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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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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1:3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一回 乞保留极意媚乡绅 算交代有心改帐簿# E" v7 R2 r& t
话说王柏臣正为这两天外头风声不好,人家说他匿丧,心上怀着鬼胎,忐忑不定。瞿耐庵亦为钱粮收不到手,更加恨他,四处八方,打听他的坏处。又查考他是几时跌的价钱,几时报的丁忧。应该是闻讣在前,跌价在后,如今一查不对,倒是没有闻讣丁忧,他先跌起价来。他好端端的在任上,又没有要交卸的消息,为什么要跌价?据此看来,再参以外面人的议论,明明是匿丧无疑了。瞿耐庵问案虽糊涂,弄钱的本事却精明。既然拿到了这个把柄,一腔怨气,便想由此发作,立刻请了刑名师爷替他拟了一个禀稿,誊清用印,禀揭出去。4 _6 d  r(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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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耐庵这面发禀帖,王柏臣那面也晓得了,急得搔头抓耳,坐立不安,亦请了自己的朋友前来商议。大家亦是面面相对,一筹莫展。还亏了帐房师爷有主意,一想:“东家自到任以来,外面的口碑虽然不见得怎样,幸亏同绅士还联络。无论什么事情,只看绅士如何说,他便如何办。有时还拿了公事走到绅士家中,同他们商量,听他们的主意。至于他们绅士们自己的事,更不用说了。因此地方上一般绅士都同他要好,没有一个愿意他去的。如今是丁忧,也叫做没法。不料他有匿丧的一件事,被后任禀揭出去,果然闹出来,大家面子不好看,不如叫他同绅士商量。”一面想,一面又问:“电报是那里送来的?”王柏臣说:“这电报打到裕厚钱庄,由裕厚钱庄送来的。”帐房师爷道:“既然不是一直打到衙门里来的,这话就更好办了。”) Q- s% o  p9 U

' s' s! D) ]4 \8 m! O2 p  y  y原来这裕厚钱庄是同王柏臣顶要好的一个在籍候补员外郎赵员外开的。论功名,赵员外在兴国州并不算很阔,但是借着州官同他要好,有此势力,便觉与众不同。当下宾东二人想着了他。帐房师爷出主意,先叫厨房里备了一席酒,叫管家拿了帖子去送给他,说:“敝上本来要请大老爷过去叙叙,因为七中不便,所以叫小的送过来的。”赵员外收了酒席。跟手王柏臣又叫人送给他四件顶好的细毛皮衣,一挂琥珀朝珠。送礼的管家说:“敝上因为就要走了,不能常常同老大爷在一块儿。这是自己常穿的几件衣服,一挂朝珠,留在老大爷这里做个纪念罢。”赵员外无可推托,亦只得留下。平时本来要好,受他的好处已经不少。如今临走忽然又送这些贵重东西,未免令人局促不安。莫不是外面传说他什么匿丧那话是真的?果然真的,倒可趁此又敲他一个竹杠了。( U2 i, t7 X& |$ S$ Y# D3 w9 o

7 p+ \$ p9 {4 \$ Y正盘算间,忽见王柏臣差人拿着片子来请,当下连忙换了衣服,坐着轿子到州里来。此时王柏臣还没有搬出衙门,因为在苫,自己不便出迎,只好叫帐房师爷接了出来,一直把他领到签押房同王柏臣相见。王柏臣做出在苫的样子,让赵员外同帐房师爷在高椅子上坐了,自己却坐在一个矮杌子上。先寒暄了几句。王柏臣一看左右无人,便走近赵员外身旁同他咕唧了半天。所说无非是外面风声不好,后任想出他的花样。彼此交好,务必要他帮忙的意思。赵员外考究所以,才晓得电报是他钱庄上转来;嘴里虽然诺诺连声,心上却不住的打主意。等到王柏臣说完,他主意亦已打好,连忙接口道:“是呀,老父台不说,治弟为着这件事正在这里替老父台担心呢!头一个就是敝钱庄的一个伙计到治弟家里来报信。治弟因为是老父台的事情,一来我们自己人,二来匿丧是革职处分,所以治弟当时就关照他,叫他不要响起,并且同他说:‘王大老爷待人厚道,你如今替他出了力,包在我身上,将来总要补报你的。’这个伙计经过治弟嘱咐,一定不会多嘴。这话是那里来的,老父台倒要查考查考。”王柏臣道:“查也无须查得,只要老哥肯帮忙。现在兄弟已被后任禀了出去,这种公事,上头少不得总要派人来查。上头派人来查,自然头一桩要搜寻这电报的底子。只说是老哥替兄弟扣了下来,兄弟始终一个不知情,总不能说兄弟的不是。”+ Q& ^) E: y4 R2 h

' E- f) Q1 U9 {3 T赵员外道:“不是这样说,且等我想想来。”于是一个人抱着水烟袋,闭着眼睛出了一会神。歇了半天,才说道:“这件事不该这样办法。”王柏臣便问:“如何办法?”赵员外道:“你说电报是我扣下来的,不给你晓得,总算地方上绅士大家爱戴你,不愿你去任,所以才有此举。这事情并非不好如此办,但是光我一个人办不到,总得还要请出几位来,大家商量商量,约会齐了才好办。”王柏臣一听不错,便求他写信去联络众位。一面说话,一面便把纸墨笔砚取了出来,请他当面写信,又亲自动手替他磨墨。赵员外又愣了一会儿,道:“且慢。来了电报,不给你晓得,总算是我替你扣下来的。但是你没有得信,凭空的钱粮跌价,这话总说不过去,总是一个大漏洞。我们总得预先斟酌好了,方才妥当。”王柏臣听他说得有理,亦就呆在一旁出神。赵员外道:“这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了结的,等治弟出去商量一个主意,再进来回复老父台就是了。”列位要晓得,赵员外既然存了主意要敲王柏臣的竹杠,人有见面之情,自然当着面有许多话说不出。王柏臣不懂得,还要起身相留。幸亏帐房师爷明白,丢个眼色给东家,叫他不必留他。又帮着东家,替东家再三拜托赵员外,说道:“你老先生有甚么指教,敝居停不能出门,兄弟过来领教就是了。”赵员外于是起身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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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晚上,王柏臣急不可耐,差了帐房师爷前去探听回音。赵员外见了面,便道:“主意是有一条,亦是兄弟想出来的。不过我们这当中还有几位心上不是如此。”帐房师爷急欲请教。赵员外道:“电报是敝钱庄上通知了兄弟,由兄弟通知了各绅士,就是大家意思要留这位贤父母多做两天,显得我们地方上爱戴之情。这事只要兄弟领个头,他们众人倒也无可无不可。至于钱粮何以预先跌价?倘说是贤父母体恤百姓的苦处,虽亦说得过去,但是夹着丁忧一层,总不免为人借口。何如由我们绅士大家顶上一个禀帖,叙说百姓如何苦,求他减价的意思,倒填年月,递了进去?有了这个禀帖,便见得王老父台此举不是为着丁忧了。还有一个逼进一层的办法,索性由我们绅士上个公禀,就说是王老父台在这里做官,如何清正,如何认真,百姓实在舍他不得。现在国家有事之秋,正当破格用人之际,可否先由瞿某人代理起来,等他穿孝百日过后,仍旧由他署理,以收为地择人之效。禀帖后头,并可把后任这几天断的案子叙了进去,以见眼前非王某人赶紧回任竭力整顿不可。后任既然会出王老父台的花样,我们就给他两拳也不为过。不过其中却要同后任做一个大大冤家,因此有几个人主意还拿不定。”' s; ^3 N( |3 p8 g

. Z9 |2 `) ^/ S3 G9 Q帐房师爷听了他话,心上明白,晓得他无非为两个钱。只要有了几个钱,别人的事,他都可以作得主意。又想:“这事就要做得快,一天天蹉跎过去,等上头查了下来,反为不妙。”于是起身把嘴附在赵员外耳朵旁边,索性老老实实问他多少数目。又说:“这钱并不是送你老先生的,为的是诸公跟前总得点缀点缀。况且敝居停这季钱粮已经收了九分九,无非是你们诸公所赐,这几个钱也是情愿出的。”赵员外听他说得冠冕,也就不同他客气,索性照实说,讨了二千的价。禁不起帐房师爷再四磋磨,答应了一千。彼此定议,回来通知了王柏臣。( G9 C& U9 Y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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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得照办,次日一早把银子划了过去。赵员外跟手送进来一张求减银价的公呈,倒填年月,还是一个月前头的事。又把保留他的稿禀也一块儿请他过目。王柏臣看了自然欢喜。虽然是银子买来的,面子上却很拿赵员外感激。一会又说要拿女儿许给赵员外的儿子,同他做亲家。一会又说:“倘若上头能够批准留任,将来不但你老兄有什么事情,兄弟一力帮忙。就是老兄的亲戚朋友有了什么事情,只要嘱咐了兄弟,兄弟无不照应。最好就请吾兄先把自己的亲戚朋友名号开张单子给兄弟。等兄弟拿他贴在签押房里,遇见什么事,兄弟一览便知,也免得惊动老兄了。”赵员外道:“承情得很!但愿如此,再好没有。但是批准不批准,其权操之自上,亦非治弟们可能拿稳的。”王柏臣道:“诸公的公禀,并非一人之私言。上宪俯顺民情,没有不批准的。”赵员外道:“那亦看罢了。”说完辞去。王柏臣重复千恩万谢的拿他送到二门口,又叫帐房师爷送出了大门。自此王柏臣便一心一意静候回批。& E' ^+ g$ K& H+ C0 v* r/ _) y9 Q

, t  p1 n5 f  {% h( M3 o+ M谁知瞿耐庵禀揭他的禀帖,不过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出去。后来听说众绅士递公禀保留前任,他便软了下来,又从新同前任拉拢起来。起先前任王柏臣还催他早算交代,以便回籍守制。瞿耐庵道:“忙什么!听说地方绅士一齐有禀帖上去保留你,将来这个缺总是你的。我不过替你看几天印罢了。依我看起来,这交代很可以不必算的。”王柏臣道:“虽然地方上爱戴,究竟也要看上头的宪眷。像你耐翁同制宪的交情,不要说是一个兴国州,就是比兴国州再好上十倍的缺也容易。”瞿耐庵道:“这句话,兄弟也不用客气,倒是拿得稳的。”一连几天,彼此往来甚是亲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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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天,上头的批禀下来,说:“王牧现在既已丁忧,自应开缺回籍守制。州缺业已委人署理,早经禀报接印任事在案。目下非军务吃紧之际,何得援例夺情?况该牧在任并无实在政绩及民,该绅等率为禀请保留原任,无非出自该牧贿嘱,以为沽名钓誉地步。绅等此举殊属冒昧,所请着不准行。”一个钉子碰了下来,王柏臣无可说得,只好收拾行李,预备交代起程。好在橐橐充盈,倒也无所顾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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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瞿耐庵一边,一到任之后,晓得钱粮已被前任收个净尽,心上老大不自在,把前任恨如切骨,时时刻刻想出前任的手。后来听说绅士有禀保留,一来晓得他民情爱戴,二来亦指望他真能留任,自己可以另图别缺,所以前几日间同前任重新和好。等到绅士禀帖被驳,前任既不得留,自己绝了指望,于是一腔怒气,仍复勾起。自从这日起,便与前任不再见面,逐日督率着师爷们去算交代。欠项款目自不必说,都要一一斤斤较量。至于细头关目,下至一张板凳,一盏洋灯,也叫前任开帐点收,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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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耐庵的帐房就是他的舅子,名唤贺推仁,本在家乡教书度日。自从姊丈得了差使,就把他叫到武昌在公馆帮闲为业,带着叫他当当杂差,管管零用帐。一连吃了一年零两个月闲饭。姊夫得缺,就升他作帐房,自此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通衙门上下都尊为舅老爷。下人有点不好,舅老爷虽不敢径同老爷去说,却趁便就跑到太太跟前报信,由太太传话给老爷,将那下人或打或骂。因此舅老爷的作用更比寻常不同。这贺推仁更有一件本事,专会见风使船,看眼色行事。头两天见姊夫同前任不对,他便于中兴风作浪,挑剔前任的帐房。后来两天,姊夫忽同前任又要好起来,他亦请前任帐房吃茶吃酒,近来这两天见姊夫同前任翻脸,他的架子顿时亦就水涨船高。6 f  J- t4 N5 t6 k

: m( J0 R( o: m3 U9 a向来州、县衙门,凡遇过年过节以及督、抚、藩、臬、道、府六重上司或有喜庆等事,做属员的孝敬都有一定数目。甚么缺应该多少,一任任相沿下来,都不敢增减分毫。此外还有上司衙门里的幕宾,以及什么监印、文案、文武巡捕,或是年节,或是到任,应得应酬的地方,亦都有一定尺寸。至于门敬、规敬,更是各种衙门所不能免。另外府考、院考办差,总督大阅办差,钦差过境办差,还有查驿站的委员,查地丁的委员,查钱粮的委员,查监狱的委员,重重叠叠,一时也说他不尽。诸如此类,种种开销,倘无一定而不可易的章程,将来开销起来,少则固惹人言,多则遂成为例。所以这州、县官帐房一席,竟非有绝大才干不能胜任。每见新官到任,后任同前任因银钱交代,虽不免彼此龃龉,而后任帐房同前任帐房,却要卑礼厚币,柔气低声,以为事事叨教地步。缺分无论大小,做帐房的都有历代相传的一本秘书。这本秘书就是他们开销的帐簿了。后任帐房要到前任手里买这本帐簿,缺分大的,竟是三百五百的讨价,至少也得一二百两或数十两不等。这笔本钱都是做帐房的自己挖腰包,与东家不相干涉。只要前后任帐房彼此联络要好,自然讨价也会便宜。倘然有些犄牾,就是拚出价钱,那前任的帐房亦是不肯轻易出手的。* F. [6 C5 |  a+ m( S  d: L

. L5 H! b- E( r7 K- w5 H% M/ w贺推仁同前任帐房忽冷忽热,忽热忽冷,人家同他会过几次,早把他的底细看得穿而又穿。他不请教人,人家也不俯就他。瞿耐庵到任不多几日,不要说别的,但是本衙门的开销,什么差役工食、犯人口粮,他胸中毫无主宰,早弄得头昏眼花,七颠八倒。又不敢去请示东家,只索同首府所荐的一个杂务门上马二爷商量。马二爷历充立幕,这些规矩是懂得的,便问:“舅老爷同前任帐房师爷接过头没有?簿子可曾拿过来?”贺推仁道:“会是会过多次,却不晓得有什么簿子?”马二爷一听这话,晓得他是外行。因为舅老爷是太太面上的人,不敢给他当上,便把做帐房的诀窍,一五一十,统通告诉了一遍。贺推仁至此才恍然大悟,便道:“据你说,怎么样呢?”马二爷道:“依家人愚见,先把这些应开销的帐目暂时搁起,叫他们过天来领。一面自己再去拜望拜望前任的帐房师爷,然后备副帖子请他们明天吃饭,才好同他们开口这件事情。”贺推仁道:“吃饭是已经请过的了。”马二爷道:“前头请的不算数,现在是专为叨教来的。贺推仁道:“倘若我请了他,他再不把簿子交给我,岂不是我又化了冤钱?”马二爷道:“唉!我的舅老爷!吃顿饭值得什么,这本簿子是要拿银子买的!”贺推仁一听,不禁大为失色,忙问:“多少银子?”马二爷道:“一二百两、三四百两,都论不定。像这个缺,几十两是不来的。”贺推仁听说要许多银子,吓得舌头伸了出来缩不回去。歇了半天,才说道:“人家都说帐房是好事情。像我来了这几天,一个钱都没有见,那里有许多银子去买这个呢?”马二爷道:“这是州、县衙门里的通例,做了帐房是说不得的。没有银子好借,将来还人家就是了。”贺推仁道:“当了帐房好处没有,先叫我去拖债,我可不能。姑且等我斟酌斟酌再说。”于是趁空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姊姊瞿太太。瞿太太道:“放屁!衙门里买东西,无论那一项都有一个九五扣,这是帐房的呆出息。至于做官的,只有拿进两个,那里有拿出去给人家的?什么工食、口粮,都是官的好处,我从小就听见人说,这些都用不着开销的。他们不要拿那簿子当宝贝。你看我,没有簿子也办得来。”一顿话说得贺推仁无言可答。9 C* _6 O2 |& I* i6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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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忽然府里听差的有信来,说本府大人新近添了一位孙少爷,各属要送礼。瞿耐庵晓得贺推仁不懂得这个规矩,索性不同他说话,叫了杂务门马二爷上来问他。马二爷又把前言回了一遍,又说:“这本簿子是万万少不得的!”瞿耐庵默然无言。回来同刑、钱老夫子提起此事。钱谷老夫子是个老在行,便道:“怎么耐翁接印这许多天,贺推翁这件事还没有办好?这件事向例就有,接印的前头就要弄好的。幸亏得这帐房兄弟同他熟识,等兄弟同他去说起来看。”瞿耐庵道:“如此就拜托了。”钱谷老头果然替他去跑了两天。前任帐房见了面甚是客气,不过提到帐簿,前任帐房便同钱谷老夫子咬耳朵咬了半天。又说:“彼此都是自己人,我兄弟好瞒得你吗?如今将下情奉告过你老先生,料想你老先生也不会责备我兄弟了。”钱谷老夫子也晓得这事非钱不行,只得回来劝东家送他一百银子。又说:“这是起码价钱。”瞿耐庵是预先听了太太的吩咐,一个钱不肯往外拿。钱谷老夫子一看,事情不会合拢,也就搭讪着出去,不来干预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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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 S9 ~. ~2 }; M) G5 H3 Q原来,前任帐房的为人也是精明不过的,晓得瞿耐庵生性吝啬,决计不肯多拿钱的,不如趁此时簿子还在手,乐得做他两注卖买。主意打定,便叫值帐房的传话出去:“凡是要常常到帐房里领钱的主儿,叫他们或是今天,或是明天,分班来见,师爷有话交代他们。”众人还不晓得什么事情。到了天黑之后,先是那看门的同了茶房进来,打了一个千,尊了一声“师老爷”,垂手一旁站着听吩咐。只见那帐房师爷笑嘻嘻的对他们先说了一声“辛苦”。看门的道:“小的当差使日子虽浅,蒙大老爷、师老爷抬举,不要说没有捱过一下板子,并且连骂都没有骂一声。如今大老爷走了,师老爷也要跟着一块儿去,小的们心上实在舍不得师老爷走。”帐房师爷道:“只要你们晓得就好。所以你们晓得好歹,大老爷同我也有恩典给你们。”他二人一听有恩典给他,于是又凑前一步。帐房师爷拿帐翻了一翻,先指给看门的看,道:“这是你门下应该领的工食。你每月只领几个钱,原是历任相沿下来的,并不是我克扣你们。如今我要走了,晓得你们都是苦人,可以替你们想法子的地方,我总肯替你们想法子的。幸亏这簿子还没有交代过去,等我来做桩好事,替你把簿子改了过来,总说是月月领全的。后任亦不在乎此。”把门的听了这话,连忙跪下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栽培!不但小的感念师老爷的恩典,就是小的家里的老婆孩子,也没有一个不感念师老爷的!”帐房师爷也不理他。又指出一条拿给茶房看,说:“这是你领的工食。历任手里只领多少,我如今也替你改了过来。”3 v, k/ G! ]  v1 J! b; @

; K; t6 v( V/ W/ o# i9 z帐房师爷的意思,以为如此,那茶房又要磕头的了。岂知茶房呆着,昂然不动。停了一回,说着:“回师老爷的话:‘有例不兴,无例不灭。’这两句俗语料想师老爷是晓得的。师老爷肯照顾小的,小的岂有不知感激之理?但是小的这差使也不止当了一年了,历任大老爷,一任去,一任来,少说也伺候过七八任。等到要临走的时候,帐房师爷总是叫了小的们来,说体恤小的们,那一款,那一款,都替小的们复了旧。不过师爷们改簿子,稍些要化两个辛苦钱。小的们听了这个说话,总以为当真的了,心上想:‘果然如此,便是一辈子沾光,就是眼前化两个也还有限。’连忙回家借钱,或是当当,孝敬师爷。有的写张领纸,多借一两个月工食以作报效。谁知前任师爷钱已到手,也不管你后头了。到了后任帐房手里,那知扣得更凶。譬如前任帐房只发五成的,这后任只发二三成,有的一成都不发。小的们便上去回说:‘师老爷!这个前任有帐可以查得的。’那帐房便发怒道:‘混帐王八蛋!我岂不知道有帐!你可晓得那是假的?一齐是你们化了钱买嘱前任替你们改的!’我的师老爷,你老人家想,这些后任的帐房怎么就会晓得我们化了钱改的?真正眼睛比镜子还亮。当时小的们已经化了一笔冤钱孝敬前任,还没有补上空子,那里还禁得后任分文不给呢?到了无可奈何之时,还得托了人去疏通,老实对后任说,前任实实在在是个什么数目。好容易把话说明白,后任还怪小的们不应该预支透付,以致好处都被前任占去,一定还在后来领的数目里一笔一笔的明扣了去,丝毫也不肯让一点。小的们上过一回当还不死心,等到第二任又是如此的一办。等到再戳破以后,便死心塌地不来想这些好处了。如今蒙师老爷恩典,小的心上实是感激。但求师老爷还是按照旧帐移交过去,免得后任挑剔,小的们就感恩不浅。小的说的句句真言,灯光菩萨在这里,小的倘有一句假话,便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H( Q$ p% j/ o- T, L: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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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房师爷听了他这番议论,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仔细想了想,他的话又实在不错,无可驳得,只得微微的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说的很是。倒怪我瞎操心了!”说着,拿簿子往桌上一推,取了一根火煤子就灯上点着了火,两只手捧着了水烟袋,坐在那里呼噜呼噜吃个不了。茶房碰了钉子,退缩到门外,还不敢就出去。站了好一回,帐房师爷才吩咐得一句道:“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于是看门的又向师爷磕了一个头,说了声:“谢师老爷恩典!”那茶房仍旧昂立不动,搭讪着跟着一块儿退出去。帐房师爷眼望着他们出去了,心上甚是觉着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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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到了次日,别的主顾很有几个相信他的话,仍旧把他鼓起兴来。他见了人总推头说自己不要钱,不过改簿子的人不能不略为点缀。一连做了两晚上的卖买,居然也弄到大大的一笔钱。然后把簿子通通另外誊了一遍,预备后任来要。& A, t5 S" I' _, U. j* R#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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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后任瞿耐庵见前任不把簿子交出,便接二连三,一天好几遍叫人来讨。背后头还说:“他再不交来,我一定禀明上头,看他在湖北省里还想吃饭不吃饭。”瞿太太见事不了,又从旁代出主意:“现在人心难测,就把簿子交了出来,谁能保他簿子里不做手脚。总而言之一句话,这里头的弊病,前任同后任不对,一定拿数目改大。譬如孝敬上司,应该送一百的,他一定要写二百。开发底下,向来是发一半的,他一定要写发全分,或者七成八成。他们的心上总要我们多出钱他才高兴。你在省里候补的时候,这些事不留心。我是姊妹当中有些他们的老爷也做过现任的交卸回来,都把这弊病告诉了我,我都记在心上,所以有些开销都瞒不过我。只要这本帐簿拿到我眼睛里来,是真是假,我都有点数目。现在你姑且答应他一百银子。回他言明在先,先拿簿子送来看过,果然真的,我自然照送,一个不少,倘若一笔假帐被我查了出来,非但一个钱没有,我还要四处八方写信去坏他名声的。”, @0 D( [4 d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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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耐庵听了太太吩咐,自然奉命如神,仍旧出来去找钱谷老夫子托作介绍。钱谷老夫子道:“话呢,不妨如此说。但是不送银子,人家的簿子也决计不肯拿出来的。至于不许他造假帐,这句话我可以同他讲的。”无奈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决计不肯先送银子。钱谷老夫子急了,便道:“这一百两银子暂且算了我的;将来看帐不对,在我的束脩上扣就是了。”在他的意思,以为如此说法,他们决计无可推却。岂知瞿耐庵夫妇倒反认以为真,以为有他担负,这一百两银子将来总收得回来的。于是满口答应,当天就划了一张票子送给钱谷老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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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6 o6 z- A3 ~' H7 C5 }/ h等到钱谷老夫子将帐簿取了过来,太太略为翻着看了一看,以为这兴国州是个大缺,送上司的寿礼、节礼至少一百金一次。岂知帐簿上开的只有八十元或是五十元,顶多的也不过百元。从前他老爷也到外府州、县出过差,各府州、县于例送菲敬之外,一定还有加敬。譬如菲敬送三十两,加敬竟加至五六十两不等。候补老爷出差全靠这些。今看帐簿,菲敬倒还不差上下,但是加敬只有四两、六两,至多也只有十两。此时他夫妇二人倒不疑心这簿子是假的了。但是如此一个大缺,孝敬上司只有这个数目,应酬同寅也只有这个数目,心上不免疑疑惑惑。既而一想:“州、县缺分本有明缺、暗缺之分。明缺好处在面子上,暗缺好处在骨子里。在面子上的应酬大,在骨子里的应酬小。照此看来,这个缺倒是一个暗缺,很可做得。”如此一想,也不疑心了。7 r* c1 F+ @7 I  D1 O) |7 T, I( w

% \) F7 |  F2 m. q' a谁知看到后面,有些开销,或是送同城的,或是开发本衙门书差的数目,反见加大起来。于是瞿太太遂执定说这个簿子是前任帐房所改,一百银子一定不能照送,要扣钱谷老夫子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于是又闹出一番口舌。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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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欢喜便宜暗中上当 附庸风雅忙里偷闲
' o7 g3 n2 x8 }4 s; y, R话说瞿耐庵夫妇吵着要扣钱谷老夫子一百银子的束脩,钱谷老夫子不肯,闹着要辞馆。瞿耐庵急了,只得又托人出来挽留。里面太太还只顾吵着扣束脩,又说什么“一季扣不来,分作四季扣就是了。要少我一个钱可是不能”。瞿耐庵无奈,只得答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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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房簿子既已到手,顶要紧的应酬,目下府太尊添了孙少爷,应送多少贺敬?翻开簿子一看,并无专条。瞿太太广有才情,于是拿了别条来比拟。上头有一条是:“本道添少爷,本署送贺敬一百元。”瞿太太道:“就拿这个比比罢。本府比本道差一层,一百块应得打一个八折,送八十块。孙少爷又比不得少爷,应再打一个八折,八八六十四,就送他六十四块罢。”于是叫书启师爷把贺禀写好,专人送到府里交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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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本府是个旗人,他自己官名叫喜元。他祖老太爷养他老太爷的那一年,刚正六十四岁,因此就替他老太爷起了个官名叫做“六十四”。旗人有个通病,顶忌的是犯他的讳,不独湍制台一人为然。这喜太守亦正坐此病。他老太爷名叫六十四,这几个字是万万不准人家触犯的。喜太守自接府篆,同寅荐了一位书启师爷,姓的是大耳朵的“陆”字。喜太守见了心上不愿意,便说:“大写小写都是一样,以后称呼起来不好出口。可否请师爷换一个?”师爷道:“别的好改,怎么叫我改起姓来?”晓得馆地不好处,于是弃馆而去。喜太尊也无可如何,只得听其自去。喜太尊虽然不大认得字,有些公事上的日子总得自己标写。每逢写到“六十四”三个字,一定要缺一笔。头一次标“十”字也缺一笔。旁边稿案便说:“回老爷的话,‘十’字缺一笔不又成了一个‘一’字吗?”他一想不错,连忙把笔放下,踌躇了半天没得法想。还是稿案有主意,叫他横过一横之后,一竖只写一半,不要头透。他闻言大喜,从此以后便照办,每逢写到“十”字,一竖只竖一半。还夸奖这稿案,说他有才情。又说:“我们现在升官发财是那里来的?不是老太爷养咱们,咱们那里有这个官做呢?如今连他老人家的讳都忘了,还成个人吗?至于我,如今也是一府之主了,这一府的人总亦不能犯我的。”于是合衙门上下摸着老爷这个脾气,一齐留心,不敢触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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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回孙少爷做满月,兴国州孝敬的贺礼,签条上竟写了个“喜敬六十四元”。先是本府门政大爷接到手里一看,还没有嫌钱少,先看了签条上写的字,不觉眉头一皱,心上转念道:“真正凑巧!统共六个字,倒把他老人家父子两代的讳一齐都闹上了。我们如果不说明,照这样子拿上去,我们就得先碰钉子,又要怪我们不教给他了。”转了一回念头,又看到那封门包,也写得明明白白,是“六元四角”。门政大爷到此方才觉得兴国州送的贺礼不够数。于是问来人道:“你们贵上的缺,在湖北省里也算得上中字号了。怎么也不查查帐,只送这一点点?这个是有老例的。”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说道:“例倒查过,是没有的。敝上怕上头大人挑眼,所以特特为为查了几条别的例,才斟酌了这么一个数目。相烦你替咱费心,拿了上去。”门政大爷一面摇头,一面又说道:“你们贵上大老爷这回署缺,是初任还是做过几任了?”派去的管家回称“是初任”。门政大爷道:“这也怪不得你们老爷不晓得这个规矩了。”派去的管家问:“什么规矩?”门政大爷道:“你不瞧见这签条上的字吗?又是‘喜元’,又是‘六十四’,把他父子两代的讳都干上去。你们老爷既然做他的下属,怎么连他的讳都不打听打听?你可晓得他们在旗的人,犯了他的讳,比当面骂他‘混帐王八蛋’还要利害?你老爷怎么不打听明白了就出来做官?”一顿话说得派去的管家呆了,只得拜求费心,说:“求你想个法子替敝上遮瞒遮瞒,敝上总是感激,总要补报的。”门政大爷见他孝敬的钱不在分寸上,晓得这位老爷手笔一定不大的,便安心出出他的丑,等他以后怕了好来打点。8 j5 r1 U* U' V! l; O4 _, b

7 u7 t1 n/ t9 l/ h# C主意打定,一声不响,先把六元四角揣起,然后拿了六十四块,便直径奔上房里来告诉主人。恰巧喜太尊正在上房同姨太太打麻雀牌哩,打的是两块钱一底的小麻雀。喜太尊先前输了钱不肯拿出来。其时正和了一副九十六副,姨太太想同他扣帐。他不肯,起身上前要抢姨太太的筹码。正闹着,齐巧门政大爷拿着洋钱进来。姨太太道:“不要抢了,送了洋钱来了。”喜太尊一听有洋钱送来,果然放手,忙问:“洋钱在那里?”门政大爷不慌不忙,登时把一个手本,一封喜敬,摆在喜太尊面前。喜太尊一看手本,知道是新任兴国州知州瞿某人,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回头问门政大爷道:“瞿某人到任也有好多天了,怎么‘到任规’还没送来?兴国州是好缺,他都如此疲玩起来,叫我这本府指望谁呢?”门政大爷道:“这是送的孙少爷满月的贺礼。他有人在这里,‘到任’却没有提起。”于是喜太尊方才歪过头去瞧那一封洋钱。一瞧是“喜敬六十四元”六个小字,面色登时改变,从椅子上直站起来,嘴里不住的连声说:“啊!啊!”啊了两声,仍旧回过头去问门政大爷道:“怎么他到任,你们也没有写封信去拿这个教导教导他?”门政大爷道:“这个向来是应该他们来请示的。他们既然做到属员,这些上头就该当心。等到他们来问奴才,奴才自然交代他。他不来问,奴才怎么好写信给他呢?”喜太尊道:“写两封信也不要紧。你既然没有写信通知他们,等他来了,你就该告诉他了,叫他拿回去重新写过再送来。如今拿了这个来给我瞧,可是有心给我下不去不是?”门政大爷道:“老爷且请息怒。请老爷先瞧瞧他送的数目可对不对?”喜太尊至此方看出他止送有六十四块。此时也不管签条上有他老太爷的名讳,便登的一声,接着豁琅两响,把封洋钱摔在地下,早把包洋钱的纸摔破,洋钱滚了满地了。喜太尊一头跺脚,一头骂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这明明是瞧不起我本府。我做本府也不是今天才做起,到他手里要破我的例可是不能。怎么他这个知州腰把子可是比别人硬绷些,就把我本府不放眼里?‘到任规’不送,贺礼亦只送这一点点。哼哼!他不要眼睛里没有人。有些事情,他能逃过我本府手吗?把这洋钱还给他,不收!”喜太尊说完这句,麻雀牌也不打了,一个人背着手自到房里生气去了。! w( g. P8 E9 K# {1 P. i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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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门政大爷方从地板上把洋钱一块一块的拾起,连着手本捧了出来。那瞿耐庵派去的管家正坐在外面候信哩。门政大爷走进门房,也把洋钱和手本往桌上一摔,道:“伙计!碰下来了!上头说‘谢谢’,你带回去罢!”瞿耐庵派去的管家还要说别的。门政大爷因见又有人来说话,便去同别人去聒唧,也不来理他了。瞿耐庵管家无奈,只得把洋钱、手本揣了出来,回到下处。晓得事不妙,不敢径回本州,连夜打了一个禀帖给主人说明原委,听示办理。等到禀帖寄到,瞿耐庵看过之后,不觉手里捏着一把汗,进来请教太太。谁知太太听了却毫不在心,连说:“他不收,很好!我的钱本来不在这里赚的,一定要孝敬他的。好歹咱们是署事,好便好,不好,到一年之后,他东我西,我不认得他,我也不仰攀他,要他认得我。派去的人赶紧写信叫他回来,就说我眼睛里没有本府,我担得起,看他拿我怎样?”瞿耐庵听了太太的话,一想不错,于是写了封信把管家叫了回来。后来本府喜太尊又等了半个月,不见兴国州添送进来,“到任规”也始终没送,心上奇怪。仔细一打听,才晓得他有这们一位仗腰的太太。面子上虽说不出,只好暗地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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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叙。且说瞿耐庵夫妇二人因见本府尚奈何他不得,以后胆子更大,除了督、抚、两司之外,其余连本道都不在他眼里。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钱,虽不敢任情减少,然而总是照着前任移交过来的簿子送的。各位司、道大人都念他同制台有点瓜葛,大家都不与他计较,不过恨在心里。究竟多送少送,瞿耐庵并不晓得,以为“照着簿子,我总交代得过了”。只有抚台是同制台敌体的,有些节敬、门包等项送得少了,便由首县传出话来,说他一两句,或是退了回来。瞿耐庵弄得不懂,告诉人说:“我是照例送的,怎么他们还贪心不足?”无奈抚台面上,只好补些进去。有时候添过原数,有时候不及原数,总叫受他钱的人心上总不舒服。这也非止一次了。还有些过境的委员老爷,或是专门来查事件的,他也是照着簿子开发,以致到一位委员,都也同他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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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 b  v3 Z* K- d4 N$ L* u+ y* d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觉,瞿耐庵自从到任至今也有半年了。治下的百姓因他听断糊涂,一个个痛心疾首,还是平常。甚至上司、同寅也没有一个喜欢他的。磕来碰去,只有替他说坏话的人,没有一个说他好的人。他自以为:“我于上司面上的孝敬,同寅当中的应酬,并没有少人一个,而且笔笔都是照着前任移交的簿子送的。就是到任之初,同本府稍有龃龉,后来首县前来打圆场,情面难却,一切‘到任规’,孙少爷满月贺礼,都按照簿子上孝敬本道的数目孝敬本府,也算得尽心的了。”那知本府亦恨之入骨。一处处弄得天怒人怨,在他自己始终亦莫明其所以然。不料此时他太太所依靠的干外公湍制台奉旨进京陛见。接着又有旨意叫他署理直隶总督,一时不得回任。这里制台就奉旨派了抚台升署,抚台一缺就派了藩台升署,臬台、盐道以次递升,另外委了一位候补道署理盐道。省中大局已定,所属印委各员,送旧迎新,自有一番忙碌,不消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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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V$ L* Y- o) K" z$ z且说这位署理制台的,姓贾,名世文。底子是个拔贡。做过一任教官,后来过班知县。连升带保,不到二十年工夫,居然做到封疆大吏。在湖北巡抚任上也足足有了三个年头。年纪已经有六十六岁。生平保养的很好,所以到如今还是精神充足。自称生平有两桩绝技,一桩是画梅花,一桩是写字。* r* Y+ ]2 v) @2 y" D+ U/ F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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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书法,自称是王右军一路。常常对人说:“我有一本王羲之写的《前赤壁赋》,笔笔真楷,碧波清爽,一笔不坏。听说还是汉朝一个有名的石匠刻的。兄弟自从得了这部帖,每天总得临写一遍。一年三百六十日,从没有一天不写的。”大家听了他的话,——幸亏官场上有学问的人也少,究竟王右军是那一朝代的人,一百个当中,论不定只有三个两个晓得。——晓得的也不过付之一笑,不晓得的还当是真的哩。他说近来有名的大员如同彭玉麟、任道熔等,都欢喜画梅花,他因此也学着画梅花。他画梅花另有一个诀窍,说是只要圈儿画得圆,梗儿画得粗,便是能手。每逢画的时候,或是大堂幅,或是屏幅,自己来不及,便叫管家帮着画圈。管家画不圆,他便检了几个沙壳子小钱铺在纸上,叫管家依着钱画,没有不圆的了。等到管家画完之后,然后再经他的手钩须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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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下属想要趋奉他,每于上来禀见的时候,谈完了公事,有的便在袖筒管里或是靴页子里,掏出一张纸或是一把扇子,双手捧着,说一声“卑职求大人墨宝”,或是“求大人法绘”。那是他再要高兴没有,必定还要说一句:“你倒欢喜我的书画么?”那人答应一声“是”,他更乐的了不得。送客回来,不到天黑便已写好,画好,叫差官送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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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家摸着他的脾气。就有一位候补知县,姓卫名瓒,号占先,因为在省里穷的实在没有路子走了,曾于半个月前头,求过贾制台赏过一幅小堂画。贾制台的脾气是每逢人家求他书画,一定要详详细细把这人履历细问一遍,没差的就可得差,无缺的就可得缺。候补班子当中,有些人因走这条路子得法的很不少。卫占先为此也赶到这条路上来。但是求书画的人也多了,一个湖北省城那里有这许多缺、许多差使应酬他们?弄到后来,书画虽还是有求必应,差缺却有点来不及了。卫占先心上踌躇了一回,忽然想出一条主意来,故意的说:“有事面禀。”号房替他传话进去。贾制台一看手本,记得是上次求过书画的,吩咐叫“请”。见面之后,略为扳谈了几句。卫占先扭扭捏捏又从袖子管里掏出一卷纸来,说:“大人画的梅花,卑职实在爱得很!意思想再求大人赏画一张,预备将来传之子孙,垂之久远。”贾制台道:“不是我已经给你画过一张吗?”卫占先故意把脸一红,吞吞吐吐的,半天才回道:“回大人话。卑职该死!卑职该死!卑职没出息!卑职因为候补的实在穷不过,那张画,卑职领到了两天,就被人家买了去了。”贾制台一听这话,不禁满脸堆下笑来,忙问道:“我的画,人家要买吗?”卫占先正言厉色的答道:“不但人家要买,并且抢着买。起先人家讨价,卑职要值十两银子。”贾制台皱着眉,摇着头道:“不值罢!不值罢!”又忙问:“你到底几个钱卖的?”卫占先道:“卑职实实在在到手二十块洋钱。”贾制台诧异道:“你只讨人家十两,怎么倒到手二十块洋钱?”卫占先道:“卑职讨了那人十两,那人回家去取银子,忽然来了一个东洋人,说是听见朋友说起卑职这里有大人画的梅花,也要来买。”贾制台又惊又喜道:“怎么东洋人也欢喜我的画?”卫占先道:“大人容禀。”贾制台道:“快说!”卫占先道:“东洋人跑来要画,卑职回他:‘只有一张。’他说:‘一张就是一张。’卑职拿出来,经他看过之后,他便问:‘多少银子?’卑职回他:‘十两银子。已经被别的朋友买了去了。’东洋人道:‘你退还他的银子,我给你十四块洋钱。’卑职说:‘人家已经买定,是不好退还的。’东洋人只道卑职不愿意,立刻就十六块、十八块,一直添到二十块,不由分说,把洋钱丢下,拿着画就跑了。后来那个朋友拿了十两银子再来,卑职只好怪他没有留定钱,所以被别人买了去。那个朋友还满肚皮不愿意,说卑职不是。”贾制台道:“本来是你不是。”卫占先一听制台派他不是,立刻站起来答应了几声“是”。贾制台道:“你既然十两银子许给了人家,怎么还可以再卖给东洋人呢?果然东洋人要我的画,你何妨多约他两天,进来同我说明,等我画了再给他?”卫占先连连称“是”;又说:“卑职也是因为候补的实在苦极了,所以才斗胆拿这个卖给人的。”贾制台道:“既然有人要,我就替你多画两张也使得。”说罢,便吩咐卫占先跟着自己同到签押房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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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制台进屋之后,便自己除去靴帽,脱去大衣,催管家磨墨,立刻把纸摊开,蘸饱了笔就画。又吩咐卫占先也脱去衣帽,坐在一旁观看。正在画得高兴时候,巡捕上来回:“藩司有公事禀见。”贾制台道:“停一刻儿。”接着又是学台来拜。贾制台道:“刚刚有事,偏偏他们缠不清。替我挡驾!”巡捕出去回头了。接着又是臬司禀见,说是夏口厅马同知捉住几个维新党,请示怎么办法。夏口厅马同知也跟来预备传见。还有些客官来禀见的。官厅子上坐得有如许若干人,只等他老人家请见。他老人家专替卫占先画梅花,只是不出来。1 v) `5 Z' F2 ~0 [9 P( `1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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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学台虽然挡住未曾进来,藩、臬两司以及各项禀见的人却都等得不耐烦。当下藩台先探问:“到底督宪在里面会的什么客,这半天不出来?”探来探去,好容易探到,说是大人正在签押房里替候补知县卫某人画画哩。藩台一向是有毛燥脾气的,一听这话,不觉怒气冲天,在官厅子上,连连说道:“我们是有公事来的,拿我们丢在一边,倒有闲情别致在里头替人家画画儿。真正岂有此理!我做的是皇上家的官,没有这样闲工夫好耐性去等他。既然不见,等我走。”说着,赌气走出官厅,上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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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 f$ @- \" U# s% `且说这时候署藩台的亦是一个旗人,官名唤做噶札腾额,年纪只有三十岁。他父亲曾做过兵部尚书,去世的时候,他年纪不过二十一岁。早年捐有郎中在身,到部学习行走。父亲见背,遂蒙皇上天恩,仍以本部郎中,遇缺即补,服满补缺。幸亏此时他岳丈执掌军机,歇了三年,齐巧碰到京察年分,本部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引见下来,奉旨以道、府用。不到半年,就放湖北武昌盐法道。是年只有二十七岁,到底年纪轻的人,一心想做好官,很替地方上办了些事,口碑倒也很好。次年还是湍制台任上保荐贤员,把他的政绩胪列上陈,奉朱批,先行传旨嘉奖。他里面有丈人照应,外面又有总督奏保,所以外放未及三年,便已升授本省臬司。这番湍制台调署直隶总督,本省抚台署理督篆,藩台署理抚篆,所以就请他署理藩篆。他到任之后,靠着自己内有奥援,总有点心高气傲。有些事情,凡是藩司分所应为的,在别人一定还要请示督、抚,在他却不免有点独断独行,不把督、抚放在眼里。此番偶然要好,为了一件公事前来请示制台。齐巧贾制台替卫占先画画,没有立刻出来相会,叫他在官厅里等了一会,把他等的不耐烦,赌口气出门上轿,径回衙门,公事亦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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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G) q, X: ?$ [9 z' x- h歇了一会,贾制台把画画完,题了款,用了图章,又同卫占先赏玩了一回,方才想起藩台来了半天了,立刻到厅上请见。那知等了一刻,外面传进话来,说是藩司已经回去了。贾制台听说藩台已去,便也罢休。8 S# @9 s0 d0 ?/ R1 X7 D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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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他平日为人很有点号令不常,起居无节,一时高兴起来,想到那个人,无论是藩台,是臬台,马上就传见。等到人家来了,他或是画画,或是写字,竟可以十天不出来,把这人忘记在九霄云外。巡捕晓得他的脾气,回过一遍两遍,多回了怕他生气,也只好把那人丢在官厅上老等。常有早晨传见的人,到得晚上还不请见;晚上传见的人,到得三更四更还不请见。他睡觉又没有一定的时刻,会着客,看着公事,坐在那里都会朦胧睡去。一天到夜,一夜到天亮,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幸亏睡的时候不大,只要稍为朦一朦,仍旧是清清楚楚的了。他还有一个脾气,是不欢喜剃头的。他说剃发匠拿刀子剃在头上,比拿刀子割他的头还难过。所以往往一两个月不剃头,亦不打辫子。人家见了,定要老大的吓一跳。倘不说明白是制台,不拿他当作囚犯看待,一定拿他当做孤哀子看待了。除了画梅花写字之外,最讲究的是写四六信。常常同书启老夫子们讨论,说是一个人只要会做四六信,别的学问一定是不差的。因为这四六信对仗既要工整,声调又要铿锵。譬如干支对干支,卦名对卦名,鸟兽对鸟兽,草木对草木。倘若拿干支对卦名,拿鸟兽对草木,便不算得好手了。至于声调是更要紧的,一封信念完,一直顺流水泻,从不作兴有一个隔顿。一班书启相公、文案老爷,晓得制台讲究这个,便一个个在这上头用心思。至于文理浮泛些,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他老人家却也不甚斤斤较量。; c) k: m2 y% u# z9 ?

0 _2 r% s5 @# S" T# J! R, X闲话少叙。且说他有位堂母舅,叙起来却是他母亲的从堂兄弟。不过从前替他批过文章,又算是受过业的老夫子。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这位堂母舅一直是个老贡生,近来为着年纪大了,家里人口众多,处馆不能养活,忽然动了做官之兴。想来想去,只有这位老贤甥可以帮助几百银子。后来又听见老贤甥升署总督,越发把他喜欢的了不得。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来走一趟,一来想看看老贤甥,二来顺便弄点事情做做。“倘若事情不成功,几百银子总得帮助我的。彼时回来弄个教官,捐足花样,倘能补得一缺,也好做下半世的吃着。”主意打定,好容易凑足盘川。待要动身,忽地又害起病来。老年人禁不起病,不到两三天,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四肢无力。依他的意思,还要挣扎动身前去。他老婆同儿子再三谏阻,不容他起身,他只得罢手。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书,差自己的大儿子趁了船一直来到湖北省城,寻个好客寓住下。他的大儿子,便是贾制台的表弟了。这位老表有点秃顶,为他姓萧,乡下人都叫他为“萧秃子”。后来念顺了嘴,竟其称为“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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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小兔子一直是在家乡住惯的,没有见过甚么大场面。平常在家乡的时候,见了捕厅老爷,已经当作贵人看待。如今要叫他去见制台,又听人家说起制台的官比捕厅老爷还要大个十七八级,就是伺候制台的以及在制台跟前当底下人的,论起官来,都要比捕厅老爷要大几成,一路早捏一把汗。如今到得这里,不见事情不成功,只得硬硬头皮,穿了一身新衣服,戴了一顶古式大帽子,检出几样土仪,叫栈房里伙计替他拎到制台衙门跟前。东探西望,好容易找到一个人。小兔子卑躬屈节,自己拿了“愚表弟萧慎”的名片,向那人低低说道:“我是大人的表弟,大人是我的表哥。我有事情要见他,相烦你替我通报一声。”那人拿眼朝他看了两眼,因听说是大人的表弟,方才把嘴努了一努,叫他去找号房。小兔子走到房门口,又探望了半天,才见一个人在床上睡觉;于是从床上把那人唤醒。那号房一接名片,晓得是大人亲戚,不敢怠慢,立刻通报。传出话来叫“请”。仍旧由号房替他把土仪拿着,把他领了进去叩见表哥。贾制台看了老母舅的信,自有一番寒暄,问长问短。小兔子除掉诺诺答应之外,更无别话说得。贾制台见他上不得台盘,知道没有谈头,便吩咐叫他在客栈暂住,“等我写好回信,连银子就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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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兔子本来是见官害怕的,因见表哥叫他住在外面候信,便也不敢再到衙门里来。贾制台的公事本忙,记性又不好,一搁搁了一个月,竟把这事忘记。后来又接到老母舅一封信,方才想起。忙请书启老夫子替他打信稿子,写回信,说是送老母舅五百银子。又对书启老夫子说:“这是我的老母舅。这封信须要说几句家常话,用不着大客气的。”书启老夫子回到书房,按照家常信的样子写了一封,送给贾制台过目。贾制台取过来看了一遍,因为上头说的话如同白话一样,心中不甚惬意,吩咐把文案上委员请一位来。委员到来,贾制台仍照前话告诉他一番,又道:“虽是家常信,但是我这位舅太爷,我小的时候曾经跟他批过文章,于家常之中,仍得加点材料才好,也好叫老夫子晓得我如今的笔墨如何。”委员答应退下,自去构思。约摸有三个钟头,做好写好,上来呈政。无奈当中又用了许多典故,贾制台有点不懂,看了心上气闷的很。后来看见信里有“渭阳”两个字,不觉颠头播脑,反而称赞这位文案有才情;又道:“我这封信本是给娘舅带银子去的。《诗经》上这两句我还记得,是‘我送舅氏,曰至渭阳’。如今用这个典故,可称确切不移。好好好!但是别的句子又做得太文雅些,不像我们至亲说的话了。为了这封信,倒很辛苦你们。无奈写来写去,总不的当。你们如今也不必费心了,还是等我自己写罢。”文案退去之后,贾制台拿两封信给众人看,说:“不信一个武昌省城,连封信都没人写,还要我老头子自己烦心,真正是难了!”人家总以为他既如此说,这封信一定马上自己动手的。况且舅太爷还在那里指望他寄银子。谁知小兔子在栈房里,一住住了两个月,不敢来见表哥。他老人家事情又多,几个打岔,竟把这件事忘记在九霄云外。0 r2 ^. L' Z1 G' ~6 |

4 K( J, s  u/ Q+ O忽然一天接到舅母的电报,说是娘舅已死,恳请立刻打发他儿子回去。贾制台到此方想起五百银子未寄,信亦不曾写,如今已来不及了。无可说得,只得叫人把表弟找来,当面怪表弟:“为什么躲着我表哥,自从一面之后,一直不再来见我?我只当你已经动身回去了,我有银子,我给谁带呢?”幸亏小兔子是个锯了嘴的葫芦,由他埋怨,一声不响,听凭贾制台给了他几个钱,次日便起身奔回原籍而去。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7 K9 ~/ `; |  S8 V* }9 c; D3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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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2: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三回 八座荒唐起居无节 一班龌龊堂构相承
; i, B/ G/ I+ \话说小兔子去了三四天,贾制台忽然接到蕲州知州一个夹单,说是“宪台表老爷萧某人趁了轮船路过卑境,停船的时候,上下搭客混杂不分,偶不小心,包裹里的银子被扒手儿悉数扒去。现在住在敝署,不能前进,请示办理”等语。+ m1 v3 L3 d  C2 E/ u* [1 P& ]! D/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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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小兔子自从上了轮船,东张西望,并不照顾自己的行李,以致遇见扒手。当时齐巧解开包裹找衣服穿,一摸银子没有了,立刻吵闹着,要船上人替他捉贼。贼捉不到,就哭着要船上茶房赔他。一会又说要上岸去告状。船上的人落得顺水推船,趁着轮船还未离岸,马上动手把他的行李送到岸上,由他去告状。他问了问,晓得靠船地方是蕲州该管,忙坐了一辆小车子,奔到州里来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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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州官姓区,号奉仁,一听是制台的表弟,便也不敢怠慢,立刻请他到衙门里来住,一面禀明制台,请示办理。夹单后面又说:“这银子是在轮船上失去的。轮船自有洋人该管,卑职并无治外法权,还求大人详察。”他的意思以为着此一笔,这事便不与他相干,无非欲脱自己的干系。谁知制台看了这两句,心上不自在,便道:“不管他岸上水里,总是他蕲州该管,少了东西就得问他要。我的亲戚,他们尚且如此,别的小民更不用说了。”说罢,便下了一个札子,将蕲州区牧严行申饬,说他捕务废弛,“限三天人赃并获。逾限不获,定行撤委”。区奉仁接到此信,无奈只得来同小兔子商量,私底下答应小兔子,凡是此番失去的银子都归他赔,额外又送了二十四两银子的程仪。又另外替他写了船票,打发一个家人,两个练勇,送他回籍。一面自己上省禀见制台,面陈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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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区知州是晚上上了船就赶着过江的。到了省里,恐怕制台记挂表弟,立刻上院禀见。幸亏贾制台是个起居无节的,三四更天一样会客。巡捕、号房晓得他的脾气,便也不敢回家,大家轮班在院上伺候。所以虽是三更半夜,辕门里头仍旧热闹得很。区奉仁走到官厅一看,已经有个人在那里了。这个人歪在首县一向坐惯的一张炕上,低着头打盹。有人走过他的面前,他也不曾觉得。这里官厅子共是三间敞厅,只点了一枝指头细的蜡烛,照得满屋三间仍是黑沉沉的,看得不十分清楚。区奉仁是久在外任,省城里这些同寅素来隔膜。初进来时,见那人坐着不动,便也懒得上前招呼。此时正是十月天气,忽然起了一阵北风,吹得门窗户扇唏哩哗喇的响。蜡烛火被风一刮,早已蜡油直泻下来,一支蜡烛便已剩得无几了。区奉仁此时也觉得阴气凛凛,寒毛直竖。正想叫管家取件衣服来穿,尚未开口,只见炕上那个打盹的人,忽然“啊唷”一声,从炕上下来,站着伸了一个懒腰,仍就歪下。却不知从那里拖到一件又破又旧的一口钟围在身上,拥抱而卧。一双脚露在外头,却是穿了一双靴子。区奉仁看了甚是疑心,既不晓得他是个甚么人,“倘若是个官,何以并无家人伺候,却要在这里睡觉?”一面寻思,一面看表,他初进来的时候是十一点三刻,此时已经是三点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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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 S2 v  \. e& i正在看表,忽然听见窗户外面一班差人、轿夫蹲在那里,嘴里不住的嘘哩嘘哩的响,好像吃面条子似的。区奉仁听得清切,便想:“此时也不早了,肚里也有些饿了,我何不叫他们也买一碗吃了?一来可以充饥,二来可以抵当寒气。”主意打定,便想推出门去叫人。谁知外面风大得很,尖风削面,犹如刀子割的一般。尚未开口,管家们早已瞧见,赶了进来,动问:“老爷有何使唤?”区奉仁连忙缩了回来,仍旧坐下。喘息稍定,便把买面吃的话说了。管家道:“三更半夜,那里有卖面的。他们一般人是冻的在那里嘘哩嘘哩的喘气,并不是吃面,老爷想是听错了。老爷要吃面,等小的出去,到辕门外面去买了来。”区奉仁点点头。管家自去买面。停了好半天,只买得一碗稀粥。说是天将四鼓,面是没有的了。区奉仁只得罢休。, c- W1 L1 P8 Y# s) C. `#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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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了粥,登时身上有了热气,就问:“上头为什么还不请见?”管家回道:“听说同首府说话哩。首府从掌灯就进来,一直跑进签押房。大人留着吃晚饭,谈字谈画,一直谈到如今还没有谈完。江汉关道从白天两点钟到这里,都没有见着哩。这位大人只有同首府说得来,有些司、道都不如他。”区奉仁道:“首府本来同制台是把兄弟。”管家道:“听说现在又拜了门生,拜制台做老师,不认把兄弟了。通武昌省城,只有他可以进得内签押房,别人只好在外头老等。”区奉仁道:“照这样子,可晓得他几时才见?”管家道:“小的进来就问过号房,马上就见亦说不定,十天半个月亦说不定,就此忘记了不见也说不定。”区奉仁道:“我是有缺的人,见他一面,把话说过了,我就要回去的。被他如此耽误下来怎么好?”管家道:“这话难说。不是为此,怎么这官厅子上一个个都怨声载道呢?”% T* l; c, Z- {# }* P) H

& r! `' j" {' D, g+ t主仆二人正讲得高兴,忽见坑上围着一口钟睡觉的那个人一骨碌爬起,一手揉眼睛,一手拿一口钟推在一边,又拿两手拱了一拱,说道:“老同寅,放肆了!你阁下才来了一霎工夫,已经等的不耐烦,兄弟到这里不差有一个月了!”区奉仁一听这话,大为错愕,忙站起来,请教“贵姓、台甫”。那人便亦起身相迎,回称:“姓瞿号耐庵。”区奉仁一听这“瞿耐庵”三字很熟,想了一回,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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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Z6 z: W9 O) K4 j原来这瞿耐庵自从到了兴国州,前任因为同他不对,前任帐房又因需索不遂,就把历任移交的帐簿子一齐改了给他。譬如素来孝敬上司一百两银子的,他簿子上却是改做一百元的。应该一百元的,都改做五十元。无论瞿耐庵的太太如何精明,如何在行,见了这个簿子,总信以为真,决不疑心是假造的。谁知这可上了当了!送一处碰一处,送两处碰两处。连他自己还不明白所以然,已经得罪的人不少了。你道前任帐房的心思可恶不可恶!5 P2 m# M8 q5 h- {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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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湍制台在湖北,丫姑爷戴世昌腰把子挺得起,说得动话,瞿耐庵靠着他的势头,有些上司晓得他的来历,大众看制台分上,都不来同他计较,所以孝敬上司的数目就是少些,还不觉得。不料湍制台一朝调离,丫姑爷尚且失势,他这个假外孙婿更说不着了。贾制台初署督篆,就有人说他坏话。起先贾制台还看前任的面子,不肯拿他即时撤任。后来说他坏话人多了,又把他在任上听断如何糊涂,太太如何要钱,一齐掀了出来。齐巧本府上省,贾制台问到首府,首府又替他下了一副药,因此才拿他撤任。/ y6 m' v( p  `% O- b  h

# g0 u- d' _8 A" ~& ?撤任回省,接连上了三天辕门,制台都没有见他。后来因为要甄别一票人,忽然想着了他,平空里忽然传见。瞿耐庵闻命之后,忙得什么似的,也没有坐轿子,就赶到制台衙门里来。来传的人是十二点一刻到他公馆;瞿耐庵没有吃午饭,不到十二点三刻就赶到辕门,走进官厅,一直坐了老等。谁知左等也不见请,右等也不见请。想要回去,又不敢回去。肚里饿得难过,只好买些点心充饥。看看天黑下来,找到一个素来认得的巡捕,托他请示。巡捕道:“他老人家脾气,你还不知道么?谁敢上去替你回?他一天不见你,就得等一天,他十天不见你,就得等十天,他一个月不见你,就得等一个月。他什么时候要见,你无论三更半夜,天明鸡叫,你都得在这儿伺候着。倘若走了,不在这里,他发起脾气来,那可不是玩的!”原来这巡捕当初也因少拿了瞿耐庵的钱,心上亦很不舒服他,乐得拿话吓他,叫他心上难过难过。瞿耐庵本来是个没有志气的,又加太太威风一倒,没了仗腰的人,听了巡捕的话,早吓得魂不附体,只得诺诺连声,退回官厅子上静等。那知等到半夜,里边还没有传见。这一夜,竟是坐了一夜,一直未曾合眼。& Q" N7 N2 X4 T6 K

6 Q- D! H  M7 W# X( d等到第二天天明,就在官厅子上洗脸,吃点心。停了一刻,上衙门的人都来了,官厅子上人都挤满。等到制台传见了几个,其余统通散去,又只剩得他一个。仍旧不敢回家,只得又叫管家到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这日又等了一天,还没请见,又去请教巡捕。巡捕生气,说道:“你这人好麻烦!同你说过,大人的脾气是不好打发的。既然来了,走不得,怎么还是问不完?”瞿耐庵吓的不敢出气,仍回到官厅上。这夜不比昨夜了,因为昨夜一夜未曾合眼,身子疲倦得很,偶然往坑上躺躺,谁知一躺就躺着了。这一觉好睡,一直睡到第二天出太阳才醒。接着又有人来上院。他碰见熟人也就招呼,好像是特地穿了衣帽专门在官厅上陪客似的。一霎时各官散去,他仍旧从公馆里搬了茶饭来吃。只因其时天气尚不十分寒冷,所以穿了一件袍套还熬得住。' A) s* Q* ]( j" n8 Y" l4 `/ Y/ S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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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者又过几天,一直不回公馆。太太生了疑心,说:“老爷不要又是到汉口被什么女人迷住了,所以不回来?”偷偷的自己过江探问。无意之中,又打听到前次率领家人去打的那个人家,的确是老爷讨的小老婆。那女人名唤爱珠,本是汉口窑子里的人。当时不知道怎样被夏口厅马老爷一个鬼串,竟被他蒙住了。后来瞿耐庵到任,很寄过几百银子给这女人。不过瞿耐庵惧内得很,一直不敢接他上任。那爱珠又是堂子里出身,杨花水性。幸亏马老爷顾朋友,说道:“倘若照此胡闹下去,终究不是个了局。”就写了一封信给瞿耐庵,说爱珠如何不好,“恐怕将来为盛名之累,已经替你打发了。”瞿耐庵得信之后,无可如何,只索丢开这个念头。如今这事全盘被太太访闻,始而不禁大怒,既而晓得人已打发,方才把气平下。汉口找不到老爷,于是过江回省。怕家人说的话靠不住,又叫自己贴身老妈摸到制台衙门州、县官厅上瞧了一瞧,果然老爷一个人坐在那里,方始放心。天天派了人送饭送衣服给老爷。过了几天,又因天气冷了,夜里实实熬不住,被头褥子无处安放,只送了一件一口钟,又一条洋毯,以为夜间御寒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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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叙。且说当时区奉仁拿他端详了一回,方才想起从前有人提过他是前任制台的寄外孙婿。闻名不如见面,怎么今天也会弄到这个样子?便大略的问了一问。瞿耐庵是老实人,就一五一十的把从前如何得缺,后来如何撤任,回省上辕门,制台如何不见,如今平空的传见,及至来了,一等等了一个月不见传见,以及巡捕又不准他走的话,详述一遍。, R# F& m/ @+ W4 r;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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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奉仁听了,一面替他叹息,一面又自己担心。不觉皱紧眉头,说道:“吾兄在省候补,是个赋闲的人,有这闲工夫等他。兄弟是实缺人员,地方上有公事,怎么能耽搁得许久呢?”瞿耐庵道:“你要不来便罢。既然来了,少不得就要等他。我正苦没有人作伴,如今好了,有了你老哥,我们空着无事谈谈,兄弟倒着实可以领教了。”区奉仁道:“不要取笑!他不见,终究不是个事。兄弟这趟上省只带了中毛衣服来,大毛的都没带,原想就好回任的。如今被你老哥这一说,兄弟还要派人回蕲州去拿衣服哩。”瞿耐庵道:“今儿这个样子大约是不会传见的了。你把补褂脱去,也到这坑上来睡一回儿。就是不睡着,我们躺着谈心。夜深了,天气冷,两个人睡在这坑上总比外面好些。我这里还有一条洋毯,你拿去盖盖脚,我这里有一口钟,也可以无须这个了。”起先区奉仁还同他客气,不肯上坑来睡。后来听听里面杳无消息,夜静天寒,窗户又是破碎的,一阵阵的凉风吹了进来,实在有些熬不住了。瞿耐庵又催了三回,方才上坑睡的。两个人就拿了两个坑枕作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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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下之后,瞿耐庵又同他说:“不瞒老哥说,这三间屋里,上面有几根椽子,每根椽子里有几块砖头,地下有几块方砖,其中有几块整的,几块破的,兄弟肚子里有一本帐,早把他记得清清楚楚了。”区奉仁听他说得奇怪,忙问所以。瞿耐庵方同他说:“兄弟要见不得见,天天在这里替他们看守老营。别人走了,单剩兄弟一个,空着没有事做,又没有人谈天,我只好在这里数砖头了。”区奉仁闻言,甚为叹息。瞿耐庵又说:“我们睡一会罢。停刻天亮,又有人来上衙门,一耽误又是半天哩。”却好区奉仁也有点倦意,便亦朦胧睡去。次日起来,才穿好衣服,赶早上衙门的人已经来了。他俩是日又等了一天,仍未传见。这夜又在官厅上盖着洋毯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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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区奉仁熬不住了。幸亏他是现任,平时制台衙门里照例规矩并没有错,人缘亦还好,便找着制台的一个门口,化上一千两银子,托他疏通。那人拍胸脯说,各事都在他的身上。齐巧这天有人禀见,巡捕替他把手本一块儿递了上去,贾制台叫“请”。进去的时候,惟恐大人见怪,两手捏着一把汗。及至见了面,制台挨排问话。问到他,只说得两三句。第一句是:“你几时来的?”区奉仁恭恭敬敬回了声“卑职前天就来了”。上头又说:“长江一带剪绺贼多得很啊,轮船到的时候,总得多派几个人弹压弹压才好。”区奉仁答应了两声“是”。制台马上端茶送客。区奉仁方才把心放下。等到站了起来,又重新请一个安,说:“大人如无什么吩咐,卑职禀辞,今天晚上就打算回去。”贾制台点点头道:“你赶紧回去罢。”说罢,把一干人送到宅门,一呵腰,制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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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区奉仁又去上藩、臬两司衙门。从司、道衙门里下来,回到寓处,收拾行李。刚要起身,忽见执帖门上拿着手本上来回称:“新选蕲州吏目随太爷特来禀见。”区奉仁一看,手本上写“蓝翎五品顶戴、新选蕲州吏目随凤占”一行小字,便道:“我马上就要出城赶过江的,那里还有工夫会他。”执帖门道:“自从老爷一到这里,才去上制台衙门,不晓得他怎样打听着的,当天就奔了来。老爷一直没回家,他就一连跑了好几趟。他说老爷是他亲临上司,应得天天到这里来伺候的。”区奉仁听他说话还恭顺,便说了声“请”。执帖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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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只见随凤占随太爷戴着五品翎顶,外面一样是补褂朝珠。因为第一次见面,照例穿着蟒袍。未曾进门,先把马蹄袖放了下来。一进门,只见他把两只手往后一瘪,恭恭敬敬走到当中跪下,碰了三个头,起来请了一个安。跟手从袖筒管里拿履历掏了出来,双手奉上,又请了一个安。此番区奉仁见下属不比见制台了,大模大样的,回礼起来,收了履历。随凤占替他请安,他只拿只右手往前一竖,把腰呵了呵,就算已经还礼了。当下分宾坐下。区奉仁大约把履历翻了一翻,因为认得的字有限,也就不往下看了。翻完了履历,便问:“老兄贵处是山东?”随凤占道:“卑职是安徽庐州府人。”区奉仁诧异道:“怎么履历上说是山东呢?”再翻出来一看,才知道他是山东振捐局捐的官,原来错看到隔壁第二行去了。自觉没趣,只得搭讪着问了几句:“你是几时来的?几时去上任?”随凤占一一回答了。立刻端茶送客,也同制台送下属一样,送了一半路,一呵腰进去了。随凤占又赶到城外,照例禀送,区奉仁自去回任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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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c; p8 \4 ?; H单说随凤占禀到了十几天,未见藩台挂牌饬赴新任,他心上发急。因为同武昌府有些渊源,便天天到府里禀见。头一次首府还单请他进去,谈了两句,答应他吹嘘。以后就随着大众站班见了。有天首府见了藩台,顺便替他求了一求。藩台答应。首府回来,看见站班的那些佐杂当中,随凤占也在其内,进了宅门,就叫号房请随太爷进来。号房传话出去,随凤占马上满面春风,赛如脸上装金的一样,一手整帽子,一手提衣服,跟了号房进去。见面之后,首府无非拿藩台应允的话述了一遍。随凤占请安,谢过栽培。首府见无甚说得,也只好照例送客。等到随凤占出来之后,他那些同班的人接着,一齐赶上前来拿他围住了,问他:“太尊传见什么事情?”随凤占得意洋洋的还不肯说真话,只说:“有两个差使,太尊叫我去,我不高兴去。太尊叫我保举几个人,我一时肚皮里没有人,答应明天给他回音。”大众一听首府有什么差使,于是一齐攒聚过来,足足有二三十个,竟把随凤占围在垓心。好在一班都是佐杂太爷,人到穷了,志气就没有了,什么怪像都做得出。其时正在隆冬天气,有的穿件单外褂,有的竟其还是纱的,一个个都钉着黄线织的补子,有些黄线都已宕了下来。脚下的靴子多是尖头上长了一对眼睛,有两个穿着“抓地虎”,还算是好的咧。至于头上戴的帽子,呢的也有,绒的也有,都是破旧不堪;间或有一两顶皮的,也是光板子,没有毛的了。大堂底下,敞豁豁的一堆人站在那里,都一个个冻的红眼睛,红鼻子。还有些一把胡子的人,眼泪鼻涕从胡子上直挂下来,拿着灰色布的手巾在那里揩抹。如今听说首府叫随凤占保举人,便认定了随凤占一定有什么大来头了,一齐围住了他,请问“贵姓、台甫”。: E0 _3 E( ~% A

! F- O2 o! D% r3 u" _# r! P当中有一个稍为漂亮些的,亲自走到大堂暖阁后面一看,瞥见有个万民伞的伞架子在那里,他就搬了出来,靠墙摆好,请他坐下谈天。随凤占看看没有板凳,难拂他的美意,只得同他坐下,也请教他的名姓。那人自称姓申,号守尧,是个府经班子,二十四岁上就出来候补,今年六十八岁了。先捐了个典史,在河南等过几年,分在卫辉府当差。有年派了个保甲差使,晚上带了巡勇出门查夜。有一个吃酒醉的人,拦住当路骂人,被他碰见了。彼时少年气盛,拉下来就五十板。等到打完了,那人才说:“我是监生。”捐了监的人,不革功名是打不得屁股的。当时无法,只得拿他开释。谁知第二天,通城的监生老爷都来不答应他,说他擅责有功名的人,声称要到府里去告他。他就此一吓,卷卷行李逃走了。后来还是那个捱打的人恐怕闹出来于自己面子不好看,私自出来求人家,劝大众不要闹了,这才罢休。后来本府也晓得了,明知他是畏罪而逃,乐得把差使委派别人。地方上少掉一个试用典史是不打紧的,倒也没有人追究。他闹了这个乱子,河南不能再去。齐巧他兄弟一辈子当中,当初有个捐巡检的,后来这人死了,他就顶了这巡检名字,化几个钱,捐免验看,一直到湖北候补。正碰着官运亨通,那年修理堤工案内,得了一个异常劳绩,保举免补本班,以府经补用。年代隔得远了,他自己也常常拿从前的事情告诉别人,以鸣得意。还说什么“你们不要瞧我不起,虽然是官卑职小,监生老爷都被我打过的”!人家听惯了,都当他有些痰气,没有人去理会他。此时同随凤占拉拢上了,便嘻开了一张胡子嘴,同随凤占一并排坐在伞架子上,扳谈起来。随凤占难却他这番美意,只得同他坐在一块儿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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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D6 X0 \+ G5 p  X究竟佐杂太爷们眼眶子浅,见申守尧同随凤占如此亲热,以为他二人一定又有什么渊源,看来太尊所说的什么差使,论不定就要被申某夺去了。于是有些不看风色的人,偏偏跟了他二人到暖阁后面,听他二人讲话。又有些醋心重的人,一旁咕噜说道:“人家好,有门路,巴结得上红差使。不要说起是一桩事情轮不到我们头上,就是有十桩八桩也早被手长的人抢了去了。我们何必在这里碍人家的眼,还是走开,省得结一重怨。”又有些人说道:“我偏不服气!我定要在这里听他们说些什么。有什么瞒人事情,要这样鬼鬼祟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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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正在言三语四,刺刺不休,忽见斜刺里走过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新的袍套,向一个老头子深深一揖,道:“梅翁老伯,长远不见了!小侄昨天回来就到公馆里请安,还是老伯母亲自出来开门的,一定要小侄里头坐。小侄一问老伯不在家,看见老伯母还只穿了一件单褂子,头也没梳,正在那里烧水煮饭,所以小侄也就出来了。今日凑巧老伯在这里,正想同老伯谈谈。”又听那老头子道:“失迎得很,兄弟家里也没得个客坐,偶然有个客气些的人来了,兄弟都是叫内人到门外街上顿一刻儿,好让客人到房里来,在床上坐坐:连吃烟,连睡觉,连会客,都是这一张床。老兄来了,兄弟不在家,亵渎得很!”又听那少年道:“老伯,小侄是自家人,说那里话来!”又听老头子道:“老兄这趟差使,想还得意?”少年道:“小侄记着老伯的教训,该同人家争的地方,一点没有放松。所以这趟差使虽苦,除用之外,也剩到八块洋钱。”老头子道:“你已经吃了亏了!到底你们年纪轻,是没有什么用头的。”少年听了不服气,说道:“银钱大事,再比小侄年纪轻的人,他也会丁是丁,卯是卯的。况且我们出来为的是那一项,岂有不同人家要,白睁着眼吃人家亏的道理?”老头子道:“你且不要不服气,你走了几个地方?”少年道:“我的札子一共是五处地方,走了半个多月才走完的。”老头子说:“你又来!五个地方只剩得八块洋钱,好算多?不信一处地方连着两三块钱都不要送。如今合算起来,每处只送得一块六角钱。我们是老迈无能了,终年是轮不到一个红点子。像你们年轻的人,差使到了手了,又如此的辜负那差使,这才真正可惜哩。”少年道:“依你老伯怎样?”老头子道:“叫我至少一处三只大洋,三五一十五块钱总得剩的。”少年道:“人家送出来何尝不是三块四块,但是,自家也要用几文。人家送了这笔洋钱来,力钱总得开销人家两个。”老头子把嘴一披,道:“你阔!你太爷要赏他们!他们跟惯州县大老爷的人,那个腰里不是装饱的,就稀罕你这几角洋钱?叫我是老老面皮,来的人请他坐下,倒碗茶让他吃,同他们谦恭些,是不犯本钱的。至于力钱,抹抹脸,我亦不同他们客气了。人家见我如此待他,就是我拿出来,他亦不好意思收了。所以这笔钱我就乐得省下,自己亦好多用两天。至于你说什么零用,这却是没有底的,倘若要阔,一天有多少都用得完。但是贪图舒服,也很可不必再出来当这个差使了。”老头子只管絮絮叨叨不住,少年听了甚不耐烦。" i: V0 z: C/ X0 u4 w

$ h7 h# B2 Q7 L8 j/ u齐巧随凤占同申守尧在暖阁后面谈了一回也走了出来。申守尧是认得那两个人的,便问少年道:“你同梅翁谈些什么?”少年正待开口,却被老头子抢着说了一遍,无非是怪少年不知甘苦,不会弄钱的一派话。少年听了不服气,又同他争论。申守尧便从中解劝道:“这话怪不得梅翁要说。你老兄派的几处地方总还在上中字号里头。他们现任大老爷,一年两三万的往腰里拿。我们面上,他就是多应酬几文,也不过水牛身上拔一根毛。所以兄弟也是出差每到一处,等他们把照例的送了出来,我一定要客气,同他们推上两推。并不说嫌少不收,我只说:‘彼此至好,这个断断乎不敢当的。不过在省城里候补了多少年,光景实在不好,现在情愿写借票,商借几文’,如此说法,他们总得加你几文。有些客气的,借的数目比送的数目还多。”少年道:“开口问人家借,借多少呢?”申守尧道:“这也没有一定。总而言之,开出口去,伸出手去,不会落空就是了。”少年道:“到底这借票还写不写呢?”申守尧道:“你这人又呆了。钱既到手,抹抹脸皮,还有什么笔据给人家。倘若一处处都写起来,要是一年出上三趟差,至少也写得二十来张借票,这笔帐今辈子还不清了。不过是一句好看话罢了。况且几块钱的小事,就是写票据,人家也不肯接手的。倒不如大大方方说声‘多谢’,彼此了事。”8 H( X$ B  q# O# b* D/ u7 Z1 S* H

2 i9 i* z/ U% Z" F/ a三个人正说得高兴,不提防随凤占站在旁边一齐听得明明白白,便插口说道:“守翁的话呢,固然不错。然而也要鉴貌辨色,随风驶舵。这当中并没有什么一定的。”众人见他一旁插口,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不觉都愣在那里。申守尧便替他拉扯,朝着一老一少说:“这位是新选蕲州右堂,姓随,官印叫凤占。宦途得意得很,不日就要到任的。而且是老成练达,真要算我们佐杂班中出色人员了。”一老一少听了,连忙作揖,极道仰慕之忱。申守尧又替二人通报姓名,指着年老的道:“这位姓秦,号梅士。同兄弟同班,都是府经。”又指年少的道:“这位学槐兄,今年秋天才验看。同太尊第二位少奶奶娘家沾一点亲,极蒙太尊照拂,到省不到半年,已经委过好几个差使了。”随凤占亦连称“久仰”。又道:“恰恰听见诸公高论,甚是佩服!”秦梅士道:“见笑得很!像你老兄,指日就要到任的,比起我们这些终年听鼓的到底两样。”随凤占道:“岂敢,岂敢!不过兄弟自从出来做官,一直是捐了花样,补的实缺,从没有在省城里候补过一天。不过这里头的经济,从前常常听见先君提起,所以其中奥妙也还晓得一二。”众人忙问:“老伯大人从前一向那里得意?”随凤占道:“兄弟家里,自从先祖就在山东做官;先祖见背之后,先君也就验看到省,一直是在山左的。等到兄弟,却是一直选了出来,侥幸没有受过这苦。虽然都是佐班,兄弟家里也总算得三代做官了。”众人道:“有你老哥这般大才,真要算得犁牛之子,跨灶之儿了。但是老伯从前是怎么一个诀窍,可否见示一二?”申守尧道:“你们不要吵,且听他说。老成人的见解,一定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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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凤占道:“先君从前在山东听鼓的时候,有年奉首府的札子,叫老人家到各属去查一件什么事情。先君到了第二县,我还记得明明白白的,是长清县。这长清在山东省里也算一个上中缺,这位县大爷又同先君稍为有些渊源。到了长清,见面之后,他就留先君到衙门里去住。先君一想,住店总得化钱,有得省乐得省,就把铺盖往衙门里一搬。横竖衙门里空房子多得很。先君住的那间屋子就在帐房的紧隔壁。当时住了下来,本官又打发门上来招呼,说:‘请太爷同帐房一块儿吃饭。’衙门里大厨房的菜是不能进嘴的,帐房师爷要好,又特地添了两样菜。先君吃着倒也很舒服。谁知住了一夜,第二天本官就下乡相验去了。离城一百多里路,来回总得三四天。临走的时候还同先君说:‘老兄不妨在这里多盘桓几天。倘若要紧动身,一切我已交代过帐房了。’先君以为他已经交代过帐房,总不会错的。第三天,先君觉着住在那儿白扰人家没有味儿,就同帐房商量,说要就走的话。帐房答应了。先君先回到屋里收拾行李。停了一会,帐房就叫人送过两吊京钱来,说是太爷的差费。先君此来本想他多送两个的,等到两吊钱一送出来,气的话都说不出!”申守尧道:“两吊钱还比两块钱多些,现在一块洋钱只换得八百有零。”随凤占道:“呀呀呼!我的太爷!北边用的小钱,五百钱算一吊,一个算两个,两吊只有一千文,合起洋钱来还不到一元三角。”申守尧道:“那亦太少了。”随凤占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当时先君见了,着实动气,就同送钱来的人说:‘我同你家大老爷的交情并不在钱上头,这个断断乎不好收的。’那人听了先君的话,先还不肯拿回去,后来见先君执定不收才拿了的。帐房就在隔壁,是听得见的。那人过去,把先君的话述了一遍。只听得帐房半天不说话,歇了一回才说道:‘两吊不肯,只好再加一吊。这钱又不是我的,我也不便拿东家的钱乱做好人。’先君一听隔壁的话,知道不妙。等到第二趟送来,这时候顶为难,倘若是不推,明明是同他争这一吊钱,面子上不好看。无奈,只得略为推了一推。那送来的人自然还不肯拿回去。先君也就自己转风,说道:‘论理呢,这个钱我是不好收的。但是你们大老爷又不在家,我倘若一定不收,又叫你们师老爷为难。我只好留在这里。师老爷前,先替我道谢罢。’诸公,你们想,这时候倘若先君再不收他的,他们索性拿了回去,老实不再送来,你奈他何?你奈他何?所以这些地方全亏看得亮,好推便推,不好推只得留下。这就叫做见风驶舵,鉴貌辨色。这些话是先君常常教导兄弟的。诸公以为何如?”大家听了,一齐点头称“妙”,说:“老伯大人的议论,真是我们佐班中的玉律金科!”, b) V3 _: ?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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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得高兴,忽见一个女老妈,身上穿的又破又烂,向申守尧说道:“老爷的事情完了没有?衣裳脱下来交代给我,我好替你拿回去。家里今天还没米下锅,太太叫我去当当,我要回去了。”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之时,怪这老妈不会说话,伸手一个巴掌,打的这老妈一个头昏,站脚不稳,躺下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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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2: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四回 跌茶碗初次上台盘 拉辫子两番争节礼
% p4 G3 g5 h# ?3 `/ R+ U( f8 r1 p3 Z却说申守尧因为跟他拿衣帽的老妈说出他的窘况,一时面上落不下去,只得嗔怪老妈不会说话,顺手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不料用力过猛,把老妈打倒了。偏偏这个老妈又是个泼辣货,趁势往地下一躺,说了声:“老爷,你尽管打!你打死我,我也不起来了!”说完了这句,就在地下号啕痛哭起来。幸亏这时候,有些小老爷因为方才站班已经见着首府,他们说话的当口,早已散去十之八九,此时所剩不过五六个人,被他这一哭,却惊动了许多人,一齐围住来看。申守尧只得红着脸,弯了腰去拖他。拖不起来,只得尽着骂他。骂了又要还嘴。气极了,举起腿来又是两脚。那老妈见老爷动手动脚,索性赖着不起来,只是哭着喊冤枉。府衙门里的号房、把门的出来吆喝都不听。后来还亏了本府的门政大爷出来骂了两句,又说拿他送到首县里去,方才住了哭,站了起来,拿手在那里揉眼睛。此时弄得个申守尧说不出的感激,意思想走到门政大爷跟前敷衍两句。谁知等到走上前去,还未开口,早把他看了两眼,回转身就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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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 p/ Y+ H. U申守尧更觉羞赧无地自容。意思又想过来趁势吆喝老妈两句,谁知老妈早已跑掉,靴子、帽子、衣包都丢在地下,没有人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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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守尧更急得没法。随凤占说:“可惜兄弟还要到别处拜客,否则就叫我的跟班的替你拎了回去了。”申守尧道:“不消费心。”几个人当中,毕竟是老头子秦梅士古道热肠,便说:“守兄的衣帽脱下来没有人拿,我们怎么走呢?”说完,喊了一声“小狗子”,只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厮应了一声,跑过来叫了一声“爸爸”,一旁侍立,却举起一只袖子来擦鼻涕。老头子道:“这位是随老伯,这位是申老伯,见过了没有?”小狗子说:“申老伯是认得的,只是随老伯没有见过。”老头就叫他请安。小狗子果然请了一个安,叫了声“老伯”。随凤占便晓得是老头子的儿子了,于是拉住了手,问长问短;又道:“世兄品貌非凡,将来是要一定发达的。”老头子道:“承赞,承赞。这是三小儿,今年已经十五岁了。不肯读书,外才倒还有点。每逢兄弟上衙门,省得带人,总是叫他跟着,或是拿拿衣帽,或是拜客投投帖,这些事情还做得来。”老头子一面说,一面回头吩咐儿子道:“你在这里站着听什么?还不拿鞋来给我换。”小狗子听说,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把鞋取出,等他爸爸换好。老头子亦一面把衣裳脱下折好,同靴子包在一处。又把申守尧的包裹、靴子、帽盒,亦交代儿子拿着。申守尧先还不肯,老头子一定要好,只得随他。无奈小狗子两只手拿不了许多。幸亏他人还伶俐,便在大堂底下找了一根棍子,两头挑着。又把他爸爸的大帽子合在自己头上,然后挑了衣包,吁呀吁呀的一路喊了出去。众人至此方晓得老头子拿儿子是当跟班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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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3 s4 c% G5 K0 G2 M闲话少叙。单说秦梅士打发儿子把申守尧的衣帽送到他的寓处,只见那老妈正坐在堂屋里哭骂哩,气得申守尧要立刻赶他出去。老妈坐着不肯走,口称:“要我走容易,把工钱算还了给我,我立刻走。还有老爷许我的,天天跟着上衙门拿衣帽,另外加钱给了我。”申守尧道:“那时说明白,有了差使,方可补贴。如今我老爷并没有得什么差使,你怎好问我要呢?”老妈道:“这个不贴,送礼的脚钱总应该给我的了。”申守尧道:“送礼也有限得很。”老妈道:“不管他多少,总是我名分上应得的钱。老爷,你是做官做府的人,难道还吃我们这几个脚钱不成?我记得清清楚楚,自从去年五月到如今,大大小小也有三块多钱的脚钱。从前你老爷说过,这笔钱要提给太太六成,余下的替我们收着一块儿分。如今多算点,太太名下算扣掉两块大洋,还有一块多钱的多余。连着十三个半月的工钱,一个月八角洋钱,八得八,三八两块四,再加半个月四角洋钱,一共是十元八角。加上脚钱,老爷,我就再让些,你一共给我十二块洋钱罢。”申守尧一听老妈要许多钱,急得头里火星直迸,恨不得伸手就要打他。嘴里嚷着骂:“混帐王八蛋!岂有此理!我老爷那里欠你这许多工钱?我有数的,也不过是三个月没有付,如今倒赖我说是有十三个半月没付,真正岂有此理!就是送礼的脚钱,我也是笔笔有帐,通共不到一块钱。除掉太太的六成,所余不过三四角洋钱,那里有这许多?明明讹人罢哩!本来,这钱我是要立刻给你的。因为你会讹人,如今把脚钱罚掉,我不给了。”老妈道:“还有工钱呢?”申守尧道:“依我算三个月工钱就拿了去,彼此一刀两断,永远不准进我的大门。”老妈道:“好便宜!你倒会打如意算盘,十三个半月工钱,只付三个月。你同我了事,我却不同你干休。还有送礼的脚钱,也不能少我半个的。老爷!你试试,你如果少我一个钱,我同你到江夏县打官司去!赖了人家的工钱,还要吃人家的脚钱。这样下作,还充什么老爷?”申守尧不听则已,听了他这番议论,立刻奔上前来,一手把老妈的领口拉住,要同他拼命。老妈索性发起威来,跳骂不止,口口声声:“老爷赖工钱,吃脚钱!”+ x; v3 \/ |# O( ~' y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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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仆拌嘴的时候,太太正在楼上捉虱子,所以没有下来。后来听得不像样了,只得蓬着头下来解劝。其时小狗子还未走,亦帮着在旁边拉申守尧的袖子。小狗子一手拉,一面说道:“申老伯,你不要去理那混帐东西。等他走了以后,老伯要送礼,等我来替你送。就是上衙门,也是我来替你拿衣帽。这些事情我都会做。不稀罕他,不要理他。”申守尧道:“世兄,你是我们秦大哥的少爷,我怎么好常常的烦你送礼拿衣帽呢?”小狗子道:“这些事我都做惯的。况且送礼是你申老伯挑我赚钱,以后十个钱我亦只要四个钱罢了。”申守尧听了他的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我们当佐班的竟不晓得是些什么东西,养出来的儿子都如此的下作!”9 W/ p8 `5 |. p$ [

: T& |4 G1 }. H( [正想着,齐巧太太亦下来了。见是老爷同老妈呕气,太太心上是明白的,晓得老爷这两天是没有钱,不要说是十二块,就是三块亦拿不出。面子上只得劝老爷不要生气,却丢了个眼色把老妈,招呼到后面去劝他,叫他不要生气,仍旧做下去,“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话是不好作准的”。起先老妈还一口咬定不答应,禁不住太太左说好话,右说好话,面情难却,也只好住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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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1 h9 W( ]* h: U9 r+ a8 E6 Y/ w当时秦小狗子把申守尧拉开之后,即便把衣帽等等一一点交清楚。申守尧留他吃茶也不要,留他吃饭也不要。嘴里虽说不要,两只脚只是站着不肯走。申守尧摸不着头脑,问他:“有什么话说?”他说:“问申老伯要八个铜钱买糖山查吃。”可怜申守尧的搭连袋那里有什么铜钱?但是小狗子开了口,又不好回他没有,只得仍旧进去同太太商量。太太道:“我前天当的当,只剩了二十三个大钱,在褥子底下,买半升米还不够。今日又没有米下锅,横竖总要再当的了。你就数八个给他。余下的替我收好,我还要用两天呢!”霎时申守尧把钱拿了出来。小狗子爬在地下给申老伯磕了一个头,方才接过铜钱,一头走,一头数了出去。8 W; [2 n' }% U* n: R; i,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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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子去了,申守尧听了听后面没有声息,晓得太太已经把老妈解劝好了,不至于问他要钱,于是一块石头放下。$ L  J* f; [( T% F- Q* D)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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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仍是太太叫老妈出去当了当,买了米来,才有饭吃。等到做好,太太一头吃饭,一头数钱道:“当初我嫁你的时候,并不想什么大富大贵,只图有碗饱饭吃也够了。后来你出来做官,我们老人家还说:‘如今好了,某人出去做了官,你可以不愁的了。’人家做官是升官发财。谁晓得我们做官是越做越穷,眼前当都没得当了。照此一天一天的下去,叫我怎么样呢?”申守尧听了太太的话,满面羞惭,说道:“我自从出来做官,也总算巴结的了,衙门牌期没有一回不到。时运不济,叫我也没法想。”说罢,连连叹气。太太更是扑簌簌的泪如雨下,索性饭亦不吃了。申守尧看了这个样子,亦只吃了半碗饭。凑巧有朋友来找他,也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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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6 O! z" L% h1 q" `0 U! @向来申守尧吃了中饭出门,一定是要半夜里才回来。这天出去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回来了。一进门,拍手跳脚,竟把他高兴的了不得。太太见了反觉希奇,问他:“为什么大早就回来?”他说:“好了!好了!我们做佐班的向来是被人家压住了头做的,没有人拿我们当作人的。如今好了,有了出头之日了。”太太问他:“怎么有了出头之日?”申守尧道:“我刚才同朋友出门,走到素来我同他商量借钱的胡太爷家。齐巧胡太爷出差回来,禀见藩台。藩台同他说:‘刚刚从院上下来,制台今天已有过话,自从明天起,凡是佐杂一班,一概有个座位,不像从前只是站着见了。制台还说:‘大小都是皇上家的官,我瞧他不起,便是亵渎朝廷的命官。坐了下来,他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谈谈。’太太,你想这位制台也总算好的了。想我候补了十几年,真正气也受够了。到底如此,彼此坐下谈两句,他也好晓得晓得我。你不记得今年八月里,算命的还说我今年流年腊月大利?看来就此得法,也未可知。而且还有一样,藩台见制台也不过有个座位。如今我们佐班竟同藩台一样,你想这一跳跳的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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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听了,寻思了半天,说道:“慢着!你从前不是对我说,你们做官的并不分什么大小,同制台就同哥儿兄弟一样?怎么你今儿又说从前都是站着见他呢?站着见他,不就合他的二爷一样吗?”申守尧脸上一红,一时回答不出。歇了好一会,才说道:“如今好了,是用不着站着见他了。”一面支吾,一面心上寻思:“难怪他们妇道之家,不懂得我们当佐杂的,连制台衙门里的一条狗还不如,能够比上他的二爷倒好了!”正想着,又听得太太说道:“你不要骗我了。你站着见也好,坐着见也好,就是跪着见也好,我只要有钱用,有饭吃,不要当当就好了。”申守尧道:“你不要愁。如今兴了这个规矩,以后就有了指望了。你等着罢。”太太也不理他。: {$ k5 l+ f9 J( F

- K" U% ~' K9 U, c' W- D0 ~本来次日申守尧是不上衙门的。因为制台有了这句话,又说检班次老的,一天先传见二三十员。自己算了算,“认起资格来,虽然还算不得十二分老,论不定制台高兴,或者多见几个,也未可知。与其临传不到,还是早去伺候的为是。”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仍旧是老妈拿了衣帽跟着到了制台衙门。头天制台的话早已传遍的了,所以到了这天,那些佐贰老爷都兴头的了不得,上衙门的格外来得多。申守尧到了制台大堂底下,换好衣帽,会见秦梅士、随凤占一干人。随凤占说是昨晚已蒙藩宪挂牌,今天禀见,带着禀辞。又说蕲州吏目一缺,打听得近两年来,全被前任弄坏了,见了制军,有些话要得当面请示。秦梅士亦预备下多少话,见了制军要面禀。5 P& O0 V: k; o1 t7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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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正在那里窃窃私议,只见藩台、臬台、粮道、盐道以及各著名局所总办、道班、府班、首府、首县,同、州、县班实缺、候补,一起一起的进去出来。从藩、臬起,首府止,出来上轿的时候,一班佐杂老爷都赶着走出来站班。那些大人们,有两位客气的,还同他们点点头。有几个架子大的,便亦昂头不顾的走出去了。( w8 l: m' e5 d; V& e" p! k2 ^' ?

/ S4 W1 g& m9 L) w9 w0 E各官自清早七点钟上院,一等等到十二点,制台方才统通见完。然后巡捕拿手本下来,说是传见三十位佐班。某人某人,叫着名字,叫了上去,依着秩序,鱼贯而入,不得搀前落后。各位太爷虽然高兴,毕竟是第一次上台盘,由不得战战兢兢,上下三十六个牙打对。还有几个名字在后的,恐怕不能露脸,便越过几个人跳上前去。前头的人又不答应,便上前去拉他们。后头的不服,又同前头的吵闹起来。巡捕官等得不耐烦,连连催道:“快些罢!有话下来说。我瞧你这些太爷,怎么好啊!”那些太爷被巡捕吆喝了两句,不敢作声,一齐放放马蹄袖,跟了进来。走到会客厅上,制台已经站在中间,传谕不要磕头。大众团团请了一个安。制台摊了一摊手,说了一声“坐”,便团团的坐了下来。有些人两只眼睛只管看着大帅,没有照顾后面,也有坐在茶几上的;也有一张椅子上已经有人坐了,这人又坐了下去,以致坐无可坐,又赶到对面,在厅上兜了一个大圈子的。乱了半天,方才坐定。7 W3 x. @& ~1 }: |' [

3 w' p! z& {/ e* n, T& k大家毕恭毕敬,声息俱无,静听大帅吩咐。只听得贾制台说道:“现在各处官场体制,佐杂见首府多半都是站班见的,不要说是督、抚了。我如今破除成例,望你们大家都知道自爱才好。这两天事情忙,过几天我还要挨班传见,当面考考你们。听清爽了没有?”起先众人听制台说要考试,早已彼此面面相觑,一声回答不出。等到临了问“大家听见了没有”,方才有两个答应了一声。2 s/ b4 D! P, b  V

8 ~8 H5 o9 e, {3 z( N( g$ ~# @制台见话已说完,无可再说,只得端起茶碗送客。随凤占进来的时候,原预备有许多说话面禀的。及至见了制台,不知不觉,就像被制台把他的气逼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众人答应“是”,也只得答应“是”。众人端茶碗,也只得端茶碗。刚把茶碗端起,忽听得拍挞一声,不知是谁的茶碗跌碎了。定睛看时,原来是坐在末二位那位太爷,不知怎样会把茶碗跌在地下,砸得粉碎,把茶泼了一地,连制台的开气袍子上都溅潮了。制台一面站起抖抖衣裳上的水,一面嘴里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急的那位太爷蹲在地下,拿两只马蹄袖掳那打碎瓷片子,弄得袖子尽湿。嘴里自言自语的说:“卑职该死!卑职该死!打碎茶碗,卑职来赔!”制台也不理他。那人掳了一会,无法可想,也只得站了起来。众人至止方看明白,打碎茶碗的不是别人,正是申守尧。原来他此番得蒙制台赏坐,竟自以为莫大之荣宠,一时乐得手舞足蹈,心花都开。一见端茶送客,正想赶着出来,以便夸示同僚。岂知那茶碗托子是没有底的,凑巧他那碗茶又是才泡的开水滚汤,连锡托子都烫热了。他见制台端茶,忙将两手把碗连托子举起,不觉烫了一下,一时要放不敢放,一个不当心,误将指头伸在托子底下,往上一顶,那茶碗拍拉托一声,翻倒在地下来了。此时众人既看清是申守尧,直把他羞得满面绯红,无地自容。制台拿他望了两眼,想要说他两句,又实在无可说得。只站起身来,回头对巡捕说道:“以后还是照旧罢。这些人是上不得台盘,抬举不来的。”说完了这句,也不送客,一直径往里头去了。这里众人先还不敢走,只见制台的一个跟班进来说道:“诸位太爷不走等甚么?还想大人再出来送你们吗?倒合了一句俗话,‘鼻子上挂鲞鱼,叫做休想!’”众人听说,只得相将出来。) u9 U; X, y( j! S- ]4 o

' D$ b% U* X+ a+ b  Z  }4 w+ n申守尧思思索索的跟在众人后头,走的很慢。那爷们又说道:“刚才大人的话可听见了没有?这厅上的椅子,除了今天,明天又没得坐了。如果舍不得,不妨再进来多坐一会去。”众人虽明晓得他是奚落的话,但奈何他不得,只好低着头退了出去,仍走到大堂底下。秦梅士年老嘴快,首先走来把申守尧埋怨一顿,说:“我们熬了几十年,才熬到这们一个际遇,如今又被你闹回去了。你一人的成败有限,这是关系我们佐班大局的,怎么能够不来怪你呢!”申守尧自知理屈,不敢置辩。还是随凤占为人圆通,忙过来解劝道:“惟其只有今天坐得一次,越显得难得之机会。将来我们这辈人千秋之后,这件事行述上都刻得的。老前辈以为何如?”众人议论了一回,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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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凤占随又分赴别位大宪衙门,叩谢禀辞,预备上任。且说他这个吏目,在湖北省佐贰实缺当中,虽然算不得好缺,比较起来,还算中中。随凤占自己又抱定了一个宗旨,叫做事在人为。他的意思,以为各种样缺总要想法自己去做,决没有赔累的。他捐了花样,新选到省,手中本来略有几文。因为吏目是从九品,上任之后,轿子跟前只能打把蓝伞,乡下人不懂得,还说这轿子里的老爷是穿服的。心想蓝伞实在不好看,要捐个五品衔又够不上。齐巧有人用他十二块钱,抵押给他一张空白五品翎顶奖札。他得了这个,非凡之喜,立刻穿戴起来,手本上居然加了“蓝翎五品顶戴”六个小字,又想在省里做好四副衔牌带去:一副是“蕲州右堂”,一副是“五品顶戴”,一副是“赏戴蓝翎”;那一副凑不出,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我的五品翎顶是军功上来的”,便凑了一副“军功加三级”。把四副的衔牌凑齐,找了个漆匠加工制造,五天包好,带去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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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6 }" S& g5 P. D7 ~: P到了蕲州,照例先去禀见堂翁区奉仁。知州大老爷没有官厅,右堂太爷至此,只得先下门房。见了门政大爷,送过门包,自然以好颜相向,彼此如兄若弟的鬼混了半天。门政大爷随口编了几句恭维的话,随凤占亦说了些“诸事拜求关照”的话。等到里头堂翁请见,跟着手本进去,一般花衣补服,灿烂夺目。同堂翁区奉仁虽然在省城里已经见过,不能算数,重新磕头行礼。区奉仁让他坐下,彼此敷衍了几句,端茶送客。随凤占辞了出来,预先托过执帖门上,凡是堂翁衙里官亲、老夫子,从帐房起,钱谷、刑名、书启、征收、教读、大少爷、二少爷、姑爷、表少爷,由执帖门上领着,一处处都去拜过。每处一张小字官衔名片。也有见着的,也有挡驾的。连堂翁的一个十二岁的小儿子,他还给他作了一个揖。又托执帖门上拿手本替他到上房里给太太请安,太太说不敢当,然后退了出去。其时一个州衙门已经大半个走遍了。下来之后,仍在门房里歇脚。门口几位拿权的大爷,是早已溜的熟而又熟,就是堂翁的跟班,随凤占亦都一一招呼过。三小子倒上茶来,还站起来同他呵一呵腰,说一声“劳驾”。跟手下来拜同寅,拜绅士,所有大小铺户,轿过之处,一概飞片。整整拜了一天客,未曾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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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A8 L, }8 \, _预选吉日是第二天腊月十九,按钤任事。到了这天,地保办差,招了无数若干的化子,替太爷打着伞,抗着牌。又弄了两个鼓手,一个打鼓,一个吹唢呐,一路吡哩叭喇冬,一直吹进了衙门。随凤占身穿朝服,下了轿,一样三跪九叩首,赞礼生吆喝着,接过了木头戳子。因为上有堂翁,放不得炮,只放了两挂一千头的鞭炮。下来便是改换公服,升堂受贺,启用木戳。自有他那手下的一班人向他行礼。退堂之后,接着又到堂翁跟前禀知任事,照例三天衙门,不用细述。9 ^6 J- ^- g; ]. X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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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凤占虽系初任,幸亏是世代佐班,一切经络都还牢记在心,并不隔膜。他晓得做捕厅的好处全在三节,所以急急赶来上任,生恐怕节礼被前任预支了。到地头的头一天,禀见堂翁下来,就到盐公堂以及各当铺等处拜会管事人。见面之后,无非先拿人家一派臭恭维,慢慢的谈及缺分清苦,以后全仗诸位帮忙,然后再谈到年下节敬一层。蕲州城厢里外一共有七家当铺。内中有两家当铺是新换挡手,只知道年下送捕厅有此一分礼。那署事的预先托人来预借,挡手的不晓得新选实缺就要来的,以为早晚都是一样,他既来借,乐得送个人情。有两家老硬的,却板定一定要到年下再送,预先来借,竟其一毛不拔。那署事的却也拿他无可如何。还有两家通融办理,等他来借,只借给他一半。譬如一向是送两块洋钱的,先叫他带一块去,说明白那一块须留送正任。那署事的亦只好罢手。内中只有盐公堂的管事人,因同这位署事的是同乡,见他来借,另外送了他两块,说是彼此乡情,格外送的程仪。至于正项,须得到年下方好支送。那署事的为盐公堂的节礼向比别处多些,不肯轻轻放过,便道:“从中秋到年下,一共是一百三十五天,我做了一百二十来天,这笔钱应该我得。”他虽如此说,无奈人家只是不肯送,便也无可如何,只得罢手。, B% a! q* M# @9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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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随凤占自到蕲州之后,东也拜客,西也拜客,东也探听,西也探听。不上三天,居然把前任署事的一本帐簿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放在肚里。自己又去同人家讲:“兄弟本来今年是不打算到任的了。只因宪恩高厚,晓得年底下总有点出息,所以上头才叫兄弟赶了来的。兄弟倘若随随便便,不去顶真,不特自己对不住自己,并且辜负上头的一番美意。至于一切照例规矩,料想诸位都是按照旧章。”说到这里,禁不住强作欢颜,哈哈一笑。接着又道:“兄弟是实缺,彼此以后相聚的日子正长,将来叨教的地方甚多,诸位一定是照应兄弟的,还要兄弟多虑吗?”说罢,又哈哈大笑。他一连走了多处,都是如此说法。有几家年礼未被前任收去的,听了他话,乐得送个顺水人情。有两家不懂得这里头诀窍,已经预先在前任面上做过好人,听此说话,却不免有点后悔。2 q* g  r6 G" H& W! L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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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叙。却说随凤占接印下来,忙叫自己的内弟同了一个心腹跟班,追着前任清算交代,一草一木,不能短少,别的更不消说了。前任移交下来,一共是五只吃茶的盖碗,内中有一只没有盖子。这边点收的时候,那个跟班的一个不当心,又跌碎了一只盖子。无奈这跟班的又想自己讨好,不肯说是跌碎了,见了老爷,只推头说是前任只交过来三只有盖子的。以为一只茶碗盖子为价有限,推头在前任身上,老爷或者不好意思再去问他讨,这事就过去了。谁知这位太爷一根针也不肯放松,定规不答应,逼着跟班的找前任去讨盖子,“倘若没有,就剥下他的王八盖来给我”。那跟班心上是明白的,自己打破了,怎么好向人家去讨呢?于是赖着不肯去。随凤占骂跟班说:“跟了我这许多年,如今越发好了,帮着别人,不帮着我老爷,一点忠心都没有了。”跟班的被他催得无可如何,只得出去打了一个转身,仍旧空着手回来,说:“没有。”随凤占不免又拿他埋怨了一顿,怪他无用,一定要自己去讨。后来还是被舅老爷劝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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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算清,听说前任明天就要回省。他一听不妙,忙忙的连夜出门,找齐了城厢内外地保,叫他们去吩咐各烟馆,各赌场,以及私门头窑子:“凡是右堂太爷衙门有规矩的,都通知他们一概不准付。倘若私自传授,我太爷一定不算,从新要第二分的。况且他是署事,我是实缺,将来他们这些人都是要在我手下过日子的。如果不听吩咐,叫他们以后小心。”着地保分头传命去后,他一想:“烟馆、赌场、窑子等处是我吃得住的。唯独当铺都是些有势力的绅衿开的,有两家已被前任收了去,年下未必肯再送我,岂不白白的吃亏。这事须得趁早向前任算了回来,倘若被他带走了,这钱问谁去找呢?”主意打定,立刻亲自去拜望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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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听说他来,只得出来相见。只见他进门之后,勉勉强强作了一个揖。归坐之后,把脸红了几阵,要说又不爽爽快快说,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道:“兄弟今日过来,有一桩事情要请教……”说到这里,又咽住了。歇了一会,又说道:“论理呢,兄弟世代为官,这几个钱也见过的。但是既然犯了本钱出来做官,所为何事?倘若一处不计较,两处不在乎,这也可以不必出来现世了。这事论不定还是他们因我们新旧交替,趁空蒙蔽,也未可知。所以兄弟不得不过来言语一声,大家明明心迹,这就不为小人所欺了。”前任署事的见他说了半天只是绕圈子里,还没有说到本题,虽然心上也有点数,究为何事,不得而知,愣在那里,不则一声。随凤占见他不答,只得又说道:“所为的并非别事,就是年下节礼一层。这笔钱虽然有限,也是名分所关,所谓‘有其举之,莫敢废之’,我们也犯不着做什么好人不要。但是这笔钱,兄弟一向是晓得的,总得拖到年下,他们方肯送来。有几处脾气不好的,弄到大年三十还不送来,总要派了人到他们店里去等,等到三更半夜,方才封了出来。我说他们这些人是犯贱的。一定要弄得人家上门,不知是何打算?”前任署事的听他如此讲,方才顺着他的嘴说道:“这班人真是可恶得很!不到年下,早一天决计不肯通融的。”随凤占忽然把脸一板道:“兄弟说的是别省外府州、县,都是这个样子。谁知此地这些人家竟其大谬不然!”) N+ K& Y3 B4 d* \0 K, d) h# L.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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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听了他的说话,晓得他指的是自己,面子上只得做出诧愕的神气,装作不懂。随凤占又笑嘻嘻说道:“做官的苦处,你老哥是晓得的。我们这个缺,一年之计在于三节。所以兄弟一接印之后,就忙忙的先去打听这个,这也瞒不过我兄,这是我们养命之源,岂有不上劲之理?谁知连走几家,他们都说这分年礼已被老兄支来用了。兄弟想,兄弟是实缺,老兄不过署事。倘若兄弟是大年初一接印,这笔钱自然是归老兄所得。倘若是二十九接印,年里还有一天,这钱就应兄弟得了。兄弟听他们说话奇怪,心想吾兄是个要面子的人,决不至于如此无耻。而且他们这笔钱一向非到年下不付,何以此番忽然慷慨肯借?所以很疑心他们趁我们新旧交替,两面影射。兄弟一向是事事留心,所以今天特地过来请教一声,以免为所蒙蔽。”前任署事的听他此话,一句回答不出。随凤占又道:“我晓得老哥决不做对不住朋友的事情。咱俩一同到两家当铺里去,把话说说明白,也明明你老哥的心迹。”说罢,起身要走。前任署事的只是推头明天要动身,收拾行李,实在没有工夫出门。随凤占道:“老哥不去,岂不被人家瞧着真果的同他们串通,已经支用了吗?”& u0 r: v( x- J. ]2 d+ [; n" ]

! D/ Y5 N1 v( a3 F前任一想:“这事遮遮掩掩,终不是个了局,不如说穿了,看他如何?”想定主意,便哼哼冷笑了两声,说道:“你老哥也太精明了!固然你是实缺,兄弟是署事;你说你是宪恩高厚,叫你来收节礼的,难道兄弟不是上宪栽培,就会到这里来吗?辛苦了一节,好容易熬到年下,才收人家这分节礼。我们算算日子看,你到任不过十几天,我兄弟在任一百多天,论理年下的这分礼统通都应该我收才是。你是实缺,做得日子长着哩,自然该我们署事的占点便宜。”随凤占见他直认不辞,不觉气愤填膺,狠狠的说道:“那可不能!通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照此说来,一定这个钱已经被你支了用了。我赶了来做什么的?我同你老实说,彼此顾交情,留个面子,这点小事情,我也不追究了。你把这预支的年礼乖乖的替我吐了出来,大家客客气气。如果要赖着不肯往外拿,哼哼,我不同你讲理,我们同去见堂翁,等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去。”前任署事的听他说话强横,便也不肯相让,连连说道:“见堂翁就见堂翁,我亦不怕他什么。”随凤占见他不怕,立刻走上前去一把胸脯,说了声:“我们同去!”前任署事的见他动手,也乘势一把辫子。两个人从右堂扭了出来,一扭扭到正堂的宅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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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的是认得的,连忙上前相劝。谁知两个人都用死力揪住不放,再三的拉亦拉不开。两家的管家都跟着。一揪揪到门房里,只见执帖门上同了几位门政大爷正在那里打麻雀牌哩。见了这个样子,一齐上前喝阻。随凤占说:“他眼睛里太没有我实缺了。我要见堂翁,请堂翁替我评评这个理。”前任亦说:“一共总我只收到人家四块钱的节礼,这钱也是我名分应得的。他要见堂翁,我就陪他来见堂翁。我没有短处,不怕什么。”几位门政大爷听了他二人说话,无可袒护,只得上来劝的劝,拉的拉,好容易才把他两位拉开。州里执帖门上跺着脚说道:“你二位这是怎么说呢?说起来,大小是个官,怎么连着一点官礼都不要了?快别这个样子,叫上头听见了生气,就是旁人瞧着也要笑话的。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讲讲开。俗话说的好,叫做是‘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怎么你二位连这两句话都不晓得吗?”他俩扭进来的时候,各人都觉着自己理长,恨不得见了堂翁,各人把各人苦处诉说一顿。及至被执帖大爷训斥一番,登时哑口无言,不知不觉,气焰矮了大半截,坐在那里,一声不响。执帖门上又叫三小子绞手巾给他俩擦脸,又叫泡盖碗茶,着实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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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 F: O8 H$ C- T% c9 K& O那班打麻雀牌的人也不打了,一齐拿眼睛盯住他俩,听他说些什么。始终随凤占熬了半天,熬不住了,把前任预支年礼的话,原原本本述了一遍。前任见他开口,也抢着把他的苦况陈说一番,又说:“可怜我到了临要交卸的几天,是一点势力也没有了。那些人真正势利,向他们开口,说到舌敝唇焦,止有一家两家拿出来两块大洋,一共总止有四块大洋。你看,他就闹得这个样子。”随凤占道:“怎么四块还嫌少?依你要多少?”+ p! e% q" @" r; k! y2 G

) o: h& u) S1 H) h. {1 L6 }. T+ W前任还未开口,只听一个打牌的人说道:“真是你们这些太爷眼眶子浅。四块钱也值得闹到这个样子!我们打麻雀,只要和上一百副就有了。旁家和一百副,做庄还不要。四块洋钱什么希奇。我昨天还输了四十多块哩!”执帖门上道:“老哥,谁能比得上你?你们钱漕大爷,一年好几千的挣,人家当小老爷,做上十年官,还不晓得能够赚到这个数目不能?”钱漕道:“我有钱赚,我可惜做不着老爷;他们大小总是皇上家的官。”又一个同赌的道:“罢罢罢!你们没瞧见他们刚才一路扭进来的时候,为了四块洋钱,这个官简直也不在他们二位心上。倘若有几千银子给他赚,只怕叫他不做官都情愿的。你老哥眼馋他俩做官,我来做个中人,你俩就换一换,可好不好?”钱漕门道:“我有钱了,我不会自己捐官?我为什么要人家的?”那个同赌的道:“我只要有钱赚,就是给我官做我亦不要。”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直把个随凤占同前任羞得无地自容,也深悔自己孟浪,如今坍台坍在他们这一班奴才手里。当下随凤占也没有再说别的,淡淡的谈了两句,自行回去。至于那前任,另有同他说得来的人,早拉他到别的屋里去了。一天大事,瓦解冰销。( P7 F5 V& C3 I4 m- b- x

7 g9 [' O1 c6 z. X; d一直等到年下,随凤占还差人到那两家当铺去讨年礼。人家回称早就送过了。随凤占道:“我没有收到,不能算数。”后首说来说去,大家总念他大小是个朝廷的官,将来论不定或者有仰仗他的地方,也就不肯过于同他计较,又每家送了他一只大洋,方才过去。$ H9 x% r" T& u: w

  K2 D( {) }+ m( |) R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瞬间三春易过,已到四月。向例,各属犯人到了这个时候定须解往省城,由大宪订期会讯详察有无冤枉。这日巡抚、司、道统通朝服升堂,提犯勘验,其名谓之“秋审大典”。其实不过点名过堂。大员之中有好名的,还捐几文钱买些蒲扇、痧药之类,赏给那些犯人,实则为数亦甚有限。名字说是“秋审”,及至犯人上堂之后,就是有冤枉,那坐在上头的几位大人实在也没闲工夫同犯人说话,所以这一番俱是虚应故事。  j7 z1 K9 d' O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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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且说蕲州是黄州府该管,到了这个时候,府太尊便把合属的捕厅开了单子,酌派两位解犯进省。这趟到省,不定有一月、半月耽搁,本缺未便久悬,例在本府候补佐贰当中轮派两人前往代理,亦是调剂属员的意思。这年府太尊所委两人,偏偏有随凤占在内。到得四月初十边,本府公事跟着府委代理的一同下来。随凤占照例交卸,解犯上省。倘若到省没有耽搁,约计四月底五月初就可回来,赶收节礼,尚不为晚。设遇有事,迟至节后亦未可知。随凤占奉到此札,心上甚是懊闷。但是太尊所委,便也无可如何,只得将钤记交与代理的人看管,自己跟手整顿行装,急急进省。: p4 w3 D. Y# Y& L;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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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到省之后,各属犯人刚刚这天到齐。臬台正要请抚台几时秋审,偏偏这天抚台得了病症,请了几个大夫都医不好。又有人说,抚台犯的是外症,面目浮肿,很不好看,嘴里还有一股气味,叫人闻了恶心。后首来请到一位外国大夫,方才有了把握,配了几瓶药水,送给抚台吃过。据外国大夫说:吃了他这个药水,有什么病症,一齐从小便里出去,决不会上头面的了。但是一时总得避风,不能出外见客。因此就把这“秋审”一事耽误下来。一班实缺捕厅太爷眼巴巴望着,恨不得早把此事办过,也可以早些回任。无奈抚台病着,一时不能举行,公事不完,又不敢擅离省城一步,各位太爷异常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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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单表随凤占随太爷只因端节就在目前,一时不能回任,眼看着一分节礼要被人家夺去,更是茶饭无心,坐立不安。等到四月二十六这一天,听得同寅说起抚台的病虽有转机,但一时总难出外,必须节后方能举行秋审。他一听此信,犹如浑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回寓后,一言不发,踌躇了半夜,方想出一条主意来。他想:“照此样子下去,不过闲居在省,一无事事。我何如趁此挡口,赶回蕲州,就骗人家说是公事已完。人家见我回来,自然这节礼决计不会再送到别人手中去了。等到节礼收齐,安安稳稳,过完了节,我再回省。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大妙!”主意打定,立刻叫家人收拾行李,出城过江,趁了下水轮船,径向蕲州进发。临走的时候,有同他住在一起的一位同差的问他那里去。他说:“接到家信,太太在蕲州生产,家里没人照应,不得不亲自回去。这里的事,千万拜托老兄,不要说破。”人家见他说得如此恳切,这种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的,便亦无话,听其自去。谁知他老人家回到蕲州,既不禀见堂翁,亦不拜客,并不与代理的见面,天天钻在那几爿当铺里,或是盐公堂里走走,同人家说:“我已经回来了,几时几日接的印。”人家都信以为真。到了五月初三,所有的礼物都被他收了去了。8 K, [4 A6 w/ s. H4 V' x: B5 x" b0 b

) W- H6 }8 L) i. v$ H& ?8 c2 P那代理的人起先听说抚台有病,把“秋审”一事搁起,晓得实缺一时不得回来,满心欢喜,以为这分节礼逃不出我的掌握之中。那知等到初五早上,依然杳无消息。赶紧着人出去打听,才知道早被随太爷半路上截了去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出门查访,后在一爿小客栈里把随太爷找着。见面之后,不由分说,拿随太爷一把辫子,说他擅离职守,捏称回任,定要扭他到堂翁跟前,请堂翁禀明太尊,请示定夺。随太爷亦不肯相让。因此彼此又冲突起来。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v" m9 y' E)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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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2: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五回 擅受民词声名扫地 渥承宪眷气焰熏天8 D) K* {/ y' D# \
却说正任蕲州吏目随凤占被代理的找着,扭骂了一顿。随凤占不服,就同他冲突起来。代理的要拉了他去见堂翁,说他擅离差次,私自回任,问他当个什么处分。随凤占说:“我来了,又没有要你交印,怎么好说我私自回任?”代理的说:“你没接印,怎么私底下好受人家的节礼?”随凤占说:“我是正任,自然这个应归我收。”代理的不服,一定要上禀帖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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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4 |# n. c, z3 \2 I" J- H6 m毕竟是随凤占理短,敌不过人家,只得连夜到州里叩见堂翁,托堂翁代为斡旋。这日州官区奉仁正办了两席酒,请一班幕友、官亲庆赏端阳。正待入席,人报:“前任捕厅随太爷坐在帐房里,请帐房师爷说话。”帐房师爷不及入席,赶过来同他相见。只见他穿着行装,一见面先磕头拜节。帐房师爷还礼不迭。磕头起来,分宾归坐。帐房师爷未及开谈,随凤占先说道:“兄弟有件事,总得老夫子帮忙。”帐房师爷到此方问他差使是几时交卸的,几时回来的。随凤占见问,只得把生怕节礼被人受去,私自赶回来的苦衷,细说了一遍。又说:“代理的为了此事要禀揭兄弟,所以兄弟特地先来求求老夫子,堂翁跟前务求好言一声,感激不尽!”说完,又一连请了两个安。帐房师爷因为他时常进来拍马屁,彼此极熟,不好意思驳他。让他一人帐房里坐,自己到厅上,一五一十告诉了东家区奉仁。区奉仁亦念他素来恪守下属体制,听了帐房的话,有心替他帮忙。便让众位吃完了酒,等到席散,也有十点多钟了,然后再把随凤占传上去。面子上说话,少不得派他几句不是。随凤占亦再三自己引错,只求堂翁栽培。区奉仁答应他,等把代理的请了来,替他把话说开。正待送客,齐巧代理的拿着手本也来了。区奉仁连忙让随凤占仍到帐房里坐,然后把代理的请了进来。) _# [9 @* F7 Q! r$ u

. x# A6 X' |' Z" \6 ?代理的见了堂翁,跪在地下,不肯起来。区奉仁道:“有话起来好说,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呢?”代理的道:“堂翁替卑职作主,卑职才起来。”区奉仁道:“到底什么事情呢?”代理的道:“卑职的饭,都被随某人一个人吃完了。卑职这个缺,情愿不做了。”区奉仁道:“你起来,我们商量。”一面说,一面又拉了他一把。于是起立归坐。区奉仁又问:“到底什么事情?”代理的道:“卑职分府当差,整整二十七个年头。前头洪太尊、陆太尊,卑职统通伺候过。就是代理,大小也有五六次,也有一月的,也有半月的。”区奉仁道:“这些我都晓得,你不用说了。你但说现在随某人同你怎样。”代理的道:“分府当差的人,不论差使、署缺,都是轮流得的。卑职好容易熬到代理这个缺,偏偏碰着随某人一时不能信任,节下有些卑职应得的规矩……”不想说到这里,区奉仁故意把脸一板道:“什么规矩?怎么我不晓得?你倒说说看!”代理的一见堂翁顶起真来,不由得战战兢兢的,陪着笑脸,回道:“堂翁明鉴。就是外边有些人家送的节礼。”区奉仁听了,哼哼冷笑两声道:“557 !原来是节礼啊!”又正言厉色问道:“多少呢?”代理的道:“也有四块的,也有两块的,顶多的不过六块,一古脑儿也有三十多块钱。”区奉仁道:“怎么样呢?”代理的撇着哭声道:“都被随某人收了去了,卑职一个没有捞着!卑职这一趟代理,不是白白的代理,一点好处都没有了么?所以卑职要求堂翁作主。”说罢,从袖管里抽出一个禀帖,双手捧上,又请了一个安。看那样子,两个眼泡里含着眼泪,恨不得马上就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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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J  ?0 x- Y  I+ @1 ?# `% q: T' ^区奉仁接在手中,先看红禀由头,只见上面写的是:“代理蕲州吏目,试用从九品钱琼光禀:为前任吏目偷离省城,私是回任,冒收节敬,恳恩作主由。”区奉仁一头看,一头说道:“他是正任,你是代理,只好称他做正任。”又念到“私是回任”,想了一回,道:“557 !‘私自’的‘自’字写错了。但是他没有要你交卸,说不到‘回任’两个字。”又念过末了一句,说道:“亦没有自称‘节敬’的道理。亏你做了二十七年官,还没有晓得节敬是个私的!”顺手又看白禀,只见“敬禀者”底下头一句就是“窃卑职前任右堂随某人”。区奉仁也不往下再看,就往桌子上一撩,说道:“这禀帖可是老哥的手笔?”钱琼光答应一声“是”。又说:“卑职写得不好。”区奉仁道:“高明之极!但是这件事兄弟也不好办。随某人呢,私自回来,原是不应该的。但是你老哥告他‘冒收节敬’,这‘节敬’可是上得禀帖的?我倘若把你这禀帖通详上去,随某人固不必说,于你老哥恐怕亦不大便当罢?”钱琼光一听堂翁如此一番教训,不禁恍然大悟,生怕堂翁作起真来,于自己前程有碍,立刻站了起来,意思想上前收回那个禀帖。区奉仁懂得他的来意,连忙拿手一掀,说道:“慢着!公事公办。既然动了公事,那有收回之理?你老哥且请回去听信,兄弟自有办法。”说罢,端茶送客。钱琼光只得出来。1 D, D( n6 L3 g* J; J

- x1 ?1 @' d) U这里区奉仁便把帐房请了来,叫他出去替他们二人调处此事。随凤占私离差次,本是不应该的。现在罚他把已收到的节礼,退出一半,津贴后任。随凤占听了,本不愿意,后见堂翁动了气,要上禀帖给本府,方才服了软,拿出十六块大洋交到帐房手里。禀辞过堂翁,仍自回省,等候秋审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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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钱琼光自从见了堂翁下来,一个钱没有捞着,反留个把柄在堂翁手里,心上害怕。在门房里坐了半天,不得主意,只得回去。次日大早,仍旧踱了过来。门口的人一齐劝他上去见帐房师爷。他一想没法,只得照办,其时随凤占吐出来的十六块洋钱已到帐房手里。只因他的人缘不及随凤占来的圆通,及至见面之后,吱吱喳喳,又把臭唾沫吐了帐房师爷一脸,还没有把话说明白。帐房师爷看他可怜,意思想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给他。回头一想:“倘若就此付给他,他一定不承情的。”只得先把东家要通禀上头的话,加上些枝叶,说给他听。直把他吓得跪在地下磕头。然后帐房师爷又装着出去见东家,替他求情。鬼鬼祟祟了半天,回来同他说,东家已答应不提这事了。钱琼光不胜感激。至此方慢慢的讲到:“我兄弟念你老兄是个苦脑子,特地再三替你同随某人商量,把节礼分给你一半,你俩也就不用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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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  o5 i  p3 r& S钱琼光见了起初的情形,但求堂翁不要拿他的禀帖通详上去,已经是非常之幸,断想不到后来帐房师爷又拿出十六块洋钱给他。把他感激的那副情形,真是画也画不出。立刻爬在地下,磕了八个头。磕起来少说作了十来个揖,千“费心”万“费心”说个不了。又托帐房师爷带他到堂翁跟前叩谢宪恩。帐房师爷说:“他现在有公事,我替你说是一样的了。”于是钱琼光又作了一个揖,然后拿了洋钱,告辞出去。回到自己捕厅里,把十六块洋钱拿出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又一块一块的在桌上钉了好几回,一听响声不错,格外感激州里帐房照应他,连一块哑板的都没有。总想如何酬谢酬谢他才好。一面想,一面取块小手巾,把洋钱包好,放在枕头旁边。跟手出去解手。解手回来,一个人低着头走,忽然想到:“四月底城外河里新到了一只档子班的船,一共有七八个江西女人,有两个长的很标致。南街上毡帽铺里掌柜王二瞎子请过我一趟,临行的时候,还再三的托我照应他们。我不如明天到那里,叫他们替我弄几样菜,化上一两块钱请这位老夫子,补补他的情才好。”主意打定,回到屋里,不知不觉,把刚才十六块洋钱陡然忘记放在那里去了。桌子抽屉,书箱里面,统通找到,无奈只是无影无踪。直把他急的出了一身大汗,找了半天,仍旧找不着,恍恍惚惚,自己也不辨是真是梦。于是和衣往床上躺下,慢慢的想:“到底我刚才放在那里的?”一会又怪自己记性不好,恨的像作什么似的!不料偶一转侧,忽听得当的一声,原来一包洋钱,小手巾未曾包好,被个小枕头碰了一下,所以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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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琼光翻过身来一看,洋钱有了。立刻打开来数了一数,不错,还是十六块,这一喜更非同小可。仍旧拿手巾包好,塞在身上袋里。便起身叫管家到南街上招呼王二瞎子,托他“去到档子班船上,叫他们明天晚上到馆子里叫几样菜,说是要请州里帐房师老爷吃饭。交代馆子里,菜要弄好些。再叫船上收拾收拾干净”。底下人奉命去后,他自己又盘算道:“明天请的客自然是帐房老师爷首座。”忽又想起:“我今儿在帐房里,看见本官的二老爷。见了我,还问我这趟代理弄得好有几个钱。看来着实关切,也不好不请请他。我们在外头,那里不拉个朋友呢?”屈指一算:“帐房老夫子一位,本官二老爷两位,王二瞎子三位,连自己一共才有四个人。人头太少,索性多请两位,把南关里咸肉铺老板孙老荤、东门外丰大药材行跑街周小驴子一齐请了来,大家热闹。料想他们听见我请的是州里二老爷、帐房师爷,他们一齐都要赶得来的。况且如此一请,人家晓得我同州里要好,目下于我的事情也不为无益。”主意打定,正在洋洋自得,那差出去的管家也回来了,回称:“王二爷听说老爷请州里师爷吃饭,忙的他立刻自己出城到船上去交代,连馆子里也是自己去的。”钱琼光点点头,又道:“我请的不但帐房师爷,还有区大老爷的二老爷哩。”管家出去,钱琼光也就安寝。" {* Z* }. [: H4 C

3 L8 K' x4 u- {5 C2 k" |+ C9 e( j毕竟有事在心,睡不大着。次日一早起身,洗脸之后,就赶过来自己请客。先到门房,取出一张官衔名片,先上去禀见二老爷。执帖门上进去了一回,出来说道:“二老爷昨儿在房里叉了半夜麻雀,到了后半夜忽然发起痧来,闹到天亮才好的。如今睡着了,只好挡你老的驾罢。”钱琼光一听这话,不觉心中一个失望,嘴里还说:“我今天备了酒席,专诚要请他老人家赏光的,怎么病起来了?真真不凑巧了。”于是又亲身到帐房里,想当面去约帐房师爷。不料走到帐房里,只见里间外间桌子上面以及床上,堆着无数若干的簿子。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管笔,一头查,一头念。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帐房一见他来,也不及招呼,只说得一句:“请坐!兄弟忙着哩。”钱琼光见插不下嘴,一人闷坐了半天。值帐房的送上水烟袋,一吃吃了五根火煤子。无奈帐房还没有忙完,只得站起身来告辞,意思想帐房出来送客的时候,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知于他。谁知钱琼光这里说“失陪”,帐房把身子欠了一欠,说了声:“对不住,我这里忙着,不能送了,过天再会罢。”说完,仍旧查他的簿子。  i) j1 X+ x: ~8 b7 Z

! g3 h- W3 B* C+ Q2 I0 e9 W. ?钱琼光无法,只得出来。心想:“今天特特为为请他们吃饭,一个也不来。化了冤钱事小,被王二瞎子一班人瞧着,我这个脸摆在那里去呢?”一回又怪帐房师爷道:“我专诚来请你吃饭,你不该只顾做你的事情,拿我搁在旁边,一理不理。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也不是什么大好老,就这样的大模大样,瞧人不起。至于那位二老爷,昨天不病,明天不病,偏偏今儿我定了菜,他今儿病了,得知是真是假?他们既然不来,我也不稀罕他们的。”一面想,一面又走到门房里。执帖门上见他没精打采的,便问:“钱太爷,心上转什么念头?很像满肚皮心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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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2 T6 |/ ^- w- m% Z谁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一想:“二老爷、帐房既然不来,我不如拿这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人家看起来,一样是州里的人。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大爷,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还比什么帐房、二老爷格外香些。况且我自从到任至今,也没有请过他们,今儿这局,岂不一当两便。”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托他把钱漕、稿案、杂务、签押、书禀、用印,几位有名目的大爷统通请到;跟班人多,不能遍约,只约得跟班头一位;说明今天是夜局。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上头请不到,所以改请他们的,便推头“没有空,谢谢罢”。钱琼光也没听见,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小子替他去请客。一霎时三小子回来说:“稿案毛大爷、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堂事,不敢走开。杂务上朱大爷、用印的马大爷,为了这两天上头常常有呼唤,亦抽不得身。钱漕上陆大爷,为他二奶奶养孩子,请了假,已经两天不来了。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老爷睡了觉,一定过来奉扰的。”三小子未说完,执帖门上又道:“他们统通不来,你为我一个人,何必要费事呢?”钱琼光道:“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他们扫我的面子,难道咱们老兄弟,你还好说不来吗?”于是又千叮万嘱,直至执帖门上点头应允,方才告别。回到自己衙内,心想:“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竟其一个不来。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真正越想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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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熬到下午,王二瞎子亲自跑来,说:“一切都预备好了。馆子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贴本都情愿。但不知这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过来?”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说道:“他们一齐体谅我,不肯叫我化钱,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他们既然不来,我不好叫你为难,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王二瞎子道:“你早告诉了我,这菜可以退得掉的。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只含糊说了声:“还是衙门里的。”王二瞎子一听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尚属慰情聊胜于无。依王二瞎子意思,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一块陪出城,似乎面上有光彩些。钱琼光是晓得的,跟班上萧二爷,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出来的,便说:“不必罢,我们先出去吃着烟等他们罢。”于是两人步行出城。1 z% U7 s& x7 b' I

. N" V( e' q  \0 V' g/ X到了船上,一班女戏子迎了出来,一个个擦着粉,戴着花,妖妖娆娆的,“钱太爷”“王二爷”,叫的应天响。钱太爷走进舱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王二瞎子是大瘾,见了烟铺就躺下了。船上女老班也进舱招呼,问衙门里的老爷几时好来。王二瞎子不等钱太爷开口,拿指头算着时候,说道:“现在是五点钟,州里大老爷吃点心,六点钟看公事,七点钟坐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点钟可以出城。”钱琼光道:“那可来不及。我们这位堂翁也是个大瘾头,每日吃三顿烟,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单是抽烟,专门替他装烟的,一共有五六个,还来不及。此刻五点钟,不过才升帐先过瘾,到六点钟吃点心,七点钟看公事,八点钟吃中饭,九点钟坐堂。碰着堂事少,十点钟也可以完了,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十二点半钟,再到签押房看公事。打过两点,再到上房抽烟,这顿烟一直要抽到大天亮。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跟班上的爷们都可以没事了。”王二瞎子道:“他老这们大的瘾,设若有起事来,怎么样呢?”钱琼光道:“有起事来,或是进省上衙门,总是吞生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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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L0 q. _4 ], Z* e& L7 z/ Z4 s正说着,孙老荤先来了,晓得要陪州里的老夫子吃饭,特地换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王二瞎子道:“老荤,今儿钱太爷是请你来做陪客的,不是请你来招女婿的,为什么穿的衣服同新女婿一样呢?”孙老荤道:“难得钱老父台赏饭吃,请的又是州里的老夫子,自然应该穿件新衣服,恭敬些。”7 n- |0 @* P# o& N1 l; d

, B& `6 M! d9 H# c+ x二个人闲谈了好一回,船上又搬出些点心来吃过。王二瞎子掏出表来一看,九点钟只差得五分了,不但州里的客没来,连着周小驴子也没音信。大家甚是奇怪。又等了半个钟头,忽听见船头上有人叫唤,大家总以为是请的特客来了,一齐起身相迎。及至进舱一看,原来就是周小驴子,跑的满身是汗,一件官纱大衫已湿透了半截了,一只手只拿扇子扇个不了。王二瞎子劝他脱去长衫,又叫船上打盆水给他洗脸。钱琼光便问他:“为何来得如此之晚?”周小驴子道:“不要说起,今儿替一个朋友忙了一天。”钱琼光问:“是什么事情?”周小驴子道:“也是治弟的一个乡亲,他有个姑表妹妹,从前他姑妈在世的时候有过话,允许把这个女儿给我们这个乡亲做媳妇的。后来姑妈死了,姑夫变了卦,嫌这内侄不学好,把女儿又许给别人了。”钱琼光道:“当初媒人是谁?”周小驴子道:“有了媒人倒好了。为的是至亲,姑妈亲口许的,用不着媒人。”钱琼光道:“婚书总有?”周小驴子道:“这个不晓得有没有。治弟为了这件事,今天替他们跑了一天,无奈说不合拢,看来恐怕要成讼的了。”钱琼光道:“一无媒证,二无婚书,这官司是走到天边亦打不赢的。”周小驴子道:“现在我们这乡亲情愿……”说到这里又不说了。王二瞎子会意,拿嘴朝着钱琼光一努,对周小驴子道:“摆着我们钱老父台在这里你不托。该应怎么办法,大家商量好了,只要替你乡亲争口气。再不然,钱老父台同州里上头下头都说得来,还怕有办不到的事吗?”一句话提醒了周小驴子,忙说道:“他姑夫那边只要出张票,不怕他不遵。”钱琼光道:“单是出张票容易。兄弟自从到任之后,承诸位乡亲照顾,一共出过十多张票。不瞒诸位说,这票都是诸位照顾兄弟的。这件事兄弟衙门里很可办得,用不着惊动州里的。”周小驴子道:“你老父台肯办这件事,那还有什么说的。包管一张票出去,不怕他姑夫不把女儿送过来。捕衙的规矩治弟是懂得的。如今我们这乡亲,他是有钱的主儿,我一定叫他多出几文。俗语说得好,叫做‘争气不争财’。只要这件扳过来,不但治弟面子上有光彩,将来敝乡亲还要送老父台的万民伞咧。”钱琼光道:“全仗费心!你老哥今儿回去,叫他明天一早就把呈子送过来。兄弟这边签稿并行,当天就出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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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5 |" p" M9 S1 r& f: h几个人又闲谈了一回。王二瞎子躺在烟铺上,一连打了几个呵欠。都说:“天不早了,怎么请的客还不来?不要是忘记了罢?”钱琼光道:“我有数的,他们早不得来,这时候也快了。”又停了一会,只听得岸上咭咭呱呱的,一片说笑之声。走到岸滩上,又哼儿哈儿的,叫船上打扶手。霎时上得船来。钱琼光急忙迎出去一看,原来来的止有一个萧二爷。还有一个小爷们,是常常替堂翁装水烟的,虽然面善得很,却不晓得他姓甚名谁,当下不便动问,只问得一声:“为什么某人不来?”小爷们抢着说道:“老爷派他进省,他不得来,所以叫我来代理的。萧大爷,今天咱代理执帖门上,你说咱阔不阔!”一面说,一面走进舱中。众人一齐起身相迎。见面之后,都恭恭敬敬的作揖。不料这小爷们是打千打惯的,见了人,一伸腿就弯下去了。众人之中亦止有钱琼光还安还得快,那三个却都不在行。王二瞎子幸亏被钱琼光扶了一把,否则几乎跌倒。当下都劝他俩宽衣。只见这小爷们身材很小,却穿了一件又长又大的纱大褂。钱琼光认得这件大褂是堂翁天天穿着会客的。再看手里的潮州扇子,指头上搬指,腰里的表帕、荷包,没有一件不是堂翁的。当面不便说破,心上却也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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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M/ m( `. ?. ~" k* E一会,归坐奉茶。钱琼光先问:“二位为什么来的这样晚?”萧大爷先回答道:“九点半钟本来就可以来的,齐巧我们东家接到省里一封信。外头还没有人知道,先送个信给你,你明天一早好穿了衣裳过来道喜。”钱琼光忙问道:“堂翁有什么喜事?”小爷们抢着说道:“我们老爷升了官了。”萧大爷进来的时候,当着王二瞎子一班人,自己还想充做师爷,所以一口一声的“我们东家”。今见小爷们说了声“我们老爷”,他便把小爷们瞧了一眼,幸亏在场的人都没留意。钱琼光又接着问道:“堂翁高升到那里?”小爷们又抢着说道:“或者武昌府,或者黄州府,都论不定。”萧大爷道:“你别听他胡说。我们东家,他身上本有个补缺后的同知直隶州,如今又保了个——保了个什么……你看,我的记性真正不好,偏偏又忘记了。”一面说,一面又低着头,皱着眉,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又拿自己的拳头打着自己的头,说道:“保得个什么……怎么我说不上来?”小爷们又抢着说道:“萧大爷,这封信是杂务上拿进来的,那时候我正在椅子后头替他老人家装烟。他老指着信上一句,对杂务上说:‘你看。’我在他背后,亦就踮着脚望了一望,原来这信上有我的名字,——有‘应升’两个字。我自己的名字,我是认得的。”钱琼光是在官场上阅历久的了,晓得保案上有“应升”两个字,一定是应升之缺升用,便道:“他老人家已有了同知直隶州,再升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明天应得过去道喜。费心二位关照。”萧大爷道:“自家人,说那里话来!”此时钱琼光正因不晓得小爷们的尊姓大名,心上闷闷。因此一番酬答,倒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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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时候不早,忙命摆席。自然是萧大爷首座,小爷们二座。在席面上,萧大爷还留身分,提到州官,口口声声“我们东家”,在座人始终瞧不破他的底细。只有小爷们吃无吃相,坐无坐相。夜里天热,打了赤膊,把条辫子盘在头上,拿两条腿蹲在椅子上,尽性的喝酒吃菜。档子班的女人,叫名头是卖技不卖身的,他偏要同他们动手动脚。有两个女人,在人面前一定要撇清。被他这一闹,一个个都咕嘟着嘴,说什么“你们老爷,手要放尊重些!”说罢,把手一摔走开。小爷们生气,骂声:“混帐王八蛋!你瞧不起我大爷,明儿回去一定告诉本官,出票拿你们,看你怕不怕!”船上女人也不理他。主人钱琼光只好起身相劝。  ]; w7 f4 g5 r. ?)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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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容易一席酒吃完,看看已将天亮。小爷们是带着跑上房的,怕误了差使,老爷要骂,立刻披衣要走。主人还再三相留,吃了稀饭再去。萧大爷亦劝他慢些,“我同钱太爷还有句话说”。小爷们等不及,只是跺脚,说:“误了差使,钉子是我碰。你饱人不知饿人饥。我劝你快快走罢!”萧大爷被他催得无奈,只得穿衣告辞。等到主人送到船头上,小爷们早披了又长又大的那件长褂,站在岸上了。当时他二人自回衙门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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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钱琼光回到舱中,王二瞎子便埋怨他道:“怎么请到这位宝贝?”钱琼光把脸一红,想了想,说道:“你不要看轻了他,他在本州大老爷跟前,倒是头一分的红人呢。一天到晚,除掉睡觉,那有一刻工夫离得掉他。总而言之,我们做官,总要随机应变,能屈能伸,才不会吃亏。即如他们所说的州里大老爷得了保举,他们就肯送信给我。我既然先得信,今天我就头一个去道喜。上司瞧着自然欢喜。倘若不请他们吃饭,谁有这闲工夫来通知我。可见同人拉拢是没有吃亏的。这叫做做官的诀窍。”王二瞎子被他说得顿口无言。周小驴子起身先行,说:“要办那件事去。治晚马上就去同前途接头,尽两个钟头赶来回复老父台。”钱琼光道:“兄弟就回去,一面先把票子写好,空着名字等填。等老兄来过,兄弟再到州里贺喜。专候,专候。”说罢,拱手而别。钱琼光也同王、孙两个各自回去,不在话下。7 m/ Y  ]" D+ M5 ]# D) Z  ?

  P0 _* A5 M9 Q单说钱琼光虽然熬了一夜,只因有利可图,便也不觉劳乏。回到捕衙,业已红日高升,急忙翻出旧卷,查照旧票的底子把票写好,只空着案由及原被告的名字未填。写好之后,看了两遍,索性又取出木头戳子用印,又拿朱笔把日子填好。其时已有八点钟了,算算时候已不止两个钟头,无奈不见周小驴子前来,心上异常着急。看看时候不早,又须赶到州衙门里道喜,急得他什么似的。无奈,只得穿好衣帽静坐,专等周小驴子一到,交割清楚,便好再走。事有凑巧,刚刚衣服穿得一半,周小驴子来了。二人相见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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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驴子在袖子里取出那张禀帖,钱琼光大略一看,只见上面很有些不懂得的句子。忙把原被告名字记清。又再三斟酌一番,把案由摘叙了三四句,从抽屉里取出票来填好,立刻派了一个人,叫他“跟着周先生一同去”。然后周小驴子从大襟袋里取出一个红封袋,双手奉上。钱琼光接在手里一掂,似乎觉得甚轻,忙问:“这里头是若干?”周小驴子道:“这里头是四块折席,不成意思,不过送老父台吃杯酒的。”钱琼光踌躇了一回,说道:“不瞒老哥说:兄弟是代理,就要交卸的人。同老哥相好,承老哥照顾这件事,兄弟多也不敢望,只望他一个全数。不要说别的,单是这张票,兄弟从城外一回来就连忙弄好了,专等你老哥来。这票上的字都是兄弟自己写的。倘若照衙门里的规矩办起来,至少也得十天起码,那里有这样快。此事落在别人身上,哼哼,至少也得要他三十只洋!如今只要你十块,真是格外克己的了。”周小驴子听了他这一番话,又见他不肯收那四块,知道事情不得过场,于是从袋里又挖出两块洋钱,还说:“这两块是治弟代垫的。替朋友办事,少不得也要替他作三分主。”钱琼光道:“兄弟是个爽快人,你老哥替朋友办事也是义气,你索性爽快些再替他添两块。一共兄弟受他八块,你回去开销他十块,我们弄个二八扣。你费了心,我也不另外替你道乏了。”周小驴子又思思索索了半天,好容易才添了一块,说了无数的叨情话,说什么“这总是老父台照应治弟的,多赏治弟一块买鞋穿罢”。钱琼光无奈。: R8 [: t: f# j  {% }

& z! v9 y3 M' o* j+ B; |# C周小驴子去后,方急忙赶到州里去。虽然晓得堂翁是起得迟的,但是为了道喜,不得不早些过来。此时合衙门的人因为老爷得了保案,都是喜气冲冲的。钱琼光蟒袍补褂,照例先下门房。常见的那位执帖大爷,已经奉派进省。这天是杂务门兼执帖,钱琼光也是认得的,急忙取出手本交给,托他上去代回,说是禀贺、禀见。杂务门进去了一回,忽然满头是汗,怒冲冲的走回门房,把大帽子摘下往桌子上一撩,说道:“妈的晦气!他升官,人家就该死了。幸亏他得的保举,不过是个虚好看。倘若真正做了知府,那架子更要大呢。倘若做了道台,天都可以撑破。再大更不用说了。总而言之,我们当奴才的不是人。钱太爷,大小像你这样,总得是个官才好。”钱琼光听了他半天说话,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搭讪着站起来,说道:“堂翁可曾升帐没有?我还是就进去,还是等一会儿?”杂务门道:“得了保举,早把他喜的睡不着了。今天一早就起来了,忙着做官衔牌,糊对子。因为做牌的来的晚了些,开口就骂人。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搁得住被他‘混帐王八蛋’,骂了去,喝了来。大爷越想越气,不吃这碗饭了。”钱琼光一听堂翁已经起来多时,心上着急,恨不得马上进去才好。后来直等得杂务门气平了,然后领了他进去见的。5 w$ {! ~, e; E: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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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区奉仁正在大厅上,把昨夜接的那封喜信搁在面前。旁边坐着几位朋友、官亲,如帐房、书启、二老爷之类,都在那里凑趣。钱琼光进了大厅,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三个头,替堂翁叩喜。又同各位师爷及二老爷相见。堂翁让他坐,然后坐下。区奉仁一面孔得意之色,先开口道:“你是几时晓得的?”钱琼光一想,不好说是昨夜里得信,只得回称:“刚刚得信。”区奉仁道:“还是你一个人晓得,还是同城统通晓得?”钱琼光道:“只有卑职一个人得信,所以赶过来先替堂翁叩喜。”区奉仁道:“是啊,我料想他们是不会晓得的。我得的是密保,上头只有抚台自己晓得,连藩台都还不明白哩。还是那年获盗案内,抚台亲口许我的。到如今果然保了出来。可见做上宪的人,又要赏罚分明,又要记性好,然后叫人心服。这位抚台,兄弟同他也算投缘的了,将来倒要送副门生帖子去才是。”说着,便同帐房说:“我的话可是不是?”帐房说:“是极!”区奉仁又道:“我已经有了同知直隶州了,再升用,升个什么?自然一定是知府了。你看这些混帐王八蛋!我从早上叫他们赶做一付‘升用府正堂’的官衔牌,到如今木匠还不来,真正可恶!此时同城虽然还不晓得,马上他们得了信都要来道喜的。今天他们来过,明天我去谢步,这副牌是执事里一定要用的。况且这是恩出自上,比捐的总体面些。”师爷们一齐应了一声“是”。区奉仁又望着钱琼光说道:“我们湖北的体制,佐贰见知府是没得坐位的。兄弟虽然不讲究这个,但是体制所关,将来过了班,就是要随随便便也就不能了。”钱琼光明晓得这两句话说的是他,想了半天,无可回答,只应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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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f* Q$ a% l正说着,书办上来请示,说是“里里外外,或是柱子上,或是门上,有些对联都要另换新的。要请师爷拟好了句子,好交代书办去写”。区奉仁忙回过脸去对书启老夫子说道:“这个要请你老夫子费心了。”书启师爷忙又应一声“是”,随手请教是怎么做法。区奉仁道:“前头的对子都是按着州、县官做的;如今兄弟得了升用知府,有些什么‘五马黄堂’等类的字眼都可以用得着了。兄弟如今一来公事忙,二来上了年纪,也不肯用这个心思了。至于暖阁当中,我倒想好了一句成句,就是贴‘一品当朝’四个字的地方,你们拿红纸比好尺寸,替我写‘宪眷优隆’四个字,照样贴在屏门当中。”回头又问书启:“老夫子以为何如?”书启尚未答言,二老爷接着说道:“这四个字似乎太俗。”区奉仁听了似不愿意,道:“这四个字,人家四六信里常常用的,又是成句,总比‘一品当朝’四个字来得文雅。”二老爷道:“暖阁当中,不是‘当朝一品’,就是‘指日高升’,从没有用过别的字眼。”区奉仁更发怒道:“你们这些人真正不通。不靠着宪眷,怎么能够升官呢?我这四个字,把你所说的两句,统通包括在内。所以一等人有一等人的材料。老弟,不是我瞧你不起,像你这样执迷不化,将来能够赶到愚兄这个分儿还早咧!”二老爷见哥哥动了气,也就撅起了嘴,不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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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奉仁正待再说下去,忽听外面一片人声,大家不觉吓了一跳,忙叫人出去查问。只见稿案门飞跑似的进来,回道:“这些人来告钱太爷受了人家的状子,又出票子拿人,逼得人家吃了鸦片烟。现在赶来求老爷替他伸冤。那个吃大烟的也抬了来了,还不知有气没气。”区奉仁道:“混帐!我的衙门里准他们把尸首抬来的吗?你跟官跟了这许多年,这一点点规矩还不晓得?今天老爷有喜事,连点忌讳都没有了。混帐王八蛋!还不替我轰出去。”稿案门道:“这是钱太爷不该受人家的状子,人家无路伸冤,所以才来上控的。”区奉仁听得“上控”二字,忽然明白,方才回过脸去,对准钱太爷发作道:“你做的好官啊!这是你闹的乱子,弄得人家到我这里来上控。我自己公事累不了,你还要弄点事情出来叫我忙忙。现在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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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X& ~( C5 e: j4 v  K% }钱琼光起先听了稿案门的话,早已吓得瑟瑟的抖。后来又听了堂翁的教训,便拍托一声,身不由己的跪下了。区奉仁并不让他起来,又摆着架子,说什么“擅受民词,有干例禁。你既出来做官,连这个还不晓得吗?我也顾不得你,我是照例要揭参的”。钱琼光一听要参官,更吓的魂不附体,只是跪在地下磕响头不起来,求堂翁开恩。区奉仁拿他训斥了半天,还不晓得外面究竟闹的是什么事情,便道:“你就在这里朝我跪到天黑也不中用。你自己闹的乱子,快自己出去了结过再来见我。”钱琼光跪在地下还是不动。区奉仁问他:“为什么不出去?”钱琼光道:“不瞒堂翁说,卑职这一出去,可没有命了!”区奉仁道:“到底为着什么事情,你自己总该有点数的。”钱琼光又磕头道:“卑职该死!卑职同他们来往,共有好两件事,实在不晓得是那一件。”区奉仁道:“好个不安本分的人!”钱琼光道:“都是他们来找卑职的,卑职也只盼能够替他们把事情了掉,也免得堂翁操心。”区奉仁道:“承情。”至此方回头问稿案门:“到底外面为了什么事情?”稿案门回称:“为的是一个人家有个女儿,有个光棍想要娶他。那家不肯,这光棍就托人化了钱给钱太爷,托钱太爷出票子抓那个有女儿的人,说是抓了来要打板子。那人急了,就吃了生大烟。乡邻不服,所以闹到这里来的。”钱琼光至此,方才明白就是早上的那桩事,深恨周小驴子事情办得不妥当。6 A2 n$ O3 d( ^5 d% ^9 Y4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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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说了半天话,外面的人声已住。稿案门再出去问了问,才知已被杂务门吆喝住,只等老爷坐堂审问,不敢罗唣了。区奉仁一听外头人声已息,才说:“那个吞烟的,赶紧拿点药水给他吃,或者有救。”人回:“已经灌过了,听说吃的不多,大约可以救得的。”区奉仁于是把心放下,又朝着钱琼光发作了几句,方才自往签押房里而去。钱琼光不免跟了帐房师爷同到帐房里,就左一个安,右一个安,一面请安,一面软求道:“晚生一时荒谬,总得求你老夫子成全。”师爷道:“你老哥就要交卸的人了,何必再去多事?这事你自己闹的乱子,还不快去想个法子压伏压伏他们。等到堂翁坐了堂,那事就不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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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提醒了钱琼光,立刻退出帐房,走到杂务门的门房里。杂务门正在外面帮着灌那吞烟的人,一霎回来,见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埋怨,说:“我的太爷!几乎玩成功一条人命。亏你,我亦不晓得你是怎样闹的?”停了一回,又说道:“现在你放心罢,人命是没有的了。你今天算好运气,偏偏碰着我们这位老爷有喜事不坐堂。你有这半天一夜的工夫,能够完结,赶快去完结了再来。完结不了,明天再审。”钱琼光于是再三感谢,方才辞别出来。回到捕衙,蟒袍补褂,统通汗透的了。马上叫人去找周小驴子。周小驴子逃走了,不在家。钱琼光无奈,只得去找王二瞎子。因他地面上人头还熟,托他找个人出来劝和劝和。王二瞎子昨夜扰过他的酒,少不得出来帮忙。当时就找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善堂董事。一个是从前做过图正的,后来因为上了岁数,就把图正一应事务,统通交代儿子承受,自己不管。他俩都是年高望重的人,又是捕厅老父台见委之事,一想彼此都有仰仗的地方,乐得借此交结交结。王二瞎子见他俩已允,便先寻了本图地保,同着原差又找到原告,在小茶馆里会齐,开议此事。幸亏原告那边吞烟吞的不多,一经施治,便无妨碍。又经王二瞎子、善堂董事一干人,连骗带吓,原告一面,只求太爷不逼他把女儿嫁与那个光棍,他亦情愿息讼。钱琼光就答应他:“前头那张票不算数,立刻吊销。所有你们婚嫁之事,我太爷一概不管。”于是一天大事,瓦解冰销。钱琼光又进去求了帐房师爷、钱谷师爷,替他到堂翁面前讲情。凑巧堂翁这两天正因升官一事,满心快活,只图省事,便也不来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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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2 b9 @  R( H7 c# \6 B过了两日,正任吏目随凤占回任,钱琼光照例交卸,自行回府销差,这事也就完了。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1 F4 N: `( s7 O8 T3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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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3:0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六回 却洋货尚书挽利权 挽银票公子工心计$ j4 Y$ }. z/ ^: ]
且说蕲州州官区奉仁自从得了保举之后,同城齐来道喜,少不得一一答拜。又办了酒席,请他们吃喝。一连忙了几日,方才停当。后来奉到部文核准,行知下来,自己又特地进了一趟省,叩谢宪恩。8 k( V: m, ]- ]# I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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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回任,忽然奉到藩台公事,说他从前当过好几处局子的收支委员,帐目清楚,公事在行。现在北京派有钦差童大人前来清查财政,由江、皖各省,一路而来,目下已到南京,指日就临湖北。所有本省司库局所,凡属银钱出入之地,均须造册报销,以备钦差查考。因此特地留下区奉仁在省办理此事。蕲州本缺,另委一位候补同知前去代理。虽说是短局,然而区奉仁放着一个实缺不得回任,却在省里帮人家清理帐目,心上很不愿意。但是迫于宪令,亦叫做无可奈何而已。0 {, W2 }9 q5 D) h+ ]5 x$ O0 Z

* E' \/ E1 ]$ f' _且说这位钦差姓童,表字子良,原籍山西人氏,乃是两榜出身,由部曹外放知府,一直升到封疆大吏。三年前调京当差,改以侍郎候补,第二年就补了缺,做了两年侍郎,目下正奉旨署理户部尚书。此时朝廷正因府库空虚,有些应办的事,都因没有款项,停住了手。便有人上了一个折子,说:“现在东南各省,如两江、湖广、闽、浙、两粤等处,均系财赋之区,钱粮厘税,岁入以数千万计。然而钱漕有积欠,厘金有中饱。如能加意搜剔,一年之中,定可有益公家不少。无如各省督、抚狃于积习,苟且因循,决不肯破除情面,认真厘剔。近来又有了什么外销名目,说是筹了款项,只能办理本省之事。将来不过一纸空文咨部塞责。似此不顾大局,自便私图,若非钦派亲信大员,前往各省详细稽查,认真清理,将来财政竭蹶,根本动摇,其弊当不可胜言”各等语。朝廷看了这个折子,甚是动听,马上召见军机大臣、户部尚书,商议此事。童子良亦以此举为然,并且自己保举自己说:“臣在外省做官做了二十年,一切情形都熟。先下江南,后到闽、广,大约有半年工夫,就可回京复命。”朝廷准奏。跟手就下一条上谕,派童某人前往江南等省查办事件。次日童大人谢恩,召见下来,就在本部里选了八位司员,又在别部里奏调了几位,此外还有军机嘱托、老公嘱托,大小一共又收了五十多张条子,一齐派为随员。又因为自己膝下只有一个大儿子是前头正太太所生,余外都是妾生的几个小儿子,若把大的留在家里,恐怕他欺负小的,只得把大的带了出门。安排停当,方才检了日子,陛辞出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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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童子良生平却有一个脾气,最犯恶的是洋人。无论什么东西,吃的、用的,凡带着一个“洋”字,他决计不肯亲近。所以他浑身上下,穿的都是乡下人自织的粗布,洋布、洋呢之类是找不出一点的。但是到了五十多岁上,因为生病抽上了鸦片烟,再戒不脱。一天在朝房里,有位王爷同他说笑话道:“子良,你不是犯恶洋货吗?你为什么抽洋烟呢?”一句说话恼了他,回得家来,就把烟灯、烟枪统通摔掉,对家里人说:“我从今再不吃这捞什子了!”谁知他老人家烟瘾很大,两个时辰不抽,眼泪鼻涕就一齐来了。家里人看他难过,想要劝他,又不敢十分相劝。才劝得一句,他便回道:“你们随我罢,我宁可死也不破戒的了。”后来实在熬不过了,一息奄奄,说不出话来,拿眼睛望着他大儿子,意思想叫他大少爷替他备办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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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x  M# v. S* `" ^6 U" k: E# E他大少爷此时也有十八九岁了,读书虽不成,外才是有的。见了父亲这个样子,便追问所以立志戒烟的缘故。当时就有人提起,只因某王爷说了一句笑话,所以把老头子害到这步田地。到底大少爷有主意,想了一想道:“说了洋烟,无怪乎他老人家要不吃了。如今你们只说是云南土熬的广膏。云南、广东都是中国地方,并不是外洋来的,自然他老人家没得说了。”家人遵命,慌忙另外取了一付烟盘,端到房中。童子良见了,连忙摇手,意思不要他们进来。后来家人照着大少爷的话回了,方才一连呼了几口。这一顿,竟比平时多吃了三钱,方才过瘾。) b8 r) B  h; S$ Y$ L' C9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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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齐巧前头同他说笑话的那位王爷请他吃饭。见面之后,童子良便叫着自己名字告诉王爷,说道:“童某现在不吃洋烟了。”王爷一听大喜,连连夸奖他,说道:“有志不在年高。你老先生竟能立志戎烟,打起精神替主子办事,真正是国家之福。”一面吃酒,一面留心看他到底吃不吃。谁知他吃到一半,叫值席的倒了一碗热茶给他,趁人不见,从荷包里摸出一个烟泡,化在茶里吃了。这位王爷是同他向来说惯笑话的,今天拿住了这个把柄,便问他:“既然不抽洋烟,为什么还要吞烟泡呢?”他便正言厉色的答道:“童某吃的是本土,是不相干的。”王爷说:“吃烟吞泡还不是一样吗?怎么叫做不相干呢?”童子良道:“回老爷话。所谓戒烟者,原戒的是洋药,本不是戒的本土。但看各关报销册,洋药进口税一年有多少,便晓得我们中国人吃洋烟的多少。如今先从童某起,头一个不抽洋烟,拿本土来抵制他,以后慢慢劝他人。倘或天下人一齐都吃本土,不吃洋烟,还愁甚么利源外溢呢?童某并不是欢喜一定要吃这个捞什子,原不过以身作法,叫天下人晓得我是为洋药节流,便是为本土开源,如此一片苦心而已。”王爷道:“不想老先生抽抽鸦片烟,却有如此的一番大经济在内。可佩!可佩!”这是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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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桩,这一桩乃是要钱。做官的人要钱,本来算不得什么,但是他却另有一副脾气,是专要银子,不要洋钱,为的洋钱的“洋”字又犯了他的忌讳。从前京城里面本来是不用什么洋钱的,用的全是当十大钱,无非银子换钱,钱换银子,倒也爽快。近来几年,洋钱渐渐的用惯了,北京城也有了。有些会打小算盘的人,譬如一向是孝敬一百两的,如今只消一百块钱,化上七十多两银子,也甚觉得冠冕。无奈这位童大人,要是人家送他洋钱,他一定璧还不受。送他钱的人,不是门生,便是故吏,总是有求于他的人。如今见他不受,大家心上都要诧异。后来访着缘故,只得换了银子再送去,合起数目来,总比洋钱还要多些。他到此亦不谦让了。除掉现银子,便是银票,一千两、二千两,三百两、五百两。白纸写的居多。还有些人因为写的白纸票子,恐怕忌讳,竟用大红缎子写的,倒也新鲜得很。( ?* K; v4 Z$ n2 ]

& O/ a) P7 L# [他生平虽爱钱,却是一文不肯浪费。凡是人家送他的银票,上房后面,另有一间小屋,这间屋十分黑暗,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然而一步一锁,无论甚么人不准进去的,就是儿子亦只准站在门外。一天老头子在这屋里有事情,大少爷进来回话,因为受过父亲的教训,不敢径入房中,站在门外老等。等了一回,忽听老头子在小屋里叫唤起来,方见姨太太点了个亮,掀开门帘,在门口站着,亦不敢进去。仿佛老头子在地下摸索了一回,忽然一跳就起,说道:“还好!有了!”随手出来,把门锁好。姨太太照火的时候,大少爷留心观看。只见这间小屋里,四面墙上贴的,一张一张,很像帐条子一样。及至仔细一看,才晓得墙上贴的都是银票。大少爷把舌头一伸,心中暗暗欢喜:“原来老人家有这许多家当,这间小屋却是他老人家的一间银库。”7 O" ?: r& U/ K  K3 y& [

- k- c$ f  e" i又过了两年,有几省督、抚奏请置办机器,试造中国洋钱。他老先生见了这个折子,老大不以为然。无奈朝廷已经批准,他也无可挽回,只得回转家中,生了两天气,说:“好好一个中国,为甚么要用夷变夏?中国用惯银子的,如今偏要学外国的样,铸甚么中国洋钱?这个洋钱日后倘若用开,岂不是全个成了他们外国人的世界。那还了得!我情愿早死一天,眼睛闭了干净,免得日后叫我瞧着难过。”他虽如此说,人家亦不来睬他。到了第二年,有两省银元造成,解到部里(其时他老人家已掌户部),司员检了一包,请他过目。他闭着眼睛说道:“我不忍看这些亡国东西,你们拿了去罢!”司官晓得他素来脾气,只得退了下来。后来这话传开了,京城里面都以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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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 k$ `4 @) S7 j$ j8 [; F4 g有天,有个门生,本是个翰林底子,因得京察记名,奉旨简放江西九江府知府,召见下来,到老师跟前辞行。童子良道:“听说九江地方是很热闹的。”门生道:“本是个通商码头,各国商人都有。在那里是很不好做的,门生特地来请请老师的教训。”童子良叹口气道:“那里有这许多国度。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外国人,想出法子来骗我们钱的。我不相信他们外国人就穷到这步田地,自己家里做不出生意,一定要赶到我们中国做生意。偏偏就有我们这些不挣气的督、抚去随和,他们的洋钱不够使,我们又特地买了机器,铸出洋钱来给他们使。不晓得他们外国人有何功何德到我们,我们要如此的巴结他?我真正不懂!”门生道:“我们中国自铸的洋钱本不叫做洋钱,有的叫银元,亦叫龙圆。”童子良道:“亦不过多换几个名字,骗骗皇上罢了,还不同外国洋钱一个样子吗?”门生道:“大小虽一个样子,花样却是不同。我们的龙圆,正中盘的是一条龙,所以叫做龙圆。”童子良听说花样不同外国一样,不觉心上一动,说道:“你有没有?可拿个来我瞧瞧。”这位门生齐巧身边有两块洋钱,一块鹰洋,一块龙圆,便取出来,说声“老师请看”。童子良接在手中,一见有一块鹰洋在内,便皱着眉头,说道:“怎么老弟你亦用这个?”随手就拿这块洋钱在炕几上一丢,却拿了那块龙圆不住的端详。后来看见有龙的一面四转亦有洋字,他老人家便把面孔一板道:“老弟!怎么你也来欺我?如果不是造了送给外国人的,为什么要刻上这些外国字呢?我总疑心现在的人,一定是吃了外国人的迷混药,所以样样都帮着外国人,真正不解。”后来这个门生又再三告诉他:“中国所以铸造龙圆,原是想出法子抵制外国洋钱的意思,就同老师单吃本土,不吃洋烟,同一用意。”童子良经此一番譬解,虽然明白了许多,然而总为这龙圆上面刻了洋字,决计不肯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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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叙。单说他此番派了九省钦差,到处查帐筹款,不但那九省大小官员,听得他来,个个不安其位,就是别省听着,也为担心。当时他上去请训,奏称道:“臣这趟出京,要由旱道而走,十八站到清江浦,然后坐了民船,再下江南。”上头问他:“为什么不坐火车到天津,再换轮船到上海?岂不快些?”他便磕头奏道:“臣是天朝的大臣,应该按照国家的制度办事。什么火车、轮船,走的虽快,总不外乎奇技淫巧。臣若坐了,有伤国体,所以断断不敢。”上头听他说的话很冠冕,而且晓得他为人古板,也就随他去了。但是按照官站,须要经过山东,朝廷便谕他顺便带看河工。他亦说:“山东黄河,年来时常决口,听说其中弊端百出。臣到山东后,定当严密稽查,决不敢有负委任。”上头听了,无甚说得。过了一天,又上去陛辞下来,便在部里支了盘川,带了随员,径向北道旱路进发。/ N" Z7 E% ]% X9 e% F

5 h! _$ D4 q% y* w- i5 r' R未曾动身的前头,发信给各地方大员,叫他们传谕所属,无非说:“本大臣砥砺廉隅,一介不取。所到之处,一概不许办差。倘敢不遵,定行参处。”如此通饬下去,总以为这位钦差是清廉自矢,决计不用地方上破费银钱的了。岂知他所费的更多。你道是何缘故呢?现在不说别的,单指轿马一项而论,钦差坐的是长轿,抬轿子的每班四人,每天要换三班。一位少大人,随员六七十位,有的坐轿,有的坐车。钦差随员,各人都有跟人,都有行李。通扯起来,轿子至少亦得二三十顶,轿车、大车一百多辆,马亦要一百多匹。这笔费用,一天共需几何?部里支得盘川,如何够使?钦差每到一处,总要面谕地方官:“所有夫价,即便写了领纸,交给巡捕官到我这里来领。”地方官当时只得诺诺遵命。等到下来,一一发付之后,那里还敢向钦差大人手里讨取?然而等到钦差临动身的时候,这张领纸又一定要来讨取去的,地方官又不敢不照写。然而只见领纸进来,从不见银子出去。好在地方官亦早已自认晦气,决不要钦差还的。至于钦差自己心上亦未始不明白,但是不如此,不能显得清廉,况且自己亦那里贴得出许多呢?最要紧的是,每到一处,地方官办差太省俭了,固然不好,太华丽了,也不相宜。钦差尚未来到,便有钦差的巡捕先赶早一步来,名字叫做先站;其实是同地方官讲价钱来的。看缺分大小,一千、八百,尽着量要。若是地方官孝敬的能够如愿,他便把钦差脾气欢喜什么,不欢喜什么,都说了出来。地方官摸着钦差的脾气,这差事自然是好办了。倘若送的不能如愿,他便不肯以实相告,尽着地方官去瞎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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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N2 v- l4 l' i) e0 k, x此番钦差因奉旨查办河工,所以绕道济南。抚台恐怕首县办差,一个人兼顾不到,特地派了两个同知、两个知县,带着去办。使用银子,都在善后局里支领。偏所派的四位当中,有一位同知手笔极紧,除掉行辕应用的物件,不得不办了送去,其余小钱一文不肯浪费。巡捕官预先下来,只有首县私下答应他八百银子。那巡捕官一定要三千,说:“钦差到你们这里,总得多住几天,随时可以挑眼的。咱们劝你多破费几文,为的是彼此平安,省得钦差挑眼之后,大家没味。”首县听了,甚以为然。无奈那位同知大老爷执定不肯。首县无奈,只得又自己暗里送了这巡捕五百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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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Y# P+ o0 k% }此时山东省城是早已晓得钦差脾气不喜欢洋货的,所以行辕之内,一切摆设铺陈,凡是洋钟、洋表、洋毯、洋灯、洋桌、洋椅之类,一概不用。等到晚上,点了无数若干的牛油蜡烛,不拿洋灯比较,也还觉得明亮。至于其他一切陈设,都是中国土货。吃的东西,又无非照例的燕菜席,满、汉席。钦差住了几天,尚无话说。其时已是四月,天气渐热。跟班的出来,说大人嫌吃的水不干净,就是拧出手巾来也有股气味。办差的听见了,立刻就叫人到趵突泉打了水来给钦差吃。又买了一打林文烟香水交给跟班上,说:“每逢钦差洗脸,面盆里冲上些香水,就没有气味了,而且还香喷喷的好闻。”谁知拿了进去,钦差还没有闻着,打手巾把子的人已经挑眼了,拿着香水送到钦差面前,说:“这是外国人的药水,他们拿来药你的。”钦差听了,便气的了不得,写信给抚台,要查办办差的。抚台忙传那四个办差的到辕问话,四个人据实禀明,说那香水原是可以避暑气的,而且还可以避疫气。抚台复了钦差。钦差又查问那里买的。后来听说是洋货店里买的,钦差愈加不高兴,说:“我就同女人一样,守节已经到了六七十岁,难道还要半路上失节不成?你们这些人都不是好人,总要想出法子来害我,到底是何居心?”( C. L# v) N# U-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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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风声传了出去,不但办差的人处处小心,就是合省官员来禀见的,凡是稍微带点洋气的东西,都不敢叫他瞧见。有天同司、道谈谕公事,谈得时候多了些,忘记了时辰,便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有位候补道无意之中说了声“现在大约有一点钟了”。童子良不听则已,听了之时,便把眉头一皱,眼睛一愣,说:“你老哥说的什么?兄弟不懂。”嘴里说不懂,心上却是明白的,晓得他们所说的一定是表上的时刻。便想到这些人身上一定带着手表。半天不言语,侧着耳朵一听,偏偏同他坐的顶近一位道台,外褂里面剔剔的响。童子良听了一会,便问这位道台:“你老哥身上有什么东西,一剔一剔的响?”又问:“你们众位可曾听见没有?”众人都不敢言语。直把那位道台羞得耳根都红,坐立不稳。童子良还算忠厚,未曾当面揭穿。只第二天见了抚台,说:“某道人是漂亮的,但是漂亮人总不免华而无实,不肯务正。所以兄弟取人,总在朴实无华一路。”抚台听了,先还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某人办事不诚实,所以钦差才加了他这个考语。后听别位司、道说起,晓得是为带着表,方才付之一笑了事。& W# ]" }# w  p5 `3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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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在济南住了十来天,所查办的事,无非是河工局里多孝敬他几万银子,没什么大不了之事。河工局送的是公款,为的是保全大局起见,钦差受了自无话说。抚台又另外送了程仪。下来便是司、道孝敬,府、县孝敬,还有些相好处的孝敬。钦差亦一一笑纳。9 {# s4 a0 }) K! `' P, ~& B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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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又有位平度州知州,这州官乃是在旗,名唤巴吉,表字祥甫。平度州缺,在东三府里也算得中等的缺。巴祥甫到任,已经做过五六年了。这年又得了“卓异”,照例送部引见。他身上本有“在任候补直隶州”字样,等到引见下来,又得了个“回任候升”。回省之后,上司都拿他当老州县看待,自然立即饬回本任的。回任不多几时,偏偏临清州出缺。临清州乃是直隶州,巴祥甫因为自己资格已到,不免有觊觎之心。亲自进省,托人在大宪面前吹嘘,意思想求大人拿他升补。上头尚在游移两可。这个档口,齐巧钦差来到,一连忙了十几天,就把这事搁起。巴祥甫心上虽然着急,也属无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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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1 Z6 C9 K7 b, F) `巴祥甫有个哥哥,从前曾经拜在钦差门下,巴祥甫因此渊源,也就拿着门生的帖子前去叩见。居然传见,留下谈了半天,甚是亲热。等到见了下来,就有他的亲家(也在省里候补的)劝他送分重礼给钦差,趁势托钦差说两句好话,抚台一定答应。巴祥甫亦以为然,意思想送钦差八千银子,他亲家道:“送银子不及送东西的体面。”原来巴祥甫省城里有什么事情,都是托他这位亲家替他经手的。他亲家新近亦是替一个朋友办了一分礼,说是送给一位什么大人的。后来这分礼没有收,那个朋友的钱亦就一直没有拿出来。这分礼物总共值到五吊来往银子,一齐担在他亲家身上,所以他亲家急于想要出脱。齐巧碰着巴祥甫要送钦差的礼,他亲家面子上劝他置办东西,内骨子实是要卸自己的干系,因此一力撺掇。那分礼物当中,如珠宝、翡翠之类,很有两件值钱的。巴祥甫瞧了,因见亲家讨他六千,他看过六千还值,便尔应允。但是巴祥甫的为人,是有点马马虎虎的,把礼物大概看了一遍,面子上很觉过得去,便对亲家说了声“费心”,吩咐开写礼单,即刻派人送去。+ s2 W5 n$ x, H& F' ~

! E' \: J6 d; \: }: m7 U/ S不料送礼的家人去不多时,忽然赶回来找老爷,说是礼单之中有盘珠打璜金表一打,钦差巡捕说:“这是大人顶顶犯忌的东西,怎么拿这个送他?非但不落好,倘或钦差生了气,还怕于你老爷功名有碍。”巴祥甫道:“既然承他关照,我们就把表拿回来,再配一样别的送去亦好。”家人道:“小的亦是如此说,无奈巡捕老爷不准我们拿回来。”巴祥甫急了,只好亲自赶去。走到那里,巡捕拿他一味恫吓,说:“已回过少大人了,不能由你拿回去掉换。你要太平无事,除非送三千银子给少大人,托他替你想法子,还是个办法。”巴祥甫无奈,只得同他磋磨了半天,跌到二千。巡捕果然进去同大少爷说明。大少爷说:“叫他把银子拿来,保他无事。”巴祥甫只得又回来,找到他亲家,打了二千银子的一张票子送了进去。然后巡捕连表连银子,统通拿进去,交代了大少爷。大少爷又教了巡捕若干话,巡捕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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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等到里头传开饭,童子良刚刚坐下,只见巡捕拿了手本、礼单从外面走了进来。方才走到院子里,劈面大少爷从厢房里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拦住台盒瞧了一瞧,顺手在盒子取出一捧东西。手里拿着,却嘴里嚷着说道:“这人真正岂有此理!他不晓得这里大人犯恶这个吗?竟其大胆,敢拿这个往这里送吗?”一头说,一头抢在盒子前头上来报信。其时拿手本、礼单的人已经到了童子良跟前了。童子良看了礼单,一见有金表在内,心上一个不高兴,面孔登时沉了下来,要待发作,尚未发作。不料少爷才上得一层台阶,一个滑脚早滑倒了,哗啷一声,一大捧东西一齐丢在地下,还有些珠子的溜溜在地下乱滚,看上去,有两个黄澄澄的的确像个金表,珠子早撒了满地了。童子良一见大少爷跌倒,忙问:“怎么样了?”大少爷喘吁吁的站起来,把衣服掸了两掸,也不拾地下的东西,便跑在他父亲身边,回道:“我正为巴某人送的礼奇怪,所以抢着拿了来给你老人家瞧。”童子良此时早看清是表,便发话道:“你不晓得我顶恨这个东西吗?还要拿了来气我!替我把那地下的东西扫出去,就是跌破了,也不准放在这里。”家人们答应一声,早有几个人把表抢着拿了出去。又一连两三扫帚,地下一颗珠子都扫的没有了。童子良见表拿出去,方把巡捕埋怨道:“他们说不晓得,怎么你们在我这里当差使,连这个都不知道吗?也不通知他们一声,由着他们拿这个来气我。”# O! R6 ~0 a$ ]! Z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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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捕见表拿了出去,没了对证,方慢慢的辩道:“回大人的话,巴牧有两句话说来,本要紧禀告大人知道的,倘若巴牧没有那两句话,标下亦决计不敢替他拿上来了。”童子良忙问:“什么话?”巡捕道:“他说他这个表不是外国来的,是本地匠人自己造的。”童子良道:“怎么本地人也会造表?造出表来做什么用呢?”巡捕便按照大少爷吩咐他的话回道:“巴牧的意思,因为外国进来的表太多了,顶好中国人不买。无奈中国人有几个能像大人这样正派,不要这些东西呢?但是在外国进来的多了,中国的银钱就不免慢慢的一齐淌出去了。现在也是万不得已才想出这个抵制的法子。叫自己的匠人,仿照外国人的样子造出一个表来,一样报时报刻。中间的关捩子就同锁璜一样,所以叫做打璜金表。面子上盘了多少珍珠,无非取其值钱好看的意思,所以叫做盘珠打璜金表。大人没有瞧见,那底下一面还有‘大清光绪年制’六个字,上头外国字一个都没有,真正是自己本国土造的。”童子良听了,居然信以为真,便道:“果然如此,还说得下去。如今跌碎了他的,倒辜负他这一片盛意了。”: D+ T' ^, _% n$ G; D#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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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捕见钦差怒气已平,便笑着朝大少爷说道:“巴某人送礼来的时候,他自己倒也很明白。”童子良道:“怎么讲?”巡捕道:“他说:‘我巴某人拿了这东西孝敬钦差,不把话说明白,钦差一定会生气的。说明白了,或者还念这片苦心,亦就包涵过去了。’巴某人还说:‘钦差是个正人,自古道,“邪不胜正”,所以不欢喜这些东西的。’如今可被他一句话说着了。表是大人犯恶的,一进了院子门,大人老远的瞅了一眼,自然而然那东西就会跌在地下跌碎,不能近大人的身。这也不怪少大人拿的不好跌碎的,暗地里自有神道在少大人手里夺过来摔在地下的。真正是‘邪不胜正’,这话是万不得错的。”童子良听了这番恭维,方才一面吃饭,一面慢慢的说道:“神道自有的。我们老太爷从前在山西做知县,凡是出了疑难命盗案件,自己弄得没有法子想,总是去求城隍老爷帮忙。洗过澡,换过新衣服,吃的是净素,住在城隍庙里,城隍老爷就托梦给他,或是强盗,或是凶犯,依着方向去找,回回都找到的。后来老太爷升天之后,老太太还做梦,说是老太爷也做了那一县的城隍了。神道的确是有的,不可不相信。”巡捕道:“像大人这样的职分,一定有值日功曹暗中保护。城隍老爷位分小,还够不上哩。”童子良把脸一板道:“这话不是可以混说的。那年陆中堂死了,他家是南方人,都按照南方风俗办的事。当天化了多少锡箔,什么望乡台、地狱门、十八殿阎王一齐都上了钱粮。城隍庙里自从城隍老爷起,一直到小鬼土地,一齐都有烧化。人死了,头一重先要到城隍老爷跟前挂号,任凭你中堂、尚书,再大点的官都逃不过的。这话都可以混说,真正瞎胡闹了。”+ ^# k1 U/ v: G5 ]& V' U8 q" g

. @6 S2 s9 d2 I. r6 T一席话说完,饭亦停当,方走下来,把巴祥甫送的礼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有个翡翠搬指,很中他老人家的意,带了手上给大少爷瞧,问大少爷道:“你瞧,这搬指也不输给你丈人的那一个了?”大少爷答应了一声“是”。童子良又看别的礼物也都过得去,便吩咐一齐收下。表已打碎,亦不追究。因此一个搬指对了他的胃口,却很替巴祥甫出力,在抚台面前替他说了许多好话,后来巴祥甫竟其如愿以偿,补授临清州缺。这是后话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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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5 n: k. y0 ^8 d- P, }- n单说大少爷凭空得着了十二只金表,自然满心欢喜。且说他此番跟了老头子出来,人家孝敬钦差,少不得也要孝敬少大人。银子虽然也弄得不少,不过人心总无厌足之时,自然越多越好。老头子自到山东,总共收了人家若干现的,若干票子,就帐上看起来,也就不在少数。后来老头子又嫌现的累坠,于是又一概换了票子,床头上有个拜匣,一齐锁在里面。莫说别人不能经手,就是自己儿子也不准近前一步。这间屋,一步一锁,钥匙是老头子自己带着。老头子或是清晨起来,或是灯下无事,一定一天要早晚查点三次。统计在山东境内,得了十五万六千银子。少爷劝他与其自己带在身边,不如早些托票号里汇到京城,也可存庄生息。无奈老头子总觉放心不下,不以少爷之言为然。过了些时,山东银子收齐了,便吩咐起马,九站旱道,直到清江浦换船南下。在旱道上,这个拜匣就放在轿子里面。每逢打尖住宿,等到无人之时,依旧每日三次查点银票。十五万六千银子的银票,也有二千一张的,也有一千一张的,三百、五百也有,一百、二百也有。统算起来,共有三百几十张。查点一次,亦很费半天工夫。他在屋里点票,一向是一个人不准入内。就是有客来拜,也不敢回,必须等到他老人家点完了数,锁入拜匣,亲随人等方敢进见。及至到了清江,坐的是大号南湾子船,钦差自己一只,少爷一只,随员人等一共是二十多只,一字儿排在河心。少爷因为老头子一个人在船上未免冷清,同老头子说,情愿同老人家同船,以便早晚伺候。老头子怕儿子偷他银子,执意不肯。少爷见老头子不允,也只好遵命。南湾子船极大,房舱又多。童子良特特为为叫办差替他做了两扇牢固的门,以便随时好锁。到了清江,漕台请他吃饭,都是锁了舱门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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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台见了面,同他说:“我这里有的是小火轮,让我派两条送你到苏州,免得路上耽搁。”童子良连连作揖推辞道:“你老哥还不晓得兄弟的脾气吗?我宁可天天顶风,一天走不上三里路,我是情愿的。小火轮虽快,是洋人的东西,兄弟生平顶顶恨的是洋货,已经守了这几十年,现在要兄弟失节是万万不能的了。况且兄弟苟其贪图走的快,早由天津坐了火轮船到上海,也不到山东绕这一个大湾儿了。”漕台见他如此说法,晓得他牛性发作,也只好一笑置之。2 d1 p: p+ f2 B% S. C

, A7 q: Z& J/ `1 R- L8 c/ m单说大少爷见老人家有这许多银子,自己到不了手,总觉有点难过,变尽方法,总想偷老头子一票,方才称心。如此者处心积虑,已非一日。从清江一路行来,早晚靠了船,大少爷一定要过来请安。等到老头子查点票子的时候,一定要把大少爷赶回自己船上去。大少爷也晓得老头子的用意,生怕被他偷用了,将来轮不到小儿小女,无奈想放下总放不下。有天船靠常州,到了晚上,时候还早,父子二人吃过了饭,随便谈了几句,童子良就急急的催儿子过船。大少爷心上有点不服气,走到船头,盘算了一回。恰喜这夜并无月色,对面不见人影,他便悄悄的吩咐船家说:“我要在这船沿上出恭。”船上人道:“这里河面宽,要当心,滑了脚不是玩的。船上有的是马桶,还是舱里稳当些。”大少爷道:“我欢喜如此。不准响,闹得大人知道。”船上人见说他不听,也只好随他了。大少爷便依着船沿,慢慢的扶到后面,约摸老人家住的那间舱屋。幸喜窗板露着有缝,趁势蹲下,朝里一望,可巧老头子正是一个人在那里点票子哩。大少爷看着眼馋,一头看,一头想主意。只见老头子只是一张一张的点数,并不细看票子上的数目(一搭五十张,望上去有七八搭的光景),点完之后,用纸包了一个总包,仍旧放在那个拜匣之内,拿锁锁好,摆在床头。他老人家亦就顺势躺在床上,看那样子,甚为怡然自得。大少爷随即回到自己船上。一宵易过,容易天明。第二天开船,是日船到无锡。到了晚上,大少爷又过来偷着看了一回,也是如此。他便心上想道:“像他这种点法,只点票子的数,并不点银子的数,倘若有人暗地里替他换下几张,他会晓得吗?有了,等我到了苏州,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这银子虽然不能全数到我的手,十成里头,总有六七成可以弄到手的。”主意打定,便买嘱上下人等。& E; x; X& c& A%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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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船到苏州之后,偷个空上岸,先把自己的现银子取出几个大元宝,到钱铺里托他们一齐写了银票,也有十两的,也有八两的,极少也有四两。钱铺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是赏人的,人家也不疑心了。回到船上,专等钦差上岸,或是拜客,或是赴宴。这个当口,大少爷便开了老头子住的舱门。钥匙都是预先配好的。开了舱门,寻到拜匣所在,取出银票,拿掉几张大数目的,放上几张小数目的,仍旧包好放好。等到晚上老头子点票子的时候,大少爷又去偷看了一回,只见老头子依然是一张一张的点了个总数不差,无甚说得。因此大少爷胆子愈大,第二天又换上十来张,老头子仍未看出。如此者不上五天,便把老人家整千整百大数目的银票统通偷换了去。童钦差虽然仍旧逐日查点,无奈这个弊病始终没有查出。又幸亏这童钦差平时一个钱不肯用的,这些银票,将来回京之后,也不过送到黑屋里为糊墙之用。大约这重公案,他老人家在世一日,总不会破的了。于是大少爷把心放下。后来手脚做的越多,胆子越大。老头子这趟差使弄来的钱,足足有八九成到他儿子手里了。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J9 T$ ]! _! k  x- A/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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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3:2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七回 喜掉文频频说白字 为惜费急急煮乌烟  Y5 V* }' F: H5 ?7 v
却说童子良到了苏州。江苏是财赋之区,本是有名的地方。童子良此番是奉旨前来,一为查旧帐,二为筹新款。钦差还没有下来,这里官场上得了信,早已吓毛了。此时做江苏巡抚的,姓徐号长绵,是直隶河间府人氏,一榜出身。藩台姓施号步彤,是汉军旗人氏。臬台姓萧号卣才,是江西人氏。他俩一个是保举,一个是捐班,现在一齐做到监司大员,偏偏都在这苏州城内。施藩台文理虽不甚精通,然而极爱掉文,又欢喜挖苦。因为萧臬台是江西人,他背后总要说他是个补碗的出身。萧臬台听见了,甚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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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8 m. V+ N" h+ p* v这日辕期,两司上院,见了徐抚台。徐抚台先开口道:“里头总说我们江苏是个发财地方,我们在这里做官,也不知有多少好处。上头不放心,一定要派钦差来查。我们做了封疆大吏,上头还如此不放心我们,听了叫人寒心。”施藩台答应了两声“是”,又说道:“回大帅的话。我们江苏声名好听,其实是有名无实。即如司里做了这个官,急急的‘量人为出’,还是不够用,一样有亏空。”徐抚台听了“量人为出”四个字不懂,便问:“步翁说得什么?”施藩台道:“司里说的是‘量人为出’,是不敢浪费的意思。”毕竟徐抚台是一榜出身,想了一想,忽然明白,笑着对臬台说道:“是了。施大哥眼睛近视,把个量入为出的‘入’字看错个头,认个‘人’字了。”萧臬台道:“虽然看错了一个字,然而‘量人为出’,这个‘人’字还讲得过。”徐抚台听了,付之一笑。施藩台却颇洋洋自得。徐抚台又同两司说道:“我们说正经话,钦差说来就来,我们须得早为防备。你二位老兄所管的几个局子,有些帐趁早叫人结算结算,赶紧把册子造好,以备钦差查考。等到这一关搪塞过了,我兄弟亦决计不来管你的闲事。”藩、臬二司一齐躬身答应,齐说:“像大帅这样体恤属员,真正少有,司里实在感激!”徐抚台道:“多糜费,少糜费,横竖不是用的我的钱,我兄弟决计不来做个难人的。”藩、臬两司下来,果然分头交代属员,赶造册子不题。* h; i0 J1 p% D% [' r

) p2 ?8 a4 w+ v$ [# l正是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转眼间,童钦差已经到了苏州了,一切接差请圣安等事,不必细述。且说童钦差见了巡抚徐长绵,问问地方上的情形,徐抚台无非拿场面上的话敷衍了半天。接着便是司道到行辕禀见。+ n' v& r- T% j9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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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钦差单传两司上去,先问地方上的公事,随后又问藩台:“单就江苏一省而论,厘金共是若干?”施藩台先回一声“是”,接着说了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听了,无甚说得,歇了一回,又提到漕米,童钦差道:“这个是你老哥所晓得的了?”谁料施藩台仍旧答应了一声“是”,接着又说了一句“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钦差一听他这个要回去查,那个要回去查,便很有些不高兴。于是回过脸同萧臬台议论江南的枭匪,施藩台又抢着说道:“前天无锡县王令来省,司里还同他说起:‘无锡的九龙山强盗很多,你们总得会同营里,时常派几条兵船去“游戈游戈”才好。不然,强盗胆子越弄越大,那里离太湖又近,倘或将来同太湖里的“鸟匪”合起帮来,可不是顽的!’”施藩台说得高兴。童钦差一直等他说完,方同萧臬台说道:“他说的什么?我有好几句不懂。什么‘游戈游戈’,难道是下油锅的油锅不成?”萧臬台明晓得施藩台又说了白字,不便当面揭穿驳他,只笑了一笑。童钦差又说道:“他说太湖里还有什么‘鸟匪’,那鸟儿自然会飞的,于地方上的公事,有什么相干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枭匪的‘枭’字。施大哥的一根木头被人家抗了去了,自然那鸟儿没处歇,就飞走了。施大哥好才情,真要算得想入非非的了!”施藩台晓得童钦差是挖苦他,把脸红了一阵,又挣扎着说道:“司里实在是为大局起见,生怕他们串通一气,设或将来造起反来,总不免‘茶毒生灵’的。”童钦差听了,只是皱眉头。施藩台又说道:“现在缉捕营统领周副将,这人很有本事,赛如戏台上的黄天霸一样。还是前年司里护院的时候,委他这个差使。而且这人不怕死,常同司里说:‘我们做皇上的官,使皇上家的钱,将来总要“马革裹尸”才算对得起朝廷。’”童钦差又摇了摇头,说道:“做武官能够不怕死,原是好的。但是你说的什么‘马革裹尸’,这句话我又不懂。”施藩台只是涨红了脸,回答不出。萧臬台于是替他分辩道:“回大人的话,施藩台眼睛有点近视,所说的‘马革裹尸’,大约是‘马革裹尸’,因为近视眼看错了半个字上。就是刚才说的什么‘茶毒生灵’的‘茶’字,想来亦是这个缘故。”童钦差点头笑了一笑,马上端茶送客。一面吃茶,又笑着说道:“我们现在用得着这‘茶度生灵’了。”施藩台下来之后,朝萧臬台拱拱手,道:“卣翁,以后凡事照应些,钦差跟前是玩不得的!”于是各自上轿而去。0 U4 y% |! j5 c

- m7 i, {( O. d4 }9 r/ j- r自此以后,童钦差便在苏州住了下来。今天传见牙厘局总办,明天传见铜元局委员,无非查问他们一年实收若干,开销若干,盈余若干。所有局所,虽然一齐造了四柱清册,呈送钦差过目,无奈童子良还不放心,背后头同自己随员说:“这些帐是假造的,都有点靠不住。总要自己彻底清查,方能作准。”于是见过总办、会办,大小委员,都不算数。一定要把局子里的司事一齐传到行辕,分班问话。头一天传上来的一班人,童钦差只略为敷衍了几句,并不查问公事。这一班退出,吩咐明天再换一班来见。等到第二天,换二班的上来,钦差竟其异常顶真,凡事都要考求一个实在。有些人回答不出,很碰钦差的钉子。于是大家齐说:“这是钦差用的计策。晓得头一班上来见的人一定是各局总办选了又选,都是几个尖子,自然公事熟悉,应对如流,所以无须问得。等到第二班,一来总办没有预备,再则大家见头一天钦差无甚说话,便亦随随便便。谁知钦差忽然改变,焉有不碰钉子之理?”司事碰了钉子,其过自然一齐归在总办身上。合苏州省里的几个阔差使总办一齐都是藩台当权,马上传见施藩台,当面申饬,问他所司何事。施藩台道:“司里要算是顶真的了,几次三番同他们三令五申。无奈这些人只有这个材料,总是这们不明不白的。”童子良道:“这里头的事你可明白?”施藩台道:“等司里回去查查看。”童子良气的无话可说,便也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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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P% w" g, W; e/ X6 k幸亏现任苏州府知府为人极会钻营,而且公事亦明白。不知怎样,钦差跟前被他溜上了,竟其大为赏识,凡事都同他商量。这知府姓卜号琼名。但是过于精明的人,就不免流于刻薄一路。平时做官极其风厉,在街上看见有不顺眼的人,抓过来就是一顿。尤其犯恶打前刘海的人,见了总要打的。他说这班都是无业游民,往往有打个半死的。因此百姓恨极了他,背后都替他起了一个诨号,称他为“剥穷民”。藩台施步彤通文理虽然不甚通,公事亦极颟顸,然而心地是慈悲的,所谓“虽非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因见首府如此行为,心上老大不以为然,背后常说:“像某人这样做官,真正是草菅人命了。”亦曾当面劝过他,无如卜知府阳奉阴违,也就奈何他不得。2 @) t( I. F! m0 J( A2 c2 @7 h

% K1 K0 }0 O4 f4 M2 H钦差此番南来,无非为的是筹款。江南财赋之区,查了几天,尚无眉目,别处更可想而知了。童子良生怕回京无以交代,因此心上甚为着急。卜知府晓得钦差的心事,便献计于钦差,说是:“苏州一府,有些乡下人应该缴的钱粮漕米,都是地方上绅士包了去,总不能缴到十足。有的缴上八九成,有的缴上六七成,地方官怕他们,一直奈何他们不得。许多年积攒下来,为数却亦不少。”童子良道:“做百姓的食毛践土,连国课都要欠起来不还,这还了得吗?”卜知府道:“其过不在百姓而在绅士。百姓是早已十成交足,都收到绅士的腰包里去了。苏州省城里还好,顶坏的是常熟、昭文两县,他那里的人,只要中个举,就可以出来替人家包完钱漕,进士更不用说了。”童子良道:“你也欠,他也欠,地方官就肯容他欠吗?将来交不到数目,不还是地方官的责任吗?”卜知府道:“地方官亦是无办法,亦只好拿那些没势力的欺负,做个移东补西的法子。至于有势力的,拉拢他还来不及,还敢拿他怎样呢?”童子良道:“一个举人有多大的功名?胆敢如此!”卜知府道:“一个举人原算不得什么。他们合起帮来同地方官为难,遇事掣肘,就叫你做不成功,所以有些州、县,只好隐忍。卑府却甚不以此为然。”童子良道:“依你之见如何?”卜知府道:“卑府愚见,大人此番本是奉旨筹款而来,这笔钱,实实在在是皇上家的钱,极应该清理的,而且数目也不在少数。为今之计,只要大人发个令,说要清赋,谁敢拖欠,我们就办谁。越是绅衿,越要办得凶。办两个做榜样,人家害怕,以后的事情就好办了。不但以后的事情好办,这笔钱清理出来,也尽够大人回京复旨交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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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s! ^) {; |8 y- a6 e童子良这两天正以筹不着款为虑,听了此言虽然合意,但是意思之中尚不免于踌躇。想了一想,说道:“这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但是如此一闹,不免总要得罪人。”卜知府道:“古人‘铁面无私’,大人能够如此,包管大人的名声格外好,也同古人一样,传之不朽;而且如此一办,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朝廷相信了大人,谁还敢说什么话呢?”童子良经他这一泡恭维,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连说:“兄弟照办。但是,老兄到底在这里做了几年官,情形总比兄弟熟悉些,将来凡事还要仰仗!”卜知府亦深愿效力。一连又议了几日,把大概的办法商量妥当,就委卜知府做了总办。& O; D/ c  P/ |6 k& W

7 M0 S- N% Z9 |" r) \5 H7 G卜知府本来是个喜欢多事的人,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行文各属,查取拖欠的数目以及各花户的姓名。查明之后,立刻委了委员,分赴各属,先去拿人。那些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意思不对,今奉本府之命,又是钦差的公事,乐得假私济公,凡来文指拿的人,没有一名漏网。等到解到省城之后,凡是数目大的,一概下监。数目小的,捕厅看管。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总算起来,任凭你什么人,一时如何还得起?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变卖房子的也有,把现成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一齐拿出钱弥补这个亏空。然而这些都还是有产业、有生意的人方能如此。要是一无底子的人,靠着自己一个功名,鱼肉乡愚,挟持官长,左手来,右手去,弄得的钱是早已用完的了,到得此时,斥革功名,抄没家产都不算,一定还要拷打监追。及至山穷水尽,一无法想,然后定他一个罪名,以为玩视国课者戒。因此破家荡产,鬻儿卖女,时有所闻。虽然是咎由自取,然而大家谈起来,总说这卜知府办的太煞认真了。* W' U& p+ U9 _

" _" A+ q! L7 y. [6 U闲话少叙。但说卜知府奉到宪札之后,认真办了几天,又去禀见钦差。童子良道:“兄弟即日就要起身前赴镇江,沿江上驶。先到南京,其次安徽,其次江西,其次两湖。回来再坐了海船,分赴闽、粤等省。到处查查帐,筹筹款,总得有一年半载耽搁。这事既交代了老兄,大约有半年光景,总可清理出一个头绪?”卜知府道:“不消半年。卑府是个急性子的人,凡事到手,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大约多则三月,少则两月,总好销差。”童子良道:“如此更好!”卜知府回去,真个是雷厉风行,丝毫不肯假借。怕委员们私下容情,一齐提来,自己审问。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坐在堂上问案,一直到夜方才退堂。他又在三大宪跟前禀明,说:“有钦差委派的事,不能常常上来伺候大人。”甚至每逢辕期,他独不到。三大宪面子上虽不拿他怎样,心上却甚是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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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道:“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子,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这人精明得很,赛如古时皋陶一般。有了他,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施藩台说这话,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把个皋陶的“陶”字,念做本音,像煞是什么“糕桃”。萧臬台愣了,忙问:“什么叫做糕桃?”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回答不出。后来还是一位候补道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解出来与众人听了。臬台方才无言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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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a/ f1 f( X- ]按下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不表。且说此时做徐州府知府的姓万号向荣,是四川人氏。这人以军功出身,一直保到道台,放过实缺。到任不久,为了一件甚么事,被御史参了一本。本省巡抚查明复奏,奉旨降了一个知府。后来走了门路,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当了半年的差使。齐巧徐州府出缺,他是实缺降调人员,又有上头的照应,自然是他无疑了。( w/ Q* s( A!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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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万太尊从前做道台的时候,很有点贪赃的名声,就是降官之后,又一直没有断过差使,所以手里光景还好。到任之后,就把从前的积蓄以及新收的到任规费等先拿出一万银子,叫帐房替他存在庄上,每月定要一分利息。钱庄上不肯,只出得一个六厘。万太尊不答应,后首说来说去,作为每月七厘半长存。这爿钱庄乃本地几个绅士拼出股分来合开的,下本不到一万,放出去的帐面却有十来万上下。齐巧这年年成不好,各色生意大半有亏无赢,因此钱业也不能获利。后来放出去的帐又被人家倒掉几注,到了年下,这爿钱庄便觉得有点转运不灵。万太尊一听消息不好,立刻逼着帐房去提那一万银子。钱庄上挡手的忙托了东家进来同太尊说,请他过了年再提。万太尊见银子提不出,更疑心这钱庄是靠不住的了,也不及思前顾后,登时一角公事给首县,叫他一面提钱庄挡手,押缴存款,一面派人看守该庄前后门户。知县不知就里,正在奉命而行,却不料这个风声一传出去,凡是存户,一齐拿了折子到庄取现,登时把个钱庄逼倒。既倒之后,万太尊不好说是为了自己的款子,就札县拿人,只说是奸商亏空巨款,地方官不能置之不问。但是钱庄已经闭倒,店伙四散,挡手的就是押在县里亦是枉然。后来几个东家会议,先凑了三千银子归还太尊,请把挡手保出,以便清理。万太尊无奈,只得应允。连利息整整一万零几百银子,现在所收到的不及三分之一。虽说保出去清理,究竟还在虚无缥缈之间。总算凭空失去一笔款项,心上焉有不懊闷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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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K1 Y: R$ }: p0 O& Y2 Y又过了些时,恰值新年。万太尊有两个少爷,生性好赌,正月无事,便有人同他到一爿破落户乡绅人家去赌。无奈手气不好,屡赌屡输,不到几天,就输到五千多。两少爷想要抵赖,又抵赖不脱。兄弟二人,彼此私下商量,无从设法,便心生一计,将他们聚赌的情形,一齐告诉与他父亲。万太尊转念想道:“这拿赌是好事情,其中有无数生发。”便声色不动,传齐差役,等到三更半夜,按照儿子所说的地方前往拿人,并带了儿子同去,充做眼线。少爷一想:“倘或到得那里被人家看破,反为不妙。”但是老子跟前又不好说明,只得临时推头肚子疼,逃了回来。这里万太尊既已找着赌场所在,吩咐跟来的人把守住了前后门户,然后打门进去,乘其不备,顿时拿到十几个人。其中很有几个体面人,平时也到过府里,同万太尊平起平坐的,如今却被差役们拉住了辫子。至于屋主那个破落乡绅,更不用说了。此时这般人正在赌到高兴头上,桌子上洋钱、银子、钱票、银票、戒指、镯头、金表统通都有,连着筹码、骨牌,万太尊都指为赌具,于是连赌具,连银钱,亲自动手,一掳而光。总共包了一个总包,交代跟来的家人,放在自己轿子肚里,说是带回衙门,销毁充公。又亲自率了多人,故意在这个人家上房内院仔细查点了一回,然后出来,叫差人拉了那十几个人,同回衙门而去。% o) {2 j9 l# U9 Y3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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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尊明晓得被拿之人有体面人在内,便吩咐把一干人分别看管。第二天也不审问,专等这些人前来说法。果然不到三天,一齐说好。有些顾面子的,竟其出到三千五千不等,就是再少的三百二百也有,统通保了出去。万太尊面子上说这笔钱是罚充善举。其实各善堂里并没有拨给分文,后来也不晓得是如何报销的。便有人说,这回拿赌,万太尊总共拿进有一万几千银子。少爷赖掉人家的五千多不算,从大赌台上掳来的,听说值到三四千亦不算,倘算起来,足足有两万朝外。不但上年被钱庄倒掉的一齐收回,而且更多了一倍,真可谓得之意外了。但是,被拿的人事后考究这事是如何被太尊晓得的,猜来猜去,便有人猜到是少爷漏的消息,说道:“太尊的两位少爷是天天到此地来的,独有拿赌的那天没来,如今索性连影子都不见了。赌输了钱,欠的帐都有凭据。他如此混帐,我们要到道里去上控的。他既纵子为非,又借拿赌为名,敲我们的竹杠。如今这笔钱到底是捐在那爿善堂里,我们倒要查查看。”众人齐说:“极是。”于是一倡百和,大家都是这个说法。就有人把话传到万太尊耳朵里。万太尊道:“我不怕他们告,先拿他们办了再说。难道他们开赌是应该的?我的儿子好好的在家里,没有人来引诱,他就会跑出去同他们在一块儿吗?我不办他们,只罚他们出几个钱,难道还不该应?真正又好笑,又好气!”万太尊说罢,行所无事。后来再打听打听,那几个罚钱的人亦始终没有敢去出首。大约是怕弄他不倒,自己先坐不是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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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名气越闹越大,这个消息传到京城里,被一个都老爷晓得了。齐巧这都老爷是徐州人氏,便上了一个折子,大大的拿这万太尊参了几款。这时恰碰着童子良到江南筹款,军机里寄出信来,就叫他就近查办。童子良不免派了自己带来的随员,悄悄的到徐州府走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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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可晓得现在官场,凡是奉派查办事件,无论大小,可有几件是铁面无私的?委员到得徐州,面子上说不拜客,只是住在店里查访,却暗地里早透个风给人,叫人到万太尊那里报信。万太尊得了这信,岂有不着急之理?立刻亲自过来奉拜,送了一桌酒席,又想留在衙门里去住。几天下来,彼此熟了,还有什么不拉交情的?再加派去的委员亦并不是吃素的,万太尊斟酌送些,他再借些,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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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休絮烦。此时童子良已由苏州坐了民船到得南京,委员回来禀复了。万太尊晓得事已消弥,不致再有出岔,于是也跟着进省,叩谢钦差;并且由先前那个委员替他说合,拜钦差童子良为老师,借名送了一分厚礼,自不必说。正当这天进去禀见,同班连他共是三个。那两个也是知府,都在省里当什么差使的。齐巧头天童子良病了一天一夜,又吐又泻,甚是利害。这天本是不见客的,因为万太尊是新收的门生,那两个又有要紧的公事面回,所以一齐都请到卧室里相见。预先传谕万太尊不必行礼。万太尊答应着,进得房来,只见钦差靠着两个坑枕,坐在床上。三个人只恭恭敬敬的请了一个安。童子良略为把身子欠了一欠,上气不接下气的敷衍了两句。三人躬身询问:“福体欠安,今天怎么样了?”童子良因晓得那两位知府当中,有一位略为懂得点医道的,先把病势大概说了几句。又叫人把方子取出来,请他过目,问他怎么样,可用得用不得。那位不懂得医道的先说道:“大人洪福齐天,定然吉人天相,马上就会痊好的。”童子良也不理他。又听得那个略为懂得点医道的说道:“方子不过如此。但是卑府学问疏浅,大人明鉴万里,还是大人鉴察施行罢。”童子良着急道:“这是什么话!我晓得老兄于此道甚是高明,所以特地请教。现在兄弟命在呼吸,还要如此的恭维,也真正太难了。诸位老兄在官场上历练久了,敷衍的本事是第一等。像这样子,只怕要敷衍到兄弟死了方才不敷衍呢。”0 _; }  Z- f( \4 Z* E" I!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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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俩听了,面孔很红了一阵,不敢作声。到底新收的门生万太尊格外贴切些,因见他俩都碰了钉子,便搭讪着说道:“上吐下泻的病,只要吃两口鸦片烟就好的。”童子良道:“是啊!我从前原本不忌这个东西的,现在到了江南来,因为天天要起早办公事、见客,吃了他很不便当,又要耽搁工夫,又要糜费。像愚兄从前的瘾,总得一两银子一天。所以到了苏州就立志戒烟,天天吃药丸子。前头还觉撑得住,如今有了病,倒有点撑不住了。”万太尊道:“老师是朝廷的栋梁,就是一天吃一两银子也不打紧。”童子良道:“小处不可大算,一天一两,一年三百六十两。近年来大土的价钱又贵,三百六十两,不过买上十二三只土。还要自己看着煮,才不会走漏。一转眼,就被他们偷了去了。”万太尊道:“老师毛病要紧,多化几两银子,值得什么?如果要土,门生那个地方本是出土的地方,而且的的确确是我们中国的土。门生这趟带来的不多,大约只彀老师一年用的。等到门生回去,再替老师办些来。就是老师回京之后,门生年年供应些,亦还供应得起。”童子良一听万太尊有烟土送他,自然欢喜。因为病后倒怕多说了话劳神,当时示意送客。三人一齐告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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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尊回到寓处,把从徐州带来的烟土取出好些,送到行辕。童子良一齐收下。当天就传话出来,叫到烟馆里挑选四名煮烟的好手到行辕伺候。又叫办差的置办锅炉、木炭、瓷缸等件预备应用。又特地派了大少爷及三个心腹随员监督煮烟。大少爷道:“一天就是抽二两,一时那里就抽得这许多?有这些土,只要略为煮些,够路上抽的就是了,其余的不必煮,路上带着,岂不便当些。如今一起煮好了,缸儿罐儿堆了一大堆,还要人去照顾他,一个不留心,不是打碎了罐子,或如倒翻了烟,真正不上算。”童子良低低的说道:“你们小孩子家真正糊涂。我为的如今煮烟,炭是有人办差的。就是缸儿罐儿,也不要自己出钱买。等到上起路来,船上不必说,走到旱路,还怕没有人替我们抬着走吗?每罐多少,每缸多少,我上头都号了字,谁敢少咱们的?打翻了,少不得就叫地方官赔,用不着你操心。如今倘若不把他煮好了,将来带到京里,那一样不要自己拿钱买呢?谁来替咱办差?你们小孩子家,只顾得眼前一点,不晓得瞻前顾后,这点算盘都不会打,我看你们将来怎样好啊?”一席话说得儿子无言可答。不多一会,煮烟的也来了,童子良吩咐他们明天起早来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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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他老人家病也好些,居然也能到外面来走走了。就在花厅上摆起四个炉子煮烟。除掉大少爷之外,其余三个随员,虽然不戴大帽子,却一齐穿了方马褂上来,围着炉子,川流不息的监察。童子良也穿了一件小夹袄,短打着,头上又戴了一个风帽,拄着拐杖,自己出来监督。弄得三间厅上,烟雾腾天。碰着有些不要紧的官员来见,他就吩咐叫“请”。人家进来之后,或是立谈数语,或是让人家随便旁边椅子上坐坐。人家见了,都为诧异。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q0 ]1 R+ v+ t! l( s; b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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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3:3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八回 还私债巧邀上宪欢 骗公文忍绝良朋义
5 V1 q# o) n' S# o却说钦差童子良在南京将养了半个月,病亦好了,公事亦查完了,总共凑到将近一百万银子光景。因见这边实在无可再筹,只得起身溯江上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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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_' }& j5 U3 y9 z3 t; E未曾动身之先,就有安徽派来道员一员、知县两员,前来迎迓。及至动身的几天头里,江宁、上元两县晓得钦差不坐轮船的,特地封了十几号大江船,又由长江水师提督派了十几号炮船沿江护卫。在路早行夜泊,非止一日。有天到得芜湖,钦差因为没甚么事,未曾登岸。及至将到安庆省城,文武大小官员一起出境迎接,照例周旋,无庸多述。因安徽省现在这位中丞亦有被参交查事件,所以钦差于盘查仓库,提拨款项之后,只得暂时住下,查办参案。7 |# ]) T: G/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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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此时做安徽巡抚的,姓蒋号愚斋,本贯四川人氏。先做过一任山东巡抚,上年春天才调过来的。由山东调安徽,乃是以繁调简,蒋中丞心上本来不甚高兴。实因其时皖北凤、亳一带土匪蠢动,朝廷因为这蒋中丞是军功出身,前年山东曹州一带亦是土匪作乱,经蒋中丞派了兵去治服的;所以朝廷特地调他过来,以便剿办皖北土匪,无非为地择人之意。蒋中丞接印之后,就派了一位营务处上的道台——姓黄名保信,一员副将——姓胡名鸾仁,带了五营人马,前去剿办,禀辞的时候,蒋中丞原面谕他们相机行事。及至到得那里,他两个办不下来,就上了一个禀帖,说土匪如何猖狂,如何利害,请加派几营兵,以资策应。蒋中丞得禀后,就加派了一员记名总兵——姓盖名道运,统率了新练的什么常备军、续备军,又是三四营,前去救应。此番蒋中丞因该匪等胆敢抗拒官军,异常凶悍,实属目无法纪,又加了一个札子给他三个,叫他们如遇土匪,迎头痛剿。毕竟土匪是乌合之众,那里禁得起这大队人马,不下三个月,土匪也平了,那一带的村庄也没有了。问是怎样没有的,说是早被他三位架起大炮,轰的没有了。于是得胜回朝。蒋中丞自有一番保奏,胡副将升总兵,盖总兵升提督,黄道台亦得了什么“巴图鲁”勇号。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被御史参上几本。说他们并不分别良莠,一律剿杀;又说蒋中丞滥保匪人,玩视民命,所以派了童子良查办的。$ p' ?. Z* ]% g1 b7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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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中丞未曾调任之前,安徽有一个候补知府,姓刁名迈彭,历任三大宪都欢喜他,凡是省里的红差使、阔差使,不是总办,便是提调,都有他一分。然而除掉上司之外,却没有一个说他好的。蒋中丞亦早已闻得他的大名。等到接印下来,同司、道谈起本省公事,便道:“怎么我们安徽一省候补道、府如此之多,连个能够办事的都没有?”两司听了愕然,各候补道更为失色。蒋中丞歇了一会,又说道:“但凡有个会办事的,何至于无论什么差使都少不了刁某人一个呢?就是他能办事,他一个人到底有多少本事,有多大能耐?一天到晚,忙了东又忙西,就是有兼人之材,恐怕亦办不了!”各位司、道方才晓得中丞是专指刁某人而言,一齐把心放下。但是大众听抚宪如此口气,知道不妙,就是想要替他说两句好话也不敢说了。有些穷候补道,永远不得差使的,心中反为称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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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下来,早有耳报神把这话传给了刁迈彭了。刁迈彭自从到省十几年,一直是走惯上风的,从没有受过这种瘪子。初听这话,还是一鼓作气的,说道:“明天就上院辞差使,决计不干了。”亲友们大家都劝他忍耐。又有人说:“中丞大约是初到这里,误听人言。再过几天,同你相处久了,晓得你的本领,自然也要倾倒的。”在外亲友劝,在家太太劝,过了两天,刁迈彭的气也平了,也不想辞差使了,仍旧谨谨慎慎上他的局子,办他的公事。却不料藩台因抚台说他闲话,也不敢过于相信他,三四天后,忽然拿他所兼的差使委了别人两个。大约还是些挂名不办事的,正经差使却没有动。刁迈彭一见苗头果然不对,此时一心害怕,惟恐还有甚么下文,翻过来求藩台,求臬台,替他在抚台面前说好话,保全他的差使还来不及,亦不说辞差使不干的话了。毕竟蒋中丞人尚忠厚,因见两司代为求情,亦就答应暂时留差,以观后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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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司下来,传谕给刁迈彭,叫他巴结听差。刁迈彭不但感激涕零,异常出力,并且日夜钻谋笼络抚宪的法子,总要叫他以后开不得口才好。心想:“凡是面子上的巴结,人人都做得到的,不必去做。总要晓得抚台内里的情形,或者有什么隐事,人家不能知道的,我独知道。或者他要办一件事,未曾开口,我先办到,那时候方能显得我的本领。但是他做巡抚,我做属员,平日内里又无往来,如何能够晓得他的隐事?”这天整整踌躇了半夜。6 l" V% R) j) W+ a7 u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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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房,正待睡觉,忽然有个老妈,因为太太平时很喜欢他,他不免常在主人眼前说同伴坏话。此时忽被同伴说他做贼,并且拿到贼赃,一时赖不过去,太太只得吩咐局里听差的勇役,一面看守好了这个老妈,一面去追赶荐头。说是等到荐头到来,一齐送到首县里去办。这事从吃晚饭闹起,一直等到二更多天,荐头才来。太太正在上房发威,荐头同老妈直挺挺跪在地下。这个档口,齐巧刁迈彭踱了进去,问其所以,太太说了一遍。太太又骂荐头好大的架子,叫了这半天才来。荐头分辩说道:“实为着抚台大人的三姨太太昨日添了一位小少爷,叫我雇奶妈。早晨送去一个,说是不好。刚才晚上又送去一个,进去之后,又等了好半天。所以误了太太这里的事情。只求太太开恩。”太太听了这话,心上生气,说他“拿抚台压我”。正待发作,谁知刁迈彭早听的明明白白,忽然意有所触。又见老妈年纪尚轻,甚是洁净。刁迈彭便心生一计,连向太太摇手,叫他不要追问。太太摸不着头脑。刁迈彭急走上前,附耳说了两句,太太明白,果然就不响了。刁迈彭忙叫荐头起来,向他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们做荐头的人也管不了这许多,荐来的人做贼,是怪不得你的。不过是你的来手,却不能不同你言语一声。刚才太太因为你来得晚了生气,如今把话说明,就没有你的事了。”荐头正为太太说要拿他当窝家办,吓得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如今见刁大人这番说话,不觉转愁为喜,立刻爬在地下替大人、太太磕了几个响头。回转身来,就把那偷东西的老妈打了两下巴掌,又着实拿他埋怨了几句。刁迈彭又道:“这个人我本是要送他到县里重办的。只为到得县里,一定要追及荐头人,于你亦有不便,我如今索性拿他交代与你带去,只要把偷的东西拿回来,看你面上,饶他这一遭,等他以后别处好吃饭。”那老妈听了,自然也是感激的了不得,亦磕了几个头,跟了荐头,千恩万谢而去。9 Z, Y* P1 |3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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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刁太太这里仍旧由原荐头荐了个人来。刁迈彭有意笼络这荐头,便同他问长问短,故意找些话出来搭讪着同他讲。后来荐头来得多了,刁迈彭同他熟惯了,甚至无话不谈。有天刁迈彭问他:“抚台衙门里,你可长去?”荐头道:“现在院上用的老妈一大半是我荐得去的。”刁迈彭道:“有甚么伶俐点的人没有?”荐头道:“可是太太跟前要添人?”刁迈彭道:“不是。现在没有这样伶俐人,也不必说。等到有了,你告诉我,我自有用他的去处,并且于你也有好处的。”荐头道:“可惜一个人,大人公馆里若能再叫他进来了,这个人倒是很聪明的,而且人也干净,模样儿也好,心也细。有什么事情托他,是再不会错的。”刁迈彭忙问:“是谁?”又问:“我这里为什么不能再来?”荐头道:“就是前个月里人家冤枉他做贼撵掉的那个王妈。大人明鉴,人家说他做贼,是冤枉的。同伙里和他不对,所以说他做贼,无非想害他的意思。”刁迈彭道:“这个人很不错,太太本来也很喜欢他。不过同伙当中都同他不对,因此我这里他站不住脚,所以太太亦只好让他走了干净。至于做贼的一件事,我也晓得冤枉的,所以当时我并不追问。”荐头道:“大人、太太待他的恩典,他有什么不知道。”刁迈彭道:“知道就好,可见得就不是个糊涂人。如今又是你的保举,我现在就用他亦可以。”荐头道:“他出去之后,我又荐他到南街上刘道台公馆里去。刘道台一直是没有当过什么差使的,公馆里没有出息,听说老妈的工钱都是付不出的。所以王妈虽然去了,并不愿意在他家,闹着要出来。既然大人要他,我回去就带信给他,仍旧叫他到这里来伺候大人同太太就是了。”刁迈彭道:“钱归我出,而且还可以多给他些好处。但是这个人并不是要他来伺候我,亦不是要他来伺候我们太太。要他去伺候一个人,伺候好了,我还重重有赏,连你都有好处的。”荐头听了,还当是刁大人有甚么外室,瞒住了太太,因为熟惯了,便凑前一步,附耳问道:“可是去伺候姨太太?”刁迈彭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你不要乱猜。”荐头道:“这个我可猜不着了。到底去伺候谁,请大人吩咐了罢。”刁迈彭道:“现在离年不多几天了,我还要消停几天,今日不同你说。等你回家猜两天,猜不着,等我过了年再告诉你。”荐头无奈,只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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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Q4 |1 i/ ^: b正是光阴似箭,转眼又是新年了。这天是大年初五,那荐头急忙忙赶到刁公馆里给大人、太太叩喜。齐巧太太被一位要好的同寅内眷邀去吃年酒去了,只有刁迈彭在家。荐头便问:“大人去年所说的那桩事情,可把我闷坏了,今日请大人吩咐了罢。”刁迈彭说道:“你不要着急,我本来今天就要告诉你的。总而言之,这件事你能替我办成,我老爷的升官,连你的发财,统通都在里头。”荐头听了,真喜得眉花眼笑,嘴都合不拢来。刁迈彭正要往下说时,恰巧管家头戴大帽子,拿了封信进来,说是:“老爷的喜信来了。”刁迈彭听了,不觉陡然愣了一愣,于是把话头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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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上年刁迈彭曾经托过京里一个朋友谋干一件事情。这个管家乃是刁迈彭的心腹,晓得此事。所以今天接着了这封京信,以为必定是那件事的回信来了。及至刁迈彭拆开看过之后,才知不是,于是搁在一边。2 {5 b* c+ u% t7 z3 R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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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退去,刁迈彭方才说道:“我托你不为别的,为的你常常荐人拿抚台衙门里去。就是上回歇掉的那个王妈,我看这人还伶俐,我想托你把他荐到抚台衙门里去。我这里有四十两银子,二十两送给你吃杯茶,那二十两你替我给了王妈。你可晓得我托你把他荐了进去,所为何事?专为叫他在里头做一个小耳朵。凡是抚台大人有什么事情,都来告诉我。就是没有事情,或是大人说些什么闲话,一天到晚做些什么事情,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来告诉我。我公馆里他不便来,他可送信给你,由你再传给我。但是至多三天总得报一次。这件事情办成,我还要重重的谢你。以后若是王妈他家里缺什么钱用,你告诉我,都由我这里给他。”那荐头听了刁迈彭的一番话,沉吟了一回,回说:“这人现在已不在刘公馆了,另外找了一个人家,听说出息很好,等我去挖挖看。大人赏他的银子,我带了去。这个请大人收了回去,我们怎好无功受禄呢?”刁迈彭道:“这一点点算不得什么,你也不必客气,将来我还要补报你的。”荐头见刁迈彭执意要他收,他亦乐得享用,于是千恩万谢,揣了银子而去。走出宅门,刁迈彭又拿他喊住。问道:“你拿他送进去给那一个?倘若送到不相干人的跟前,那是没用的。”荐头道:“现在是二姨太太拿权,我自然拿他送到二姨太太跟前去,大人放心就是了。”刁迈彭见他说话在行,也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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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 X" _3 k/ A果然那荐头回去找到王妈,交代他十两银子,把刁迈彭的一番盛意说知,并说以后还有赒济他。王妈自然欢喜。本来他此时在刘公馆里出来,正待找主,有了这个机会,随即一口答应。齐巧院上传出话来,二姨太太房里要雇个老妈,又要干净,又要能干。荐头得信,便把这王妈荐了进去。试了两天工,居然甚合二姨太太之意。当时荐头先把进去情形禀报过刁迈彭。过了两天,王妈传出话来,无非抚台大人昨日欢喜,今天生气的一派话,并没有甚么大事情。以后或三天一报,或两天一报,都是些不要紧的,甚至抚台大人同姨太太说笑的话也说了出来。刁迈彭听了,不过付之一笑。只有一次是二姨太太过生日,别人都不晓得,只有他厚厚的送了一分礼。虽然抚宪大人有命璧谢,未曾赏收,然而从此以后,似乎觉得有了他这个人在心上,便不像先前那样的犯恶他了。以后又有两件事情被他得了风声,都抢了先去,不用细述。4 v' I- B4 \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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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有天王妈又出来报说,说是抚台大人这两天很有些愁眉不解。听得二姨太太讲起,说他老人家前年上京陛见的时候,借了一家钱庄上一万二千银子,前后已还过五千,还短七千。现在这个人生意不好,店亦倒了,派了人来逼这七千银子。这位大人一向是一清如水的。现在这个来讨帐的人,就住在院东一爿客栈里面。大人想要不还他,似乎对不住人家,而且声名也不好听,倘若是还他,一时又不凑手,因此甚觉为难。) H$ ]( n" O: ^: |( e

- C2 T, ?$ R) X: E# s0 h刁迈彭听在肚里,等到王妈去后,便独自一个踱到街上,寻到院东几爿客栈,一家家访问,有无北京下来的人,等到问着了,又问这人名姓。问他到此之后,可是常常到院上去的,并他来往的是些什么人,都打听清楚。刁迈彭是在安庆住久的,人头既熟,便找到这人的熟人,托他请这人吃饭,他却自己作陪。席面上故意说这位抚台手里如何有钱,好叫那人听了回去,逼的更凶。过了一天,果然王妈又来报,说大人这两天不知为着何事,心上不快活,一天到夜骂人,饭亦吃不下去。刁迈彭听了欢喜,心想道:“时候到了。”便打了一张七千两的票子,又另外打了一百两的票子,带在身上,去到栈房,找那个讨帐的说话。幸喜几天头里在台面上同那人早已混熟了,彼此来往过多次。那人亦曾把讨帐的话告诉过刁迈彭。刁迈彭立刻拍着胸脯,说道:“我们这位老宪台是有钱的,不应如此啬刻。你只管天天去讨。将来实在讨不着,等我进去同他帐房老夫子说,划还给你就是了。”果然那人次日进去,逼的更紧,抚台不便亲自出来会他,都是官亲表侄少爷出来同他敷衍。有时或竟在门房里一坐半天,弄得个抚台难为情的了不得,而又奈何他不得。想要同下属商量,又难于启齿。正在急的时候,忽然一连三天,不见那人前来。合衙门的人都为诧异,派个人到他住的栈房里打听打听,说是已经回京去了。栈房里的人还说:“这人本是专为取一笔银子来的。如今人家银子已经还了他,还住在这里做什么呢?”出来打听的人回去,把这话禀报上去,弄得个抚台更是满腹狐疑,想不出其中缘故。/ p' Q7 w& {# l% V' b+ E3 `9 y

- r0 p3 v- c0 ]原来刁迈彭自从王妈送信之后,他拿了银票,一直径到栈房,找到那人,自己装做是抚台帐房里托出来做说客的。起先止允还一半,那人不肯。然后讲到让去利钱,那人方才肯了。叫他取出字据,银契两交,一刀割断。然后又把那一张一百两的票子取出,作为抚台送的盘川。那人自是感激,又叫他写了一张谢帖。那人次日便动身回京而去。刁迈彭把笔据谢帖带了回家,心上盘算:“银子已代还了,抚台的面子亦有了。怎么想个法子,叫抚台晓得是我替他还的才好。”意思想托个人去通知他,恐怕他不认,亦属徒然。若是自己去当面去同他讲,更恐怕把他说臊了,反为不美。而且这字据又不便公然送还他。踌躇了好两天,才想出一个法子。当天足足忙了半夜,诸事停当,次日饭后上院。" {3 m1 j-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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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抚台正为要帐的人忽然走了,心上甚是疑惑不定。见他独自一个来禀见,原本不想见他,后来说是有事面会,方才见的。进去之后,敷衍了几句,并不提及公事。等到抚台问他,刁迈彭方才从从容容的从袖筒管里取出一个手折,双手送给抚台,口称:“大人上次命卑府抄的各局所的节略,凡是卑府所当过的差使,这上头一齐有了。此外卑府没有当过的,不晓得其中情形,不敢乱写。”抚台听了,一时记不清楚自己从前到底有过这话没有,随手接了过来,往茶几上一搁,道:“等兄弟慢慢的看。”刁迈彭道:“这后头还有卑府新拟的两条条陈,要请大人教训。”抚台听说有条陈,不得不打开来,一页一页的翻看。大略的看了一遍,前面所叙的,无非是他历来当的差使,如何兴利,如何除弊的一派话。后头果然又附了两条条陈,一条用人,一条理财,却都是老生常谈,看不出什么好处。抚台正在看得不耐烦,忽地手折里面夹着两张纸头,上面都写着有字,一张是八行书信纸写的,一张是红纸写的。急展开一半来一看,原来那张信纸写的不是别样,正是他老人家自己欠人家银子的字据,那一张就是来讨银子的那个人的谢帖。再看欠据上,却早已写明“收清”涂销了。抚台看了,当时不觉呆了一呆。随时心上亦就明白过来,连手折,连字据,连谢帖,卷了一卷,拢在手里,说了声“兄弟都晓得了,过天再谈罢”。说完,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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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H" _$ Q. F" V! ~8 [2 M( d且说抚台蒋中丞送客之后,袖了那卷东西,回到签押房里,打开来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回,的确是那张原据七千多银子,连利钱足足一万开外。“如此一笔巨款,他竟替我还掉,可为难得。但是思想不出,他是怎么晓得的,真正不解。”接着又看那张谢帖,写明白“收到一百银子川资”的话,心想:“他这又何苦呢?正项之外,还要多贴一百银子。”仔细一想,明白了:“这是他明明替我做脸的意思。这人真有能耐,真想得到,倒看他不出。从前这人我还要撤他的,如今看来,倒是一个真能办事的人,以后倒要补补他的情才好。”跟手又把他那个手折翻出来,自头至尾,看了一遍。虽然不多几句话,然而简洁老当,有条不紊,的确是个老公事。再看那两条条陈,亦觉得语多中肯。“在候补当中,竟要算个出色人员。”盘算了一会,回到上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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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吃晚饭。二姨太太陪着吃饭,正议论到那个要帐的走的奇怪。蒋中丞连忙接口道:“我正要告诉你们,这银子竟有人替我代还了。”二姨太太听了诧异,忙问:“是谁还的?”蒋中丞便一五一十的统通告诉了他。又说刁某人是个候补知府,现在当的是什么差使。此时齐巧王妈站在二姨太太身旁,伺候添饭。他心上是明白的,忙插嘴道:“这位老爷我伺候过他,他的光景我是知道的,虽然当了这几年的差使,还是穷的当当,手里一个钱都没有,那里来的这一万银子呢?不要不是他罢?”蒋中丞道:“的确是他。他当的都是好差使,还怕没钱,头两万银子,算来难不倒他。”王妈道:“这位老爷的的确确没有钱。我伺候过他的太太一年多,还有什么不晓得的?他的太太亦时常同我们说:‘这些差使给了我们这位老爷,真正冤枉呢!除掉几两薪水之外,外快一个不要。这两年把我的嫁妆都赔完了,再过两年就支不住了。这些差使若是委在别人身上,少说有五六万银子的财好发。’”蒋中丞听了疑惑道:“他既然没得钱,怎么能替我还帐呢?”王妈道:“这位老爷钱虽不要,然而手笔很大,一千、八百的常常帮人。自己没有钱,外头拖亏空。所以他身上听说有毛五万银子的亏空。如今这笔钱,想来又是什么庄上拉来的。有几个差使在身上罩住,那里总还拉得动。但怕将来没了差使,不晓得拿甚么还人家呢?”蒋中丞听了,心上盘算道:“据他这样说来,真正是个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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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蒋中丞便拿他另眼看待,又委他做了本衙门的总文案。没有事情,都可以穿了便服一直到签押房里同抚台谈天的。此时刁大人的声光竟比蒋中丞未任到之前还好。人家看了,都很奇怪,齐说:“某人做官真有本事,无论什么抚台来,一个好一个。”总猜不出是个什么诀窍。* h# d. n% Z" ~' v0 N2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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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童钦差要来的话早已宣布开了,所有当银钱差使的人,一齐捏着一把汗。刁迈彭更不必说,还算他有才具,只在暗地里布置,外面却丝毫不肯矜张。等到钦差到了安庆住下,叫他们造报销,他早已派人在南京抄到人家报销的底子。怎样钦差就赏识,怎样钦差就批驳,他都了然于心,预备停当。等到这里钦差才吩咐下来,他第二天就把册子呈了上去,又快又清楚,合了钦差的心。钦差看了大喜,一连传见过三次。所说的话,又甚对钦差的脾胃。以后通省各局所的册子都造好送了上来。钦差看了许多册子,然而总不及刁迈彭的好。因此钦差很赏识他,同蒋抚台说,要上折子保举他。抚台是承过他的情的,岂有不赞成之理?这是后话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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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j" m  @/ A2 o% o" d且说钦差童子良因奉朝廷命查办蒋抚台“误剿良民,滥保匪人”一案,案情重大,所以到了安庆之后,声色不动,早派了两个心腹,前往凤、亳一带密查。等到这里司库局所盘查停当,先前委出去查事的人亦已回来了,径同御史参的话丝毫不错。钦差便行文抚台,叫他把记名提督盖道运、候补道黄保信、候补总兵胡鸾仁三员,先行摘去顶戴,有缺撤任,有差撤委,一齐先交首府看管,听候严参,归案审办。这事一出,大家又吓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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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L& H* A5 K& a, b0 M% i' C先前蒋抚台也听见风声不好,便有人送信给他说,为的就是上年皖北剿匪一案。蒋抚台说:“我有地方官奏报为凭,所以才发兵的。至于派出去的人误剿良民,这个我坐在省城里,离着一千多里路,我怎么会晓得呢?这个须问他们带兵的,其过并不在我。”又有人把这话传给了盖道运等三个,说:“看上去抚台不肯帮忙。”盖道运道:“我们是奉公差遣,他不叫我们去杀人,我们就能够乱杀人吗?这件事是他叫我们如此做的。钦差问起来,我有他的札子为凭,咱不怕。”说完,便把札子取了出来,给大众瞧了一瞧,仍旧拽在身上,又说一声“这是咱的真凭据”。黄保信、胡鸾仁两个听他如此一说,亦各各把心放下。随后又有人把盖道运的话告诉了蒋抚台。蒋抚台一听大惊,便把札子的原稿吊出查看,觉得所说的话虽然过火,尚无大碍。惟独后头有一句是叫他们“迎头痛剿”,看到这里,不觉把桌子一拍,道:“完了!这是我的指使了。”深悔当初自己没有站定脚步,如今反被他们拿住了把柄。自己恼悔的了不得,然而又是一筹莫展。晓得刁了迈彭见多识广,才情极大,况且这些属员当中,亦只有同他知己,于是请了他来,密商这件事如何办法。( k; K0 l0 h# ~7 L

6 x8 }( L' M) K) C4 T$ Q这件事刁迈彭是早已知道的了。三人之中,黄保信黄道台还同他是把兄弟。依理,老把兄遭了事情,现在首府看管,做把弟人就该应进去瞧瞧他,上司跟前能够尽力的地方,替他帮点忙才是。无奈这位刁迈彭一听抚台有卸罪于他三人身上的意思,将来他三人的罪名,重则杀头,轻则出口,断无轻恕之理,因此就把前头交情一笔勾销。见了抚台,绝口不提一字,免得抚台心上生疑。这正是他做能员的秘诀。此时抚台传见,正为商议这件事情。他便迎合宪意,说他三人如何荒唐,“极该拿他三人重办。一来塞御史之口,二来卸大人的干系。倘若大人再要回护他三人,将来一定两败俱伤,于大人反为无益”。蒋抚台听了,虽甚以他话为然,但是因为前头自己实实在在下过一个札子,叫他们“迎头痛剿”,如今把柄落在他们手里,钦差提审起来,他们一定要把这个札子呈上去的,岂不是一应干系都在自己身上,他们罪名反可减轻?因把详细情节告诉了刁迈彭,问他如何是好。! k" S. Y7 U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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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迈彭至此也不免低头沉吟了一回,问抚台要了那个札子底稿,拿来看一回,便道:“法子是有一个,但是光卑府一个人做不来,还得找一个盖某人的朋友,肯替大帅出力的,做个连手才好。”蒋抚台默默无语。后来还是刁迈彭想起武巡捕当中有一个名字叫做范颜清的。这人同盖道运本是郎舅,后来为了借钱不遂,早已不大来往的了。“如今找他做个帮手,这事或者成功。”蒋抚台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来,朝着刁迈彭深深一揖,道:“兄弟的身家性命,一齐在老哥身上。千万费心!一切拜托!”刁迈彭道:“卑府有一分心,尽一分力就是了。”说罢,退下。6 q$ z! V" @6 }3 Z, I' K! h: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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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迈彭也不及回公馆,便去找着范颜清,先探他口气,同他说:“想不到令亲出此意外之事。”范颜清道:“我们是至亲,不是我背后说,他也过于得意了。”刁迈彭一听口音很不对,便说:“你们是至亲,到了这个时候,正应该帮帮他的忙才是。你是常在老帅身边的人,总望你替他说句好话才好。今日连你都如此说他,他还有活命吗?”范颜清道:“卑职的事情,瞒不过你大人的明鉴。常言道:‘至亲莫如郎舅。’他是提镇,卑职是千、把,说起来只有他提拔卑职的了,谁知倒是一点好处沾不到的。即如去年他平了土匪回来,论理呢,本来不敢妄想,只求他大案里头带个名字,就算我至亲沾他这点光,也在情理之内。那晓得弄到后来竟是一场空,倒是些不三不四的一齐保举了出来。所以如今卑职也看穿了,决计不去求他。卑职同他亲虽亲,究竟隔着一层。如今连他们的姑太太也不同他来往了,这可是同他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尚且如此,更怪不得别人了。”刁迈彭一听范颜清说的话很是有隙可乘,便把他拉到里间房里,同他咕唧了好一会,把抚台所托的事情,以及拉他帮忙的话,并如何摆布他三个的法子,密密的商量了半天,范颜清果然满口答应:“情愿拚着断了这门亲戚报效老帅,只求事成之后,求大人在老帅面前好言吹嘘,求老帅的栽培就是了。”刁迈彭亦满口答应。二人计议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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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F$ `) [5 z6 ~0 B& E0 o刁迈彭回到公馆,立刻叫厨子做了两席酒,叫人挑着送到首府里。一席说是自己送给黄大人的;那一席又换了两个人抬了进去,说是院上武巡捕范老爷送给他舅爷盖大人的。随后又见他二人不约而同,一齐来到首府,找了首府陪着他,一个看朋友,一个看亲戚。首府一见他二人都是抚台的红人,焉有不领他进去之理?盖道运见了范颜清,虽然平时同他不对,如今自己是落难的人,他送了吃的,又亲自来瞧,总算有情分的了,不得不拿他当做亲人,同他诉了一番苦,又问姑太太的好。范颜清同他敷衍了几句,又把刁迈彭引了过来,彼此相见。刁迈彭先见老把兄,自然另有一番替他抱屈的话,说得黄保信感激他,直拿他当做亲兄弟一般看待。及至见了盖道运,又是义形于色的说了一大套话。盖道运是个武家伙,更加容易哄骗,亦当他是真好人,便说抚台如何想卸罪于他三人身上:“现在我有抚台札子为凭,钦差提审,我是要呈上去的。”刁迈彭亦竭力叫他把札子收好,不但保得性命,而且保得前程。盖道运自然佩服他的话。四个人又谈了半天,他二人方才辞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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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范颜清说院上事忙,止有刁迈彭一个又到首府里看他二人,说的话无非同昨天一样。刁迈彭回到院上,同蒋抚台说:“时候到了。再不办,钦差要提人审问,就来不及了。”当夜刁迈彭就住在院上签押房里,足足忙了半夜。第三天午前又去瞧盖道运,说是“刚从院上下来,听得说你三位的风声不好”。盖道运道:“无论如何,我有中丞这个凭据,总不会杀头的。”刁迈彭道:“你别这样讲,他们做文官的心眼子总比你多两个,你那里是他对手?你姑且把札子拿出来,等我替你看看还有什么拿住他的把柄地方没有。”头两天盖道运听了黄保信的话,说我们这位把弟如何能干,如何在行,所以一听他言,登时就要请教。齐巧黄保信这时也陪了过来,亦催盖道运把札子拿出来,“给某人瞧瞧还有什么可以规避的方法”。盖道运不加思索,忙从怀里取出那角公事,双手送上。刁迈彭刚正接到手中,忽然范颜清又从外面进来,拿个盖道运一把拉到对过房里说话。大家晓得他是院上来的,一定是得了什么风声了,盖道运不由得跟了过去。黄保信同胡鸾仁各各惊疑不定。刁迈彭将计就计,亦说:“范某人到这里,一定有什么话说,你二人姑且跟过去听听看。”他俩被这一句提醒,果然一齐走了过去。此时刁迈彭见房内无人,急急从袖筒管里把昨夜所改好的一个札子取了出来,替他换上。那边范颜清故意做得鬼鬼祟祟的,说是“今天在院上,听见老帅同两司谈起你老舅的事情,大约无甚要紧。老帅总得想法子出脱你们三位的罪名,可以保全自己”。盖道运听了如此一讲,又把心略略放下,忙说道:“果其如此,还像个人。”范颜清又故意多坐了一会,约摸刁迈彭手脚已经做好,倏地取出表来一看,说一声:“不好了!误了差了。”连忙起身告辞。又走过来喊了一声:“刁大人,我们同走罢。老帅叫你起的那个稿子,今儿早上还催过两遍,你交代上去没有?”刁迈彭亦故作一惊道:“真的,我忘记了。我们同走,回头再来。”说完出来,便把札子连封套交代了盖道运,彼此拱拱手,同了范颜清扬扬而去。这里盖道运还算细心,拉开封套瞧了一瞧,见札子依然在内,仍旧往身上一拽,行所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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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童子良此番来到安徽筹款,没有筹得什么。安徽又是苦省分,抚台应酬的也不能如愿,所以这事既已查到实在,就想彻底究办。先叫带来的司员拟定折稿,请旨把盖道运等三个先行革职,归案审办。这是钦差在行辕里做的事,抚台在外头虽然得了风声,然而无法弥补。偏偏又是刁迈彭因蒙钦差赏识,便天天到钦差行辕里去献殷勤。不但钦差欢喜他,连钦差的随员跟人没有一个不同他要好的,拜把子,送东西,应有尽有,所以弄得异常连络。等到钦差参了出去,他得了风声,又去化钱给钦差随员,托他们把折子的稿子抄了出来。大众以为折子已发,无可挽回,落得卖他几文。那晓得他稿子到手,立刻送到抚台跟前。蒋抚台见上头参的很凶,倘若认真的办起来,不但自己功名不保,而且还防有余罪,急同刁迈彭商量办法。刁迈彭道:“只要钦差的这个底子到了我们手里,卑府就有法子想了。”蒋抚台急欲请教。刁迈彭道:“要大人先下手奏出去,便可无事。”蒋抚台道:“钦差的折子昨儿已经拜发,我们怎么赶到他的头里呢?”刁迈彭道:“这有什么难的?钦差的折子是按站走的,我们给他一个‘六百里加紧’,将来总是我们的先到。他三个的罪名横竖是脱不掉的,如今札子已经换到,他们没有把柄,就冤枉他们一次,还怕什么?现在只请大人先把这事奏参出去,只把罪名卸在他三个身上。自己亦不可推得十二分干净,失察处分必须自行检举的。如此一来,我们的折子先到京,皇上先看见。钦差的折子随后赶到,就是再说得利害些,也就无用了。”蒋抚台听他说话甚是有理,立刻照办,仔仔细细拟了一个折子,请将盖道运三个革职严惩,自己亦自请议处。当天把折子写好拜发,由驿站六百里加紧递到京城,果然比钦差的折子早到得好几天。上头批了下来:“盖道运三个一齐充发军台,效力赎罪。巡抚蒋某交部议处。”旋经部议得“降三级调用”;亏得自己军机里有照应,求了上头,改了个“革职留任”。仍旧还做他的抚台。  ^9 `3 k6 M0 |# y3 Z' {

2 p6 M# V; _7 I& h$ b上谕下来的那天,盖道运气愤愤的不服,说:“我们是按照抚台的札子办事的,为什么要办我们的罪?”一定吵着,要首府上去替他伸冤。首府问他有什么凭据。他就把札子掏了出来,摔到首府面前,说:“老兄请看!这不是他叫我们‘迎头痛剿’的吗?怎么如今全推在我们身上呢?”首府接过来一看,只有叫他们“相机剿办”的字眼,并没有许他“迎头痛剿”的字眼,便把这话告诉了他,又把字义讲给他听。盖道运还不明白。毕竟黄保信是文官,猜出其中的原故,一定是那天被刁迈彭偷换了去。把话说明,于是一齐痛骂刁迈彭,已经来不及了。后来钦差那面见朝廷先有旨意,亦道是蒋某人自己先行出奏,却不晓得全是刁迈彭一个人串的鬼戏。后来刁迈彭在安徽做官,因此甚为得法。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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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0 18:33: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十九回 焚遗财伤心说命妇 造揭帖密计遣群姬
- d7 g  O4 W" M/ e) U7 j! s& t却道刁迈彭自蒙钦差童子良赏识,本省巡抚蒋中丞亦因他种种出力,心上十二分的感激。后来钦差那边拿他保了个送部引见。抚台这边明保,亦有好几个折子。刁迈彭就趁势请咨进京引见。到京之后,又走了门路,引见下来,接着召见了一次,竟其奉旨以道员发往安徽补用。平空里得了一个特旨道,声光更与前不同了。回省之后,不特通省印委人员仰承鼻息,就是抚台,因为从前历次承过他的情,不免诸事都请教他,有时还让他三分。因此安徽省里官场上竟替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做“二抚台”。这二抚台屡次署藩台,署臬台,署关道,署巡道。每遇缺出总有他一分,都是蒋抚台照应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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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署了芜湖关道。到任未久,忽然当地有个外路绅衿,姓张名守财,从前带过兵,打过土匪。事平之后,带过十几年营头,又做过一任实缺提督。自从打土匪掳来的钱财以及做统领克扣的军饷,少说手里有三百多万家私。这人到了七十岁上,因为手里钱也有了,官也到了极品了,看看世界上以后的官一天难做一天,如果还是恋栈,保不定那时出个乱子,皇上叫你去带兵,或是打土匪,或是打洋人。打赢了还好,打输了,岂非前功尽弃,自寻苦恼?齐巧这年新换的总督同他不对,很想抓他个岔子,出他的手。亏得他见貌辨色,立刻告病还乡,乐得带了妻儿老小回家享福,以保他的富贵。他原籍虽然不是芜湖,只因从前带营头,曾经在芜湖住过几年,同地方上熟了,就在本地买了些地基,起了一所房子。后来在任上手里的钱多了,又派人回来添买了一百几十亩地,翻造了一所大住宅,宅子旁边又起了一座大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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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x4 p$ x* m8 s这张守财生平只有一样不足,是年纪活到七十岁,膝下还是空无所有。前前后后,连买带骗,他的姨太太,少说也有四五十个。到了后来,也有半路上逃走的,也有过了两年不欢喜,送给朋友,赏给差官的。等到告病交卸的那年,连正太太一共还有十九位。正太太是续娶的,其年不过四十来岁,听说也是一位实缺总兵的女儿。张守财一向是在女人面上逞英豪惯了的,谁知娶了这位太太来,年纪比他差着三十岁,然而见了面,竟其伏伏帖帖不敢违拗半分。那十八位姨太太都还是太太未进门之前讨的,自从太太进门,却没有添得一位。" w  Q: p) A5 {4 r8 {! d

. a5 G3 K5 t/ \( F9 G/ C在任上的时候,一来太太来的日子还浅,不便放出什么手段,二则衙门里耳目众多,不至于闹什么笑话。所以彼时太太还不见得怎样,不过禁止张守财再添小老婆而已。等到交卸之后,回到芜湖,他盖造的那所大房子本是预先画了图样,照着图样盖的。上房一并排是个九间,原说明是太太住的上房。后头紧靠着上房,四四方方,起了一座楼。楼上下的房间都是井字式,楼上是九间,楼下是九间。四面都有窗户,只有当中一间是一天到夜都要点火的。九间屋,每间都有两三个门,可以走得通的。恰恰楼上下一十八个房间,住了一十八位姨太太。正太太住了前面上房,怕这些姨太太不妥当,凡是这楼的四面,或是天井里,或是夹道里,有门可以通到外头的,一齐叫木匠钉煞,或是叫泥水匠砌煞。倘若要出来,只准走一个总门。这个总门通着太太后房,要走太太的后房里出来,一定还要在太太的木床旁边走过。不但十八位姨太太出来一齐飞不掉太太的房间,就是伺候这十八位姨太太的人,无论老妈子、丫头,冲壶开水,点个火,也要从太太的床边经过。镇日价人来人去,太太并不嫌烦,而且以为:“必须如此,方好免得老爷瞒了我同这班人有甚么鬼鬼祟祟的事,或是私下拿银子去给他们。只要有我这个总关口,不怕他插翅飞去。”按下慢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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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8 b# d! D! p/ B9 @+ W3 ~且说张守财告病回来,他是做过大员的人,地方官自然要拿他抬高了身分看待。县里官小说不着,本道刁迈彭乃是官场中著名的老猾,碰见这种主儿,而且又是该钱的,岂有不同他拉拢的道理?起先不过请吃饭,请吃酒,到得后来,照例拜了把子。张守财年尊居长,是老把哥。刁迈彭年轻,是老把弟。拜过把子不算,彼此两家的内眷又互相往来。刁迈彭又特特为为穿了公服到张守财家里拜过老把嫂;等到张守财到道衙门里来的时候,又叫自己的妻子也出来拜见了大伯子。从此两家往来甚是热闹。刁迈彭虽然屡次署缺,心还不足,又托人到京里买通了门路,拿他实授芜湖关道。这走门路的银子,十成之中,听说竟有九成是老把兄张守财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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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0 }" i  g' `( Q8 }/ V张守财一介武夫,本元虽足,到底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受过伤。到了中年,斫丧过度。如今已是暮年了,还是整天的守着一群小老婆厮混,无论你如何好的身体,亦总有撑不住的一日。平时常常有点头晕眼花,刁迈彭得了信,一定亲自坐了轿子来看他。上房之内,直出直进,竟亦无须回避的。到底张守财是上了年纪的人,经不起常常有病,病了几天,竟其躺在床上,不能起来了。不但精神模糊,言语蹇涩,而且骨瘦如柴,遍体火烧。到得后来,竟其痰涌上来,喘声如锯。这几个月里,只要稍微有点名气的医生,统通请到。一个方子,总得三四个先生商量好了,方才煎服。一帖药至少六七十块洋钱起码,若是便宜了,太太一定要闹着说:“便宜无好货,这药是吃了不中用的。”谁知越吃越坏,仍旧毫无功效。. L/ r0 M. Q+ K5 o) H6 y) z6 B9 [. X

6 S4 K8 r8 C: G! @' V1 N* W后来又由刁迈彭荐了一个医生,说是他们的同乡,现在在上海行道,很有本事。张太太得到这个风声,立刻就请刁迈彭写了信,打发两个差官去请。要多少银子,就给他多少银子。好在上海有来往的庄家,可以就近划取的。等到到了上海,差官找到了医生的下处。一看场面,好不威武,一样贴着公馆条子。但是上门看病的人,却是一个不见。差官只得把信投进。那医生见是芜湖关道所荐,一定要包他三百银子一天,盘川在外,医好了再议,另外还要“安家费”二千两。差官样样都遵命,只是安家费不肯出,说:“我们大人自从有了病,请的大夫少说也有八九十位了,无论什么大价钱都肯出,从来没有听见还要什么安家费的。先生如果缺钱使用,不妨在‘包银’里头支五天使用,三五一十五,也有一千五百两银子。”那医生见差官不允,立刻拿架子,说:“不去了。”又说:“我又不是唱戏的戏子,不应该说‘包银’。”同来请的是两个差官,一个不认安家费,以致先生不肯去。那一个急了,便做好做歹,磕头赔礼,仍旧统通答应了他,方才上轮船。在轮船上包的是大餐间,一切供应,不必细述。& x& _/ L4 t# ^- q0 i4 m

8 O9 z. ]- P8 {& L  R9 ^& @! A+ ?3 x谁知等到先生来到芜湖,张守财的病已经九分九了。当时急急忙忙,张太太恨不得马上就请这位名医进去替老爷看脉,把药灌下,就可以起死回生。齐巧这位先生偏偏要摆架子,一定不肯马上就看,就是轮船上吹了风,又是一夜没有好生睡觉,总得等他养养神,歇息一夜,到第二天再看。无论如何求他,总是不肯。甚至于张太太要出来跪求他,他只是执定不答应。他说:“我们做名医的不是可以粗心浮气的。等到将息过一两天,敛气凝神,然后可以诊脉。如此开出方子来,才能有用。”大家见他说得有理,也只得依他。这医生是早晨到的,当天不看脉,到得晚上,张守财的病越发不成样子了,看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来的气。这两天刁迈彭是一天两三趟的来看病,偏偏这天有公事,等到上火才来。会见了上海请来的先生,问看过没有。差官便把医生的话回了。刁迈彭说:“人是眼看着没有用了,怎么等到明天?还不早些请他进去看看,用两味药,把病人扳了过来。你们不会说话,等我去同他商量。”当下幸亏刁迈彭好言奉劝,才把先生劝得勉强答应了。于是由刁大人陪着,前面十几个差官打了十几个灯笼,把这位先生请到上房里来。此时张太太见了先生,他的心上赛如老爷的救命星来了。满上房里,洋灯、保险灯、洋蜡烛、机器灯,点的烁亮。先生走到床前,只见病人困在床上,喉咙里只有痰出进抽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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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T! x7 c1 y/ B那先生进去之后,坐在床前一张椅子上,闭着眼,歪着头,三个指头把了半天脉。一只把完,再把一只,足足把了一个钟头。把完之后,张太太急急问道:“先生,我们军门的病,看是怎样?”先生听了,并不答话,便约刁大人同到外面去开方子。张太太方再要问,先生已经走出门外。大家齐说:“这先生是有脾气的,有些话是不能同他多讲的。”当由刁大人让了出来。先生一面吃水烟,一面想脉案方,说得一句“军门这个病……”下半截还没有说出,里面已经是号啕痛哭,一片举哀的声音。就有人赶出来报信,说军门归天了。刁迈彭听了这话,一跳就起,也不及顾,先跑到里头,帮着举哀去了。' F7 Z, `, }3 G/ [- |0 v

+ q1 g' b" J9 C% ^* c( P$ L$ R这里先生双手捧着一枝烟袋,愣在那里坐着发呆,正在出神的时候,不提防一个差官举手一个巴掌,说:“你这个混帐王八蛋!不替我滚出去,还在这里等什么?”说着,又是一脚。先生亦因坐着没味,便说:“我的当差的呢?我要到关道衙门去。”又道:“我是你们请来的,就是要我走,也得好好的打发我走,不应该这个样子待我。我倒要同刁大人把这个情理再细细的同他讲讲。”差官道:“你早晨来了,叫你看病,你不看,摆你娘的臭架子。一直等到人不中用了,还是刁大人说着,你这才进去看。我们军门的病都是你这杂种耽误坏的。不走,等揍不成!”说着,举起拳头又要打过来。幸亏刁大人的管家劝住,才腾空放那先生走的。" [( y$ B- z8 G' e; ^& F3 B. j; V* W

0 N* @! m0 p8 V- @3 R6 e. }闲话少叙。再说张太太在上房里,原指望请了这个名医来,一帖药下去,好救回军门的性命。谁知先生前脚出去,军门跟手就断气,立刻手忙脚乱起来。一位太太同着十八位姨太太一齐号啕痛哭,哭的震天价响。正哭着,人报:“刁大人进来了。”张太太此时已经哭的死去活来。一众老妈见是刁大人进来,但把十几位姨太太架弄到后房里去。刁大人靠着房门,望着死人亦干号了几声。于是张太太又重新大哭,一面哭着,一面下跪给刁大人磕头,说:“我们军门伸腿去了,家下没有作主的人,以后各事都要仰仗了。”刁迈彭急忙回说:“这都是兄弟身上应该办的事,还要大嫂嘱咐吗?”说罢,又哭。8 I, x. ~0 ?+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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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财既死之后,一切成殓成服,都不必说,横竖有钱,马上就可以办得的。但是一件,他老人家做了这们大的一个官,又挣下这们一分大家私,没有儿子,叫谁承受?他本来出身微贱,平时于这些近支远亲,自己都弄不清楚。娶的这位续弦太太,又是个武官的女儿,平时把揽家私以及驾驭这些姨太太,压制手段是有的。至于如何懂得大道理,也未见得。所以于过继儿子一事,竟不提起。至于那些姨太太,平日受他的压制,服他的规矩,都是因为军门在世。如今军门死了,大家都是寡妇家,晓得太太也没有仗腰的人,彼此还不是一样?便慢慢的有两个不服规矩起来。太太到了此时,也竟奈何他们不得。$ y, K6 a2 |- J  Q8 l

$ Z7 S+ [: q$ x- g1 b( r此时张府上是整日整夜请了四十九位僧众在大厅上拜礼“梁王忏”,晚上“施食”,闹得昼夜不得休息。到了“三七”的头两天,有个尼庵的姑子走了一位姨太太的门路,也想插进来做几天佛事,姨太太已答应了他。谁知太太不答应,一定要等和尚拜完四十九天功德圆满之后,再用姑子。这件事本来是小事情,谁知他们妇道家存了意见。这位姨太太见太太不允,扫了他面子,立刻满嘴里叽哩咕噜的瞎说了一泡,还是不算,又跑到军门灵前,连哭带骂,絮絮叨叨哭个不了,太太听得话内有因,便把他拉住了,问他说些甚么。这位姨太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便一头哭,一头说道:“我只可怜我们老爷做了一辈子的官,如今死了,还不能够叫他风光风光,多念几天经,多拜几堂忏,好超度他老人家早升天界,免在地狱里受罪。如今连着这们一点点都不肯。我不晓得留着这些钱将来做什么?难道谁还留着贴养汉不成?如今他老人家死了,我晓得我们这些人更该没有活命了。我也不想活了。索性大家闹破了脸,我剃了头发当姑子去。”一面说,一面哭。" f, T* E  \0 z7 o/ ]

3 E3 ?, z8 m" C& \) S# O$ i9 O太太也有听得明白的,气的坐在房里,瑟瑟的抖。后来又听说什么养汉不养汉,越发气急了。也不顾前虑后,立起走到床前,把军门在日素来存放房产契据、银钱票子的一个铁柜,拿钥匙开了开来,顺手抱出一大捧的字据,一走走到灵前,说了声:“老爷死了,我免得留着这样东西害人。”抓了一把,捺在焚化锡箔的炉内,点了个火,呼呼的一齐烧着。说时迟,那时快,等到家人、小子、老妈、丫鬟上前来抢,已经把那一大捧一齐送进去了。究竟这柜子里的东西连钱,太太自家亦没有个数,大约刚才所烧掉的一大包,估量上去,至少亦得二三十万产业。有些可以注失重补,有些票子,一烧之后,没有查考,亦就完了。当时张太太盛怒之下,不加思索,以致有此一番举动。一霎烧完,正想回到上房里,从柜子里再拿出一包来烧。谁知早被几个老妈抱住,捺在一张椅子上,几个人围着,不容他再去拿了。张太太身不由己,这才跺着脚,连哭带骂,骂个不了。起先说他闲话的那个姨太太,倒愣在一旁呆看,不言不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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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胡闹的时候,早有人飞跑送信到道衙门里去。刁迈彭得信赶来,不用通报,一直进去。因为进门的时候,就听得人说张太太把些家当产业统通烧完,他便三步迈作两步走到灵前,嘴里连连说道:“这从那儿说起,这从那儿说起。”一见炉子里还在那里冒烟,他便伸手下去,抓了一下子,被火烫的手指头生痛,连忙缩了回来。看看心总不死,于是又伸下去,抓出一叠四面已经焦黄,当中没有烧到的几张契纸,字迹还有些约略可辨。刁迈彭一面检看,一面连连跌脚,说道:“这又何必!”看了半天,都是残缺不全,无可如何,亦只有付之一叹。然后起身与张太太相见。此时张太太早哭得头发散乱,哑着喉咙,把这事的始末根由诉了一遍。诉罢,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跪着不起来。刁迈彭再三让他站起,他总是不肯起,口口声声要求刁迈彭作主。刁迈彭一想:“他们都是一般寡妇,没有一个作主的。若论彼此交情,除了我也没有第二个可以管得他的家事的。”于是也就不避嫌疑,满口答应。又说:“大哥临终的时候,我受了他的嘱托,本来就想过来替他料理的。一来这两天公事忙,二来因为大哥过去了才不多几天,还不忍说到别事。如今既然嫂嫂这里弄得吵闹不安,那亦就说不得了。”张太太听了,自然是千感万谢,忙又磕了一个头。磕头起来,便请刁大人到屋里来,拿柜子指给他看,说:“我们军门几十年辛苦赚得来的,明天就请大人过来替他理个头绪。应该怎么个用头,就求大人斟酌一个数目,省得我嫂子受人的气。”刁迈彭道:“这件事不是光理个头绪就算完的。依我兄弟愚见,总得分派分派才好。大哥身后掉下来的人又不止你嫂子一个。如果还像从前和在一起,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兄弟明天过来,自有一个办法。”张太太一向是“惟我独尊”的,如今听说要拿家当分派,意思之间,以为:“这个家除了我更有何人?”便有点不高兴。+ p. o& W/ c* ?2 K5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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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刁迈彭回到自己衙门,独自盘算着,说道:“这位军门,他的钱当初也不晓得是怎么来的?如今整大捧的被他太太一齐往火里送。自己辛苦了一辈子,挣了这分大家私,死下来又没有个传宗接代的人,不知当初要留着这些钱何用?我刚才想要替他们大小老婆分派分派,似乎张太太心上还不高兴。唉!我这人真正也太呆了。替他们分派之后,一个人守着十几万银子,各人干各人的,这钱岂非仍落他人之手?我明天何不另想一个主意,等到太太出面,把些小老婆好打发的打发几个,打发不掉的,每人些须少分给他们几个,余下的,一齐仍归太太掌管。如此办法,少不得他太太总要相信我。以后各事经了我的手,便有了商量了。”转念一想:“凡事不能光做一面,总要两面光。”必须如此如此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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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意打定,第二天止衙门不见客,独自一个溜到张家。先到大厅上见了张守财的几个老差官。晓得这班人都很有点权柄,太太跟前亦都说得动话的,刁迈彭便着实拿他们抬举,又要拉他们坐下谈天。几个老差官因他是实缺关道,又是主人把弟,齐说:“大人跟前,那有标下坐位。”刁迈彭道:“不必如此说,一来,诸位大小亦是皇上家的一个官,二来,你们太太托了我要替他料理料理家务,有些事情还得同诸位商量。现在跟前没有别人,我们还是坐下好谈。诸位不坐,我亦只好站着说话了。”众人至此无奈,方才一齐斜签着身子坐下。刁迈彭先夸奖诸位如何忠心,“军门过去了,全靠诸位替他料理这样,料理那样”。又说:“诸位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可惜不出去投标投营。有诸位的本领,倘若出去做官,还怕不做到提、镇大员,戴红顶子吗?”随后方才说到自己同军门的交情。“如今军门死了,无人问信,我做把弟的少不得要替他料理料理。就是人家说我什么,也顾不得了。”此时,众人已被刁迈彭灌足米汤,不由己的冲口而出,一齐说道:“大人是我们军门的盟弟,军门过去了,大人就是我们的主人,谁敢说得一句什么?要是有人说话,标下亦不答应他,一定揍他。”刁迈彭哈哈大笑道:“就是说什么,我亦不怕。我同军门的交情非同别个。要是怕人说话,我也不往这里来了。”说罢,就往上房里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回头说道:“诸位都跟着军门出过力,见过世面的人。我今天来到这里,要同军门的太太商量。现在我奉到上头公事,要添招几营人,又有几营要换管带。我看来看去,只有诸位是老军务,目前就要借重诸位跟我帮个忙才好。”众人一听刁大人有委他们做管带的意思,指日便是个官了,总比如今当奴才好,便一齐请安,“谢大人提拔”。然后跟着同到上房,见了张太太,照例请安,劝慰一番。然后又提到替他料理家务的话。此时一众差官都当他是好人,见他同太太讲话,并不生他的疑心,把他送到上房之后,便一齐退到外面,候着站班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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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迈彭见跟前的人渐渐少了,方才把想好的主意说了出来。张太太一听,甚中其意,连忙满脸堆着笑,说道:“到底我们军门的眼力不差,交了这些个朋友,只有大人一位可以托得后事的。”说着又叹气道:“我们军门一条命送在这班狐狸手里。依我的意思,一齐赶掉,一个钱也不给他们。”刁迈彭道:“这是断断乎不可,钱是要给几个的。”张太太默默无言。刁迈彭又讲到:“这班出过力的差官,很有几个有才具的。兄弟的意思,想求嫂子赏荐几个,等兄弟派他们点差事,帮帮兄弟。横竖又不出门,府上有事,仍旧可以一喊就来的。”张太太道:“这是大人提拔他们。大人看谁好,就叫谁去。军门过世之后,公馆里亦没有甚么事情,本来也要裁人。如今一得两便,他们又有了出路,自然再好没有了。”2 a$ @+ h9 G8 F6 a' X

! w4 G* A. `  B7 }5 L刁迈彭辞别回去。第二天办了五六分札子,叫人送到张府上。那札子便是委这几个差官当什么新军管带的。凡是张府上几个拿权老差官,都被他统通调了去。这般人正愁着军门过世以后绝了指望,如今凭空里一齐得了差使,更胜军门在日,有何不感激之理?自此以后,这班人便在刁迈彭手下当差。刁迈彭却自从那日起,一直未曾再到过张府,后文再叙。5 C9 L6 a9 b8 U4 l#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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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太太自从听了刁迈彭的话,同那班姨太太忽然又改了一副相待情形。天天同起同坐,又同在一块儿吃饭,说话异常亲热。从前这班姨太太出出进进都要打太太的床前走过,如今太太也不拿他们防备了,便在中间屋里另开了一个门,通着后头,预备他们出进。太太又说:“我们现在都是一样的,还分甚么大小呢?”一班姨太太陡然见太太如此随和,心上都觉得纳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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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N+ G6 ~3 |9 [3 \毕竟这班小老婆几个是好出身?从前怕的是老爷,是太太。如今老爷已死了,太太也没有威风了。有几个安分守己的,还是规规矩矩,同前头一样。有几个却不免有点放荡起来,同家人小厮嘻嘻哈哈。有时和尚进来参灵,或是念经念的短了,或是声音不好听了,这些姨太太还排揎他们一顿。后来过了半月,借着到庙里替军门做佛事,就时常出去玩耍。太太非但不管他们,倒反劝他们出去散心,说:“你们都是一班年轻人,如今老爷死了,还有什么指望,有得玩乐得出去玩玩。不比我自从遭了老爷的事,就一直有病,那里有玩的兴致呢?”自那日起,张太太果然推头有病,不出来吃饭。一班姨太太见他如此,乐得无拘无束,尽着性儿出去玩耍。太太睡在家里,一问也不问。张府中照此样子,已经有一个多月。! c5 ?( e) R7 K5 I7 k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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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多月,刁迈彭竟其推称有公事,一趟未曾来过。又不时把他新委的几个张府上的差官传来谕话,说:“我这一阵因为公事忙,未曾到你们军门家里。自从军门去世之后,留下这些年轻女人,我实在替他放心不下。你们得空,还得常常回去,带着招呼招呼,也好替我分分心。”众人一齐答应称“是”,背后私议,齐说:“刁大人如此关切,真正是我们军门的好朋友!”2 n* I8 Y# 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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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天,正是初一,刁迈彭到城隍庙里拈香,磕头起来,说是:“神桌底下有张字帖似的,看是什么东西。”便有人拾了起来,递到刁迈彭手里。故意看了一看,就往袖子里一藏,出来上轿。此时那一班差官都跟来看见。刁迈彭回到衙中,脱去衣服,吩咐左右之人一齐退去,单把那班差官传进来,拿这帖给他们看。又是埋怨自己,又是怪他们,说道:“我再三的同你们说,我这阵子公事忙,不能常常到你们军门公馆里去。况且现在又不比军门在日,公馆里全是一班女人,我常常跑了去亦很不便,所以再三交代你们,叫你们时常带着回去招呼招呼,为的就是怕闹点事情出来,叫人家笑话。也不必实有其事,就是被人家造两句谣言,亦就犯不着。你们不听我的话,如今如何?被人家写在匿名帖子上头。这个写帖子的人也是可恶!什么事情不好说,偏偏要说他们寡妇家的事情。我总得叫县里查到这个人重办他一办。这个帖子幸亏是我瞧见,叫他们拾了起来。倘若被别人拾着了,传扬出去,那时候名气才好听呢。”刁迈彭一头说,众差官一面应“是”,一面看那匿名揭帖。内中有两个识字的,只得把上写的四句诗念给众人听道:“芜湖城里出新闻,提督军门开后门。日日人前来卖俏,便宜浪子与淫僧。”那两个差官毕竟是武夫,字虽认得,句子的意思究竟还不懂。念完之后,愣住不响。刁迈彭特地逐句讲给他们听过,然后大家方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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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2 P2 a" F, T- S( |6 ]  s) H. T内中就有一粗卤的,听了这些言语,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气愤愤的说道:“这是怎么说?这是怎么说?我们军门做了这们大的一个官,倒叫他死后丢脸,这件事标下倒有点不服气。近来半个月,我们太太有病,睡在屋里不出来,这一定是那班姨太太闹的。太太病了,没有人管他们,就闹得无法无天了。大人,说不得,我们军门死了,知己朋友可以帮着替他料理料理家务的,只有你老人家一位。标下在这里替你老人家跪着,总得求你老人家替他管管才好。”于是一齐跪下。刁迈彭看了,皱着眉头说道:“这事情闹的太难为情了,叫我亦不好管啊。也罢,等我慢慢的想个法子。你们且出去,一面打听打听,到底怎么样,一面访访那个写匿名帖子的人到底是谁,查得人头,我也好办。况且这帖子既然被我拾着一张,看来总不止一张,外面一定还有,你们姑且留起心来。”众差官只好答应着,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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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两个回到公馆里把这话禀告了张太太。张太太听了,一声不响。歇了半天,方说:“我自己的病还不晓得怎样,那里有工夫管他们。你们姑且出去查查看,查到了什么凭据,告诉我说,我再来问他们。”差官退出,因见太太并不追究此事,心中俱各愤愤,齐说:“军门死了,怎么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了?尽他们无法无天,这还了得。”) _; L2 G- y* t&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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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过了两天,那两个性子暴的差官正在茶馆里吃茶回来,将近走到辕门,忽见照壁前有许多人在那里围住了看。他俩亦就停止了脚,看他们看些什么。原来墙上贴着一张字帖,众人一头看,一头说,一头譬解,也譬解不的当。你道如何?原来那张字帖正与前天刁大人在城隍庙里拾着的一样,不过第二句“提督军门开后门”一句,改为“大小老婆开后门”,换了四个字了。这两个差官不看则已,看了之时,不觉一腔热血,大抱不平。也不顾人多拥挤,立时迈步上前,把字帖揭在手中。并不回到道衙门,拿了字帖,一直径到张公馆上房,叫老妈禀报,说:“有要事面回太太。”太太便唤他们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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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差官见了太太,一言不发,把个字帖往太太面前一送,说一声:“太太请看!”太太瞧了,佯作不知,还问:“上头说的是些甚么?”差官道:“上回刁大人照这样的字帖已经见过一张了。标下就来回过太太,请太太管管这些姨太太,少教他们出去,弄的声名怪不好听的。太太说:‘没有工夫管他们。’如今好了,连太太的声名也被他们带累上了。”太太着急道:“怎么有我在上头?”差官道:“这第二句可不是连太太也被着他们糟踏了么?”太太看了一遍,还是不懂,叫帐房师爷来讲给他听,方才明白,等到明白之后,这一气真非同小可!登时面孔一板,两脚一顿,也不顾有人没人,蓬着个头,穿了一身小衣裳,也不及穿裙子,一跑跑到军门灵前,拍着灵台,又哭又骂,数说:“老爷在世,吃了皇上家的钱粮,不替皇上家办事,只知道克扣军饷,弄了钱来讨小老婆。人家讨小老婆,三个五个,也尽够的了。你偏一讨讨上几十个。又不是开窑子,要这群狐狸做什么用?如今等你死了,留下这班祸害,替你换了顶戴还不算,还要拿我往浑水缸里乱拉,连我的名声也弄坏了。”一面数说,一面回头叫人:“替我把刁大人请了来。他是军门的好兄弟,军门死了,他索性门也不上了。我们这里的事,他一管也不管了。到底我们这里大小老婆,那一个开后门,那一个卖俏,那一个同和尚往来,他是地方官,可以审得的。横竖我是一直病着,连房门都没有出,是瞒不过人的。将来审明白了那个狐狸干的事,我同那个拼命。倘若审不出,我情愿自己剃了头发当姑子去。住在这里,弄得名声被别人带累坏了,我却犯不着。”说着,又叫人去催刁大人,说:“他为什么还不来?他不是军门的好朋友吗?军门死了,他竟其信也不问了。活的不要管,问他对得住死的吗!”: F% t) \) ?- j6 D+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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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吵着,刁大人来了。一只脚才跨进门,张太太已经跪下了,口口声声:“请大人伸冤!大人倘若不替我伸冤,我今天就死在大人跟前!”说完,从袖筒管里一把烁亮雪尖的剪刀伸了出来,就在面前地下一摆。刁迈彭见了,连连摇手,道:“快别如此!快别如此!有话起来说,我们好商量。我受了大哥临终时候的嘱托,我赛如就是他的顾命大臣一样,还有什么不尽心的?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起先张太太还只是跪着不起来,后来听见刁大人答应了他,方才又磕了一个头,从地下爬起,就在灵前一张矮脚凳子上坐下。刁迈彭亦即归坐。张太太便一五一十把方才的话说了一遍。刁迈彭道:“这事原难怪大嫂生气。大嫂一直有病,睡在家里,如今忽然拿你带累在里头,自然你要生气。但是这事情关系府上的大局,传扬出去名声不好听,而且也对不住死去的大哥。依兄弟愚见,还是请大嫂训斥他们一番,等他们以后收敛些就是了。”差官插口道:“头一回大人拾着那张帖子,标下就赶回来告诉太太说:“请太太管管他们,不准他们出去。太太不听,如今果然闹到自己身上来了。”刁迈彭道:“是啊,当初我交代你们,也为的是这个。”张太太道:“我从前不管他们,是拿他们当做人,留他们的脸,如今闹到这步田地,大家的脸亦不要了,大人若是肯作主,对得住死的大哥,想个法子安放安放这些狐狸。若是不能,我就死了让他。”说着,伸手拾起剪刀来,就想抹脖子,急的众人连忙抢下。; [. i3 y0 Z9 Y& ]) E  @5 w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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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迈彭装做没主意,向众人道:“这事怎么办呢?”众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主意。张太太又只是催着问刁大人:“到底怎么?”后来还是那个来送信的差官心直口快,帮着说道:“军门过世之后,只有太太是一家之主,不要说是自尽,就是要往别处去住也是万万不能的。”张太太道:“留着我在这里受气,人家做了坏事,好一齐推在我的身上。既然不准我死,我无论如何,断然不能再同这班狐狸住在一块儿的。”差官道:“太太说到这步田地,料想是不能挽回的了。现在没得法想,只好求大人把这些姨太太都叫出来问问,谁是安分守己的谁留下,以后跟着太太同住。既然住下,就有得服太太规矩。倘若不情愿的,只好请他另外住,免得常在一块儿淘气。”张太太道:“这些人我是一个合不来的。”刁迈彭道:“好是好,坏是坏,不可执一而论。就是叫他们另外住,也得有个章程给他们,不是出去之后,就可以任所欲为的。”张太太道:“什么章程,他们各人有各人的私房,还怕不够吃用?公中的钱,那是一个不能动我的。不愿意,尽管走。从前我没有来的时候,小老婆听说也打发掉不少了,没有甚么稀罕。后来这几年,幸亏有我替他管得好,所以没闹甚么笑话。如今军门过了世,还没有断七,他们就一个个的变了样子。刁大人若看把兄弟分上,这班狐狸办都可以办得的,如今还要拿出钱来送给他们,那却万万不能的。”刁迈彭听毕,凑近一步,低低说道:“这话做兄弟的岂有不知。但是如此一做,被别人瞧着,好像我们做事过于刻薄,不如好好的叫他们另外去住。回来兄弟放个风声给他们,并且不要他们住在这里芜湖地面上才好。叫他们远远的,我们看不见,听不着。说句不中听的话,就是他们跟了人逃走,也不与我们相干,以后我们倒反干净。大嫂意思以为何如?但是,姨太太听说一共还有头二十位……”张太太道:“还有十八个。”刁迈彭道:“也得做几起慢慢的分派,不是一天可以去得完的。况其中果有一二安分守己的,也不妨留两个陪伴陪伴自己。兄弟今天先把几个常常爱出去玩的,替你打发掉,其余的过天再来。”张太太一听他话有理,便也点头应允,不作一声。/ ~* L, o$ c% S

. i' C$ e: r# V刁迈彭于是回过脸,朝着众人说道:“我同你们军门是把兄弟,有些事情虽然我也应该管得,然而今天之事,一张匿名帖子也作不得凭据。我如今并不拿这帖子上说的话派谁的不是。不过一样,现在军门已经过世,太太便是一家之主,太太说的话,无论谁都不能违拗的。各位姨太太既然不服太太的规矩,爱出去玩耍,以致把太太的名声连累弄坏,这便是各位姨太太的不是。太太发过誓,不能再同各位姨太太住在一处。我劝来劝去,劝不下来。这是天长日久之事,倘若今天说和之后,明天又翻腾起来,或是闹得比今天更凶,叫我旁边人也来不及。所以我替他们想,也是分开住的好。现在有我做个当中人,也决计不会克苦了他们。我今天先替大家分派停当,愿意去的,尽半月之内,各自另外去住。倘若半月之后不走,便是有心在这里陪伴太太,太太亦并不难为他,一样分钱给他使,但是永远不得再出大门。叫他们想想看,还是走那条路的好。”张太太道:“走的人一家给他多少,亦请刁大人吩咐个数目。”刁迈彭道:“这要太太吩咐的。”张太太不肯,一定要刁大人说。刁迈彭无奈,只得说道:“今天我来分派,无论走的同不走的,总归一样。至于走不走,听便。各人衣服、首饰仍给本人。每人另给折子一个,就把大哥所有的当铺分派均匀,每人写明,当本三万,只准取利,不准动本。另外每人再给一千银子的搬家费,不去的不给。”张太太意思似乎太多。刁迈彭道:“出去之后仍是军门的人,军门有这分家当在这里,不好少他们的。”说完,又对来的两个差官说道:“你俩暂且在这里伺候两天。那位姨太太要走,我不便当面问他们,他们也不便对我说。今天请帐房先生把当铺里管事的一齐约好,赶把利钱折子写给他们。谁要走,有你们在这里,也好帮着招呼招呼。不走的,再等我来同你们太太商量安置的法子。”刁迈彭说完了一席话,便即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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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时,一众姨太太在孝幔里都听得明明白白。有两个规矩的,早打定主意不出去。有两个尖刁的,听了不服,说道:“我偏不走,看他能够拿我怎样?”后来转念一想:“太太的气,从前也受够了,如今有了三万银子的利钱,又有自己私房,乐得出去享用,无拘无束。”因此也就不闹。又有些本来不打算出去另住,听了旁人的挑唆,或是老妈、丫环的撺掇,也觉得出去舒服些。因此愿意分开另外住的,十八位之中倒有一十五位。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q, E1 i' H/ k# _-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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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12 16:43: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十回 听主使豪仆学摸金 抗官威洋奴唆吃教
8 o; P$ m3 \* [( I7 K# L3 h话说张守财一班姨太太自从太太闹着不要他们同住,经刁迈彭一番分派,倒也觉得甚是公允,没甚话说。其时十八位姨太太当中,止有三个安心不愿意出去,情愿跟着太太过活,也只好听其自然。下余的十五位,也有三个一起的,两个一起的,合了伙,房子租在一块儿,不但可以节省房金,而且彼此互有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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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R  t& o  o0 p其时正有一位大员的少爷在芜湖买了一大爿地基,仿上海的样子造了许多弄堂。弄堂里全是住宅,也有三楼三底的,也有五楼五底的,大家都贪图这里便当,所以一齐都租了这里的屋。而且这弄堂里头,有戏园,有大菜馆,有窑子,真要算得第一个热闹所在。姨太太们虽然不逛窑子、上茶馆,然而戏园、大菜馆是逃不掉的,因此更觉随心乐意。刁大人限的是半月,这半月里头,油漆房子,置办家伙,并没有一天得空。等到安排停当,搬了出来,却也没有一个逾限的。你道为何?只因这位张太太为人凶狠不过,所以一群姨太太也以早离开他一天早快活一天。大家都存了这个心,自然是不肯耽搁了。十五位当中,却有四位自己家里或是有父母,有兄弟,得了这个信,把他们接出来同住。有的住本地,有的住乡间,还有一二位竟住往别县而去。其他十位却一齐住在这热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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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在张府临出门的头一天,刁大人特地叫差官传谕他们,说道:“诸位姨太太现在虽是搬出另住,也要自己顾自己的声名。凡是庵观寺院,戏园酒馆,统通不可去得。现在大人正有告示贴在以上各处,不许容留妇女入内玩耍;倘有不遵,定须重办。因为此事,又特地派了十几个委员,昼夜巡查。设若撞见委员们,委员们倘若置之不问,何以禁止旁人?如其毫不徇情,未免有伤颜面。为此特地关照一声,还是各自小心为妙。”大家听了,也有在意的,也有不在意的。按下不表。. K2 o6 E& K# H

8 x7 Y, H! ?% u+ I* V单说张太太自从十五位姨太太一齐出去另住之后,过了两天,心上忽然想着:“刁大人做事好无决断!这班狐狸为什么不赶掉了干净?他偏蝎蝎螫螫的,又像留住他们,却又叫他们分出去住,等他无拘无束,将来一定无所不至,岂不把军门的声名愈加弄坏!正不知他是何用意!”正在疑疑惑惑,齐巧刁迈彭亲来问候,张太太便问他所以纵容这班狐狸之故。刁迈彭道:“依我的意思,顶好叫他们离开芜湖地面,彼此不相闻问。无奈一时做不到,只好慢慢的来。好在我前天已经叫人透过风给他们,将来自有摆布他们的法子,不消大嫂费心的。至于大嫂这里,除掉分给各位姨太太之外,大约数目,我兄弟也粗知一二。也应该趁此时叫这里帐房先生理出一个头绪,该收的收,该放的放。譬如有什么生意,也不妨做一两桩。家当虽大,断无坐吃山空的道理。此时大哥过世之后,大嫂是女流之辈。兄弟虽然不便经手,然而知无不言,也是我们做朋友的一点道理。”张太太道:“正是。军门去世,我乃女流之辈,一些事儿不懂,将来各式事情正要仰仗,怎么你刁大人倒说什么‘不便经手’,刁大人不管,叫我将来靠那个呢?”说着,便大哭将起来。刁迈彭道:“非是兄弟不管,但是兄弟实在有不便之故。彼此交情无论如何好,嫌疑总应得避的。况且大嫂这里原有一向用的帐房,把事情交代他们也就够了。不瞒大嫂说,新近有好两注生意,弄得好,将来都是对本的利钱。倘若大哥在日,兄弟早来和他说,叫他入股。如今想想总不便,所以几次三番,人家叫兄弟来说,兄弟总没有来说。虽说看准这卖买好做,不至于蚀到那里,然而数目太大了,大嫂虽不疑心,亦总觉得骇人听闻的。”张太太道:“刁大人说那里话来!你照顾我,就是照顾你去世的大哥。只要生意靠得住,你说好,我有什么不做的?钱是我的,谁还能管得住我?至于帐房所管不过是个呆帐,有些大生意他们是作不来主的。刁大人,你说的到底什么生意?如果可以说得回来,要多少本钱,我这里有。”刁迈彭道:“生意呢,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不过弄得好才有对本利。弄得不好,也只有二三分、三四分钱。”太太道:“我亦不想多要,就有二三分、三四分,我已经快活死了。”刁迈彭见张太太于他深信不疑,便也不再推托,言明先叫帐房先生把所有的产业以及放在外头的,一律先开一篇细帐。至于所说的生意,立刻写信通知前途,叫他来合股。自此以后,刁迈彭一连来了几天,把这里帐目都弄得清清楚楚。所有的房契、股票、合同、欠据,共总一个柜子。仍旧放在张太太床前。还有什么金叶子、金条、洋钱、元宝,虽没有逐件细点,亦大约晓得一个数目,亦是统通放在太太屋里。已成之产业不算,总共还有个一百二十几万现的。张太太又说:“分出去住一班狐狸,每人至少有三五万银子的金珠首饰。可怜我自己一个人所有的,也不过他们一个双分罢了!他们十五个人倒足足有五六十万。”刁迈彭听了吐舌头,借此又把张太太同一班姨太太的金珠价值亦了然于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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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连着来说过两注买卖,张太太都答应。一注是在上海顶人家一爿丝厂,出股本三十万。一桩是合人家开一个小轮船公司,也拼了六万。两桩事张太太这边都托了刁迈彭,请他兼管。刁迈彭说自己官身不便,于是又保举了他的兄弟刁迈峭做了丝厂的总理,又保举自己的侄少爷去到轮船公司里做副挡手。张太太见两桩买卖都已成功,利钱又大,大约算起来,不上三年就有一个顶对,于是心上甚是感激刁迈彭,托他还有什么好做的事情,留心留心。刁迈彭满口答应,又说:“各式卖买,好做的却不少。但是靠不住的,我兄弟也不来说。设或有点差错,放了出去,一时收不回来,叫我如何对得住大嫂呢?”嘴里如此说,心上却不住的转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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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且说那十位姨太太有五位跟了自己家里的人出去另住,倒也偃旗息鼓,不必表他。单说那十位,一班都是年轻好玩的人,又是这们一个闹热所在,此时无拘无束,乐得任意逍遥,整日里出去顽耍。到得晚上,不是合伙喝酒,便是聚拢打牌。十个人分住了三所五楼五底的房子,每人都有三四个老妈、丫环,此外底下人,看门的、厨子、打杂的,都是公用。初出来的时候,这十个人很要好,每月轮流做东道。轮到做东道那一天,十个一齐聚在他家。从前张军门在日,这些姨太太,上下人等都唤做几姨几姨,以便易于分别。这番留在家里的三位是:大姨、二姨、六姨。跟着父母兄弟回家去住的五位是:五姨、十姨、十三姨、十六姨、十八姨。余下十位,统共搬出来同住。这天轮到八姨做东道,办的是番菜。此时只开了一爿番菜馆,食物并不齐全。在本地人吃着,已经是海外奇味了。当下八姨隔夜关照,点定了十分菜,说明日晚上上火时候送在家里来吃。八姨是同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同住的,说明白这天下午四点钟先会齐了打麻雀,打过八圈庄吃饭。谁知头天戏园子里送到一张传单,说有上海新到名角某人某人路过此地,挽留客串三天,一过三天,就要到汉口去的,劝人不可错过这机会。头一个十七姨得了信就嚷起来,说:“明天一定要看戏,看过戏回来吃大菜不迟。”于是十二姨、十五姨一齐凑兴,都说要看戏。八姨还不愿意,说:“凑巧我今天做主人,你们在家里也好帮着我料理料理。要看戏,明天我做东请你们,今天不放你们去。”无奈三个人执定不肯。八姨又吓唬他们道:“刁道台出了告示,不准女人看戏,前天还特地叫人来关照,不要被他拿了去,依我还是不去的好。”十二姨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不信他连这点交情都不顾了,那还成个人吗!”八姨见说他们不听,便也无可如何,只得让他们自去。) [. V7 w6 x  w7 s)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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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客人络续来到,都是八姨一个人接待。内中又有十四姨,亦说是因为看戏,随后就来。当下一算,只有宾主六人,打两场牌还少两位,便由八姨太作主,把十二姨、十五姨,一家一个大丫头,叫他来替主人代打。本地戏园散戏本来是极早的,这里一帮人打牌打昏了,忘记派人去接。等到上了火一大会,只剩得一圈庄了,八姨吩咐烫酒,又叫厨房内预备起来,这才觉得他四个看戏的还没有回来。叫声“奇怪”,忙着叫人再去接时,忽听楼下一片声嚷,吱吱喳喳,听亦听不清楚。八姨连忙靠在楼窗上向下追问,只见十七姨屋里的老妈急的跺脚,说道:“不好了!三位姨太太连着跟去的人,被看街的兵一齐拉到局子里去了。”八姨一听这话,忙问:“这话可真?”楼下人说:“打杂的都回来了,怎么不真?跟去的男男女女倒有七八个,一齐都拉了去。这个打杂的幸亏同局子里有点亲,所以单把他放了出来。”楼上下一番吵闹,打牌的也就不打了。其中还有十四姨是同四姨、九姨住在一起的,至今不见他来,恐怕亦被街上的兵拉去。四姨、九姨又忙着问打杂的:“可看见十四姨没有?”打杂的说:“没有看见。”大家更加疑心。八姨又问打杂的:“怎么会被街上的兵拉去的呢?”打杂的道:“散戏场的时候,刚刚出了大门,就有十来个兵上来拖了就走,一拖拖到警察局里的。老爷出来说:‘本道大人有过告示,不准女人出来看戏。你们这些人,好不守妇道!等到明天一早,送到县里去办。’八姨道:“你们没有嘴,为什么不说是这里的呢?”打杂的道:“跟去的王二爷在街上就同他们说:‘这是张军门的姨太太。’他们不理。到了局里,见了委员老爷又说,委员老爷亦不理,说:‘无论什么人,违了大人的告示,我们都要拿办的。有什么话,你们明天到城里去说罢。’王二爷还要说时,已经被他们带了下来。三位姨太太是另外一间房子,派人看守。其余的都锁着,预备明天解到城里去。”0 l0 Y- G- ?8 H- m! j- d& P;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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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听了,面面相觑,正想不出一个法子。忽然见十四姨披头散发,闯进门来,说声:“不……不……不好了!家……家……家里来了一般强……强……强盗在那……那……那里打劫哩!”大众听他这一说,都吓呆了。四姨、九姨是同他同住的,要抢一齐抢,得了这个信,更吓得魂不附体。八姨便问十四姨:“你不是去看戏的吗?几时回家的?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被街上的巡兵拉了去,你知道不知道?你家里来了强盗,你一个人怎么逃走得脱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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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L2 ~3 J4 s& e  _+ J此时十四姨已经坐下,定了一定神,便含着泪说道:“可不是!我正是去看戏的。他们被巡兵拉了去,我不晓得。我看完了戏,因为天冷,想换件衣服再到你这里来。想不到一脚才跨进了门,强盗就跟了进来。吓得我也没有敢进房,就一直跑到厨房柴堆里躲起来的。只听得强盗上了楼……”四姨道:“啊呀!我的事情糟了。”十四姨又接着说道:“强盗上了楼,就听得哄隆哄隆,像是开箱子,拖柜子的声音。楼上吵了半天,又到楼底下翻了半天才去的。”九姨听到这里,亦就跺着脚哭道:“我就知道,我亦是逃不脱的。”十四姨又说道:“我一直爬在柴堆里,动也不敢动。好容易等强盗走过一大会,看门的老头子进来,才拿我拉起来。家里至今只剩下看门的老头子一个,其余的佣人都不晓得到那里去了。”八姨便问:“可查过东西?抢去了多少?”十四姨道:“那里查过,大约检好的都没有了。真正晦气!也不晓得今年交的是什么星宿,一回一回的遭这些事。”说完又哭。四姨道:“今儿这里的三个扣在局子里不得出来,我们家里又遭了强盗,看来今天的饭是吃不成了。既然强盗已去,我们也得回家查点查点。这个明火执仗,地方官是有处分的。今天办警察,明天办警察,老爷在日,钱倒捐过不少。如今死了,警察的好处我们没有沾到,违了告示,倒会把我们的人拿了去的。现在又出了抢案,不知道他们管事不管事?”说到这里,四姨便起身拉了九姨、十四姨同走,说:“我们到底抢掉多少东西,也要回去查查看。查明白了,案总要报的,强盗总要替咱们办的。”说完自去。此时在座的人只剩得三姨、七姨、十一姨,连着主人八姨,一共四个。八姨因为两下里出事,甚是没精打采,又愁着十二姨……三个人明天到城里出丑,又记挂着他三人今夜里受罪,想要派人去瞧瞧,都说局子门口有人把着,不得进去。三姨说:“衙门里公事我是知道的,只要有钱,就准你进去了。”八姨就拿出四十块钱,仍旧打发打杂的去。这里厨子上来请示:“番菜都已做好,客齐了,就好起菜了。”三姨说:“随便拿点什么来吃了算数,番菜过天再吃罢。”无奈番菜馆里是点定的菜,不能退还,只好叫他一齐开了出来,敷衍吃过了事。& c1 g* h6 y( o) O% u" d4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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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吃完,打杂的回来,又同了一个被押的管家一块儿回来。这管家名唤胡贵,也是张军门的旧人。此番跟了几位姨太太出来,大家都拿他当作自己人看待。胡贵当下说道:“今日之事,是警察局里奉了本道大人面谕拿的。无论你是什么人,违了本道的告示,一概不准用情。当时拿到之后,委员老爷就到道里请示。本道大人说道:‘若论张军门的家眷,我们极应该替他留个面子的。但是谁不晓得我同张军门是把兄弟。我若容了情,以后还能禁阻别人吗?现在是我格外留情,指示他一条路。你回去,就在今天晚上,叫他三个人每人拿出一万块洋钱充做罚款,就将他们取保出去。如今正在这里办警察,开学堂,没有款项,得此也不无小补。既保全他们的面子,人家亦不至说我徇情。如果不然,明天解到县里,公事公办,打了枷号,也好叫众人做个榜样。我本有言交代在前,他们不听好言,自投罗网,须知怪我不得。’委员老爷回来,就把三位姨太太叫了上去,叫他们早打主意。三位姨太太求他让些。无奈委员老爷执定不肯,说是‘本道大人吩咐过,要少一丝一毫都不能够。’三位姨太太回说:‘就是照办,一时也没有这些现的。’委员老爷道:‘你们这班人好呆!没有现的,首饰、珠宝、利钱折子,都可以抵数,只要够了三万就是了。’三位姨太太还不答应。委员老爷立刻拿腔做势,把个跟去的陈妈锁了起来。陈妈说道:‘我又没有犯什么罪,为什么要锁我?’委员老爷就动了气,说他顶嘴,马上拖他跪下,打他嘴巴。才打了十几下子,陈妈的两个门牙已经打下来了,淌了满地是血。三位姨太太看了害怕,免得吃他眼前亏,所以无法答应的。”* F+ @, X. o4 R" ]3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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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姨因这胡贵本来是靠得住的,便也不生疑心,到他三人房里找了半天,好容易把他三位的当铺利钱折子找到,点了点数,就检了三个一万头钱折子交代胡贵,叫他拿这个去抵数。胡贵去不多时,又回来说:“单是利钱折子,委员老爷不要。或是股票,或是首饰,方可作抵。”八姨一想:“股票本来是没有的。至于首饰,他三人出门看戏,都是插戴齐全了走的,每人头上手上,足有万把银子珠宝金器,已经尽够,何必再由家里往外拿呢?”于是又吩咐了胡贵。胡贵去了一回,又回来说:“委员老爷有过话,‘光是利钱折子不肯收。但是总得倍上几倍,少了不能相信’。”三位姨太太说:“横竖是暂时抵押,将来可以拿钱赎回来的。至于首饰不便交代他们,倘或被他们把好的掉换了几样,向谁去讨回呢?”八姨一听这话不错,就把所有的当铺折子一齐交付了他。胡贵收了折子自去。大家以为,这笔钱拿出,三位太太一定可以回来了。一切取保等事,胡贵色色在行,可以无须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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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七姨、十一姨因为要等他三个,一直也没有回去。谁知一等等到半夜三点钟,还不见一干人回来,满腹狐疑。再派人到警察局门口探听,只见局门紧闭,连个鬼的影子也没瞧见。去的人回来说了,大众更觉惊疑不定。只得自宽自慰说:“今天来不及了,大约明天一早一定总放出来的。”于是三姨、七姨、十一姨要回去。八姨害怕,要留他们三位来做伴。他三人也不便一齐全走,商议半天,方才议定,七姨一个回去看家,这里留下三姨、十一姨陪伴八姨。七姨去后,这里又派人去看了四姨、九姨、十四姨一趟,晓得被强盗抢去的东西很不少,已经开好失单,专等明天报官。大家听了,叹息一回,各自关门安寝。八姨直同三姨、十一姨闲谈了半夜,也没有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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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5 a! |# s* [0 N/ f0 @. W看看天色快亮,方才朦胧睡去。忽然听得有人在楼下院里高声叫喊,说:“快请三姨、十一姨回去!今夜家里被贼挖了壁洞,东西偷去无数若干。七姨东西赛如都偷完了,七姨在家里急的要上吊。”三姨、十一姨一听这话,一骨碌爬起,坐在床沿上,却是吓的瑟瑟的抖,两只脚就像蹈在棉花里的一般,要想往床下走一走路亦不能了。又过了半天,方才有点气力。三姨叹口气,说道:“老天爷不长眼睛,为什么只管同我们几个人做对头?”八姨到此,深自后悔昨夜不该留他二人作伴。此时无话可说,只得推他俩回去,开好失单,赶紧报案。好在不多时候,或者就可破案,也论不定。又托他俩安慰七姨。三姨、十一姨急急的走了回去,幸喜前弄后弄是没有许多路的。7 A( ~+ ]% B' b; l+ _, q7 \

6 {3 S$ m5 M' g/ K- M八姨此时亦因昨夜的事挂在心上,也就起来不睡了。一面仍叫打杂的去到警察局打听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的消息,又说:“胡贵昨天已把款子缴了进去,怎么还不放出来呢?”打杂的去了一会子,急得满头是汗,跑回来说:“局子里人说,昨儿这里并没有派人拿什么钱去。现在时候为着还早,所以还没有拿人送到城里去。”八姨听了,这一急非同小可,忙道;“昨儿胡贵不是说道台大人要罚他们的钱吗?”打杂的道:“小的到局子里,就把这话托小的亲戚上去回了二爷,二爷又回了老爷。老爷还把小的叫上去,说:‘这个话虽是有的。道台要罚他们的钱,一个人也不过罚他们几千,并没有这许多。你们不要被人家骗了去。你不来我这里,我亦要派人到你们公馆里尽问一声。如果是照罚的,我就缓点把人解城。倘若是不肯罚钱,早给我一个回信。我把人早解进城,也早卸我的干系。快去快来!’委员老爷的话如此,小的所以回来的。”八姨听了,真正急的失魂落魄,丝毫不得主意,忙问:“你碰见了胡贵没有?”打杂的道:“小的没碰见他。若是碰见了,早把他拉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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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c: `4 P# z  K8 e, v八姨正在寻思,忽听人报:“警察局来了一个师爷、一个二爷。”一问正是为讨回信来的。八姨踌躇了一回,只好自己出去回他。见面之后,那师爷便说:“敝东是奉公差遣,并不是一定同这里为难。就是道台大人要这边捐几个钱,也是充做善举的。现在敝东特地叫我过来商量一个办法。至于说是昨天晚上由尊府上管家送来几个当铺折子,我们局里却没有收到。难保是府上受人之骗,须怪我们不得。况且几个利钱折子又不是股票,就是再多些也抵不了数。现在逃走的这管家叫什么名字,请这边开出来,我们也好替你们上紧的查。至于现在每人罚他几千银子,并不为多。应该怎样,还是早点料理为是。”此时八姨一心只在胡贵身上,嘴里不住的说:“所有的折子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如今被他拿了逃走了,叫我怎么对得住人呢?”警察局师爷道:“好在都是你们自己的当铺,派人去注了失,再补一分,不就完了吗。”一句话把八姨提醒,一想只好如此,方把心上一块石头放下,重新商量罚款之事。警察局师爷一口咬定二万银子,一切费用在内,马上就可把人保释。八姨想:“银子只要二万,虽然还在分寸上,总望少点才好。”后首说来说去,跌到二万块钱,每人六千罚款,下余二千作一切费用。八姨道:“洋钱现的是没有,看来只好拿首饰来抵。他们各人首饰,昨儿各人都带了出去,须得问他们自己,叫他们每人拿些出来暂时抵数。等到出来之后,再拿钱去赎回来,也是一样。”警察局师爷道:“没有现的,只好如此。但是他三位昨天进来的时候,头上并没有戴什么珠宝。敝东亦亲口问过,都说:‘出门的时候,首饰原本有的,后来被拿,在半路上就卸了下来,叫人拿了回来了。’所以敝东才叫我们到这里来的。”八姨听了,又是一惊,忙说:“没有这回事!昨儿我们底下人回来还说,所有的首饰,他三个都还带的好好的呢。他三人不肯拿首饰抵给你们,所以才叫他来问我要折子。一定是他们藏了起来,哄你们的。”警察局师爷道:“我看未必,难保亦是贵管家做的鬼,姑且等我们回去问了他们再讲。”说完,立刻带了二爷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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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w$ G, T, W- t3 c' l) ]  V此时八姨心上忐忑不安,一回又恨刁大人不顾交情,一回又骂胡贵“混帐”。不多一刻,局里师爷又回来说:“问过三位,所有首饰早交给胡贵拿回来了。现在他们三人身上,除了衣服之外,一无所有,所以叫咱仍旧到这里来取。他三位还说,自己首饰倘若果真都被胡贵卷了逃走,无可如何,总求你八太太替他凑一凑,今天把他们救了出来,少不得总要算还你的。”八姨一听,愣了半天,一声不响。师爷又催了两遍。想想没法,只得开了三位的拜匣,凑来凑去,约摸只有一半。一时逼在那里,说不得只得自己硬做好人,把自己值钱东西凑了十几件,拿出来交代与师爷过目。师爷说不值二万,八姨气极了,一件件折算给他听:“一总要值到二万四千哩。”师爷道:“你话原也不错。但是一样,你倘是一件件置办起来,照现在市价,合从前市价,只怕拿着二万四千还买不来。若是如今要拿他变钱,可是就不值钱了。至少再添这们一半来,我回去才好交代。”于是把个八姨急得没法。. m8 g5 G* V6 V; V! u" O1 c

4 B/ Z; c# p4 i1 X8 Y! h正说着,齐巧昨儿番菜馆里一个西崽来收帐。因八姨是他老主顾,彼此熟了,他听此说话,便代出主意,道:“这一定是师爷想好处。”一句话提醒了八姨,说道:“不错。”商量送他多少。西崽说道:“这位师爷常常到我们大菜馆里来替人家了事,多多少少都要,等我来替你问他。”果然那西崽到师爷面前咕唧了一回,讲明白另送二百块钱,方才拿了首饰走的。八姨太不放心,又叫了个贴身老妈一同跟了去,顺便去接他们三人回来。3 f" _, E3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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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去不多时,十二姨、十五姨、十七姨就一同回来了。相见之下,自不免各有一番说话。彼此提到胡贵,十二姨说:“我们还没有走到局子门口,因半路上,他走上来说:‘姨太太带了这些珠宝进去是不便的,请姨太太悄悄的探了下来,我替你拿着。’我们一想不错,一头走,一头探东西给他。说也奇怪,跟去的一帮人,只有他没有被捉,在旁边跟着,竟像没事人一样。后来到局子里,还见他进来过一次。那时候我们心上吓都吓死了,那有工夫理会到这些?谁知竟不是个好人。”八姨道:“这也奇了!你们三个人在路上探首饰东西又不在少数,难道那些巡兵竟其一管不管,随你们做手脚吗?”十五姨道:“真的!说也奇怪!我们把首饰除了下来,他还说手里不好拿,又向我们要了两块手帕子包着走的。拉我们的巡兵眼望着他,竟其一响不响。说穿了,这件事实在诧异得很。难道他们竟其串通一气来做我们的?”八姨于是又把打杂的叫上来问,问他:“昨天到局子里去,在那里碰见胡贵的?”打杂的说:“小的才走到局子门口,胡二爷已从里面出来。据他自己说,是委员老爷特地放他回来传话的,就同了小的一块回来。别的小的不知道。”大家听说,正猜不出所以然。; G4 s7 _1 L. r) V

! \! Y5 I( v; c3 M9 G$ r1 N恰好昨夜被强盗打劫的四姨、九姨、十四姨,被贼偷的三姨、七姨、十一姨,亦因为挂记这边,一齐过来问候。大家见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各人诉说各人苦处。八姨问他们:“报官没有?”三姨叹口气道:“提起报官来,更惹了一肚皮的气。警察局里的委员也来踏勘过了,失单也拿了去了。不过那委员的口音总说是家贼。我就同他说:‘现在墙上有挖好的壁洞,明明是外头来的。’那委员便说:‘是里应外合。没有家贼,断乎偷不了这许多去。墙上不挖个洞,他们怎么往外拿呢?’我又驳他:‘若说是家贼,他不好开了大门往外拿,岂不更为便当些?’委员被我顶的无话说,才拿了失单走的。但是一件,贼去之后,掉下一根雪青扎腰。我们那些底下人都认得,说是这根扎腰像你们这边胡贵的东西,常常见他扎在腰里的,同这一模一样。我就赶紧朝他们摆手,叫他们快别响了。照这样子,警察局里还推三阻四,说我们是家贼,再有这个凭据,越发要叫他有得说了。”三姨一番话,众人还不理论,独有八姨这边四位是昨夜受过他骗的,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便道:“这事的确是他做的也保不定。”三姨忙问所以,八姨又把昨晚的事说了,于是大家便也一口咬定是他。  m* F/ X( b4 A! V.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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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问四姨等强盗打劫之事。四姨道:“你们的话竟其一丝一毫也不错。依我看来,不但是自己人做弄自己,而且还是官串通了叫他们来的呢!”众人听了,更为诧异。- U% T+ _2 R& m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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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姨道:“我打这里回去,强盗是已经走掉的了。查查我们那些二爷,别人都不少,单单失了王福他爷儿俩。”三姨道:“王福是谁?”四姨道:“就是有两撇胡子的,南京人,常常到道里去的。从前在老公馆里的时候,每逢刁道台来了,总是他抢着装烟。刁道台着实说他好,还同他说:‘现在你们军门过世了,只要你们在这里好好当差,将来我总要提拔你们的。’后来我们出来,就派了他跟到我们那边照应。只可惜他儿子小三子不学好,时常在外头同着一般光棍来往。我昨天回去,不见了他爷儿俩,我还说:‘莫不是被强盗打死了罢?你们快去找找呢!’倒是看门老头子明白,上来同我说:‘今儿这个岔子出的蹊跷。’我问他:‘怎么蹊跷?’他说:‘小三子一向是一天到晚,一夜到天亮,从不回家的。独独昨天吃了饭就没有出门。起先他还在他爷的床上躲着的。后来等到打过四点钟,十四姨瞧戏去了,四姨、九姨到八姨那边去了,他这里忽而躺下,忽而又站起来到门外望望,好像等什么人似的,后来一转眼就不见了。等到出了事,一直就没有瞧见他爷儿俩个影子。’我听这话蹊跷,今儿早上我就叫人到门房里看看他俩的铺盖行李。看门的老头子就说:‘四姨用不着看,我早已看过了,床上只有一条破棉絮,别的东西早运了走了。’这不是自己人做弄自己吗?这班强盗一定是王福的儿子引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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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道:“怎么你又说是官串通的呢?”四姨道:“这个是我心上恨不过,所以如此说的。昨天出了事去报官,说是迟了。今儿一早出城来踏勘,官倒来的不少,甚么县里、保甲局、警察局老爷共有好几位,看了半天,一点说不出道理来,倒把我们的人叫上去盘问了半天。顶可笑是县里周官还问我们的人:‘来的这伙强盗当中,你们可有素来认得的人在内没有?’这句话问的大家都笑起来了。我此刻也不管他什么老爷不老爷,我隔板壁就说:‘强盗来了,一个个手里洋枪,我们逃性命还来不及,那里有工夫拿他们的脸一个个去认呢?’一句话,被我说的县官亦笑了,连忙分辩,说是:‘无论有熟人没有熟人,城厢里出了抢案,我总得要办的。不过你们要晓得:这强盗当中,有了你们认得的人,你们的心上也可以明白这一回事,用不着怪我地方官了。’你们众位听听看,这位老爷的话蹊跷不蹊跷?”众人听了,也有说这话说得奇怪的,也有骂官糊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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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x2 z. I- k$ C5 w1 a1 k. ~在座的人只有八姨见事顶明白,听了他话,估量了一回,便说道:“据我看来,简直昨天的事都是他们串通了做的。你们想,我们这里的胡贵,你们那里的王福,为什么都在这一天跑掉呢?被贼偷了东西,委员就说是‘家贼里应外合’。被强盗打劫了,芜湖县反问:‘这伙强盗,你们认得不认得?’我想他们心上都是明白的,不过不便说出来就是了。至于我们这里几位却是自己不好,不遵他的告示,说明白是姓刁的叫拿的。我看来看去,姓刁的顶不是东西!四姨,我且问你,你们的王福可是常常到道里去的?”四姨道:“可不是!”八姨道:“姓刁的同他说话,他回来亦告诉过你们没有?”四姨道:“才搬到这里来的时候,王福天天到道里去,回来之后,有影无形,乱吹上一泡。近来这四五天里,人虽是天天出去,问他那里去,不说是道里,只说是看朋友。我们还笑他,怕只是刁大人跟前碰下来。再想不到会出这个岔子。这都是我们军门当初用的好人!”八姨道:“不要怪佣人,这班小人本来没有什么好东西。怪只怪军门活着在世的时候交的好朋友!真好本事?真好计策!半天一夜,都被他一网打尽了!现在十个人当中,只空了我一个,不晓得他还要想什么好法子来摆布我,料想是逃不脱的。”# O$ F- W+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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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面几个人正谈论着,只听得外间也有人在那里吱吱喳喳的说话。八姨便问:“是谁?”老妈回:“就是大菜馆里的,刚才来过,如今又来了。”八姨便晓得就是刚才同局里师爷讲价钱那个西崽了。为他方才帮着出力,便掀开帘子招呼他,又说:“刚才辛苦了你了!”西崽道:“说那里话来!自己老主客,有了事应该帮忙的。不瞒太太说,这个局子开了不到一年,我们吃煞他苦了。名字叫警察局,就是保护百姓的。街口上站的兵、吃了东西不还钱也罢了,还说他是苦人出身。偌大的局子,局子里出来的老爷、师爷,摇摇摆摆,哼而哈之,走到我们大菜馆里,拣精拣肥,要了这样,又要那样。一个伺候的不好,两只眼睛一竖,就要骂人。再说说,还要拿局子的势力吓唬我们。我们伺候这些老爷、师爷,也总算赔尽小心了。他们的帐,我们本来是不去收的,好在赔亦赔得有限,乐得借此结交结交他们,以后凡事有得照应些。谁知好事没落到,一个月头里,我们伙计送菜到西头黄公馆里去,路上碰见几个青皮(有人说还是安庆道友一党呢)迎面走来,不由分说,拿我们的伙计就是一碰,菜亦翻了,家伙亦打碎了。还不算,还拉住我们伙计赔衣服,说是鲍鱼汤沾了他的衣服了。我们伙计不答应赔衣服。彼此斗了两句嘴。他们一齐上前就是七八个,把伙计打了,又去报警察。等到店里得了信,找赶了去,倒说老爷叫人出来吩咐,派我们不是,打碎碗盏是自己不小心,一定要我们店里赔他们的衣服。我想大事化为小事,出两个钱算不得什么,便自认晦气,问他们毁了件什么衣服,等我看好了赔还他们。那晓得老爷竟一口帮定他们说:‘衣服不及看。你拿五十块钱,我替你们了事。不然,先把人押起来再说。’诸位太太想想看,天底下可有这个情理没有?因此我恨伤了,想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当面答应他,回家打主意。当下老爷还把我们伙计留下做押头,不放他们出来。我从局子里出来,一头走,一头想主意,不知不觉,碰在一个人的身上,猛可间吃了一惊。抬头一看,被我碰的那个不是别人,原来是我的娘舅。他问我:‘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如此心慌意乱,连娘舅到了眼前都不认得了?’我被他这一问,怔了半天,才同他说:‘街上非说话之所。’急忙回到店内,把始末根由告诉了一遍。娘舅听了,把胸脯一拍,说了声:‘容易,无论他做官的如何凶恶,见了咱总要让咱三分。’诸位太太,可晓得我这娘舅他是做什么的,能够眼睛里没有官?原来他是在教的。一吃了教,另外有教士管他,地方官就管他不着。而且这教士样样事情很肯帮他忙,真正比自己亲人还要来的关切。连着生了病都是教士带了医生来替他看,一天来上好几趟。我们中国人,随你朋友如何要好,亦没有这个样子。所以凡是我们娘舅一个镇上,没有一个不吃他的教。如今且说那一天,我娘舅听说我受了这个冤枉,马上同我说,叫我说是这爿大菜馆他亦有分的。‘如今店里的伙计被他们局子里抓去了,今天要有人做菜。没人做菜,生意就做不成。现在已经耽误了半天,赶紧把人放出来,耽误的卖买,就是要他赔也还有限。倘若到晚不出来,同他讲,我这爿店一共是十万银子的本钱,一年要做二十万银子的生意。他弄坏了我的招牌,问他可赔得起赔不起?’娘舅交代了我这话,要我就去说。我想不如拉了娘舅一块儿同去。幸喜我们这个娘舅也不怕多事,就领了我同去。起初我们到局里,老爷都是坐堂,叫我们跪着见的。这回我一到局子门口,他们是认得我的,便问:‘五十块洋钱可带了来没有?’我说:‘没有。现在我们东家来了,有甚么话,请老爷问他罢。’他们进去回了老爷,跟手老爷又出来坐堂,叫我上去。我说:‘这事不与小的相干,该赔多少,请老爷问小的东家罢。’老爷问:‘东家是谁?叫他上来。’咱娘舅不慌不忙,走到堂上,就在案桌旁边一站。老爷骂他:‘你好大胆子!这是皇上家法堂,你敢不跪!’咱娘舅说:‘县大老爷的公堂才算是法堂哩,你这个局子算不得什么。就是真正皇上的法堂,咱来了亦是不跪的。’老爷被他这一说,气极了,问他:‘有几个脑袋,敢不跪?’他从从容容从怀里掏出一尊铜像来,又像佛,又不像佛,头上有个四叉架子。委员老爷一见这个也明白了,晓得他是在教。登时脸上颜色和平了许多,同他说:‘我这事不与你相干,用不着你来干预。’我娘舅说:‘我开的店,我店里的人被你捉了来,一点钟不放就耽误我一点钟卖买,半天不放就耽误我半天的卖买。我今番来到这里,问你要人还在其次,专为叫你赔我们的卖买来的。’这句话可把委员老爷吓死了,脸上顿时失色。幸而这老爷转弯转得快,一想此事不妙,也顾不得旁边有人无人,立刻走下公案,满脸堆着笑,拿手拉着咱娘舅的袖子,说:‘我们到里头谈去。’咱娘舅道:‘你只赔我卖买,还我的人就完了,此外没有别的话说。’委员道:‘我实在不晓得是你开的,是我糊涂,得罪了你。我在这里替你赔罪。’一面说,一面就作了一个揖,又说:‘你既然老远的来了,无论如何,总赏小弟一个脸,进去喝杯茶,也是我地主之谊。’同娘舅说完了,又回头同我说道:‘这件事我要怪你。你头一趟到这里,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早知道是他老先生开的,这事岂不早完了呢。’正说着,又回头叫站堂巡兵:‘快把他们的伙计放他回去,他们卖买是要紧的。’此时咱娘舅听了他这番说话,又好气,又好笑,还想不答应他。他手下的人一面已经泡了两碗盖碗茶出来,我一碗,娘舅一碗。娘舅不肯到里面去,他们就在公案旁边摆下两把椅子,让我们坐。老爷又亲自送茶。咱娘舅道:‘老爷,你不要忙这些。我只问你,我们的事你怎么开发?’老爷道:‘统通是我不是,你也不用说了。今儿委屈了你们的伙计,拿我的四轿送他回去。打碎的家伙统通归我赔。闯事人,我明天捉了来办给你看,就枷在你们店门口。你说好不好?’依咱娘舅的意思还不答应,是我拉了娘舅一把,说:‘能够这样也就罢了,饶了他罢。’娘舅方才没有再说别的,后来却着实拿他数说一顿,说:‘我们幸亏在教,你今天才有这个样子。若是平民百姓,只好压着头受你的气!’娘舅说一句,他答应一声‘是’,口口声声,总怪手下人不好。然后我们两个人连伙计一齐坐了轿子出来的。诸位太太,你想,这个老爷不是我说句瞧不起他们的话,真正是犯贱的。不拿吃教吓吓他,没有五十块洋钱,他就肯同你了吗?如今非但五十块不要,并且赔还我们碗盏,闯事的人还要办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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