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之旅

达耳闻 · 发表于 2025-9-14 15:25:42

作者：德富芦花

红叶

几年前，母亲就惦记着婆家住在京都的小女儿，碰巧，寄生木家的阿新、阿系两姊妹从南方来，加上我们全家一共6人，结伴前往京都。明治四十三年（1910年）11月中旬，这时节，采松菇已经晚了，赏红叶还有些早呢。

抵达京都的第三天，大家分别坐上车子，一起离开上京的姐姐家，顺高尾、槟尾、拇尾一路，观赏岚山的秋色。穿过堀川西阵，沿着坦荡的白土路向西奔跑。从丹波吹来的风凉飕飕的。前方是爱宕山，黛青色的山头，看上去仿佛戴着一顶唐人的官帽，俨然一副帝王的样子，向下俯视着。我们在御室下了车，低矮的樱树已经脱光叶子，显得空落落的。红黄相间的山门，映着八成红的枫叶，有些说不出的妙趣。我很喜欢这座御室。对面不远就是双冈。记得兼好曾经写过：爱戏耍的法师们带着徒儿，把饭盒埋在落叶里，后来却找不到了，我也去找找看吧。转了一圈儿，连个人影都没有，只能听到小鸟的鸣声。

车子驶向海林。挽着柴车的妇女，稻田里翻地的姑娘，都是一身漂亮的棉服，戴着手套，穿着布袜，头发梳理得亮光光的。看得出，劳动对于她们是很美好的。我所居住的武藏野，那里百姓家的女人们可不像这般自在，烈日晒着，狂风吹着，汹涌的水浸泡着，细细的沙尘飞扬着，钻进耳朵和鼻子。8年前，我从岚山徒步去高尾的时候，遭了一阵雨打，跑进梅林唯一的一家百姓家里，借了一件蓑衣。没有姑娘向我献棠棣花。一位老婆子拿出蓑衣说道：“别把衣服糟蹋了。”于是，我把礼服翻转过来，披上蓑衣，歪斜着帽子，急急走向高尾。一群青年肩头挑着瓢盆等物，和女艺人合伙打着纸伞，从对面走过来，见了我嘲讽道：“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呀？是勘平打野猪的段子吧。”

眼下终于来到了高尾。下了车，叫车夫背着母亲，过了白云桥，登上神护寺境内观赏风景。这里，红叶才有五六分。来到一家茶馆，姐姐高兴地打开精心配制的饭盒，我们试着玩投磁盘的游戏。那磁盘离开手心，在空中翻了几个个儿，仿佛又要飞回手边似的旋了旋，落到了这边的山崖上，怎么也飘不到谷底去。山峦染上了各种色彩，清泷川打山间深谷中流过去。河下游被一道水堰挡住，绿矾般的水涨得满满的，褐色的落叶点点漂浮。

“为何要把水拦住呢？”

“听说用来发电哩，先生”。老板娘端着茶走过来说。

我香甜地吃着饭。

我们离开高尾，沿清泷川上行，经植尾到拇尾去。

拇尾比高尾来得潇洒。这里虽然位于高尾的上游，但枫叶比高尾红得多。从寺旁的茶馆望去，对面山上像是用绿青色画的几株杉树，把枫叶映照得格外鲜亮、美丽。这植尾寺里，从前有一位先辈在这儿避暑，我曾偕同朋友来玩过，还住了两三天，那是我12岁那年夏天的事。我们每日到寺下边的河里游泳，一天三餐吃的都是南瓜饭。从村里买些西瓜，在河水里浸透了再吃。如今，我到河里捡了一些红白石子作个纪念。清泷河是激起我许多回想的河流。打从住在拇尾那年之后又过了8年的一个秋天，我曾借口得脚气病而逃学，到爱宕山麓清泷川下游的一个村子，玩了一个月，埋头阅读《悲惨世界》。

我们从拇尾经广泽池往岚山。广泽池的水被戽干了，鲫鱼和泥鳅在泥里巴哒巴哒地响。岚山的枫叶比高尾还早。岚山和桂川依旧是美的。河的这岸是草葺的屋顶，显得风流。然而，有了自动电话亭，通了电车，也通了汽车，真是太煞风景了。“三船之才”早没了，也没有小督、祗王祗女和佛姬了，甚至连那半长和右卫门也见不到了。

“日暮归来春月明”。在与谢芜村的时代，大秦这地方充满浓郁的诗趣。我过这里，坐在归程的车子上，满腔不平无处可吐，心情闷闷不乐。

我固然是其中的一分子，但我想，日本国民为何要走上这条路呢？他们都是易受感动的理想实施者。他们是有志趣的国民，又是急功近利的国民。日本人一味遵照西洋人的劝告，决心削平东睿山，填平不忍池。他们也想在上方地方实行功利主义的理想。他们想打通千金难买的东山，将琵琶湖水引出来。烟尘、噪音和毒气，污染了鸭东一带。狭窄的街道上杀人电车嘎嘎作响。他们把大煞风景的东西带进岚山，连高尾山中也被水电站搅得一团糟。在努力、实利、富国等名义下，在偏执狂热的物质欲望的刺激下，心安理得地干着这一切。那些有头脑的西洋人会怎么看呢？

京都、奈良、伊势，只要能做到的，连同须磨明石的舞子海滨，都应该当做“日本之美”博物馆。我不希望那里有一根烟囱出现。破坏难得的天然，归除易失的史迹，其结果又能获得什么呢？那只能留下大煞风景的环境和人世，只能留下荒无生趣的灰烬，岂有他哉。

日本国好比是个没有主子、只有奴才胡作非为的家庭。要有一个为千年家国谋划的主脑，也不至于干下这样的蠢事。因为我爱日本，所以我不希望日本变成一个毫无趣味的国家。因为我爱京畿，所以当我看到被所谓文明继续践踏的京畿的时候，我是痛苦的。

义仲寺

在三井寺吃了螺丝糕，观赏湖上的风光。不管怎么说，琵琶湖是好。

“那是睿山，那是比良。那里的湖水不是可以看到一团黑森森的东西吗？那就是唐崎的松树。”

我离开座位，指给同行的姊妹们看。看看表，早已过了2点。我们从远处远望罢唐崎的松树，下了三井寺，从码头乘上开往石山的小火轮。

正好是8年前的这个月。如今在朝鲜的内兄和我同车去看唐崎的松树，他说为了求得夫妻和睦，人人都来这里寻找。他笑着攀上松树，找到了两对四叶一头的鸳鸯枝来给我看。然后驱车回大津，乘小火轮去石山，到临湖的旅馆里吃鳇鱼和蚬，再乘公共马车经义仲寺回旅馆。秋雨时降时止的天气。

我将此事向他的妹妹——我的妻子讲述了一遍。这时小火轮鸣着汽笛在湖面上滑行，随后掠过膳所城。这里，不管何时看都有好水涌出来。湖水流到这里形成了河。钻过铁桥，再钻进濑田的长桥，到达石山的码头。

把随身行李寄放在湖畔旅馆，皮鞋和木屐踩在石山的石头上，发出叽叽响声。我们捡石子，拾红叶，拜谒了石山寺，看了昏暗的内阵里的宝物。不论是真是假，这里的“源氏之间”倒是个可居之处。我们又登上了观月堂。隔着河眺望笼罩在桃红色里的光秃的鸡冠山，眺望山上那座蜈蚣般的濑田桥。这座桥位于一弯湖水括成河流的地方。想象着月出的情景，良久不肯离去。

秋天的太阳无情地倾斜了。今夜决定住在宇治。我们一下山，连在湖畔的旅馆歇也未歇，就雇了车子，是两辆“二人座”。不在上方这个地方，是很少看到这种“二人座”的。妹妹平生头一遭坐这种车。

姊妹上了前面的车，我们三个乘后面的车紧跟着。车子顺濑田川岸平坦的道路向马场方向行驶。太阳即将下山，青白的云朵飘浮在湖上的天空。湖畔的村村寨寨腾起了夕雾。乌鸦呜叫。来到粟津时，一排排松树笼罩着青碧的烟霞。

“这里就是木曾义仲战死的粟津哩。”我大声招呼前面那辆车。妹妹转回头来，可以依稀看见她那白皙的脸庞。

车子跑了一阵子，在镇上一处灯火明亮的房屋前停下来。

“这是什么？”

“义仲寺。”

我惊呆了。8年前，一个秋雨霏霏的寂寞的日子，我所见到的义仲寺，嵌在一个古风的小巷内，是个别有情趣的草庵。

我吃罢饭，敲了门，硬是进去了。寺内漆黑一片。我让车夫提着灯笼，向妻和小姊妹介绍丁木曾殿和芭蕉墓。

外面，火车和人声嘈杂不息。

宇治的早晨

到达宇治是晚上9时。去万碧楼菊屋，被引领到沿河的旅店。“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是中井樱洲山人题的匾额。

这里的饭店和我缘分不浅。我的伯父可是个优秀的美食家。维新初年，他曾住在这里，为了吃烤鳗鱼，把钱花个精光，连乘淀川“三十石”的钱也没有了。于是用布巾包着头，沿河堤一直步行到大阪。和伯父有着同样血统的我，当然也不例外。8年前的秋天，我住进这座万碧楼，当时适值秋末冬初，我受到特别的待遇，用的是紫府绸的铺盖，吃的是不愧为伯父的侄子那样的饭菜。吃完了看看钱包，我非常不安，于是第二天我对房东说，我出外玩玩再回来，就乘上火车回京都了。当天因为有事，我没能再去，既懒得打电报，也不想写信就那么默不作声地撂着：第二天去宇治，到了万碧楼，带着一副逃跑后又回来的表情。尽管多送了些小费，但紫府绸的铺盖已经消失，代之而来的是半旧半新的棉被。主人当然不会记得了，我只有独自发笑。

关上玻璃门，这间客厅没有挡雨窗，两个烛台上的烛光也不很亮，隔着白色的格子门，河水飒然地响着，听了令人感到寒冷。打开门来一望，初九的月亮，照在宇治川的急流上，形成银光闪闪的碎片。传来了千鸟“比其比其”的鸣叫。

早晨起来洗罢脸，我套上旅馆的棉袍，大家也都是一副旅行的打扮，茶也没有喝，就出外参观了。宇治桥寒霜似雪，木屐咯吱咯吱走过去，在上面印下一个“二”字，“古时太阁先生叫人从这里汲水煮茶”。我以一个向导的口气讲解着。大家倚在那座突出的桥栏杆之间向下俯视。流水似箭，河面腾起银白的水汽。至今未变的柴舟眼见着从桥下向伏见方面驶去。朝阳从朝日山上冉冉升起。过了桥，从刚刚开门的通圆茶屋旁向东朝兴圣寺方向步行，忽觉有明丽的黄色炫耀于眼前，原来是小店里的柚子堆积如山。不知属于什么种类，个个如朱栾一般大。虽说身在旅途，也不忍一走而过，2钱5厘买了5个，请店里送到万碧楼。

兴圣寺的后门南面，正对着宇治川的急流。我们登上了劈开岩石的名叫琴坂的坡道。左右石室上生长着槭树，一枝枝红黄斑驳的霜叶伸展着，一路上去，头戴云锦，脚踩翠缎。登了一段，穿过一扇中国式的小门，从这里回顾走过的坡路，可以看到宇治川的一段河水被嵌在门洞里。跌坐于金刚不动的梵山，唯有一片下界流转的消息。看着在门洞里闪烁而过的流水的影像，别有一番情趣。这座寺的结构真是别出心裁。穿过花匠精心制作的小院子，来到僧房，没有一个人。挂着断了尾梢的古旧的木鱼和小槌。敲了两三下，还没有人出来，又敲了四五下，几乎要敲破了。巨大的响声终于传到了里面，出来一个小沙弥。这里没有什么宝物好看，买了些画片作为纪念。

仿佛从天上来到了下界，可爱的坡道到底还是有个尽头。出了石门，河边系着几只小船，有的船上插着小旗。船老大上岸劝我们登船。

“怎么样，不乘船过去吗？”

“好，乘船吧。”

大家上了船。

远看河上，宇治川冲出狮子飞、米漉等几处逼仄的山隘，到这里终于流到了没有遮障的开阔地，好像离弦的箭一般，以不可阻挡之势，倾满河之水滔滔而下。上游两岸红黄驳杂的山峦，披着青碧的晨霭。山荫间的河水宛若千丈长五彩的锦缎，一旦流出山荫，来到朝阳映照的河段，那水就像睡醒了一般，流光溢彩，滔滔有声。整个河面轰然作响。

“真棒啊！”我不由放声叫道。

船老大嘎嘎地摇着橹，渡过了宇治川。

“多么漂亮的河水！”妻子从船舷用两手掬着水赞叹道。鹤子也学着她。

平等院靠近河岸处有座细长的小岛，听说叫做浮岛，从满布的枯葭中可以望见13层的石轮塔。

“那座塔是什么塔？好像先前未曾见过。”

“最近才挖掘出来的，那是宝塔。”

船老大作了说明。水流湍急，河面不足100米宽，流连之间已过了河，船驶抵平等院上手的岸边。

付了船钱，打这里的两三家茶馆前走过，我们掇拾着美丽的红叶，进入了平等院。

嫩草山之夕

奈良奠都1100周年纪念，街上到处是球灯、玩物和人的脸孔以及谈话声。前往下榻的猿泽池的三景楼，老板换了，店名也改成“新猫馆”这个怪里怪气的名字了。心中一阵厌恶，想了想，还是在这里下车了。

饮茶一碗，马上去参观。

上方客、东京哥儿、艺人、学生团体、西洋人……这活生生的现代，蹂躏着历史，蹂躏着怀古的幽情，也蹂躏着诗和歌。鹿群带着惊异的神色。穿过杂沓的人流，先去拜谒春日祠。我们在乡间旅行时听说，若宫前面建筑了和式小楼房，穿过曲折的回廊，看到有一种树木生长在另一棵树身上，旁边立着木牌：寄生树。一位大阪一带长大的姑娘说：“这就是良平啊！”阿新和阿系相视莞尔一笑。阿新悄悄掐了一片茶花树叶，留作纪念。

来到嫩草山的茶屋时，秋阳恹恹就要下山。五六个穿草鞋的女孩子从山上唿哨着滑行而下。

“怎么样，上去看看吧？”

“好，上去。”

把行走困难的阿新和鹤子留在茶店，我仍穿着皮鞋，两个女人换上租借的草鞋上山了。

听到名字就感到亲切的嫩草山，看上去实在是一座美丽而令人怀恋的山。8年前的11月初，来奈良的那天晚上，当我从三景楼的二楼眺望嫩草山美丽的姿影时，我的心有多么激动啊！嫩草山和笼罩着蓝色烟雾的春日山毗邻，包裹在貂皮般和暖而圆满的景色之中。凑巧，这时十五的满月照耀在上空，然而那时行色匆匆，竞未能登上山顶。现在才得以实现昔日的愿望。

经霜打枯的低矮的芒草、萱草和其他枯草丛中，有条游人踏出的小道，从山麓通到山顶，我们顺着其中的一条小路登上去，山比远看的要高，路比想象的要陡，脚下老是打滑，大约花了15分钟才到达山顶。额头和脊背出汗了。山顶比较平坦，从山下看不见的绝顶，重叠着横在这山的背后。唯一的一家茶店已经打烊，山上没有一个游人。

我们擦去额上的汗水，站在嫩草山顶，放眼眺望大和国的风景。

夕暮，太阳已经从河内的金刚山一带沉没了。一抹殷红的残照浸染了西南的天空。从西生驹、信贵、金刚山、南吉野，到东多武峰和初濑诸山，整个大和平原，逐渐罩上了苍苍的暮色。大和的国土包裹在晚山的屏障里，紫霭袅袅的村庄，枯黄的田野，明丽的河流，神武陵、法隆寺，1000年，2000年的遗迹，以及今日所有生息着的一切，在进入夜的安息之前，都在向太阳献出流连之情。

我们向山下大声吆喝了一声。一个人影离开长凳开始登山了，那是车夫背着鹤子来了。不一会儿，将要到达山顶时，鹤子下来了。

我们还在眺望，山下阿新的身影已经看不清楚了。

身后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黄昏的天空蓦然映出两个大黑影。那是两头鹿。

脚下，奈良城灯火通明。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和物音，如蜂群般嗡嘤。

咚！山下敲响了晚钟。仿佛被这钟声惊起，乌鸦哑哑鸣叫，从山峦的夕暮飞向旷野的黄昏。

我们再次向平原望去，夕阳的余晖已经消褪，眼里的一切都包裹在苍郁的雾霭里。

大和的夜幕，现在降临了。

【作品赏析】

德富芦花生于熊本的贵族家庭，生活于明治到昭和初年间，18岁皈依基督教，是一个富于民主思想的人道主义与自由主义者。日本文学一向就有对大自然热烈歌颂的传统，在日本文学里，自然比人受到了更大的关注与尊重。《红叶之旅》是德富芦花的京都风情之旅，也是日本传统文化之旅，作者所处的时代正是日本更加被现代文明所侵蚀的时代，可以看出作者对传统的文明和自然风情是无限热爱的，那种安静诗意的所在已经在面临威胁，对纯净的古文明和自然的热爱使作者的笔调显得十分抒情和诗意，东方美学的意蕴深含其中，这样优美的文学作品并不是常常能够见到的，而那种对待自然的静观态度在现在的人中就更少见了。德富芦花对于景观极富敏感，体察细微，描绘新奇，这种极其细微传神的笔墨看似用力轻巧，其实蕴涵着作者对自然深切的爱，是爱培养了他的美感，所以，语言的使用在他那里才变得那么亲切，简单朴素而饶有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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