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俭阖门悬车

达耳闻 · 发表于 8 小时前

张俭年轻时上书弹劾侯览，他的章表一封也没能送到皇帝面前。
没过多久，一个和他有旧怨的同乡上书告张俭，这一封却顺利进了朝廷。
最后侯览还在宫里，张俭反而成了朝廷下令追捕的人。
他原本就是负责巡察地方、纠举不法的督邮。
查到最后，先开始逃亡的却是自己。
张俭字符节，山阳高平人，父亲做过江夏太守，年轻时便被举为茂才。
那本来是一条已经摆在面前的仕途，可他看不上当时的刺史，称病没有去。
后来山阳太守翟超请他做东部督邮，张俭才真正进入地方官场。
督邮的官不算大，做的事情却很实在，巡视县邑，查察不法，遇到问题便向上举劾。
张俭很快查到了侯览。
侯览是汉桓帝身边的中常侍，常年出入宫中，他的家族却在山阳防东，仗着他的权势，在当地横行不法。
张俭没有把这件事压下去。
他把侯览和侯览母亲的事情写进章表，请求朝廷追究。
章表从山阳送往洛阳。
《后汉书》只留下八个字：“览遏绝章表，并不得通。”
侯览就在皇帝身边。
张俭从下面递上来的章表，被他挡住了。
一封也没有真正送进去。
侯览没有因此受到追究，这件事却没有结束。
不久以后，张俭的同乡朱并上了一封奏章。
朱并平日为人谄邪，张俭一直不肯和他往来，两个人早有嫌隙。
这一次，朱并顺着侯览的意思，告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结党。
张俭写侯览的章表没有送进去。
朱并写张俭的这一封，送进去了。
朝廷很快下令追捕。
张俭只能离开山阳。
后来逃得连固定的住处也没有，《后汉书》用了四个字写他那段日子。
“望门投止。”
看见一户人家，就过去投宿。
可那时候的张俭不是普通旅人。
他的名字已经写进追捕文书，州郡都知道朝廷正在找他，谁把他留在家里，谁就可能跟着遭殃。
可张俭一路逃下去，还是有人愿意收留他。
有一次，他逃到孔褒家。
孔褒恰好不在。
出来见他的，是孔褒十六岁的弟弟孔融。
张俭看他年纪太小，本来不愿意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他。
孔融却看出了他的窘迫，只问了一句，哥哥虽然不在，难道我就不能替他接待你吗？
张俭最后留了下来。
后来事情泄露，官府赶来时，张俭已经离开。
被追究的却是孔融和孔褒。
孔融说，人是自己留下的，罪应该算在自己头上。
孔褒却说，张俭本来就是来找自己的，与弟弟无关。
兄弟两个人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最终被治罪的是孔褒。
张俭已经继续往东逃了。
后来他到了东莱，住进李笃家。
追捕的人很快赶到，带队的是外黄县令毛钦。
李笃没有装作不知道张俭在哪里。
他当面问毛钦，张俭名满天下，如今逃亡并不是因为真有什么罪，就算今天能够抓住他，你真的忍心下手吗？
毛钦听完，没有继续搜。
他反而对李笃说，古人以独为君子为耻，你怎么能把这份仁义一个人占了。
然后带人离开。
李笃随后设法把张俭送出了塞外。
张俭活了下来。
可《后汉书》写完他的脱身，紧跟着又记了一笔。
张俭逃亡所经过的地方，因为收留他而受到重惩的有十多家，有些连宗亲都被牵连进去。
这些人中，大部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我们只知道张俭走到他们那里时，他们知道外面正在找他，也知道留下他会有什么后果。
最后还是有人把他留了下来。
张俭这一走，就是十多年。
中平元年，黄巾起事，朝廷担心党禁继续下去会让局势更加失控，持续多年的禁锢终于解除。
张俭得以回到故乡。
年轻时，是他的章表一封一封往洛阳送，却怎么也送不进去。
如今，是洛阳的征书一封一封送到了他的面前。
大将军征辟他。
三公也来请他。
朝廷又举他敦朴，以公车特征，甚至准备任命他为少府。
张俭大多没有去。
十多年前，朝廷到处找他，是为了把他抓回去。
十多年后，还是这个朝廷，又一次次派人来请他做官。
张俭留在了乡里。
党禁虽然解了，天下却没有就此安稳。
黄巾之后，各地越来越乱，后来董卓入洛阳，州郡之间的争乱也越来越多。
到了汉献帝初年，天下大饥。
张俭家里的日子还过得去。
《后汉书》没有记他这时候又说过多少话，只留下八个字。
“倾竭财产，与邑里共之。”
他把家里的财产拿出来，分给乡里。
靠这些钱粮活下来的人，有数百。
很多年前，张俭走投无路的时候，孔家收留过他，李笃收留过他，还有十多户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人家，也曾经冒着风险让他住下。
多年以后，乡里遭了饥荒，他把自己的家底拿了出来。
建安初年，朝廷又征张俭为卫尉。
这时候的张俭已经年老，再三推辞以后，最终还是去了。
到了朝中以后，他很少再参与政事。
《后汉书》写他晚年的状态，只用了四个字。
“阖门悬车。”
把门关上，把车挂起，不再出去。
一年多以后，张俭死在许下，八十四岁。
年轻的时候，他写侯览的章表，一封也没能送到皇帝面前。
后来朱并告他的奏章送了进去，追捕他的文书跟着传遍州郡。
十多年以后，朝廷不再追他，征召他的文书又一次次送到他的家里。
那十多年里，有孔融，有李笃，也有十多户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人家。
他们曾经让一个无处可去的人，继续往前走。
后来张俭老了，乡里有人活不下去，他又把自己的家底拿了出来。
建安年间，朝廷的车马最后还是到了他的门前。
张俭也终于进过一次朝廷。
可史书留给他晚年的，仍然是“阖门悬车”四个字。
后来送到张俭面前的征书很多。
他年轻时真正想送进洛阳的那一封，却始终没有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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