么××坊一类的字样。唯有这些东西。在庙里算是一个不调和的设备,而且也破坏了安静和统一。庙的墙壁上,不是大大的写着“观世音菩萨”吗?庄严静妙,这是一块没有受到外面侵扰的重庆的唯一的地方。他说,一花一世界,这是一个小世界,应作如是观。
" `/ ~& W( q; a7 m# Z. B2 @# w) ?( }) k# D$ F/ |9 ~% Y4 \, f
但我突然神经过敏起来——可能有一天这上面会落下了敌人的一颗炸弹。而可能的那两条水龙也救不了这场大火。那时,那些喝茶的将没有着落了,假如他们不愿意茶摊埋在瓦砾场上。! e5 S' _4 X7 V3 L: n4 g9 ]" i6 r

4 A$ o" |  C* f. |2 q) L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 B& P7 x2 C7 l4 V. b* M%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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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燕
- X; _, v+ \/ [6 X8 Y郑振铎
7 M; x7 U- W1 p! N6 u0 j( l" o( g& _& e0 Q; V' t" q
乌黑的一身羽毛,光滑漂亮,积伶积俐,加上一双剪刀似的尾巴,一对劲俊轻快的翅膀,凑成了那样可爱的活泼的一只小燕子。当春间二三月,轻飔微微的吹拂着,如毛的细雨无因的由天上洒落着,千条万条的柔柳,齐舒了它们的黄绿的眼,红的白的黄的花,绿的草,绿的树叶,皆如赶赴市集者似的奔聚而来,形成了烂熳无比的春天时,那些小燕子,那末伶俐可爱的小燕子,便也由南方飞来,加入了这个隽妙无比的春景的图画中,为春光平添了许多的生趣。小燕子带了它的双剪似的尾,在微风细雨中,或在阳光满地时,斜飞于旷亮无比的天空之上,唧的一声,已由这里稻田上,飞到了那边的高柳之下了。再几只却隽逸的在粼粼如榖纹的湖面横掠着,小燕子的剪尾或翼尖,偶沾了水面一下,那小圆晕便一圈一圈的荡漾了开去。那边还有飞倦了的几对,闲散的憩息于纤细的电线上——嫩蓝的春天,几支木杆,几痕细线连于杆与杆间,线上是停着几个粗而有致的小黑点,那便是燕子,是多么有趣的一幅图画呀!还有一家家的快乐家庭,他们还特为我们的小燕子备了一个两个小巢,放在厅梁的最高处,假如这家有了一个匾额,那匾后便是小燕子最好的安巢之所。第一年,小燕子来住了,第二年,我们的小燕子,就是去年的一对,它们还要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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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归来寻旧垒。”3 c3 i% `; l) ~' t  @: }- I: c$ {
1 `1 Z+ q2 u' `) M* H& P5 c+ p+ e
还是去年的主,还是去年的宾,他们宾主间是如何的融融泄泄呀!偶然的有几家,小燕子却不来光顾,那便很使主人忧戚,他们邀召不到那么隽逸的嘉宾,每以为自己运命的蹇劣呢。
! `+ c  Q6 |5 C" r
* |4 ]5 M$ Q2 S' [4 k6 w% j) ?; V这便是我们故乡的小燕子,可爱的活泼的小燕子,曾使几多的孩子们欢呼着,注意着,沉醉着,曾使几多的农人们市民们忧戚着,或舒怀的指点着,且曾平添了几多的春色,几多的生趣于我们的春天的小燕子!
( |4 g: b" F" y. T  n! [! y# x, r
+ _( O( p  `4 }: v; ~. w# k; r( G0 K9 C如今,离家是几千里,离国是几千里,托身于浮宅之上,奔驰于万顷海涛之间,不料却见着我们的小燕子。
: I% P5 O6 N; o% p- U0 n
( q  T$ r% L( l& S' t" \7 K7 @这小燕子,便是我们故乡的那一对,两对么?便是我们今春在故乡所见的那一对,两对么?7 |# H8 v$ a' K) y
" P) a  H" ?2 L; V% U8 R( ^0 Z* q1 N
见了它们,游子们能不引起了,至少是轻烟似的,一缕两缕的乡愁么?9 {. [( b" i, N7 F6 @/ I
% H) \- i- T+ {
海水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海波是平稳得如春晨的西湖一样,偶有微风,只吹起了绝细绝细的千万个粼粼的小皱纹,这更使照晒于初夏之太阳光之下的、金光烂灿的水面显得温秀可喜。我没有见过那末美的海!天上也是皎洁无比的蔚蓝色,只有几片薄纱似的轻云,平贴于空中,就如一个女郎,穿了绝美的蓝色夏衣,而颈间却围绕了一段绝细绝轻的白纱巾。我没有见过那么美的天空!我们倚在青色的船栏上,默默的望着这绝美的海天;我们一点杂念也没有,我们是被沉醉了,我们是被带入晶天中了。
! r, O  y  @3 a
& k& B* g8 A* E就在这时,我们的小燕子,二只,三只,四只,在海上出现了。它们仍是隽逸的从容的在海面上斜掠着,如在小湖面上一样;海水被它的似剪的尾与翼尖一打,也仍是连漾了好几圈圆晕。小小的燕子,浩莽的大海,飞着飞着,不会觉得倦么?不会遇着暴风疾雨么?我们真替它们担心呢!/ s3 A* H1 S" I; Y% J3 R

  P3 i3 U3 w* i小燕子却从容的憩着了。它们展开了双翼,身子一落,落在海面上了,双翼如浮圈似的支持着体重,活是一只乌黑的小水禽,在随波上下的浮着,又安闲,又舒适。海是它们那么安好的家,我们真是想不到。
. c7 T$ [* E$ B9 ?. V8 l8 F
5 H! }9 b8 S* r7 H) f  e; Y5 k# q3 S# M在故乡,我们还会想象得到我们的小燕子是这样的一个海上英雄么?
/ H  V; [9 l9 V2 X6 w' `
5 H* p, t1 l  ^  n+ m6 a$ u海水仍是平贴无波,许多绝小绝小的海鱼,为我们的船所惊动,群向远处窜去;随了它们飞窜着,水面起了一条条的长痕,正如我们当孩子时之用瓦片打水漂在水面所划起的长痕。这小鱼是我们小燕子的粮食么?. }! e- j4 g0 C: `8 P
6 z  I% r( W6 m
小燕子在海面上斜掠着,浮憩着。它们果是我们故乡的小燕子么?
; D3 E& C! T7 J
% S: k2 K7 ?( G% f) O, i啊,乡愁呀,如轻烟似的乡愁呀!4 ]! P4 P9 E2 ?; Y' @; q

; R- R1 c5 G9 E6 Q$ h9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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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8 10:16:22 | 显示全部楼层
异国秋思, k9 F. U7 d* ^; {2 h7 @& Z0 k
庐  隐+ H+ M- W! F  k8 S* y: H

1 I# h5 w' C) K( ?自从我们搬到郊外以来,天气渐渐清凉了。那短篱边牵延着的毛豆叶子,已露出枯黄的颜色来,白色的小野菊,一丛丛由草堆里钻出头来,还有小朵的黄花在凉劲的秋风中抖颤。这一些景象,最容易勾起人们的秋思,况且身在异国呢!低声吟着“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之句,这个小小的灵宫,是弥漫了怅惘的情绪。
1 O  f7 M2 w8 v( B. i3 P3 R8 d! M% e* G8 v  B
书房里格外显得清寂,那窗外蔚蓝如碧海似的青天,和淡金色的阳光。还有挟着桂花香的阵风,都含了极强烈的,挑拨人类心弦的力量,在这种刺激之下,我们不能继续那死板的读书工作了。在那一天午饭后,波便提议到附近吉祥寺去看秋景,三点多钟我们乘了市外电车前去——这路程太近了,我们的身体刚刚坐稳便到了。走出长甬道的车站,绕过火车轨道,就看见一座高耸的木牌坊,在横额上有几个汉字写着“井之头恩赐公园”。我们走进牌坊,便见马路两旁树木葱笼,绿荫匝地,一种幽妙的意趣,萦缭脑际,我们怔怔地站在树影下,好像身入深山古林了。在那枝柯掩映中,一道金黄色的柔光正荡漾着。使我想象到一个披着金绿柔发的仙女,正赤着足,踏着白云,从这里经过的情景。再向西方看,一抹彩霞,正横在那迭翠的峰峦上,如黑点的飞鸦,穿林翩翻,我一缕的愁心真不知如何安派,我要吩咐征鸿把它带回故国吧!无奈它是那样不着迹的去了。( E+ s, V( I' Y2 v; f" V

( w; f6 o9 F: v9 o6 i3 A9 e$ |我们徘徊在这浓绿深翠的帷幔下,竟忘记前进了。一个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脚上穿着木屐,提塔提塔的来了。他向我们打量着,我们为避免他的觑视,只好加快脚步走向前去。经过这一带森林,前面有一条鹅卵石堆成的斜坡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冬青树,只有肩膀高,一阵阵的青草香,从微风里荡过来,我们慢步的走着,陡觉神气清爽,一尘不染。下了斜坡,面前立着一所小巧的东洋式茶馆,里面设了几张小矮几和坐褥,两旁列着柜台,红的蜜桔,青的苹果,五色的杂糖,错杂地罗列着。
2 x- y, d8 ^8 f! e% c3 h8 Y7 p: B8 A3 K( M4 ]9 A
“呀!好眼熟的地方!”我不禁失声的喊了出来。于是潜藏在心底的印象,陡然一幕幕的重映出来,唉!我的心有些抖颤了,我是被一种感怀已往的情绪所激动,我的双眼怔住,胸膈间充塞着悲凉,心弦凄紧的搏动着。自然是回忆到那些曾被流年蹂躏过的往事。8 L. z: E6 F- v, |8 \) p8 @5 ^
5 s7 T: M& c' X
“唉!往事,只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呢!”我悄悄的独自叹息着。但是我目前仍然有一副逼真的图画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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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骄傲于幸福的少女们,她们孕育着玫瑰色的希望,当她们将由学校毕业的那一年,曾随了她们德高望重的教师,带着欢乐的心情,渡过日本海来访蓬莱的名胜。在她们登岸的时候,正是暮春三月樱花乱飞的天气。那些缀锦点翠的花树,都是使她们乐游忘倦。她们从天色才黎明,便由东京的旅舍出发;先到上野公园看过樱花的残装后;又换车到井之头公园来。这时疲倦袭击着她们,非立刻找个地点休息不可。最后她们发现了这个位置清幽的茶馆;便立刻决定进去吃些东西。大家团团围着矮凳坐下,点了两壶龙井茶,和一些奇甜的东洋点心,她们吃着喝着,高声谈笑着,她们真像是才出谷的雏莺;只觉眼前的东西,件件新鲜。处处都富有生趣。当然她们是被搂在幸福之神的怀抱里了。青春的爱娇,活泼快乐的心情,她们是多么可艳羡的人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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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流年把一切都毁坏了!谁能相信今天在这里低徊追怀往事的我,也正是当年幸福者之一呢!哦!流年,残刻的流年呵!它带走了人间的爱娇,它蹂躏英雄的壮志,使我站在这似曾相识的树下,只有咽泪,我有什么方法,使年光倒流呢!9 m- ^6 s) N  c1 b9 F
6 @2 R/ E4 E$ ~( ^9 M7 F# Y+ N3 `6 r. U
唉!这仅仅是九年后的今天。呀,这短短的九年中,我走的是崎岖的世路,我攀缘过陡削的崖壁,我由死的绝谷里逃命,使我尝着忍受由心头淌血的痛苦,命运要我喝干自己的血汁,如同喝玫瑰酒一般……3 v- J% P5 x8 ^6 G; C6 ]/ E
8 r. r1 t# T' k, N1 S
唉!这一切的刺心回忆,我忍不住流下辛酸的泪滴,连忙离开这容易激动感情的地方吧!我们便向前面野草漫径的小路上走去,忽然听见一阵悲恻的唏嘘声,我仿佛看见张着灰色翅翼的秋神,正躲在那厚密枝叶背后。立时那些枝叶都悉悉索索的颤抖起来。草底下的秋虫,发出连续的唧唧声,我的心感到一阵阵的凄冷;不敢向前去,找到路旁一张长木凳坐下。我用滞呆的眼光,向那一片阴阴森森的丛林里睁视,当微风分开枝柯时,我望见那小河里潺湲碧水了。水上皱起一层波纹,一只小划子,从波纹上溜过。两个少女摇着桨,低声唱着歌儿。我看到这里,又无端感触起来,觉得喉头梗塞,不知不觉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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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_. U; Y. K# F. T0 |. ]+ b“故国不堪回首”,同时那北海的红漪清波浮现眼前,那些手携情侣的男男女女,恐怕也正摇着画桨,指点着眼前清丽秋景,低语款款吧!况且又是菊茂蟹肥时候,料想长安市上,车水马龙,正不少欢乐的宴聚,这飘泊异国,秋思凄凉的我们当然是无人想起的。不过,我们却深深的眷怀着祖国,渴望得些好消息呢!况且我们又是神经过敏的,揣想到树叶凋落的北平,凄风吹着,冷雨洒着的这些穷苦的同胞,也许正向茫茫的苍天悲诉呢!唉,破碎紊乱的祖国呵!北海的风光不能粉饰你的寒伧!今雨轩的灯红酒绿,不能安慰忧患的人生,深深眷念着祖国的我们,这一颗因热望而颤抖的心,最后是被秋风吹冷了。3 g0 s3 S  i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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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0:07 | 显示全部楼层
志摩在回忆里2 g& h1 B9 u6 V; `
郁达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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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P2 l! R$ H新诗传宇宙,竟尔乘风归去,同学同庚,老友如君先宿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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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表托精灵,何当化鹤重来,一生一死,深闺有妇赋招魂。
  W% W7 y4 c0 s# }. f. K: s( x+ n, J) a- F2 T- o3 W$ _4 b+ S
这是我托杭州陈紫荷先生代作代写的一副挽志摩的挽联。陈先生当时问我和志摩的关系,我只说他是我自小的同学,又是同年,此外便是他这一回的很适合他身份的死。5 N4 }2 X) f' A& {8 S

+ D: y5 V9 J, k+ Q5 E+ f; s3 x# e作挽联我是不会做的,尤其是文言的对句。而陈先生也想了许多成句,如“高处不胜寒”“犹是深闺梦里人”之类,但似乎都寻不出适当的上下对,所以只成了上举的一联。这挽联的好坏如何,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文句做得太好,对仗对得太工,是不大适合于哀挽的本意的。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次接到志摩的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其次是抚棺的一哭,这我在万国殡仪馆中,当日来吊的许多志摩的亲友之间曾经看到过。至于哀挽诗词的工与不工,那却是次而又次的问题了;我不想说志摩是如何如何的伟大,我不想说他是如何如何的可爱,我也不想说我因他之死而感到怎么怎么的悲哀,我只想把在记忆里的志摩来重描一遍,因而再可以想见一次他那副凡见过他一面的人谁都不容易忘去的面貌与音容。
+ C1 j1 T7 ~8 S0 v0 u
- d7 u% Z7 ^% G# ^大约是在宣统二年(一九一○)的春季,我离开故乡的小市,去转入当时的杭府中学读书——上一期似乎是在嘉兴府中读的,终因路远之故而转入了杭府——那时候府中的监督,记得是邵伯炯先生,寄宿舍是大方伯的图书馆对面。2 o0 @4 T$ Q% ^7 z" I1 Z) |$ I

- K) c' Z  I: w: B) h当时的我,是初出茅庐的一个十四岁未满的乡下少年,突然间闯入了省府的中心,周围万事看起来都觉得新异怕人。所以在宿舍里,在课堂上,我只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同蜗牛似地蜷伏着,连头都不敢伸一伸出壳来。但是同我的这一种畏缩态度正相反的,在同一级同一宿舍里,却有两位奇人在跳跃活动。( p% i( B5 Y2 d/ l/ R

* f* r8 s6 _2 Q: v) s/ O/ |; Y一个是身体生得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得特别大的小孩子。我当时自己当然总也还是一个小孩子,然而看见了他,心里却老是在想:“这顽皮小孩,样子真生得奇怪”,仿佛我自己已经是一个大孩似的。还有一个日夜和他在一块,最爱做种种淘气的把戏,为同学中间的爱戴集中点的,是一个身材长得相当的高大,面上也已经满示着成年的男子的表情,由我那时候的心里猜来,仿佛是年纪总该在三十岁以上的大人——其实呢,他也不过和我们上下年纪而已。# O! Q' p5 b2 I: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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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无论在课堂上或在宿舍里,总在交头接耳的密谈着,高笑着,跳来跳去,和这个那个闹闹,结果却终于会出其不意地做出一件很轻快很可笑很奇特的事情来吸收大家的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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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尤其使我惊异的,是那个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镜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来却总是分数得得最多的一个。% k3 M4 v' C" X  C$ d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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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这样的和他们同住了半年宿舍,除了有一次两次也上了他们一点小当之外,我和他们终究没有发生什么密切一点的关系;后来似乎我的宿舍也换了,除了在课堂上相聚在一块之外,见面的机会更加少了。年假之后第二年的春天,我不晓为了什么,突然离去了府中,改入了一个现在似乎也还没有关门的教会学校。从此之后,一别十余年,我和这两位奇人——一个小孩,一个大人——终于没有遇到的机会。虽则在异乡飘泊的途中,也时常想起当日的旧事,但是终因为周围环境的迁移激变,对这微风似的少年时候的回忆,也没有多大的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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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三四年——一九二三、四年——之交,我混迹在北京的软红尘里;有一天风定日斜的午后,我忽而在石虎胡同的松坡图书馆里遇见了志摩。仔细一看,他的头,他的脸,还是同中学时候一样发育得分外的大,而那矮小的身材却不同了,非常之长大了,和他并立起来,简直要比我高一二寸的样子。7 N2 S( p3 a4 B6 ]- X0 e; o

6 N  C* k  M5 W0 P8 n# E+ l他的那种轻快磊落的态度,还是和孩时一样,不过因为历尽了欧美的游程之故,无形中已经锻练成了一个长于社交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可还是同十几年前的那个顽皮小孩一色无二。' F5 S5 k, M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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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年后,和他就时时往来,差不多每礼拜要见好几次面。他的善于座谈,敏于交际,长于吟诗的种种美德,自然而然地使他成了一个社交的中心。当时的文人学者,达官丽妹,以及中学时候的倒霉同学,不论长幼,不分贵贱,都在他的客座上可以看得到。不管你是如何心神不快的时候,只教经他用了他那种浊中带清的洪亮的声音,“喂,老×,今天怎么样?什么什么怎么样了?”的一问,你就自然会把一切的心事丢开,被他的那种快乐的光耀同化了过去。2 n2 p  P" j" ?+ @& a2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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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这前后,和他一次谈起了中学时候的事情,他却突然的呆了一呆,张大了眼睛惊问我说:/ Y1 B8 D9 Z' X- ], o' n

! G7 A( v0 Z- [8 s  A“老李你还记得起记不起?他是死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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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3 [# z, j1 c5 v7 g! |这所谓老李者,就是我在头上写过的那位顽皮大人,和他一道进中学的他的表哥哥。# d& j6 f& Q5 O

6 @9 F7 l2 o! ]  u0 H0 O2 Z其后他又去欧洲,去印度,交游之广,从中国的社交中心扩大而成为国际的。于是美丽宏博的诗句和清新绝俗的散文,也一年年的积多了起来。一九二七年的革命之后,北京变了北平,当时的许多中间阶级者就四散成了秋后的落叶。有些飞上了天去,成了要人,再也没有见到的机会了,有些也竟安然地在牖下到了黄泉;更有些,不死不生,仍复在歧路上徘徊着,苦闷着,而终于寻不到出路。是在这一种状态之下,有一天在上海的街头,我又忽而遇见志摩:“喂,这几年来你躲在什么地方?”7 h8 h/ p+ t! S' T

. N+ J% Q/ l3 T* h$ ?兜头的一喝,听起来仍旧是他那一种洪亮快活的声气。在路上略谈了片刻,一同到了他的寓里坐了一会,他就拉我一道到了大赉公司的轮船码头。因为午前他刚接到了无线电报,诗人太果尔(即泰戈尔)回印度的船系定在午后五时左右靠岸,他是要上船去看看这老诗人的病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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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船还没有靠岸,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还不能够交谈的时候,他在码头上的寒风里立着——这时候似乎已经是秋季了——静静地呆呆地对我说:7 K1 `# A* P$ U) `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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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老去,又遭了新时代的摈斥,他老人家的悲哀,正是孔子的悲哀。”  \# n( k9 D, P8 p) o* }1 X

- v0 D8 }9 `( x0 x) t因为太果尔这一回是新从美国日本去讲演回来,在日本在美国都受了一部分新人的排斥,所以心里是不十分快活的;并且又因年老之故,在路上更染了一场重病。志摩对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双眼呆看着远处,脸色变得青灰,声音也特别的低。我和志摩来往了这许多年,在他脸上看出悲哀的表情来的事情,这实在是最初也便是最后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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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y9 l0 _5 ]/ w% V2 S从这一回之后,两人又同在北京的时候一样,时时来往了。可是一则因为我的疏懒无聊,二则因为他跑来跑去的教书忙,这一两年间,和他聚谈时候也并不多。今年的暑假后,他于去北平之先曾大宴了三日客。头一天喝酒的时候,我和董任坚先生都在那里。董先生也是当时杭府中学的旧同学之一,席间我们也曾谈到了当时的杭州。在他遇难之前,从北平飞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也偶然的,真真是偶然的,闯到了他的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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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H+ s, w' p$ t% O那一天晚上,因为有许多朋友会聚在那里的缘故,谈谈说说,竟说到了十二点过。临走的时候,还约好了第二天晚上的后会才兹分散。但第二天我没有去,于是就永久失去了见他的机会了,因为他的灵柩到上海的时候是已经验好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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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l( O& @% d! y* ^$ m* F+ P男人之中,有两种人最可以羡慕。一种是像高尔基一样,活到了六七十岁,而能写许多有声有色的回忆文的老寿星,其他的一种是如叶赛宁一样的光芒还没有吐尽的天才夭折者。前者可以写许多文学史上所不载的文坛起伏的经历,他个人就是一部纵的文学史。后者则可以要求每个同时代的文人都写一篇吊他哀他或评他骂他的文字,而成一部横的放大的文苑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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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I( ]- C, }; a1 j1 G+ K现在志摩是死了,但是他的诗文是不死的,他的音容状貌可也是不死的,除非要等到认识他的人老老少少一个个都死完的时候为止。( ?0 x, e$ I) d3 D

2 C; b0 `* Y2 R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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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_. B" R0 q# T* I+ b' h: J4 d[附记]上面的一篇回忆写完之后,我想想,想想,又在陈先生代做的挽联里加入了一点事实,缀成了下面的四十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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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h. B. p$ h5 G! p) q+ q三卷新诗,廿年旧友,与君同是天涯,只为佳人难再得。  P; [3 f; N6 V" ^' c0 e! B* w$ ]

% L& r$ }) @, q3 f* J一声河满,九点齐烟,化鹤重归华表,应愁高处不胜寒。0 ?; X$ J  B'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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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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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0: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丁在君这个人
" ]- k, j4 |: F' a8 w% y5 ?胡  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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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孟真先生的《我所认识的丁文江先生》,是一篇很大的文章,只有在君当得起这样一篇好文章。孟真说:0 N, t2 d0 l, w. _+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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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在君确是新时代最良善最有用的中国人之代表,他是欧化中国过程中产生的最高的菁华;他是用科学知识作燃料的大马力机器:他是抹杀主观,为学术为社会为国家服务者,为公众之进步及幸福而服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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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都是最确切的评论,这里只有“抹杀主观”四个字也许要引起他的朋友的误会。在君是主观很强的人,不过孟真的意思似乎只是说他“抹杀私意”,“抹杀个人的利害”。意志坚强的人都不能没有主观,但主观是和私意私利说不相同的。王文伯先生曾送在君一个绰号,叫做the conclusionist,可译做“一个结论家”。这就是说,在君遇事总有他的“结论”,并且往往不放松他的“结论”。一个人对于一件事的“结论”多少总带点主观的成分,意志力强的人带的主观成分也往往比较一般人要多些。这全靠理智的训练深浅来调剂。在君的主观见解是很强的,不过他受的科学训练较深,所以他在立身行道的大关节上终不愧是一个科学时代的最高产儿。而他的意志的坚强又使他忠于自己的信念,知了就不放松,就决心去行,所以成为一个最有动力的现代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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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从小不喜欢吃海味,所以他一生不吃鱼翅、鲍鱼、海参。我常笑问他:这有什么科学的根据?他说不出来,但他终不破戒。但是他有一次在贵州内地旅行,到了一处地方,他和他的跟人都病倒了。本地没有西医,在君是绝对不信中医的,所以他无论如何不肯请中医诊治,他打电报到贵阳去请西医,必须等贵阳的医生赶到了他才肯吃药。医生还没有赶到,跟他的人已病死了,人都劝在君先服中药,他终不肯破戒。我知道他终身不曾请教过中医,正如他终身不肯拿政府干薪,终身不肯因私事旅行借用免票坐火车一样的坚决。5 X, e% O' {0 E$ |

0 D; L( \6 u' l# P7 D! w我常说,在君是一个欧化最深的中国人,是一个科学化最深的中国人。在这一点根本立场上,眼中人物真没有一个人能比上他。这也许是因为他十五岁就出洋,很早就受了英国人生活习惯的影响的缘故。他的生活最有规则:睡眠必须八小时,起居饮食最讲究卫生,在外面饭馆里吃饭必须用开水洗杯筷;他不喝酒,常用酒来洗筷子;夏天家中吃无皮的水果,必须在滚水里浸二十秒钟。他最恨奢侈,但他最注重生活的舒适和休息的重要,差不多每年总要寻一个歇夏的地方,很费事的布置他全家去避暑;这是大半为他的多病的夫人安排的,但自己也必须去住一个月以上;他的弟弟,侄儿,内侄女,都往往同去,有时还邀朋友去同住。他绝对服从医生的劝告:他早年有脚痒病,医生说赤脚最有效,他就终身穿有多孔的皮鞋,在家常赤脚,在熟朋友家中也常脱袜子,光着脚谈天,所以他自称:“赤脚大仙”。他吸雪茄烟有二十年了,前年他脚指有点发麻,医生劝他戒烟,他立刻就戒绝了。这种生活习惯都是科学化的习惯;别人偶一为之,不久就感觉不方便,或怕人讥笑,就抛弃了。在君终身奉行,从不顾社会的骇怪。7 L# q, d1 g9 Y

9 V) \- Z3 Y3 g8 e他的立身行己,也都是科学化的,代表欧化的最高层。他最恨人说谎,最恨人懒惰,最恨人滥举债,最恨贪污。他所谓“贪污”,包括拿干薪,用私人,滥发荐书,用公家免票来做私家旅行,用公家信笺来写私信,等等。他接受凇沪总办之职时,我正和他同住在上海客利饭店,我看见他每天接到不少的荐书。他叫一个书记把这些荐信都分类归档,他就职后,需要用某项人时,写信通知有荐信的人定期来受考试,考试及格了,他都雇用;不及格的,他一一通知他们的原荐人。他写信最勤,常怪我案上堆积无数未覆的信。他说:“我平均写一封信费三分钟,字是潦草的,但朋友接着我的回信了。你写信起码要半点钟,结果是没有工夫写信。”蔡孑民先生说在君“案无留牍”,这也是他的欧化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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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文干先生常笑在君看钱太重,有寒伧气。其实这正是他的小心谨慎之处。他用钱从来不敢超过他的收入,所以能终身不欠债,所以能终身不仰面求人,所以能终身保持一个独立的清白之身。他有时和朋友打牌,总把输赢看得很重,他手里有好牌时,手心常出汗,我们常取笑他,说摸他的手心可以知道他的牌。罗文干先生是富家子弟出身,所以更笑他寒伧。及今思之,在君自从留学回来,担负一个大家庭的求学经费,有时候每年担负到三千元之多,超过他的收入的一半,但他从无怨言,也从不负债;宁可抛弃他的学术生活去替人办煤矿,他不肯用一个不正当的钱:这正是他的严格的科学化的生活规律不可及之处;我们嘲笑他,其实是我们穷书生而有阔少爷的脾气,真不配批评他。, V/ i6 V; K# c% ^

. P* S; c" B2 }5 m在君的私生活和他的政治生活是一致的。他的私生活的小心谨慎就是他的政治生活的预备。民国十一年,他在《努力周报》第七期上(署名“宗淹”)曾说,我们若想将来做政治生活,应做这几种预备:/ g; S9 w6 R: B9 d( N3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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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是要保存我们“好人”的资格。消极的讲,就是不要“作为无益”;积极的讲,是躬行克己,把责备人家的事从我们自己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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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是要做有职业的人,并且增加我们职业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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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p( g$ r/ F" Z5 i$ _% c" P第三,是设法使得我们的生活程度不要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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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K2 Y" [; O! ]7 i第四,就我们认识的朋友,结合四五个人,八九个人的小团体,试做政治生活的具体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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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前面的三条,就可以知道在君处处把私生活看作政治生活的修养。民国十一年他和我们几个人组织“努力”,我们的社员有两个标准:一是要有操守,二是要在自己的职业上站得住。他最恨那些靠政治吃饭的政客。他当时有一句名言:“我们是救火的,不是趁火打劫的。”(《努力》第六期)他做淞沪总办时,一面整顿税收,一面采用最新式的簿记会计制度。他是第一个中国大官卸职则半天办完交代的手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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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M/ b' {5 L  N3 j8 s2 D" D在君的个人生活和家庭生活,孟真说他“真是一位理学大儒”。在君如果死而有知,他读了这句赞语定要大生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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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幼年时代也曾读过宋明理学书,但他早年出洋以后,最得力的是达尔文、赫胥黎一流科学家的实事求是的精神训练。+ J" Z& q3 Y" z! o* w; r

8 O1 I. E3 c! `他自己曾说:, j" c0 s* r8 b, h"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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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是教育同修养最好的工具。因为天天求理,时时想破除成见,不但使学科学的人有求真理的能力,而且有爱真理的诚心。无论遇见甚么事,都能平心静气去分析研究,从复杂中求单简,从紊乱中求秩序;拿论理来训练他的意想,而意想力愈增;用经验来指示他的直觉,而直觉力愈活。了然于宇宙生物心理种种的关系,才能够真知道生活的乐趣,这种活泼泼地心境,只有拿望远镜仰察过天空的虚漠,用显微镜俯视过生物的幽微的人,方能参领的透彻,又岂是枯坐谈禅妄言玄理的人所能梦见?(《努力》第四十九期,《玄学与科学》). p4 z; q3 P; K!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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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很美的文字,最可以代表在君理想中的科学训练的人生观。他最不相信中国有所谓“精神文明”,更不佩服张君劢先生说的“自孔孟以至宋元明之理学家侧重内生活之修养,其结果为精神文明”。民国十二年四月中在君发起“科学与玄学”的论战,他的动机其实只是要打倒那时候“中外合璧式的玄学”之下的精神文明论。他曾套顾亭林的话来骂当日一班玄学崇拜者:& W8 U9 t8 d7 l3 e6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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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之君子,欲速成以名于世,语之以科学,则不愿学,语之以柏格森、杜里舒之玄学,则欣然矣,以其袭而取之易也。(同上): w+ \; e. k' x( O7 J; Q1 p!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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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场的论战现在早已被人们忘记,因为柏格森、杜里舒的玄学又早已被一批更时髦的新玄学“取而代之”了。然而我们在十三四年后回想那一场论战的发难者,他终身为科学戮力,终身奉行他的科学的人生观,运用理智为人类求真理,充满着热心为多数谋福,最后在寻求知识的工作途中,歌唱着“为语麻姑桥下水,出山要比在山清”,悠然的死了——这样一个人,不是东方的内心修养的理学所能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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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6 i$ B  Y, Y4 H0 L0 I% j  j丁在君一生最被人误会的是他在民国十五年的政治生活。孟真在他的长文里,叙述他在淞沪总办任内的功绩,立论最公平。他那时期的文电,现在都还保存在一个好朋友的家里,将来作他传记的人(孟真和我都有这种野心)必定可以有详细公道的记载给世人看,我们此时可以不谈。我现在要指出的,只是在君的政治兴趣。十年前,他常说:“我家里没有活过五十岁的,我现在快四十岁了,应该趁早替国家做点事。”这是他的科学迷信,我们常常笑他。其实他对政治是素来有极深的兴趣的。他是一个有干才的人,绝不像我们书生放下了笔杆就无事可办,所以他很自信有替国家做事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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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n6 U/ a+ N5 a* ^8 Z; }4 E  K他在民国十二年有一篇《少数人的责任》的讲演(《努力》第六十七期),最可以表示他对于政冶的自信力和负责任的态度。他开篇就说:: q/ Y! X6 l  @# ~; M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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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中国政治的混乱,不是因为国民程度幼稚,不是因为政客官僚腐败,不是因为武人军阀专横;是因为“少数人”没有责任心,而且没有负责任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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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7 W  s3 P, j1 N$ g- y4 `他很大胆的说:中年以上的人,不久是要死的;来替代他们的青年,所受的教育,所处的境遇,都是同从前不同的。只要有几个人,有不折不回的决心,拔山蹈海的勇气,不但有知识而且有能力,不但有道德而且要做事业,风气一开,精神就要一变。1 h1 P* l7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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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只要有少数里面的少数,优秀里面的优秀,不肯束手待毙,天下事不怕没有办法的……最可怕的是一种有知识有道德的人不肯向政治上去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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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K3 h3 z1 V: x  t他又告诉我们四条下手的方法,其中第四条最可注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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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认定了政治是我们唯一的目的,改良政治是我们唯一的义务。不要再上人家当,说改良政治要从实业教育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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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w1 f  E5 W7 Z这是在君的政治信念。他相信,政治不良,一切实业教育都办不好。所以他要我们少数人挑起改良政治的担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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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君究竟是英国自由教育的产儿,他的科学训练使他不能相信一切坏的革命的方式。他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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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t1 D2 w, p6 o% E9 p/ @$ H我们是救火的,不是趁火打劫的。+ I# b: Z" y& ^2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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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的意思是要说,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放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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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他的教育训练看来,用暴力的革命总不免是“放火”,更不免要容纳无数“趁火打劫”的人。所以他只能期待“少数里的少数,优秀里优秀”起来担负改良政治责任,而不能提倡那放火式的大革命。; M1 z$ B0 u( g8 W( r

' o- j- b2 E% F8 y( e; f! P1 ~7 v然而民国十五六年之间,放火式的革命到底来了,并且风靡了全国。在那个革命大潮流里,改良主义者的丁在君当然成了罪人了。在那个时代,在君曾对我说:“许子将说曹孟德可以做‘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我们这班人恐怕只可以做‘治世之能臣,乱世之饭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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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G! d, t' @4 |6 C* T. h这句自嘲的话,也正是在君自赞的话。他毕竟自信是“治世之能臣”。他不是革命的材料,但他所办的事,无一事不能办得顶好。他办一个地质研究班,就可以造出许多奠定地质学的台柱子;他办一个地质调查所,就能在极困难的环境之下造成一个全世界知名的科学研究中心;他做了不到一年的上海总办,就能建立起一个大上海市的政治、财政、公共卫生的现代式基础;他做了一年半的中央研究院的总干事,就把这个全国最大的科学研究机关重新建立在一个合理而持久的基础之上。他这二十多年的建设成绩是不愧负他的科学训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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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的为人是最可敬爱,最可亲爱的。他的奇怪的眼光,他的虬起的德国威廉皇帝式的胡子,都使小孩子和女人见了害怕。他对不喜欢的人,总是斜着头,从眼镜的上边看他,眼睛露出白珠多,黑珠少,怪可嫌的!我曾对他说:“从前史书上说阮籍能作青白眼,我向来不懂得;自从认得了你,我方明白了‘白眼对人’是怎样一回事!”他听了大笑。其实同他熟了,我们都只觉得他是一个最和蔼慈祥的人。他自己没有儿女,所以他最喜欢小孩子,最爱同小孩子玩,有时候他伏在地上作马给他们骑。他对朋友最热心,待朋友如同自己的弟兄儿女一样。他认得我不久之后,有一次他看见我喝醉了酒,他十分不放心,不但劝我戒酒,还从《尝试集》里挑了我的几句戒酒诗,请梁任公先生写在扇子上送给我(可惜这把扇子丢了!)。十多年前,我病了两年,他说我的家庭生活太不舒适,硬逼我们搬家;他自己替我们看定了一所房子,我的夫人嫌每月八十元的房租太贵,那时我不在北京,在君和房主说妥,每月向我的夫人收七十元,他自己代我垫付十元!这样热心爱管闲事的朋友是世间很少见的。他不但这样待我,他待老辈朋友,如梁任公先生,如葛利普先生,都是这样亲切的爱护,把他们当作他最心爱的小孩子看待!3 ?( E5 F. m2 D1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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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于青年学生,也是这样的热心:有过必规劝,有成绩则赞不绝口。民国十八年,我回到北平,第一天在一个宴会上遇见在君,他第一句话就说:“你来,你来,我给你介绍赵亚曾!这是我们地质学古生物学新出的一个天才,今年得地质奖学金的!”他那时脸上的高兴快乐是使我很感动的。后来赵亚曾先生在云南被土匪打死了,在君哭了许多次,到处为他出力征募抚恤金。他自己担任亚曾的儿子的教育责任,暑假带他同去歇夏,自己督责他补功课;他南迁后,把他也带到南京转学,使他可以时常督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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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君是个科学家,但他很有文学天才;他写古文白话文都是很好的。他写的英文可算是中国人之中的一把高手,比许多学英国文学的人高明的多多。他也爱读英法文学书;凡是罗素、威尔士、J.M.Keynes的新著作,他都全购读。他早年喜欢写中国律诗,近年听了我的劝告,他不作律诗了,有时还作绝句小诗,也都清丽可喜。朱经农先生的纪念文里有在君得病前一日的《衡山纪游诗》四首,其中至少有两首是很好的。他去年在莫干山做了一首骂竹子的五言诗,被林语堂先生登在《宇宙风》上,是大家知道的。/ R8 d, Y, T; r# V

2 q8 ?& Y  I$ M民国二十年,他在秦皇岛避暑,有一天去游北戴河,作了两首怀我的诗,其中一首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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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头各采山花戴,海上同看明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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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 `% J; k4 r此乐如今七寒暑,问君何日践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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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1 S! E3 Q5 k+ D# H' H0 |后来我去秦皇岛住了十天,临别时在君用元微之送白乐天的诗韵作了两首诗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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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C: k0 L0 q. x3 P留君至再君休怪,十日留连别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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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n- r8 E& c! ~" |从此听涛深夜坐,海天漠漠不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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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y0 j; N3 S- B+ h4 k$ ?逢君每觉青来眼,顾我而今白到须。) f! v1 d: D5 i% B7 z! B9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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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别原知旬日事,小儿女态未能无。- b9 z1 @' v  R& U& w1 t

4 f6 n8 i4 j/ u$ |2 N6 T1 _这三首诗都可以表现他待朋友的情谊之厚。今年他死后,我重翻我的旧日记,重读这几首诗,真有不堪回忆之感,我也用元微之的原韵,写了这两首诗纪念他:: f9 D, j: Q  N!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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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一死了百愿,无奈余哀欲绝难!5 b" R# a; W' T

  B0 M6 c/ I  F  x& {; X- @' O高谈看月听涛坐,从此终生无此欢!  r0 e" ]2 i) N& i. J

$ A, g( ]& D; P: S1 S+ m( T爱惜能作青白眼,妩媚不嫌虬怒须。# S, W3 S4 W5 m

# z( o1 i/ ]0 f! S; K  k. @捧出心肝待朋友,如此风流一代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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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i. x* n0 ~, e/ ~这样一个朋友,这样一个人,是不会死的。他的工作,他的影响,他的流风遗韵,是永永留在许多后死的朋友的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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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五,二,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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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9 09:41:08 | 显示全部楼层
伤双栝老人& ~" ^- v! U9 d
徐志摩- V+ b7 K9 ?% J

# u' o. b0 A! D# H) N" i看来你的死是无可致疑的了,宗孟先生,虽则你的家人们到今天还没法寻回你的残骸。最初消息来时,我只是不信,那其实是太奇特,太荒唐,太不近情。我曾经几回梦见你生还,叙述你历险的始末,多活现的梦境!但如今在栝树凋尽了青枝的庭院,再不闻“老人”的謦欬;真的没了,四壁的白联仿佛在微风中叹息。这三四十天来,哭你有你的内眷、姊妹、亲戚,悼你的私交;惜你有你的政友与国内无数爱君才调的士夫。志摩是你的一个忘年的小友。我不来敷陈你的事功,不来历叙你的言行;我也不来再加一份涕泪吊你最后的惨变。& C0 F9 U4 F" [$ d  `

+ ]1 u2 P* u0 a, p7 A/ V魂兮归来!此时在一个风满天的深夜握笔,就只两件事闪闪的在我心头:一是你的谐趣天成的风怀,一是髫年失怙的诸弟妹,他们,你在时,哪一息不是你的关切,便如今,料想你彷徨的阴魂也常在他们的身畔飘逗。平时相见,我倾倒你的语妙,往往含笑静听,不叫我的笨涩羼杂你的莹澈,但此后,可恨这生死间无情的阻隔,我再没有那样的清福了!只当你是在我跟前,只当是消磨长夜的闲谈,我此时对你说些琐碎,想来你不至厌烦吧。$ B" O0 E6 m. L2 `; l' V

: y, L. |# M0 Z( r先说说你的弟妹。你知道我与小孩子们说得来,每回我到你家去,他们一群四五个,连着眼珠最黑的小五,浪一般的拥上我的身来,牵住我的手,攀住我的头,问这样,问那样;我要走时他们就着了忙,抢帽子的,锁门的,嗄着声音苦求的——你也曾见过我的狼狈。自从你的噩耗到后,可怜的孩子们,从不满四岁到十一岁,哪懂得生死的意义,但看了大人们严肃的神情,他们也都发了呆,一个个木鸡似的在人前愣着。有一天听说他们私下在商量,想组织一队童子军,冲出山海关去替爸爸报仇!4 K; J0 g; D' Y4 `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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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栝安”那虚报到的一个早上,我正在你家。忽然间一阵天翻似的闹声从外院陡起,一群孩子拥着一位手拿电纸的大声的欢呼着,冲锋似的陷进了上房。果然是大胜利,该得庆祝的:“爹爹没有事!”“爹爹好好的!”徽那里平安电马上发了去,省她急。福州电也发了去,省他们跋涉。但这欢喜的风景运定活不到三天,又叫接着来的消息给完全煞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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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送你同去的诸君回来,证实了你的死信。那晚,你的骨肉一个个走进你的卧房,各自默恻恻的坐下,啊,那一阵子最难堪的噤寂,千万种痛心的思潮在各个人的心头,在这沉默的暗惨中,激荡、汹涌起伏。可怜的孩子们也都泪滢滢的攒聚在一处,相互的偎着,半懂得情景的严重。霎时间,冲破这沉默,发动了决声的号啕,骨肉间至性的悲哀——你听着吗,宗孟先生,那晚有半轮黄月斜觇着北海白塔的凄凉?1 X- |7 \" t* g$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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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能忘情这一群童稚的弟妹。前晚我去你家时见小四小五在灵帏前翻着筋斗,正如你在时他们常在你的跟前献技。“你爹呢?”我拉住他们问。“爹死了”,他们嘻嘻的回答,小五搂住了小四,一和身又滚做一堆!他们将来的养育是你身后唯一的问题——说到这里,我不由的想起了你离京前最后几回的谈话。政治生活,你说你不但尝够而且厌烦了。这五十年算是一个结束,明年起你准备谢绝俗缘,亲自教课膝前的子女;这一清心你就可以用功你的书法,你自觉你腕下的精力,老来只是健进,你打算再花二十年工夫,打磨你艺术的天才;文章你本来不弱,但你想望的却不是什么等身的著述,你只求沥一生的心得,淘成三两篇不易衰朽的纯晶。这在你是一种觉悟;早年在国外初识面时,你每每自负你政治的异禀,即在年前避居津地时你还以为前途不少有为的希望,直至最近政态诡变,你才内省厌倦,认真想回复你书生逸士的生涯。我从最初惊讶你清奇的相貌,惊讶你更清奇的谈吐,我便不阿附你从政的热心,曾经有多少次我讽劝你趁早回航,领导这新时期的精神,共同发现文艺的新土。即如前半年泰戈尔来时,你那兴会正不让我们年轻人;你这半百翁登台演戏,不辞劳倦的精神正不知给了我们多少的鼓舞!% T  D. b! a8 T% X.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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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不是“老人”;你至少是我们后生中间的一个。在你的精神里,我们看不见苍苍的鬓发,看不见五十年光阴的痕迹;你的依旧是二三十年前“春痕”故事里的“逸”的风情——“万种风情无地着”,是你最得意的名句,谁料这下文竟命定是“辽原白雪葬华颠”!" b% P" p) y6 s, ?8 g- p5 C- c3 ?0 i

- l8 |" l6 q) j" w( Y谁说你不是君房的后身?可惜当时不曾记下你摇曳多姿的吐属,蓓蕾似的满缀着警句与谐趣,在此时回忆,只如天海远处的点点航影,再也认不分明。你常常自称厌世人。果然,这世界,这人情,哪禁得起你锐利的理智的解剖与抉剔?你的锋芒,有人说,是你一生最吃亏的所在。但你厌恶的是虚伪,是矫情,是顽老,是乡愿的面目,那还不是该的?谁有你的豪爽,谁有你的倜傥,谁有你的幽默?你的锋芒,即使露,也决不是完全在他人身上应用,你何尝放过你自己来?对己一如对人,你丝毫不存姑息,不存隐讳。这就够难能,在这无往不是矫揉的日子。再没有第二人,除了你,能给我这样脆爽的清谈的愉快。再没有第二人在我的前辈中,除了你,能使我感受这样的无“执”无“我”精神。. C3 i0 r. t& e/ j

7 b9 z; J/ F# w. N  K) c最可怜是远在海外的徽徽,她,你曾经对我说,是你唯一的知己;你,她也曾对我说,是她唯一的知己。你们这父女不是寻常的父女。“做一个有天才的女儿的父亲,”你曾说,“不是容易享的福,你得放低你天伦的辈分先求做到友谊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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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不用说,一生崇拜的就只你,她一生理想的计划中,哪件事离得了聪明不让她自己的老父?但如今,说也可怜,一切都成了梦幻,隔着这万里途程,她那弱小的心灵如何载得起这奇重的哀惨!这终天的缺陷,叫她问谁补去?佑着她吧,你不昧的阴灵,宗孟先生,给她健康,给她幸福,尤其给她艺术的灵术——同时提携她的弟妹,共同增荣雪池双栝的清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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