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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的天才,考到六十岁。一个九岁就能提笔成文的孩子,为什么要等到六十岁,才等来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机会?" N: b' l5 h1 D* A* \
十岁那年,归有光写下一篇《乞醯论》,洋洋千余字。二十岁上下,他已经"弱冠尽通六经、三史、大家之文"。考乡试的那些年,主考官张文毅曾当众说,他是"贾谊、董仲舒再世"。
3 S. o$ h0 b9 W% ~; z) |他写的应试文章,后来被人编成范本,天下读书人人手一册,照着他的文章学写八股。可写出这些范文的人自己,却在考场上,一次又一次被刷下来。
6 a9 k7 C* [# S+ \4 |- L+ J这样的天赋,本该平步青云。; g w* g$ }3 n& F' F, e8 O" ]
可归有光的一生,好东西全都来得太晚。
6 C) x. H+ r% e: [" M他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只有二十五岁。他对母亲的记忆,几乎全是从家里老仆人嘴里听来的——不是自己记得的,是老人转述给他听的:姐姐幼时啼哭,母亲隔着门板,一声声地问,孩子冷不冷,饿不饿。这样的画面,归有光自己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能听别人讲,然后一个人在心里,把它们拼成一个母亲的样子。 }/ K' L! m5 v, f, h
家道也是从那前后开始,一点点垮下去的。伯父叔父们分了家,一个院子隔出好几道墙,东边的狗冲着西边叫,客人赴宴要绕过厨房走,鸡就在正厅里歇脚。他后来把这一幕写进文章:"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 v* H& H# k9 l! Q8 }5 A- h
他在这座越住越挤的老宅里,收拾出一间小屋,取名"项脊轩",天天在里头读书,一读就是一整天。
7 W( Z; k# \0 Z* C1 z祖母心疼他,见他整日闷在小屋里,推门进来,说他闷得都快像个姑娘家了;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自言自语,家里读书这么多年不见起色,这孩子,也许真有指望。过了一会儿,她又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块旧象牙笏——那是曾祖父当年上朝用过的。她把笏板交到归有光手里:8 Q3 b6 m2 f0 t& f% f0 L
"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 K7 ]; F/ \) |: R$ F! v! v5 y
这句话,归有光记了一辈子。可祖母没能等到"他日"——多年后他写下这段往事时,祖母早已不在了。那块笏板后来去了哪里,没人记下来。 u% ?0 ^$ u5 W0 v5 ?! ~3 f
后来他娶了妻。妻子常来项脊轩找他,问他古书上的事,或趴在桌边练字。她回娘家探亲,妹妹们好奇地问,听说姐姐家有个小阁子,那到底是什么样子。她笑着讲给她们听。这样的日子,一共只过了六年。
% K2 b' M8 j! m1 j: R# k六年后,妻子病逝,屋子塌了一角,也没人修。归有光后来生病,一个人躺了很久,闲得发慌,才叫人把屋子重新修好,样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可他很少再住进去。
}- }3 `( @% C8 O% t. J; x' L: n" m! {他在文章最后,添了一句话:
. i5 F$ D9 o" u"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b" z* v; F8 R1 S' q' Z
树在长高,人却没能等到。而那时候,他连举人都还没考中——乡试考了五次,寒窗十五年,直到三十五岁,才终于中举。中举那年冬天,他又立刻雇车北上,赶赴更高一级的会试,满心以为苦日子要到头了。可发榜那天,他的名字不在榜上。这是第一次。此后,他又考了一次,两次……一路考到第八次,全都落第。
4 e2 s$ m# G; ^1 G; X* T5 @& w他搬去嘉定安亭,一边教书,一边等下一次会试,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学生越收越多,几百号人跟着他读书,都叫他"震川先生",后来的人夸他的文章,说是"今之欧阳修",是"明文第一"。可写出这样文章的人,自己在考场上,还是那个每三年进一次场、每三年落一次榜的人。
) f2 o$ |, N! \' Y四十三岁那年,他送走了最疼爱的儿子。第二年,又送走了替他撑起整个家的妻子。那些年他一边教着别人家的孩子读书赶考,一边送走自己的至亲,谁都没告诉过他,究竟还要再等多久。
% `' D x7 Q- R7 c直到六十岁,他第九次走进考场,终于中了进士。放榜那天,站在一群比他年轻几十岁的同科进士中间,归有光是全场最老的那一个。
. e& _" j) K2 I3 x他等了整整五十年。可祖母没等到,种枇杷树的那位妻子没等到,儿子和后来的妻子,也都没能等到。
/ I$ W& R2 X8 ` i* [/ g6 m六十岁的进士,只能授一个偏远小城的知县——长兴。那地方在山里,多年没有正经知县,大小事全被衙役把持,豪强勾结官府,牢里关满了糊里糊涂被抓的百姓。他一到任,就放出三十多个蒙冤的人,审案不用官话,让百姓用家乡话讲清楚自己的冤屈,还让妇孺都能站到堂前作证。
, n/ T$ n& j) B; ?3 g2 M9 O( X! F有个囚犯,母亲去世,他准许对方回家奔丧。旁人都劝那人,赶紧趁机跑了算了。那人却办完丧事,自己一个人,又走回了牢里。
$ s' F0 [1 V5 j9 K3 d' Q4 C: E; `可他也因此得罪了当地的豪强,还惊动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上头关系。没过多久,一纸调令,把他调去顺德府,专管一件跟断案毫不相干的闲差——养马。4 Z- D* F# m- s0 R
五年后,他才被人举荐,调回南京,做了个正六品的小官,留在内阁帮着修书——这是他一生离权力中心最近的一次。可上任第二年,他就病逝了,六十六岁。4 r4 u+ D/ x$ T4 d
我们总说,是金子总会发光。- t! c* x8 @7 Y- E
没人告诉我们,发光的那一天,未必有人在等你。, @- ]" ^+ T/ f, V
归有光真的等到了六十岁,等到了那张迟到五十年的榜,也算等来了祖母当年那句话——"儿之成,则可待乎"。只是等他真的"成"了,说这句话的人,还有那些一直盼着看他"成"的人,全都没能等到这一天。院子里那棵枇杷树,倒是早就长得,比屋顶还高了。7 D, {$ N4 E;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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