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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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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回 反本透赢当场出丑 弄巧成拙蓦地撤差
$ e: B7 j, s* p* t; U却说刘大侉子从戒烟善会而来,刚才下轿,胡镜孙已经派人把戒烟丸药送到。共计丸药一百包,一张小字的官衔名片。刘大侉子吩咐收下。打发来人去后,从此以后,果然立志戒烟,天天吃丸药,不敢间断。说也不信,丸药果然灵验。吃了丸药,便也不想吃烟。只可惜有一件,谁知这丸药也会上瘾的,一天不吃,亦是一天难过,比起鸦片烟瘾不相上下。但是吃丸药的名声总比吃大烟好听,所以这刘大侉子便一心一意的吃丸药,不敢再尝大烟了。5 O% Q$ T"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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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光阴如箭,转眼间腊尽春来。官场正月一无事情,除掉拜年应酬之外,便是赌钱吃酒。此时黄三溜子晓得自己有了内线,署院于他决不苛求;而且较之寻常候补道格外垂青,一差之外,又添一差。黄三溜子也知感激,便借年敬为名,私下又馈送八千银票,也是裕记号二掌柜的替他过付,意思想求署院委他署缺一次,不论司、道,也不论缺分好坏,但求有个面子。署院答应他徐图机会,不可性急,防人议论。二掌柜的出来把这话传谕黄三溜子,黄三溜子自然欢喜,晓得署院已允,将来总有指望。从此更意满心高,任情玩耍。5 g# }2 e8 o, Q. j* n+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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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巧正月有些外府州、县实缺人员上省贺岁。这些老爷们,平时刮地皮,都是发财发足的了。有些候补同寅新年无事,便借请春酒为名,请了这些实缺老爷们来家。吃过一顿饭,不是摇摊,便是牌九;纵然不能赢钱,弄他们两个头钱,贴补贴补候补之用也是好的。大家都晓得黄三溜子的脾气,顶爱的是耍钱。只要有得赌,甚么大人卑职,上司下属,统通不管。而且逢场必到,一请就来。赢了钱,便大把的赏人。输了钱,无论上千上万,从不兴皱皱眉头。真要算得独一无二的好赌品了!因此大众更舍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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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是正月十三,俗例十三夜上灯,十八落灯。官场上一到二十又要开印,各官有事,便不能任情玩耍了。且说这日是住在焦旗杆的一位候补知府请客。这位太尊姓双名福,表字晋才,是镶红旗满洲人氏。他爸爸在浙江做过一任乍浦副都统,他一直在任上当少大人,因他行二,大家都尊他为双二爷。后来他爸爸死了,他本是一个京官,起服之后,就改捐知府,指分浙江,在省候补也有五六年了。他虽为官,总不脱做阔少爷的脾气,赁的极大的公馆,家里用的好厨子,烹调的好菜。他自己爱的是赌,时常邀几个相好朋友到家叉麻雀,不是五百块钱一底,就是一千块钱一底。黄三溜子也同他着实来往。虽然署院力崇节俭,也只好外面上遵他的教,其实人家公馆里那能件件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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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 D1 c# a+ M$ A自交正月,例不禁赌。双二爷天天在公馆里请朋友吃喝。吃完之后,前两天还是摇摊,后因摇摊气闷,就改为牌九,已经痛痛快快的赌过几夜。过了几天,齐巧一个实缺金华府知府彭子和彭太尊,一个实缺山阴县知县萧添爵萧大令,两个同天到省贺岁,却都是这双二爷的拜把子兄弟,从前常常在一处玩耍惯的。因此双二爷兴致格外好。头一天,双二爷上院,彼此在官厅上碰着,依双二爷的意思,就要把他俩拉回公馆吃便饭,先玩一夜。他俩因为要到别处上衙门拜客,所以改了次日,——就是十三这一天了。头天晚上,双二爷吩咐管厨的预备上等筵席。别的朋友横竖天天来耍钱耍惯的,用不着预邀。到了次日,中饭吃过,双二爷为着来的人还不多,不能成局,先打八圈麻雀。在座的人都是些阔手笔,言明一千块一底,还说是小玩意儿。当下管家们调排桌椅,扳位归座,立时间劈劈拍拍,打了起来。一打打了两个钟头。四圈已毕,重复扳位掷点。当时算了算,双二爷输了半底。说是这样小麻雀打的不高兴,自己站起身来要去过瘾,就把自己的筹码让给一个人代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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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2 @1 N  v- V9 n( R# ]9 H" C1 n双二爷正过着瘾,人报彭大人来了。彭大人刚从别处拜客而来,依旧穿着衣帽,走到厅上,碰头拜年,自不必说。磕头起来,朝着众人一个个作揖,大半都不认得。正待归坐,只见黄三溜子从院子里一路嚷了进来。嘴里喊着说道:“你们不等我,这早的就上局!”才跨进门栏,迎面瞧见彭知府穿了衣帽,黄三溜子一呆。双二爷便告诉他是金华府彭守,昨儿才到的。又告诉彭知府说:“这位就是黄观察黄大人。”彭知府是久仰大名的,究竟他是本省上司,不敢怠慢,立刻放下袖子,走上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卑府今天早上到大人公馆里禀安。”黄三溜子也不知回答什么方好,想了半天,才回了声:“兄弟还没有过来回拜。”当由双二爷忙着叫宽章,让坐奉茶。正在张罗的时候,山阴县萧大老爷也来了。无非又是双二爷代通名姓。黄三溜子为他是知县,到底品级差了几层,就不同他多说话,坐在坑上也不动,只同彭知府扳谈。满嘴的什么“天气好呀;你老哥几时来的,住在哪里;难得到省,可以盘桓几天”。颠来倒去,只有这几句说话。8 Z( O9 x; O3 [8 w8 J  h8 \

6 ]+ Q, z1 S: v, R& W4 Q2 P顷刻间,打麻雀的已完,别的赌友也来的多了。双二爷一一引见,无非某太守、某观察,官职比他小的便是某翁;当中还有几个盐商的子弟、参店的老板、票号钱庄的挡手,一时也数他不清。头一个黄三溜子高兴说:“我们肚子很饱,赌一场再吃。”其中有几个人说:“吃过再赌。”黄三溜子不肯。双二爷为他是老宪台,不便违他的教,只得依他。当下入局的人共有三四十个。黄三溜子不喜欢摇摊,一定要推牌九。无奈彭太尊说:“白天打牌九不雅相,天色早得很,不如摇四十摊,吃过饭再推牌九。”黄三溜子道:“我打摊打得气闷。既然要打摊,须得让我做皇帝。”其时正有个票号里挡手抢着做上手,听说摇摊,已经坐了下去。主人家要巴结老宪台,千对不住,万对不住,把那人请了下来。黄三溜子一屁股坐定,也不管大众齐与未齐,拿起摊盆摇了三摇,开盆看点。旁边记路的人,拿着笔一齐记下。  g  O5 V4 d4 e8 E! x, e

$ ~/ W( {" I* E7 x" k5 V3 X霎时亮过三摊。黄三溜子又把宝盆摇了三摇,等人来押。头几下大家看不出路,押的注码还少。黄三溜子赢了几千,把他高兴的了不得。双二爷道:“为着老宪台总不喜欢摇摊,叫你老人家赢两个,以后也就相信这个了。”黄三溜子道:“所以我除了做皇帝,下手是不做的。皇帝还好赢几个,下手只有输无赢。”双二爷道:“那也不见得。”正说着话,黄三溜子又摇过几摊,台面上的筹码、洋钱、票子,渐渐的多了起来。黄三溜子一连赔了两摊,数了数,但将赢来的钱输去八九,幸喜不曾动本。后来越押越大,他老人家亦就越输越多,统算起来,至少也有四万光景。霎时间已开过三十六摊,再摇四摊便已了局。黄三溜子急于返本,嫌人家押的少,还说人家赢钱的都藏着不肯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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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气他不过,内中有几个老赌手取过宝路一看,大小路都在“二”上,于是满台的人倒有一大半去押“白虎”。还有些不相信宝路的,亦有专押老宝的,亦有烧惯冷灶的,亦有专赶热门的,于是么、三、四三门亦押了不少。彭太守年轻时很欢喜摇摊。摇摊的别号又叫做“听自鸣钟”。他自己常说:“我因为听自鸣钟,曾经听掉两爿当铺、三爿钱铺子,也算得老资格了。”到这第三十七摊上,他亦看准一定是“二”,自己押了“二”还不算,又把进、出两门上的注码,一齐改在“二”上。有个押“四”的钱庄里挡手,独他不相信,说一定是“四”。彭太尊要同他赌个东道。他理也不理,拉着嗓子喊了一声:“二翻四。”彭太尊气他不过,跟手喊了一声:“四翻二。”钱庄里挡手又喊一声:“再翻在四上。”彭太尊亦喊一声:“再翻在二上。”钱庄里挡手还要再喊,主人双二爷把手一摆,道:“慢着,你们算算看。”黄三溜子道:“算什么!”双二爷道:“别说算什么,彭子翁先把进、出两门的注码吃到‘二’上,现在又同对门翻了两翻,这一下开出来,设如是个‘二’,你想他要赔多少!就是个‘四’,彭子翁也不轻。”付档的人正待举起算盘来算,黄三溜子急于下庄好去过瘾,便朝着双二爷嚷道:“人家输得起,要你担心!我可等不及了。”一面说,一面掀开宝盆一看,大家齐喊一声“四”。黄三溜子道:“‘四’也好,不是‘四’也好,横坚你们自己做输赢,我只管我的就是了。”钱庄里老板一团高兴,嘴里说道:“怎么样?我赌了几十年,最不相信的是甚么路不路。如果猜得着,这宝也没人打了。”此时只有他一个人咂嘴弄舌,众人也不睬他。把个彭太尊气昏了,拿着手里的筹码往桌子上一掼,说道:“输钱事小。我走了几十年的大小路,向来没有失过,真正岂有此理!”当时付档的人,按照所翻的数目,一一付清。黄三溜子赶着把余下的三摊摇完。算了算,通台的人只有彭太尊顶输,大约有五万光景。黄三溜子后三下赢些回来,只有三万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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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1 A5 c4 R# j0 i5 Y5 s钱庄里老板是头一个大赢家。四十摊之后,别的人过瘾的过瘾,谈天的谈天,独他一个穿马褂,说:“号里有事,不能不回去。”彭太尊嚷着不放他走;双二爷、黄三溜子亦赶过来帮着挽留。黄三溜子道:“通台就是你一个大赢家,怎么你好走?就是真有事也不放你。我们熟人不要紧,你同彭大人是初次相会,你走了,他心下要不高兴的。”钱店里老板却不过众人的情,只好仍旧脱去马褂,陪着大众一块儿吃饭。虽然是双二爷专诚备了好菜请彭太尊,无奈他赌输了钱,吃着总没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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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2 X+ i5 J. ?6 V  E) R& X一时饭罢,黄三溜子赶着推牌九。彭太尊一定还要打摊。主人双二爷左右为难。幸亏是夜里,来赶赌的人比白天又多了二十几位,只好分一局为两局,是一局摊,一局牌九,各从其便。黄三溜子齐了一帮人专打牌九,彭太尊齐了一帮人专打摊。吃饭的时候已是二更多天,比及上局,约摸已有三更了。这一夜,竟其顶到第二天大天白亮还没有完,后来有些人渐渐熬不住,赢钱的都已溜回家去睡觉,只剩些输钱的还守着不肯散,想返本。黄三溜子一见人少了,便要并两局为一局。彼此问了问,彭太尊只翻回来几千银子,黄三溜子却又下去一万。主人双二爷亲自过来,让众位用些点心。又说:“今天是十四,不是辕期,没有甚么事情。不如此刻大家睡一会儿,等到饭后,邀齐了人再图恢复何如?”黄三溜子道:“赌一夜算什么!只要有赌,我可以十天十夜不回头。”彭太尊道:“卑府在金华的时候,同朋友在‘江山船’上打过三天三夜麻雀没有歇一歇,这天把算得甚么!”于是大众就此鼓起兴来。这时候彭太尊摊也不摇了,亦过来推牌九。& n' |1 Y& e4 w4 t+ H/ l/ R, S

9 d! g2 V' D  p$ A7 g( D: q( \! a这天自从早晨八点钟入局,轮流做庄,一直到晚未曾住手。黄三溜子连躺下过瘾的工夫都没有。幸亏一心只恋着赌,肚里并不觉得饥饿。虽说双二爷应酬周到,时常叫厨子备了点心送到赌台上,他并不沾唇。有时想吃烟,全是管家打好了装在橡皮枪上。这橡皮枪有好几尺长,赛如根软皮条。管家在炕上替他对准了火,他坐在那里就可以呼呼的抽,可以坐着不动,再要便当没有。但是玩了一天,没有什么上下。等到上火之后,来的人比起昨天来的还要多,此刻他老人家的手气居然渐渐的复转来,一连吃了三条。下手的人一看风色不对,注码就不肯多下了。黄三溜子只顾推他的,一连又吃过七八条,弄得他非凡得意。, R7 q* h, P! A3 E1 ~9 Y"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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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高兴头上,不提防自己公馆里的一个家人找了来,附在他耳朵上请示,说:“明天各位司、道大人统通一齐上院,庆贺元宵。请老爷今天早些回公馆,歇息歇息,明天好起早上院。”黄三溜子道:“忙甚么!我今天要在这里玩一夜。把该应穿的衣服拿了来。等到明天时候,叫轿班到这里来伺候。我今天不回去,明天就在这里起身上院,等院上下来再回家睡觉。”家人是懂得他的脾气的,只得退了出去,依他办事。$ L2 v0 T: ?+ l7 S5 P% |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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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里上上下下,总算手气还好,进多出少。后来见大众不肯打了,他亦只好下庄,让别人去推。自己数了数,一共赢进二万多,连昨夜的扯起来,还差一半光景。自己懊悔昨天不该应摇摊。又连连说道:“如果再推下去,这头两万银子算不得甚么;多进三五万,亦论不定……”此时是别人做庄,他做下手,弄了半天,做上手的输了几条就干了。他虽然赢钱,总嫌打的气闷,众人只得重新让他上去做庄。几个轮流,到他已有四更天了。谁知到了他手,庄风大好,押一千吃一千,押五百吃半千。此时台面上现银子、洋钱,都没有了,全是用筹码。他自己身边筹码堆了一大堆,约摸又有二三万光景。- @7 ^& G* j$ o9 U- N6 e

6 n- o. S+ x! K) |; s2 i7 y众人正在着急的时候,忽然庄上掷出一副“五在手”,自己掀出来一看,是一张天牌,一张红九,是个一点。自以为必输的了,仍旧把牌合在桌上,默默无语,回过头去抽烟。谁知三家把牌打开,上门是一张人牌,一张幺丁;天门是一张地牌,一张三六;下门是一张和牌,一张幺六。统算起来都是一点。大家面面相觑,做声不得。黄三溜子把一筒烟抽完,回过脸来,举目一看,都是一点。这一喜非同小可!把自己两扇牌翻过来,用力在桌上一拍,道了声“对不住”,顺手向桌上一掳。当时台面上几个赢家并不说话,有几个输急的人,嘴里就不免叽哩咕噜起来,一个说:“牌里有毛病,不然,怎么会四门都是一点?齐巧又是天、地、人、和配好了的?”一个说:“一定骰子里有毛病,何以不掷‘二上庄’,何以不掷‘四到底’,偏偏掷个‘五在手’?庄家拿个‘天九一’吃三门,这里头总有个缘故。”又有人说:“毛病是没有,一定有了鬼了,很该应买些冥锭来烧烧;不然,为甚么不出别的一点,单出这天、地、人、和四个一点呢?”当下你一句,我一句,大家都住手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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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T- n/ A# k! j& G黄三溜子起先还怕扰乱众心,拆了赌局,连说:“赌场上鬼是有的……应得多买些锭烧烧。从前我在家乡开赌,每天烧锭的钱总得好几块。老一辈子的人常说道:‘鬼在黑暗地下,看着我们阳世人间赌得高兴,他的手也在那里痒痒。自己没有本钱,就来捉弄我们。烧点锭给他就好了。’”双二爷闻言,连说:“不错……”立刻吩咐管家去买银锭来烧。锭已烧过,黄三溜子洗过牌,重新做庄。无奈内中有个输钱顶多的人,心上气不服,一口咬定牌里有讲究,骰子也靠不住。黄三溜子气极了,就同他拌起嘴来。那人也不肯相让,便是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了。主人双二爷立刻过来劝解,用手把那个输钱的人拉出大门。那人一路骂了出去。彭太尊也极力劝黄三溜子,连说:“大人息怒……”又说:“他算什么!请大人不必同他计较。”一番吵闹,登时把场子拆散。有些怕事的人,当他二人拌嘴的时候,早已溜掉一大半。黄三溜子见赌不成功,便把筹码往衣裳袋里一装,躺下吃烟。. R/ \; l8 z2 p1 D/ O0 e9 F8 v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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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东方已将发亮了。黄三溜子的管家、轿班都已前来伺候主人上院。彭太尊之外,还有几位候补道、府,都说一块儿同去。主人一面搬出点心请众位用,一面检点筹码,要他们把帐算一算清。黄三溜子道:“忙什么!那王八羔子不来,我们今天就不赌了吗?筹码各人带在身上,上院下来赌过再算。”主人连说:“使得……”当初入局的时候,都用现银子、洋钱买的筹码,而且这位双二爷,历年开赌的牌子极为硬绷,这副筹码异常考究,怕的是有人做假,根根上头都刻着自己的别号,所以筹码出去,人家既不怕他少钱,他也不怕人家做假。此刻黄三溜子不要人家算帐,说上院回来重新入局,他做主人的自然高兴,有何不允从之理?霎时点心吃过,一众大人们一齐扎扮起来。黄三溜子等把蟒袍穿好,不及穿外褂,就把赢来的筹码数了数,除弥补两天输头之外,足足又赢了一万多。满心欢喜,便把筹码抓在手里,也不用纸包,也不用手巾包,一把一把的只往怀里塞。管家说:“不妥当,怕掉出来。等家人们替老爷拿着罢?”黄三溜子道:“这都是赢来的钱,今天大十五,揣着上院,也是一点彩头。”家人不敢多说。8 a5 p; t$ \/ H8 U, w6 J

6 K& g% b" D. A, K一时扎扮停当,忽然轿班头上来回道:“有一个轿夫没有来,请大人等一刻。”黄三溜子急得跺脚骂王八蛋。当时就有一个同赌的武官(是个记名副将,借署抚标右营都司),晓得黄三溜子在署院前还站得起,又是营务处,便说:“标下的轿子不妨先让给大人坐。大人司、道一班,传见在前;标下雇肩小轿随后赶来,是不妨事的。”黄三溜子见他要好,便同他扳谈,说:“老兄很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似的。”那武官还没有回答,双二爷忙过来替他报履历。黄三溜子连说:“久仰……”又说:“老兄训练兵丁,步伐整齐,兄弟是极佩服的。”那武官道:“大人在营务处,是标下的顶门上司,总得求大人格外照应。”黄三溜子道:“这还要说吗?”一面说着话,一面又嚷道:“我记起来了,还是去年十二月初七,一个甚么人家出殡,执事当中,我看见有你,骑了一匹马,押着队伍,好不威武!你手下的兵打的锣鼓同闹元宵一样,很有板眼。我们快去,等院上下来,我们亦来闹一套玩玩。”说完了话,赶出大门上轿。那武官连忙跟着出来,招呼自己的轿班。谁知走出大门,黄三溜子的轿夫也来了。被黄三溜子骂了两句,仍旧坐着自己的轿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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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 H4 V2 ^) d- k( k- _" w霎时到得院上,会着各位司、道大人,上过手本,随蒙传见。见了署院,一齐爬在地上磕头贺节。等到磕完了头,黄三溜子正要爬起来的时候,不料右边有他一个同班,一只脚不留心踏住了黄三溜子的蟒袍。黄三溜子起来的匆忙,也是一个不当心,被衣服一顿,身子一歪。究竟两夜未睡,人是虚的,一个跟头,就跌在踏他蟒袍的那人身上,连那个人也栽倒了。署院看见,连说:“怎么样……”他俩困在地下,羞的面孔绯红,挣扎着爬起来。刚刚起得一半,不料黄三溜子跌的时候势头太猛,竟把怀里的筹码从大襟里滑了出来,滑在外褂子里头。等到站起,早已豁喇喇的掉在地下了。署院起先但听得声音响,还不晓得是甚么东西,连说:“你们两位,有甚么东西掉在地下,还不拾起来……”一面说,一面招呼巡捕帮着去拾。黄三溜子毕竟自己虚心,连忙又往地下一蹲,用两只马蹄袖在地毯上乱掳。幸亏筹码滑出来的不多,捡了起来,不便再往怀里来塞,只得握在手中。掸掸衣服,跟着各位司、道大人归座。却不料地下还有抵得一百两银子的一根大筹码未曾拾起,落在地毯上。黄三溜子瞧着实在难过,又不敢再去拾,只是脸上一阵阵发红。其实署院已经看见,也晓得是黄三溜子这宝贝带来的。署院生平顶恨的是赌,意思想要发作两句;转念一想,隐忍着不响。齐巧那根筹码被巡捕看见,走上去拾了起来,袖了出去。署院也装做没事一样,等到送客之后,署院问巡捕把那根筹码要了来,封在信里,叫先前替黄三溜子过付的那个人仍旧送还了他。传谕他:“下次不可如此,再要这样,本院就不能回护他了,叫他各人自己心上放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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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三溜子这日下得院来,晓得自己做错了事,手里捏着一把汗,便无精打采的,一直回到自己公馆,不到双二爷家赌钱了,双二爷等他不来,便叫管家来请他。他便打发当差的同了双二爷的管家到双二爷家把帐算清,说是自己身上不爽快,改天再过来。此时大众已晓得他今天上院跌出筹码之事,官场上传为笑话。他不肯再来,一定是脸上害臊,因此也不再来勉强他。过了一天,黄三溜子接到署院的手札,并附还筹码一根,又是感激,又是羞愤。恐怕以后不妥,又托原经手替他送了三千银子的票子。一直等到回信,说署院大人赏收了,然后把心放下,照旧当差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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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 E- o! R且说刘大侉子自从吃胡镜孙的丸药,三个月下来,烟瘾居然挡住,但是脸色发青,好像病过一场似的,且有天不吃丸药,竟比烟瘾上来的时候还难过。刘大侉子便去请教胡镜孙。胡镜孙道:“大人要戒的是烟,只要烟戒掉就是了,别的卑职亦不能管。”刘大侉子见他说得有理,难以驳他,只好请医生自去医治。不在话下。但是他自从到省以来,署院一直没有给他好嘴脸,差使更不消说得。后来署院见他面色碧青,便说他嗜好太深,难期振作。每见一面,一定要唠唠叨叨的申饬一次。还说什么是“我认得你老人家的。他的子侄不好,我做父执的应该替他教训才是”。刘大侉子被他弄得走投无路,便去找藩台,托藩台替他想法子。说:“照这种样儿,晚生的日子一天不能过了。”藩台说:“他同兄弟不对,兄弟说的话未必听,我劝老兄忍耐几时,再作道理。”刘大侉子无法,又去找他娘舅。娘舅久充宪幕,见的什面多了,很有随机应变的工夫。听了外甥的话,闭目养神了半天,一声也不响,想了一回,说道:“他时常教训你,都是些甚么话?”刘大侉子便大概的述了一遍。娘舅道:“他同老人家真有交情吗?”刘大侉子道:“不过会过几面,就是有交情也有限。”娘舅道:“有了。道学朋友,只有拿着他的法子治他。所谓‘君子可欺以方’,只有这一功他还受。”又说什么“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刘大侉子忙问:“是用甚么法子?”娘舅便附在他耳朵上,如此如此的嘱咐一番。刘大侉子将信将疑,恐怕不妥。但是事已至此,只可做到那里,说到那里。& e* y/ _  Z& Y3 c' r& x

) Q2 P8 c8 `0 q" e1 h到了第二天又去禀见。他是一个没有差使的黑道台,抚台原可以不见他的,只因他脾气好说话,署院把他训饬惯了,好借着他发落别人,所以他十次上院,倒有九次传见。这日见面坐定之后,署院闲谈了几句,便渐渐的说到他身上来,先问他:“现在的烟瘾比起从前又大得多少?”他回道:“职道现在戒烟,已经有好两个月不抽了。”署院鼻子里哼的一声。他又回道:“职道自从吃了胡镜孙胡令‘贫弱戒烟善会’里的丸药,倒很见效。”署院道:“抽与不抽,我也不来问你。你自己拿把镜子照照你的脸,随便给谁看,说你不吃烟,谁能相信?当初你们老太爷我是见过的,他并不抽烟。怎么到你老兄手里,好样子不学,倒弄上了这个?真正我替你们老太爷呕气!”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声不响,只顾拿着马蹄袖擦眼泪。署院又道:“出来做官,说甚么显亲扬名,都是假的!只要不替先人丢脸,就算得孝子了。”刘大侉子听到这里,一半自己的委屈,一半是娘舅的教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各位司、道大人见了都为诧异,一齐替他捏着一把汗。8 h% {' m- E2 a& M3 E3 a; ^

& P2 C' y2 J; J- N谁知署院并不见怪。停了一回,朝他说道:“我教导你的几句话并不是坏话,用不着哭啊。”刘大侉子擦了一擦眼泪,又擤了一把鼻涕,说道:“职道何尝不知道大人教训的都是好话。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想起从前职道父亲在日也常是拿这话教训职道。如今职道父亲病故已经多年,职道听了大人的教训,一来恨自己不长进,二来感念职道父亲去世的早。听了大人的话,不觉有感于中,屡次三番的要哭不敢哭出,怕的是失仪。今天实实在在熬不住了!”说完了话,立起身来,爬在地下朝着署院磕了三个头,长跪不起。署院赶紧下座拉他,众官亦一起站立。署院道:“这从那里说起!有话起来说。”刘大侉子哭着回道:“大人教训的话,都是职道父亲的话一样。总怪职道不长进,职道该死!求大人今天就参掉职道的官,也好替职道消点罪孽,就是职道父亲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大人的。”说完了这两句,便从头上把自己大帽子抓了下来,亲自动手,把个二品顶戴旋了下来。嘴里说道:“职道把这个官交还了大人。大人是职道父执一辈子的人,职道就同大人子侄一样。职道情愿不做官,跟着大人,伺候大人,可以常常听大人的教训。将来磨练出来,或者还可以做得一个人,不至于辱没先人,便是职道的万幸了。”说完了,直挺挺的跪着。署院一定要他起,众官又帮着相劝,他只是不肯起。嘴里又说道:“总得大人答应了职道,职道方才起来。”署院道:“你果然能听我话,想做好人,我还要保举你鼓励别人。何必一定要参你的官呢?”说着,便叫巡捕过来,替他把顶子旋好,仍旧合在头上。署院又亲自拉了他一把,刘大侉子见署院如此赏脸,便趁势又替署院磕了三个头,然后起立归坐。署院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就不失其为好人了。兄弟生平最恨的是抽大烟一桩事。好好一个人,生生的被烟困住,以后还能做什么事业呢?”说到这里,回转头去一看,见商务局老总也在座,便同他说道:“从前你们所说那个姓胡的办的那个戒烟善会,到底靠得住靠不住?”商务局老总道:“他的丸药外头倒很销,而且分会也不少。”署院道:“销场虽好,不足为凭。你们只要看这位刘大哥脸的颜色,怎么越吃越难看呢?不要丸药里掺了甚么东西害人罢?”商务局老总道:“职道也问过胡令,据称用的是林文忠公的遗方。既然刘道吃了不好,等职道下去查访查访。果然不好,就撤去前头给的告示,勒令停办,免得害人。”署院道:“正该如此。”说完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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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2 J8 L- d- S$ v, r0 D, Z刘大侉子下来仍旧去找娘舅。娘舅问他怎么样,刘大侉子便一五一十,述了一遍。娘舅道:“此计已行,以后包你上院,永远不会再碰钉子。但是想他的差使还不在里头,等我慢慢的再替你想个法子,包你得一个顶好的事情。”刘大侉子一定要请教。娘舅发急道:“你别性急!早则十天,迟则半月,总给你颜色看就是了。怎么性急到这步田地?也得容我想想看呀!”刘大侉子见娘舅动气,只好无言而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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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官场上信息顶灵,署院放一个屁,外头都会晓得的。这日说了胡镜孙丸药不好,当天就有人传话给他,叫他当心点。他这人生平最会拍马屁,新近又不知道走了甚么路子,弄到山东赈捐总局的札子,委他兼办劝捐事宜。他得了这个差使,便兴头的了不得,东也拜客,西也拉拢。怀里揣着章程,手里拿着实收,一处处向人劝募。居然劝了一个月下来,也捐到一个五品衔,两个封典,五六个贡、监。论他的场面,能够如此已经很不容易了。这日听得人家传来的话,赛如兜头一盆冷水,在店里盘算了半夜,踱来踱去,走投无路。后来忽然想到本省藩台,曾经见过两面,前头开办善会的时候,托人求他写过一块匾,有些渊源,或者不至忘记。事到其间,只得拼着老脸去做。是日一夜未睡。) U$ R  U- y% ^6 k" S7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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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天大早,便穿了衣帽赶上藩台衙门。手本进去,藩台不见。胡镜孙说有公事面回,然后勉勉强强见的。见面之后,藩台心上本不高兴,胡镜孙又嚅嚅嗫嗫的说了些不相干话。藩台气极了,便说:“老兄有甚么公事快些说。兄弟事情忙,没有工夫陪着你闲谈。”胡镜孙碰了这个钉子,面孔一红,咳嗽了一声,然后硬着胆子说出话来。才说得“卑职前头办的那个戒烟善会”一句话,藩台已把茶碗端在手中,说了声“我知道了”,端茶送客。胡镜孙不好再说下去,只得退了出来。一场没趣,愈加气闷。回到店里,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如同发了痴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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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亏太太是个才女,出来问知究竟,便说:“现在世路上的事,非钱不行。藩台不理你,你化上两个,他就理你了。”胡镜孙道:“去年我开办这个善会的时候,问你借的当头,如今还没有替你赎出来,那里还有钱去孝敬上司呢?”太太道:“有得赎没有得赎,自己夫妻,有什么不明白的,只要你不替我没掉就是了。至于你如今孝敬上司,没有现钱,依我想,东西也是好的。”胡镜孙道:“你看我这店里,除掉几包丸药、几瓶药酒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可以送得人的?”太太道:“只要值钱,怎么送不得?如果不好送,为甚么你的仿单上要说‘官礼相宜’呢?”胡镜孙道:“话虽如此讲,你晓得我十块钱的药,本钱只有几块?自己人,同你老实说,两块钱的本钱也没有,不过骗碗饭吃吃罢了。哪里值得甚么钱呢?”太太道:“时常见你替人家捐官,从前你得这个差使的时候,你自己说过有多少的扣头。如今这笔钱那里去了呢?”一句话提醒了胡镜孙,心上一想:“横竖空白实收在自己手里,与其张罗了钱去孝敬上司,何如填两张监生实收去送藩台的少爷?像他们这样宦家子弟,这一点点的底子总要有的。如果收了我的实收,他自然照应我。彼时间骑马寻马,只要弄得一笔大大的银款,赚上百十两扣头,就有在里头了。他若不肯照应我,一定还我实收;实收已经填了字,不能还,只好还我银子。如此一来,我赈捐内又多了两个监生,将来报销上去也好看。”主意打定,告诉了自己妻子。太太点头无话,胡镜孙方才胡乱吃了一碗饭,连忙取出实收,想要取笔填写履历。无奈又不晓得少爷的年、貌、三代,只好搁笔。想来想去,没有他法,只好封了两张实收,托人替他写了一个禀帖给藩台,说明白:“卑职目下办捐,情愿报效宪少大人两个监生,务求大人赏收。”另外又附一张夹单,是求藩台替他斡旋那戒烟善会的事情。禀帖写完,他便冒冒失失交给藩台号房替他递了进去,自己坐在官厅上等传见。以为这一功他总受的了。谁知等了半天,里头传出话来,问他这个办捐差使是谁委的。他只得照实而说。那人进去,等到天黑,也没见藩台传见。后来向号房打听,亦打听不出。号房劝他明天再来,只好回家。' M& U- T1 h- R- i1 W" Z/ x

( T4 t/ _3 Y" V+ \9 S& G1 k. @谁知一连上了三天藩台衙门,始终未见。第四天上,接到委他办捐那个老总的札子,上写“接准浙江布政司函开”,说他如何“借差招摇,钻营无耻”,又“附还实收两张,希即查办”云云。后面写明将他撤委,限他“即日将经手已捐未捐各实收,造册报销,不得含混”各等语。他得了这个札子,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善会尚未保全,差使已经撤去。还算他自己顾全场面,次日即把捐务及收到的银子一律交割清楚。后来又费九牛二虎之力,把个戒烟会保住,依旧做他的卖买,都是后话不题。要知官场上又出甚么新鲜事情,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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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6: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二回 叩辕门荡妇觅情郎 奉板舆慈亲勖孝子
0 \# b1 M2 v; \7 o. z却道浙江吏治,自从傅署院到任以来,竭力整顿,虽然不能有十二分起色,然而局面已为之一变。若从外面子上看他,却是真正的一个清官。照壁旧了也不彩画,辕门倒了也不收拾,暖阁破了也不裱糊。首县奉了他的命,不敢前来办差。一个堂堂抚台衙门,竟弄得像破窑一样。大堂底下,草长没胫,无人剪除;马粪堆了几尺高,也无人打扫。人家都说碰到这位上司,自己不要办差,又不准别人办差,做首县的应该大发财源。——谁知外面花费虽无,里面孝敬却不能少,不过折成现的罢了。所以但就情形而论,只有比起从前俭朴了许多,不能不说是他的好处。至于耍钱的风气,却还未能改除。俗语说的好:“千里为官只为财。”做书的人实实在在没有瞧见真不要钱的人,所以也无从捏造了。; b) f( P2 G& k0 G# W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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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且说署院自从到任至今,正是光阴似水,日月如梭,弹指间已过半载。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声名尚好,就下了一道上谕,命他补授是缺。他出京的时候是一个三品京堂,如今半年之间,已做到封疆大吏,自然是感激天恩,力图报称。立刻具折谢恩。合属官员得信之余,一齐上院叩贺,不消细说。从此以后,他老人家更打起精神,励精图治,闲下来还要课小少爷读书。他太太早已去世,小少爷是姨太太养的,年方一十二岁,居然开笔能做“破承”,傅抚院更是得意非凡。拿了一本《文法启蒙》,天天讲给小少爷听。还说:“我们这种人家世受国恩,除了做八股考功名,将来报效国家,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得。”他一家骨肉,只有亲丁三口,并无别的拖累,所以他于做官课子之外,一无他事。今见天恩高厚,将他补授斯缺,心中更为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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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适当辕期,会客之后,回到上房吃饭。正想吃过饭考问儿子的功课。他一向吃饭,因为人少,都是姨太太陪着吃的。这日等了半天,姨太太竟未出来。他总以为姨太太另有别的事情,偶然迟到,不以为意。谁知等到吃完,姨太太始终不见。问问老妈,都不肯说。后来又问儿子,毕竟儿子年轻嘴快,回称:“我娘困在床上,从早上哭到此刻,还没有梳头。”傅抚院听了诧异,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又问儿子。旁边伺候的老妈一齐做眉眼给少爷,叫他不要说,被傅抚院瞧见,骂了老妈两句说:“你们偏会鬼鬼祟祟,有甚么事情要瞒我?”一定追着儿子要问个明白。少爷无法,只得说道:“我亦不知道甚么。今儿早上,门上汤二爷来说,有个媳妇长的很标致,还带了一个孩子,说是来找爸爸的。我娘就为着这个生气。”傅抚院一听这话,心上老大吃惊。盘算了半天,一声不响。歇了一会,问道:“现在这女人在哪里?”少爷道:“他要来,汤二爷叫把门的看好了门,不许他进来。我娘嘱咐汤二爷,等他来的时候打他出去。”傅抚院着急道:“此刻到底这人在哪里?”少爷道:“连我不知道。”老妈见主人发急,晓得事情瞒不住,只得回道:“这女人,据他自己说是北京下来的,现住在衙门西边一爿小客栈里,来了好两天了。他说他认得老爷有靠十年光景,从前老爷许过他甚么,他所以找了来的。”傅抚院道:“那里有这回事!我也不认得什么女人。”老妈道:“他是这们说呢,我们也不晓得。”傅抚院道:“我不问你这个。到底他到衙门里来过没有?”老妈道:“这个不知道,我们亦是听见汤二爷说的。”傅抚院便吩咐:“叫汤升来,我问他。”原来这汤升是傅抚院的心腹门上。他家的规矩,凡老人家手里用的人,儿子都不能直呼名字,所以少爷也称他为汤二爷。3 S  n3 P7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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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且说姨太太先前也是听见丫头们咕咕唧唧,说甚么有个女人来找老爷。姨太太醋性是最大不过的,听了生疑,便向丫头追究。丫头说是汤二爷说的。姨太太便把汤二爷叫上来,拷问此事。没了大太太,姨太太便做了中宫,当家人的那里还有不巴结他的,便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当时姨太太便气的几乎发厥。这时候傅抚院正在厅上会客,老妈们屡次三番要出来报信,因为会的是些正经客,恐怕不便,所以没有敢回。等到傅抚院送客回来吃饭,姨太太肝厥已平下去了,只是还躺在床上不肯起来。傅抚院向儿子追问此事,以及传唤汤二爷,他都听在耳朵里,装做不听见,不作声,看他们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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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刻,汤升穿了长褂子上来。傅抚院正要问他,一想守着多少人说出来不便,便起身要带汤升到签押房里去盘问。刚刚走到廊檐底下,已经被姨太太听见,直着嗓子大喊起来,又像拿头在板壁上碰的256 冬256 冬的响。傅抚院一听声音不对,立刻缩住了脚。再一细听,姨太太已经放声大哭起来,说甚么:“老不死的!面子上假正经,倒会在外头骗人家的女人,还养了杂种的儿子!你们带声信给那老不死的,他要去会那不要脸的婊子,叫他先拿条绳子来勒死我,再去拿八抬轿抬那婊子进来。”一面骂,一面又问少爷在那里。) p, Z) W) z6 A

$ H& H, M- e# A: I8 P. {先是少爷听见娘生气,丢掉饭碗,早已溜在后院去了。好容易被丫头、老婆子找着,一齐说:“我的小祖宗,你快上去罢!姨太太要同老爷拼命,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小少爷起先还不肯去,后来被丫头、老婆子连哄带骗的,才骗到上房。他娘一看见了他,就下死的打了两拳头。手里打的儿子,嘴里却骂的老爷,说:“我们娘儿俩今儿一齐死给他看。替他拔去眼中钉,肉中刺,好等他们来过现成日子。横竖你老子有了那个杂种,也可以不要你了。”说着,又叫:“拿绳子来,我先勒死了你,我再死!”儿子挨了两拳头,早已哇的哭了。2 b7 c2 H- I' q* X" l.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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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抚院本来站在廊檐底下的,后来听见姨太太要找少爷,知道事情闹大了,只得回转上房,到套间里,在靠窗一张椅子上坐下叹气。姨太太也不睬他。后来看见小老婆打儿子,又要勒死儿子,他老人家也动了真气。便气愤愤站起来说道:“儿子是我养的。你们做妾妇的人不懂得道理,好歹有我管教,你须打他不得!”姨太太一听这话,格外生气,便使劲唾了傅抚院一口道:“你说儿子是你养的,难道不是我十月怀胎怀出来的?我是他的娘,我就可以打得他。”说着,顺手又打了儿子几巴掌。儿子又哭又跳,傅抚院道:“岂有此理!我们这种诗礼人家,一个做小老婆的都要如此颠狂起来,还了得!”姨太太道:“小老婆不是人?”傅抚院道:“人家纵容小老婆,把小老婆顶在头上;我这个老爷不比别人,我要照我的家教。从前老太爷临终的时候有过遗嘱的,不好我就要……”话未说完,姨太太逼着问道:“你要怎么样?”傅抚院又缩住了嘴,不肯说出来。姨太太道:“开口老太爷遗嘱,闭口老太爷遗嘱,难道你在外头相与那不成器的女人,也是老太爷遗嘱上有的吗!既然家教好,从前就不该应同那臭婊子来往!也不晓得姓张的、姓王的养了杂种,一定要拉到自己身上。”傅抚院被他顶得无话说,连连冷笑道:“你们听听,他这话说的奇怪不奇怪!来的女人是个什么人也没有问个明白,一定要栽在我身上。等弄明白了,再同我闹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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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太太正还要说,人报“表太太来了”。傅抚院立刻起身迎了出去,朝着进来的那个老妇人叫了一声“表嫂”,连说:“岂有此理……请表嫂开导开导他。表嫂在这里吃了晚饭去,我有公事,不能陪了。”原来傅抚院请的帐房就是他的表兄,他表太太便是表兄的家小。傅抚院因为自己人少,就叫表兄、表嫂一齐住在衙门内,乐得有个照应。这天家人、丫头们看见姨太太同老爷呕气,就连忙的送信给表太太,请他过来劝解劝解。傅抚院此时心挂两头,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一见表嫂到来,便借此为由,推头有公事,到外边去了。2 S( w& h1 _3 s+ j

4 x/ V( Z$ i5 x% G1 q0 \) l汤升一直站在廊檐底下伺候着,看见老爷出来,亦就跟了出来。一走走进签押房,傅抚院坐着,汤升站着。傅抚院问汤升道:“那女人是几时来的?共总来过几次?现在住在哪里?他来是个甚么意思?”汤升回道:“这女人来了整整五六天了,住在衙门西边一爿小客栈里。来的那一天,先叫人来找小的,小的没有去。第二天晚上,他就同了孩子一齐跑了来。把门的没有叫他进来,送个信给小的。小的赶出去一看,那女人倒也穿的干干净净;小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光景,倒生的肥头大耳。”傅抚院道:“我不问你这个,问他到这里是个甚么意思?”汤升凑前一步,低声回道:“小的出去见了他,就问他来干甚么的。他说八年前就同老爷在京里认识,后来有了肚子。没有养,老爷曾经有过话给他,说将来无论生男生女,连大人孩子都是老爷的;但是家里不便张扬,将来只好住在外头。后来十月临盆,果然养了个儿子,就是现在带来的那个孩子了。”傅抚院道:“既然孩子是我养的,我又有过话,他为甚么一养之后不来找我,要到这七八年呢?”汤升道:“小的何尝不是如此说,况且这七八年老爷一直在京里,又没有出门,为什么不来找呢?”傅抚院道:“是啊,他怎么说?”汤升道:“他说他还没有养,他娘就把他带到天津卫,孩子是在天津卫养的。养过孩子之后,一直想守着老爷。老鸨不肯,一定要他做生意。顶到大前年才赎的身。因为手里没有钱,又在天津卫做了两年生意。今年二月上京,意思就想找老爷。不料老爷已放了外任,他所以赶了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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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7 }5 y+ S7 A5 D: d9 X傅抚院听了,皱皱眉头,又摇摇头,半晌不说话。歇了一回,自言自语道:“他在天津赎身,是那个化的钱?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汤升道:“在窑子里做生意,怕少了冤桶化钱?老爷是一省巡抚,能够瞒得了人吗?”傅抚院道:“你不要听他胡说,我也不认得这种人。你去吓吓他,如果再来,我就要拿他发到首县里重办,立刻打他的递解。”汤升道:“这些话小的都说过了。他自从来过一次之后,以后天天晚上坐在二门外头,顶到关宅门才走。头三天还讲情理,说他此来并不要老爷为难,只要老爷出去会他一面,给他一个下落,他就走的。而且不要老爷难为钱,他出去做做生意,自己还可以过得。他还说这七八年没见老爷寄过一个钱,他亦过到如今了,儿子亦这们大了。大家有情义,何必叫老爷一时为难呢?但是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将来总得有个着落,不能不说说明白。”傅抚院道:“越发胡说了!再这么说,打他两个耳刮子。”汤升道:“小的亦是这们说,叫他把嘴里放干净些。哪知他不服,就同小的拌嘴。到昨天晚上,越发闹的凶,一定要进来,幸亏被把门的拦着,没有被他闯进宅门。齐巧丫头们出来有事情,看见这个样子,进去对姨太太说了。小的就晓得被他们瞧见不得,起先还拦他们不要说,怕的是闹口舌是非。他们不听,今儿果然几乎闹出事来。”傅抚院说:“这家里的事情还闹不了,那里又跑出来这个女人。你叫人去同他说,叫他放明白些,快些离开杭州。如果再在这里缠不清,将来送他到县里去,他可没有便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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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9 M. D0 x1 C8 R  s傅抚院把话说完,汤升虽然答应了几声“是”,却是站着不走。傅抚院问他:“还站在这里做甚么?”汤升回答:“老爷明鉴,那女人实在厉害得狠,说出来的话,句句斩钉截铁。起先小的有些话不敢回老爷,现在却不能不回明一声,好商量想个法子对付他。”傅抚院道:“奇怪,你倒怕起他来了?”汤升道:“小的不是怕他,怕的是这种女人,他既然泼出来赶到这里,他还顾甚么脸面?生怕被他张扬出去,外头的名声不好听。”傅抚院道:“送到县里去,打他的嘴巴,办他的递解就是了。”汤升道:“不瞒老爷说,这些话小的都同他讲过了。他非但不怕,而且笑嘻嘻的说:‘你们不去替我回,你家老爷再不出来会我,我为他守了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真正有冤没处伸,我可要到钱塘县里去告了。’傅抚院道:“告那个?”汤升道:“小的也不晓得告的是那个。”傅抚院道:“等他告呢。我看钱塘县有多大的胆量,敢收他的呈子!”汤升道:“小的亦是这么想。后来他亦料到这一层,他说县里不准到府里,府里不准到道里,道里不准到司里。杭州打不赢官司,索性赶到北京告御状。”' l3 @& O; i4 M

% ?3 J; y' B& g0 v/ T傅抚院听了这话,气的胡子一根根笔直,连连说道:“好个泼辣的女人……汤升,你可晓得老爷是讲理学的人,凡事有则有,无则无,从不作欺人之谈的。这女人还是那年我们中国同西洋打仗,京里信息不好,家眷在里头住着不放心,一齐搬了回去。是国子监孙老爷高兴,约我出去吃过几回酒,就此认得了他。后来他有了身孕,一定栽在我身上,说是我的。当初我想儿子的事,多一个好一个,因此就答应了下来。谁知后来我有事情出京,等到回去不上两个月,再去访访,已经找不着了。当时我一直记挂他,不知所生的是男是女。倘若是个女儿呢,落在他们门头人家,将来长大之后,无非还做老本行,那如何使得呢?所以我今天听说是个男孩子,我这条心已放了一大半,好歹由他去,不与我相干。不是我心狠,肯把儿子流落在外头,你瞧我家里闹的这个样子,以后有的是饥荒。况且这女人也不是个好惹的。我如今多一事不如省一事,谢谢罢,我不敢请教了!”汤升道:“既然老爷不收留他,或者想个什么法子打发他走。不要被他天天上门,弄得外头名声不好听。里头姨太太晓得了,还要呕气。”傅抚院道:“你这人好糊涂!你把他送到钱塘县去,叫陆大老爷安放他,不就结了吗。”汤升道:“一到首县,外头就一齐知道了。”傅抚院道:“陆某人不比别人,我的事情他一定出力的。他这些本事狠大。等他去连骗带吓,再给上几个钱,还有大不了的事。”汤升道:“横竖是要给他钱他才肯走路,小的出去就同他讲。有了钱,他自然会走,何必又要发县,多一周折呢?”傅抚院发急道:“你这个人好糊涂!钱虽是一样给他,你为什么定要老爷自己掏腰,你才高兴?”汤升至此,方才明白老爷的意思,这笔钱是要首县替他出,他自己不肯掏腰的缘故。只得一声不响,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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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S0 |5 c, U- G7 J; S刚走到门房里,三小子来回道:“大爷,那个女人又来了。”汤升摇了一摇头,说道:“自己做的事却要别人出钱替他了,通天底下那有这样便宜事情!说不得,吃了他的饭,只好苦着这副老脸去替他干,还有甚么说的!”一面自言自语,一面走出门房,到了宅门外头。那女人正在那里,一手拉着孩子,一手指着把门的骂呢。那女人穿的是浅蓝竹布褂,底下扎着腿,外面加了一条元色裙子;头上戴着金簪子,金耳圈,却也梳的是圆头;瘦伶伶的脸,爆眼睛,长眉毛,一根鼻梁笔直,不过有点翘嘴唇;虽然不施脂粉,皮肤倒也雪雪白,手上戴了一副纹丝银镯子;一对金莲,叫大不大,叫小不小,穿着印花布的红鞋。只因他来过几次都是晚上,所以汤升未曾看得清楚。今番是白天,特地看了一个饱。至于他那个儿子,虽然肥头大耳,却甚聪明伶俐。叫他喊汤升大爷,他听说话,就喊他为大爷。这时候因为女人要进来,把门的不准他进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乱说,所以女人动了气,拿手指着他骂。齐巧被汤升看见,呵斥了把门的两句。因为白天在宅门外头,倘若被人看见不雅,就让女人到门房里坐,叫三小子泡茶让女人喝,又叫买点心给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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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罗了半天,方才坐定。女人问道:“我的事情怎么样了?托了你汤大爷,料想总替我回过的了。我也不想赖在这里,在这里多住一天,多一天气恼。说明白了,也好早些打发我们走。我不是那不开眼的人,银子元宝再多些都见过。只要他会我一面,说掉两句,我立刻就走。——不走不是人!他若是不会我,叫他写张字据给我也使得。他做大官大府的人,三妻四妾,不能保住他不讨。他给我一张字,将来我也好留着做个凭据。”汤升道:“这些话都不用说了。倒是你有甚么过不去的事情,告诉我们,替你想个法子,打发你动身是正经。这些话都是白说的。”女人道:“我不稀罕钱,我只要同他见一面,他一天不见我,我一天不走!”后来被汤升好骗歹骗,好说歹说,女人方才应允,笑着说道:“送我到钱塘县我是不怕的。但是我既然同他要好,我为甚么一定要闹到钱塘县去,出他的坏名声呢?现在是你出来打圆场,我决不敲他的竹杠。只要他把从前七八年的用度算还了我,另外再找补我几吊银子,我也是个爽快人,说一句,是一句,无论穷到讨饭,也决计不来累他。汤大爷,你是明白人,你老爷不肯写凭据给我,却要我同他一刀两断,自己评评良心,这一点子是不好再少的了。”" A; ^; ^1 Y1 {& W* I& S'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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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升听了他话,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女人肯走;愁的是数目太大,老爷自己又不肯往外拿,却要叫我同钱塘县陆大老爷商量。得知人家肯与不肯呢?想了一会,总觉得数目太大,再三的磋磨,好容易讲明白,一共六千银子。女人在门房里坐等。汤升想来想去,总不便向首县开口,只得又上去回老爷。其时傅抚院正在上房里同姨太太讲和。傅抚院同姨太太说道:“那个混帐女人已经送到首县里去了,叫他连夜办递解,大约明天就离杭州了。”姨太太听了方才无话。汤升上来一见这个样子,不便说甚么,只好回了两件别的公事,支吾过去,却出去在签押房里等候。6 l: ]8 P6 l9 h) {( ]

5 N8 Y% N6 T$ }, b% N. q傅抚院会意,便亦踱了出来,劈口便问:“怎么样了?”汤升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又回道:“这女人很讲情理,似乎不便拿他发县。请老爷的示,这笔银子怎么说?据小的意思,还是早把他打发走的干净。”傅抚院道:“话虽如此说,六千数目总太大。”汤升道:“像这样的事,从前那位大人也有过的,听说化到头两万事情才了。”傅抚院听说,半天不言语,意思总不肯自己掏腰。汤升情急智生,忽然想出一条主意,道:“外头有个人想求老爷密保他一下,为的老爷不要钱,他不敢来送。等小的透个风给他,把这事承担了去。横竖只做一次,也累不到老爷的清名。就是将来外面有点风声,好在这钱不是老爷自己得的,自可以问心无愧。”傅抚院道:“是啊,只要这钱不是我拿的,随你们去做就是了。但是也只好问人家要六千,多要一个便是欺人。欺人自欺,那是断断不可!”汤升听了这话,心上要笑又不敢笑,只得答应着退下。不到三天把事办妥,女人离开杭州,汤升亦赚着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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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想保举的人,你说是谁?就是本省的粮道。他同汤升说明,想中丞给他一个密保,他肯出这笔银子。中丞应允,他就立刻垫了出来,且说这粮道姓贾字筱芝,是个孝廉方正出身,由知县直爬到道员。生平长于逢迎,一举一动甚合傅抚院的脾胃,新近又有此一功,因此傅抚院就保了他一本。适遇河南臬司出缺,朝廷就升他为河南按察使。辞别同寅,北上请训,都不用细述。1 o/ I8 C% S9 C* ~$ x2 [

: T4 A+ K% `; o+ W! m  _. ?0 z单说他此次本是奉了老太太,同了家眷一块儿去的。将到省城时候,有天落了店,他便上去同老太太商量道:“再走三天,就要到省城了。请老太太把从前儿子到浙江粮道上任的时候,教训儿子的话拿出来操演操演。倘若有忘记的,儿子好告诉老太太,省得临时说不出口。”老太太道:“那些话我都记得。”贾臬台便从下一站打尖为始,约摸离着店还有头二里路,一定叫轿夫赶到前头,在店门外下轿,站立街旁。有些地方官来接差的,也只好陪他站着。老远的望见老太太轿子的影子,他早已跪下了。等到轿子到了跟前,他还要嘴里报一句“儿子某人,接老太太的慈驾”。老太太在轿子里点一点头,他方从地上爬了起来,扶着轿杠,慢慢的扶进店门。老太太在轿子里吩咐道:“你现在是朝廷的三品大员了,一省刑名,都归你管。你须得忠心办事,报效朝廷,不要辜负我这一番教训。”贾臬台听到这里,一定要回过身来,脸朝轿门,答应一声“是”,再说一句“儿子谨遵老太太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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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0 t) D6 d2 l4 ?# F# Z& n说话间,老太太下轿,他赶着自己上来,搀扶着老太太进屋。又张罗了一番,然后出来会客。惹得接差的官员,看热闹的百姓,一齐都说:“这位大人真正是个孝子咧!”谁知他午上打尖是如此,晚上住店亦是如此。到了出店的时候,一定还要跪送。所有沿途地方官止见得一遭,觉得稀奇;倒是省里派出来接他老人家的差官,一路看了几天,甚为诧异,私底下同人讲道:“大人每天几次跪着接老太太,乃是他的礼信应得如此。何以老太太教训他的话,颠来倒去,总是这两句,从来没有换过,是个甚么缘故?”大众听了他言,一想果然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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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N: _( a) U0 N5 z到了第三天,将到开封,这天更把他忙的了不得。早上从店里出来送一次,打尖迎一次,打尖完又送一次,离城五里,又下来禀安一次。顶到城门,合省官员出城接他的,除照例仪注行过后,他便一直扶了老太太的轿子,从城外走到城里。顶到行辕门口,又下来跪一次。一路上老太太又吩咐了许多话,忙得他不时躬身称是。等到安顿了老太太,方才出来禀见中丞。大家晓得他是个孝子,都拿他十分敬重。! G' @# G7 M/ v% B4 n& s

* X5 I9 }2 w7 S: |0 K6 g等到接印的那一天,他自己望阙谢恩,拜过印,磕过头还不算,一定还要到里头请老太太出来行礼。老太太穿了补褂,由两个管家拿竹椅子从里头抬了出来。贾臬台亲自搀老太太下来行礼。老太太磕头的时候,他亦跪在老太太身后;等老太太行完了礼,他才跟着起来,躬身向老太太说道:“儿子蒙皇上天恩,补授河南按察使。今儿是接印的头一天,凡百事情,总得求老太太教训。”老太太正待坐下说话,忽然一口痰涌了上来,咳个不了。急的贾臬台忙把老太太搀扶坐下,自己拿拳头替老太太捶背。管家们又端上茶来。老太太坐了一回,好容易不咳了,少停又哇的吐了一口痰,但是觉得头昏眼花,有些坐不住。一众官员齐说:“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可劳动,还是拿椅子抬到上房歇息的好。”老太太也晓得自己撑持不住,只得由人拿他送了进去。贾臬台跟到上房,又张罗了半天,方才出来。把照例文章做过,上院拜客,不用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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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s0 l% Y1 Y3 g. J且说他自从到任之后,事必亲理,轻易不肯假手于人。凡遇外府州、县上来的案件,须要臬司过堂的,他一定要亲自提审,见了犯人的面,劈口先问:“你有冤枉没有?”碰着老实的犯人,不敢说冤枉,依着口供顺过一遍,自无话说。倘若是个狡猾的,板子打着,夹棍夹着,还要满嘴的喊冤枉。做州、县的好容易把他审实了,定成罪名,叠成案卷,解到司里过堂,被这位大人轻轻的挑上一句,就是不冤枉,那犯人也就乐得借此可以迁延时日。贾道台一见犯人呼冤,便立刻将此案停审,行文到本县,传齐一干原告、见证,提省再问。他说这都是老太太的教训。老太太说:“人命关天,不可草率。倘若冤屈了一个人,那人死后见了阎王,一定要讨命的。”贾臬台最怕的是冤鬼来讨命,所以听了老太太的教训,特地分外谨慎。无奈各州、县解上来的犯人,十个里头倒有九个喊冤枉。贾臬台没法,只得一面将犯人收监,一百行文各州、县去。不到一月,司里、府里、县里三处监牢,都已填满。重新提审的案件,一百起当中,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断结。各处提来的尸亲、苦主、见证、邻右,省城里大小各店,亦都住的实实窒窒。有些带的盘缠不足,等的日子又久了,当光卖绝,不能回家的,亦所在皆是。/ i$ O# m7 U2 G. N7 h" M5 n

* g& N% @" b$ V+ U& X& O+ u6 \6 B老太太又看过小书,提起从前有个甚么包大人、施大人,每每自己出外私访,好替百姓伸冤。贾臬台听在肚里,亦不时换了便服,溜出衙门,在大街小巷各处察听。歇了半年,有天晚上,独自一个出来,走了一回,觉得有点吃力。忽见路旁有个相面先生,一张桌子,一张椅子,那相士独自坐在灯光底下看书。旁边摆着几张板凳,原是预备人来坐的。贾臬台走的乏了,一看有现成板凳,便一屁股坐下。相士赶着招呼,以为是来相面的了。贾臬台道:“不敢劳动,我是因为走乏了歇歇脚的。”相士一见没有生意,仍旧看他的书,不来理会。; _" t9 T# D& F: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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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6: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三回 讯奸情臬司惹笑柄 造假信观察赚优差
% c+ p6 j2 j7 f& S  K$ ~# |/ \却说贾臬台听了相士当面骂他的话,愤愤而归。到了次日,一心想把相士提到衙中,将他重重的惩处一番,以泄心头之恨。但是一件,昨日忘却讯问这相士姓甚名谁,票子上不好写,而且连他摆摊的地方地名亦不晓得,更不能凭空拿人。想了半天,只好搁手,然而心上总不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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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巧这日有起上控案件,他老人家正在火头上,立刻坐堂亲自提问。这上控的人姓孔,乃是山东曲阜人氏,他父亲一向在归德府做卖买。因为归德府奉了上头的公事,要在本地开一个中学堂,款项无出,就向生意人硬捐。这姓孔的父亲只开得一个小小布店,本钱不过一千多吊,不料府大人定要派他每年捐三百吊。他一爿小铺如何捐得起?府大人见他不肯,便说他有意抗捐,立刻将他锁押起来。他的儿子东也求人,西也求人,想求府大人将他父亲释放。府大人道:“如要释放他父亲也甚容易,除每年捐钱三百吊之外,另外叫他再捐二千吊,立刻缴进来为修理衙署之费。”他儿子一时那里拿得出许多。府大人便将他父亲打了二百手心,一百嘴巴,打完之后,仍押班房。尚算留情,未曾打得屁股。儿子急了,只得到省上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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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臬台正是一天怒气无可发泄,把呈子大约看了一遍,便拍着惊堂木骂道:“天底下的百姓,刁到你们河南也没有再刁的了。开学堂是奉过上谕的,原是替你们地方上培植人材,多捐两个有甚么要紧,也值得上控?这一点事情都要上控,我这个臬台只好替你们白忙的了!”姓孔的儿子说道:“小的本来不敢到大人这里来上控的,实在被本府大人逼的没有法儿,所以只得来求大人伸冤。”贾臬台道:“混帐!自己抗了捐不算,还敢上控!你们河南人真正不是好东西!”姓孔的儿子道:“小的是山东兖州府曲阜县人,是在河南做生意的。老圣人传下来我们姓孔的人,虽然各省都有,然而小的实实在在不是河南人。”贾臬台见他顶嘴,犹如火上添油,那气格外来的大,拍着惊堂木,连连骂道:“放屁,胡说……就是你们孔家门里没有一个好东西!”姓孔的儿子道:“大人,你这话怎么讲?你老读谁的书长大了的?姓孔的没有好人,还有老圣人呢?怎么连他老人家都忘记了?”贾臬台被他这一顶,立时顿口无言,面孔涨得绯红。歇了一会,又骂道:“你有多大胆子,敢同本司顶撞?替我打!打他个藐视官长,咆哮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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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旁差役吆喝一声,正待动手,姓孔的儿子一站就起,嘴里说道:“大人打不得!打不得!”一头说,一头往外就走。贾臬台气的要再发作。他背后有个老管家,还是跟着老太太当年陪嫁过来的,凡遇贾臬台审案,老太太都命他在旁监视。设如贾臬台要打人,他说不打,贾臬台便不敢打,真是他的话犹如母命一般。如今他见贾臬台要打姓孔的儿子,他知道是打错了,便把主人的袖子一拉,道:“这个人打不得。打错了老太太要说话的。”贾臬台听了老管家的话,立刻站起来答应了一声“是”。回头叫差役把姓孔的儿子拉回来,对他说道:“依本司的意思,定要办你个罪名。是我老太太吩咐,念你是生意人,不懂得规矩,暂且饶你一次。二次不可!下去!”姓孔的儿子道:“到底小的告的状,大人准与不准?”贾臬台道:“下去候批!大正月里,我那里有许多工夫同你讲话?”姓孔的儿子无奈,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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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b; P4 H9 |4 ~0 \5 p值堂的门上回道:“河南府解来的那起谋杀亲夫一案的人证,是去年腊月二十四都解齐了,犯人寄在监里,人证住在店里。老爷当初原说是就审的,如今一个年一过,又是多少天了。大家都望老爷早点把案断开,好等那些见证早点回去,乡下人是耽误不起的。”贾臬台道:“我一年到头,只有封了印空两天,你们还不叫我闲。甚么要紧事情就等不及!你们晓得我这几天里头,又要过年,又要拜客,那里有一天空。我做官也算是做得勤的了,今天还是大年初五,不等开印,我就出来问案,还说我耽误百姓。你们这些人良心是甚么做的?况且大年初五,就要问案,也要取个吉利,怎么就叫我问这奸情案呢?你们叫我问,我偏不问!退堂明天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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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F1 x2 z* \$ z到了明天,便是新年初六,他老人家饭后无事,吩咐把河南府解到的谋杀亲夫一案提司过堂。霎时男女两犯,以及全案人证统通提到。他老人家便升坐大堂,一一点名。先问原告,再问见证,然后提审奸夫,一齐录有口供,都与县里所供的不相上下。贾臬台审了半天,也审不出一毫道理。原来告状的是本夫的亲侄儿。这奸夫就是本夫的姑表兄弟,算起来是表叔同表嫂通奸。后来陡起不良,将本夫用药毒死,被他亲侄儿看出,举发到官。县官亲临检验,填明尸格,委系服毒身亡。随把邻右、奸妇提案审问。奸妇熬刑不过,供出奸情。然后补提奸夫,一见人证俱齐,晓得赖不到那里,亦就招认不讳,当时由县拟定罪名,叠成案卷,送府过堂,转道解省。当时本县出了这种案件,问明之后,照例先行申详各宪。所以人犯尚未解省,臬司衙门早已得知。贾臬台一见是谋杀亲夫的重案,恐怕本县审得容有不实不尽,所以格外关心。预先传谕,一俟此案解到,定须亲自过堂。又因受了老太太的教训,说是臬司乃刑名总汇,人命关天,非同儿戏,所以虽在封印期内,向例不理刑名,他以堂堂臬司,却依旧逐日升堂理事,也算是他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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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单说他的本意,自因恐怕案中容有冤情,所以定要亲自提讯。及至问过原告、见证、奸夫,都是照实直陈,没有翻动。他心上闷闷不乐,便叫把奸妇提上堂来。这奸妇年纪不过二十岁,虽然是蓬首垢面,然而模样却是生得标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更为勾魂摄魄。贾臬台见了这种女人,虽不至魂不守舍,然而坐在上头,就觉得有点摇幌起来。自知不妙,赶紧收了一收神,照例问过几句口供。他老人家是奉过老太太教训的,道是女人最重的是名节,最要紧的是脸面。如今公堂之上,站了许多书差,还有许多看审的人,叫他一个年轻妇女如何说得出话来。况且这通奸事情也不是冠冠冕冕可以说的。想罢,便吩咐把女人带进花厅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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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_+ x" K6 B$ j* v- E. T2 j当时选了一个白胡子的书办,四个年老的差役跟了进去,其余的都留在外面。贾臬台走进花厅,就在坑上盘膝打坐,叫人把女人带到坑前跪下。贾臬台又叫他仰起头来。贾臬台的脸正对准了女人的脸,看了一回,先说得一声道:“看你模样,也不像是个谋杀人的。”女人一听这话,正中下怀,连忙喊了一声:“大人,冤枉!”贾臬台道:“本司这里不比别的衙门。你若是真有冤枉,不妨照实的诉。倘若没有冤枉,也决计瞒不过我的眼睛。你但从实招来,可以救你的地方,本司没有不成全你的。平时我们老太太还常常叫我买这些鲤鱼、乌龟、甲鱼、黄鳝到河里放生,那有好好一个人,无缘无故,拿他大切八块的道理呢?你快说!”女人一见大人如此慈悲,自然乐得翻供,便说道:“小女人自从十六岁上嫁了这个死的男人,到今年已经第五个年头了。咱两口子再要好是没有的。上年九月,他犯了伤寒病,请城里南街上张先生来家替他看。谁知他的药吃错了,第二天他就跷了辫子了。青天大人!你想咱们年纪轻轻的夫妻,生生被他拆开,你说我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说罢,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贾臬台瞧着也觉得伤心。停了一会,问道:“庸医杀人亦是有的,怎么他们咬定是你毒死的呢?”女人道:“小女人的男人被张先生看死了,小女人自然不答应,闹到姓张的家里,叫他还我的丈夫。他被小女人缠不过,他不说是他把药下错了,倒说是小女人毒死的。我的青天大人,他这话可就坑死了小女人了!”贾臬台听了,点头叹息,又问道:“这姓张的医生同来没有?”书办回道:“点单上张大纯就是他,刚才大人已经问过了。”贾臬台道:“刚才他跟着大众上来,说的话都是一样,我却没有仔细问他。如今看起来,倒是这里头顶要紧的一个人了。你们去把他提来,等我再细细的问他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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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Q; g0 l6 ?1 q# P  d6 Q- J差役遵命,立时出去把张大纯带了进来,就跪在女人旁边。贾臬台问了名姓,复问:“死者究竟身犯何症?”张大纯道:“犯的是伤寒症,一起手病在太阳经。职员下的是‘桂枝汤’。大人明鉴,这‘桂枝汤’是职员远祖仲景先生传下来的秘方,自从汉朝到今日,也不知医好了多少人。不瞒大人说,不是职员家学渊源,寻常悬壶行道的人,像这种方子,他们肚皮里就没有。”贾臬台道:“我不来考查你的学问,要你多嘴!”张大纯不敢做声。贾臬台又问道:“你看过几次?”张大纯道:“职员只看过一次,以为这帖药下去,一定见效的,谁知后来说是死了。职员正在疑心,倒说他女人找到职员家里,要职员陪他的男人。”刚说到这里,女人插嘴道:“你看一趟病,要人家二十四吊钱,挂号要钱,过桥要钱,还不好生替人家看,把病人吃死了,怎么不问你要人呢?”贾臬台道:“看病用不了这许多钱。”女人道:“大人你不知道,咱那里的先生都是些黑良心的。随常的先生,起码要四吊钱一趟;这位张先生与众不同,看一回要二十四吊。每到一个人家,进了大门,多走一重院子,要加倍四十八吊。他住城南,咱住城北,他穿城走过,要走两道吊桥,每一顶桥加两吊。大人,你说他的良心可狠不狠!”贾臬台道:“从前我到过上海,上海的先生有个把心狠的,是有这许多名目。你们河南地方不至于如此。像这们要起钱来,不要绝子绝孙吗?”女人道:“可不是呢!”贾臬台又对张大纯道:“多要少要,我也不来问你。但是你怎么晓得是服毒死的?”张大纯道:“职员被这女人缠不过,职员说:‘你的男人吃了我的药,只会好,不会死的,论不定吃了别人的药了。’他说没有,职员不相信,赶到他家,定要看看死人是个什么样子。那时他男人还未盛殓,被职员这一看,可就看出破绽来了。——”说到这里,贾臬台连忙拦住道:“不用说了。你这些话刚才都说过了。还不是同大家一样的,你的话也不能为凭。”张大纯着急道:“县主大老爷验过尸,验出来是毒死的,毒死的同病死的差着天悬地隔呢。”贾臬台发狠道:“不管他是毒死是病死,你们做医生的,人家有了危急的病来请教到你,你总不该应同人家狠命的要钱。古人说:‘医生有割股之心。’你们这些医生,恨不得把人家的肉割下来送到你嘴里方好,真正好良心!”言罢,喝令左右:“替我把他拉下去发首县,等到事情完结之后,我要重重的办他一办,做个榜样。”左右一声答应,顿时张大纯颈脖子上,拿了链子拉着,送到祥府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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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去后,贾臬台重新再问女人。女人咬定一口:“男人是病死,不是毒死。这个侄儿想家当,抢过继;家当想不到手,所以勾结了张先生同衙门里的人,串成一气,陷害小女人的。县里大老爷被他们朦住了,所以拿小女人屈打成招。我的青天大人!再不替小女人伸冤,小女人没有活命了!”贾臬台听了,点头不语。翻出原卷看了一回,问道:“谋杀一层搁在后头。我且问你:你同你男人的表弟通奸,可有此事?”女人道:“王家表弟同小女人的男人生来是不对的。咱们家里他并不常来,面长面短小女人还不认得,哪里会与他通奸?这话可屈死小女人了!”贾臬台听了,微微的一笑道:“通奸原不是要紧事情,律例上是没有死罪的,你怕的哪一门?现在堂上并没有别人,不妨慢慢的同我讲。”女人仍是低头无语。贾臬台道:“现在我索性把值堂书役一概指使出去,省得你害羞不肯说。”说罢,便叫书役退至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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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花厅之内,只有贾臬台一位,犯妇一口。贾臬台道:“如今这屋里没有别人了,你可以从实招了。”女人还是不说,时时抬头偷眼瞧看大人。只见大人闭目凝神,坐在炕上。此时女人跪在地下,见大人如此举动,丝毫摸不着头脑,以为大人转了甚么念头。无奈他只是闭着眼睛出神,颇有庄敬之容,而无猥亵之意。停了一会,但听得大人吩咐道:“你快招啊!这屋里没有别人,还有什么话说不得的!”女人心上想道:“事已到此,乐得翻供翻到底,看他将奈我何。瞧他的样子,决计没有甚么苦头给我吃的。”主意想好,仍是一口咬定,是人家设了圈套陷害他的。贾臬台问来问去,依然一句口供没有。贾臬台发急道:“我现在还没问你谋杀,你连通奸的事情都不肯认,你这个人也太不懂得好歹了!唉!这总怪本司不能以德化人,所以地方上生了你这样的刁妇。现在说不得,只好惊动我们老太太了。我们老太太,至诚所感,人不忍欺。等你见了我们老太太,那时不打自招,不愁你不认。”说罢,便起身从坑上走了下来,行近女人身旁,卷卷袖子,要去拉女人的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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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0 d4 r  j) @5 f9 G3 c* D谁知贾臬台是安徽人,所说的话说慢些还可以懂,若是说快了,倒有一大半不能明白,所以女人听了半天,他这一篇话只听清“老太太”三个字,其余的一概是糊里糊涂。忽然看见大人下来拉他的膀子,不晓得是甚么事情,陡然吃了一惊。在贾臬台的意思,是要拉他到上房里去,请老太太审问。女人不知道,反疑大人有了甚么意思了。一时不得主意,蹲在地下,大人要他站起,他偏不站起。贾臬台见拉他不起,便用两只手去拖他。女人一时情急,随口喊了一声:“大人,你这是甚么样子!”谁知这一喊,惊动廊下的书差,不知道里面什么事情,还当是大人呼唤他们,立刻三步做两步闯了进来,一看大人正在地下拿两只手拉着女人不放哩。大家见此情形,均吃一惊,连忙退去不迭。贾臬台一见女人不肯跟到上房听老太太审问,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放手,回到坑上坐下,骂道:“像你这种贱人,真正少有!我们老太太如此仁德,你还怕见他的面,你这人还可以造就吗?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司也决计不来顾恋你了。”说罢,喊一声“人来”。书差跄踉奔进。贾臬台吩咐:“把女人交给发审委员老爷们去问,限他们尽今天问出口供。”众人遵命,立刻带了女人出去。贾臬台方才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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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H% \& p; B9 J刚刚回到上房,老太太问起:“今天有甚么事情,坐堂坐得如此之久?”贾臬台躬身回了一遍。老太太道:“这些事情,你们男人问他,他如何肯说。把他叫上来,等我问给你看,包你不消费事,统通都招了出来。”贾臬台道:“儿子的意思也是如此,无奈他不肯上来。”老太太道:“你领他上来,他自然不肯,等我叫老妈去叫他。也不用一个衙役,他是个女人,不会逃到哪里去的。”说完,吩咐一个贴身老妈出去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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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7 ]( h3 C8 D4 L! d5 Y这老妈姓费,跟着老太太已有四十多年了,满衙门的丫环、仆妇都归他总管。合衙门上下都称他为费大娘;宅门以外,三小子、茶房、把门的、差役人等,都尊他为总管奶奶。这总管奶奶传出话来,没有一个不奉命如神的。而且老太太时常提问案件,大家亦都见惯,不以为奇。凡经老太太提讯过的人,无论什么人,有罪都可以改成无罪,十起当中,总要平反八九起。此番这女人听说老太太派人提他到上房,他心上还不得主意。一应差役、官媒人等,都朝他恭喜,齐说:“我们这位老太太是慈悲不过的,到了他手里,你就有了活命了,快快跟着总管奶奶上去罢。”女人至此,喜出望外,登时跟着到了上房,见了老太太,跪下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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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 r( D+ {) d+ b  E/ g其时老太太坐在上房中间上首一张椅子上,贾臬台站在后头替老太太捶背,还不时过来倒茶装水烟。老太太当下问了女人几句话,还没有问到奸情,女人已在地下极口呼冤。老太太听了点头,复叹一口气。说道:“蝼蚁尚且贪生,为人岂不惜命!死的我亦不去管他了,现在活活的要拿你大切八块,虽说皇上家的王法该应如此,但是有一线可以救得你的地方,在我手里决计不来要你命的。”说罢,回转头来对儿子说道:“你做官总要记好我一句话,叫做‘救生不救死’。死者不可复生,活的总得想法替他开脱。”贾臬台连忙走过来,答应一声“是”,又跪下叩谢老太太的教训,起来站立一旁。然后老太太又细细盘问女人。无奈仍是连连呼冤,一句口供没有。老太太发急道:“无论什么人,到我这里没有不说真话的。我现在有恩典给你,想是你还不知道。费妈,你把他带到厢房里,叫大厨房做碗面给他吃,你们好好的开导开导他。”费大娘领命,把女人带下,两个人在厢房里咕唧了好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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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点心吃过,费大娘仍把他带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又拿他盘问了半天,无奈女人总不肯吐真言。气的老太太喘病发作,连连咳嗽不止,急的贾臬台忙跑到老太太身后,又捶了一回背,方渐渐的平复下来。只听得老太太喘吁吁的说道:“我从小到大,没有见过你这样牛性子的人!我好意开导你,你不说,我也不要你说了。等到晚上佛菩萨面前上了香,我把你的事情统通告诉了佛菩萨,到那时候,自然神差鬼使叫你说,不怕你不说……”老太太还要说下去,无奈又咳了起来,霎时间喘成一堆。贾臬台只好叫人仍旧把女人带出去,交给发审老爷们审问。自己在上房伺候老太太,把老太太搀进里房,睡了一会亦就好了。贾臬台方才把心放下,出来吃晚饭。3 q0 P7 y7 n: s;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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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坐定,人报大少爷进来。他这位大少爷,是前年赈捐便宜的时候,报捐分省知府,就在劝捐案内得了个异常劳绩,保了个免补本班,以道员补用,并加三品衔。少爷的意思,一心只羡慕二品顶戴,要想戴个红顶子。又因他这个道台虽然是候补班,将来归部掣签,保不定要掣那一省;况且到省之后还要候补。一省之中,候补道台论不定只有一缺半缺,若非化了大本钱到京里走门路,就是候补一辈子也不会得实缺的。他的主意最牢靠没有,虽然道台核准了已经一年有余,他却一直不引见、不到省,仍旧在老子任上当少爷,吃现成饭,静候机缘。* }: [0 a-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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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因在电报局得了电报,说是郑州底下黄河又开了口子,漫延十余州、县,一片汪洋,尽成泽国。至于劝捐办赈,自有借此营生的一般大善士钻着去办。他一心一意却想靠老人家的面子,弄一个河工上总办当当。一来办工办料,老大可以赚两个钱;二来合龙之后,一个异常劳绩又是稳的。已经做了道台,虽然官阶无可再保,但求保一个送部引见,下来发一道上谕,某人发往某省,就变成个“特旨道”。至于二品顶戴,赛如自家荷包里的东西,更不消多虑了。河工上赚的银子,水里来,水里去,就拿他到京里,拜上两个老师,再走走老公的路子,放一个缺也在掌握之中。所以黄河决口,百姓遭殃,却是他升官发财的第一捷径。他既得了这个消息,连忙奔回衙门告诉他老子,求他老子替他到河督跟前谋这个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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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9 `2 |( r0 r贾臬台听了儿子的话,自然也是欢喜,说道:“既然郑州黄河决口,院上就要来知会的。”大少爷道:“刚刚来的电报,只怕此时已经送到院上去了。”话言未了,果然院上打发人来,说是郑州决口,灾区甚广。一切工程虽有河督担任,究竟在河南省治,是巡抚管辖的地方,所以抚台急急传见司、道,商议赈抚事宜。贾臬台得信,立刻起身上院,会同各司、道一同进见。抚院大人接着,先把郑州来的电报拿出来叫大众瞧了一遍,说道:“近来二十多年,我们河南从来没有开过这么大的口子。这是兄弟运气不好,偏偏碰着了这倒楣的事情。”司、道一齐回道:“我们河南不比山东。山东自从丁宫保把河工揽在自己身上,倒被河督卸了一半干系;我们河南却是责成河督,与大人并不相干。”抚院道:“担子在身上有好有坏。开了口子就有处分,办起工程来,多少有点好处。如今归了河署,好处沾不到,只怕处分倒不能免的。——为的是在你属下,总是你该管地方,怎么能够便宜你呢?如今不要说别的,十几处州、县就有几十万灾民。我们河南是个苦地方,那里捐这许多钱去养活他们?兄弟头一个就捐不起。现在兄弟请你们诸公到此,不为别事,先商量打个电报给上海的善堂董事,劝他们弄几个钱来做好事,将来奏出去也有个交代。”司、道俱各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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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河督也有信来了,是咨照会衔电奏的事情。抚台道:“不用说来了。他是不肯饶我的,一定要拿我拖在里头,好替他卸一半干系。我是早已看穿,彼此都不能免的。”便亲自动手,拟好复电,是彼此会衔电奏,并声明已经电托上海办捐官商筹款赈抚,以顾自己的面子。河督那里亦声明业已遴派委员,驰赴上下游查勘形势,以便兴工筑堵。一面两个人并自行检举,又将决口地方员弁统通撤参,候旨惩处。这都是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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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日,奉到电谕,以“该督、抚疏于防范,酿此巨灾,非寻常决口可比。河道总督、河南巡抚,均着革职留任。其他员弁,一概革职,戴罪自赎。——还有几个枷号河干的——朝廷轸念灾民,发下内帑银二十万,着河南巡抚遴委员,驰赴灾区,核实散放,毋任流离失所。所有此次工程浩大,仍着该督、抚督率在工员弁,无分昼夜,设法防堵,以期早日合龙”各等语。贾臬台得了这个消息,这日午后,便独自到抚台跟前,替儿子求谋河工上总办差使。抚台说道:“你老哥的世兄,还有甚么说的?派了出去,兄弟再放心没有了。但是这个工程须得河台作主,兄弟犯不着僭他的面子。因为我们河南比不得山东,巡抚可以拿得权的,既然是老哥嘱托,兄弟总竭力的同河台去说就是了。”贾臬台替儿子谢过了栽培,退回本衙,告诉了大少爷。大少爷皱眉道:“这样说起来,恐防要漂。”贾臬台道:“何以见得?”大少爷道:“抚台作不得主,到了河台手里,一定要委他的私人,我们还有指望吗?”贾臬台道:“既然你怕抚台说话不中用,不如打个电报给周老夫子,等他打个电报出来托托河台。里外有人帮忙,他总得顾这个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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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你晓得贾臬台说的周老夫子是谁?原来就是现在军机大臣上的周中堂。贾臬台此番升臬台,进京陛见的时候,化了三千银子新拜的门,遇事甚为关照。所以如今想到了他,要打电报给他,求他助一臂之力。大少爷听了父亲的说话,一想这条门路果然不错,立刻拟好电报,亲自赶到电报局里打报。省城里公事忙,电报学生是一天到晚不得空的。大少爷特地打了一个加急的三等报,化了三倍报费,眼看着打了去。又托本局委员私下传个电报给那边委员,此电送到,先打一个回电。不消一刻,那边回电过来,说周中堂不在宅中。电报局委员巴结大少爷,忙说一得回电立刻就送过来。大少爷只得怅怅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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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K6 E- |6 s6 K等到天黑,周中堂的回电来了。赶忙译出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河南贾臬台:弟与某素无往来,前荐某丞未收。工程浩大,恐非某能胜任。世兄事当另图。”下面注着一个“隐”字,贾臬台父子便知是周中堂的别号了。贾臬台看过电报无语。口中说道:“既然周老夫子如此吩咐,你权且等他几天再作道理。”大少爷听了并不答应,自己肚里打主意,寻思了好半天,忽然想出一个计策,急忙忙奔到自己书房。他虽是捐班出身,幸亏肚才还好,提起笔来就写,登时写成功一封信。写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看他脸上甚是高兴,但不知这信写给谁的。看完之后,封入信封,填好信面。忽又重新拆开,取了出来,又随便叠了一叠,套入信封里去,跟手往靴子里一夹,怡然自得。当晚睡觉歇息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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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见了父亲,也不说别的,但说:“今天爸爸上院见着抚台,请问一声,到底托他的事情,河台那里可曾有过信去?倘若已经提过,无论事情成与不成,似乎应得前去禀见一趟。天下断没有坐在家里可以得差使的。”贾臬台道:“你话不错。”这天上院见了抚台,未及开言,倒是抚台先提起,说:“世兄的事情,昨天兄弟已有信给河台了。听说河台这几天里头,就得动身到下游去踏勘,世兄可以先去见他一趟。就是工上的事情派不到,好歹总不会落空。”贾臬台听了着实感激,回来同儿子说知。大少爷道:“只要抚台有过信,我去见他就有了底子了。”; M9 s2 t5 Q6 t; e6 z

! X' M8 u3 W+ }- Q7 n这时候河台已经驻扎工上,不能像从前整天闲着无事。大少爷就于这日饭后动身,坐的是自己的双套车,后头跟着行李车、家人车,还有骡马一大群。在路无分昼夜,兼程而进。这天到了工上,在河台行辕旁边一个相好朋友的下处暂且住下。这相好也是新委的河工差使,姓萧号二多,是个候选知府,乃是河台的红人,天天见着河台的。贾大少爷有了这条好内线,更可以显他的作用。先打听河台这两天还不动身,他并不忙着禀见,说在路上辛苦了,要养息两天,方能出门。后来倒是萧知府关切,说:“你既然来了,应该先去见他老人家一面。这两天各省投效的人,一天总有好几起来禀见,都是大帽子的信。你再不去,将来好差使都被人家占了去,你就没有指望了。”贾大少爷道:“你别替我着急,我来虽来了,然而心上懊悔的了不得。这一趟很不该来,很该应在省里听听消息再来。”萧知府道:“省城里有甚么消息?”贾大少爷道:“省城里有甚么消息!——怕的是京里有甚么事情。他老人家倘若有点风吹草动,我们这个大局就有变动。所以兄弟甚是懊悔。早知如此,实实在在不该应来的。”萧知府说:“难道你得了甚么确实信息不成?”贾大少爷道:“真实信息虽然没有,然而终究不妥。知己之间,我也不用瞒你。就是我动身的那一天,动身之后不到三个时辰,老人家接到京城里一封信,立刻派了三匹马一路追了下来,要追我回去。老哥,你想兄弟是何等性子躁的人,上了路,白天晚上那里歇一歇,三步路并做两步走,一口气赶到这里。我刚下车,他的马也赶到了。我看了信,真把我气的了不得!早知如此,我不会顿在省里候信,何必定要吃这一趟辛苦呢?所以我这两天不去上院,为的是等等信息再说。老哥,你不问我,亦不便告诉你,好在你也不是外人,告诉了你也不要紧。”萧知府听了,赛如顶上打了个闷雷一样,愣了好半天才说道:“到底老大人接到京里哪一个的信?这个消息究竟确不确?”贾大少爷听说,也不答言,从自己枕箱里找了一回,找出一封信来,随手递与萧知府,说道:“我们自己人,这个你拿去瞧了就明白。只要你外头不提起,我们自己晓得就是了。”萧知府接到手中一看,信上的字足有核桃大小,共只有三张信纸。信上说的话,除寒暄之外,就说:“令亲某人,拟改同知,分发河南。承嘱函托某人照拂。某办事不近人情,朝议咸薄其为人。仆前以舍亲某丞相属,至今亦未位置。令亲事容代缓图”各等语。萧知府看了,意思似乎不甚明白,又翻来倒去的看。贾大少爷忙解说与他听道:“这是军机大臣周中堂给老人家的信。老人家是周中堂的门生。这件事情,还是三个月头里托他的,想不到如今才接到他老人家的回信。这信上的事情虽与兄弟毫不相干,然而照他这封信上,他老人家同河帅意思着实有点不对。他写这封回信的时候,黄河还没有开口子,如今出了这个岔子,——我们私底下讲讲不妨——若照这封信上,河帅的事情恐怕不妙。所以老人家一得这封信,就要追我回去,叫我不要来。我所以到了这里一直不去见他,就是这个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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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知府听了,心上老大不高兴。然而他是河台的红人,更比别人休戚相关,听了那有不着急的!贾大少爷虽然再三嘱咐他不要提起,他见了河台,一心想献殷勤,难保不露出一言半语。齐巧这两日河台接到军机大臣上字寄,屡奉严旨切责,说他“调度乖方,办理不善。若不克期合龙,定降严谴”各语。河台自从奉到这些谕旨,正在茶饭无心,走投无路,不知如何是好。再听了萧知府传来的话,焉有不关心之理?当向萧知府详细追问,萧知府也只得详陈无隐,把贾大少爷的话说了一遍;又把周中堂的信,大略念了一遍。河督听了,尤为毛发悚然,一想:“事情不妙!保不定这几天之内,里头还要动我的手!”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只得与萧知府商量。又问他:“周中堂与贾臬台是个甚么交情?抚台曾有信给我,说贾臬台的世兄如何老练,要我派他总办差使,何以他来了一直不来见我?”萧知府见问,只得把贾臬台拜门的一节说明,又说:“若照周中堂的信看起来,他二人的交情很不浅。至于贾道虽然来了几天,却因为路上感冒,所以一直还没有上来禀见。”河台又想了半天,说道:“若论工上的差使,总得熟手才可以委。现在说不得了,一来要看周中堂的分上,二则抚台又有过信来。好在下游地方很大,一个人也顾不来。贾某人现已来了,不如先把他添上,给他一个下游总办。将来里头的事,就托他老人家帮着疏通疏通。”萧知府连连称“是”,又说:“卑府下去,就叫贾道来禀见。”河台道:“他既然在路上感冒,不妨叫他多养息两天再来见我。河工上风大,吹着不是玩的。你就去把我的话传谕给他。我这里不妨先下札子,叫他请两天假就是了。”萧知府唯唯遵命,一到下处,立刻把这话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听了自然欢喜,心上想道:“他如今可上了我的当了。”未到天黑,札子已经送来。贾大少爷差使既已到手,病也没有了,并不请假,第二天便赴河督行辕禀见谢委。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u- k+ E& u0 p% s2 E* [( N7 Q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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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四回 摆花酒大闹喜春堂 撞木钟初访文殊院) u4 v8 h/ m; U- ]/ i
话说贾臬台的大少爷,自从造了一封周中堂的假信,吹了个风声到河台耳朵里,竟把河台瞒过,信以为真,立刻委他当了河工下游的总办。他心上十分欢喜,立刻上辕禀见谢委禀辞。河台见面之后,不免又着实灌些米汤。% _: @7 G# Z. ]5 R

* M! ^2 v( v% }他到工之后,自己一个人盘算:“将来大工合龙,随折保个送部引见,已在掌握之中。虽然免了指省、保举一切费用,然而必得放个实缺出来,方满我的心愿。”又想:“要放实缺,非走门路不可;要走门路,又非化钱不可。”因此他一到工上,先把前头委的几个办料委员,抓个错误,一齐撤差,统通换了自己的私人,以便上下其手。下游原有一个总办,见他如此作威作福,心上老大不高兴,屡次到河台面前说姓贾的坏话。河台碍于情面,不好将他如何。后来又被贾总办晓得了,反说他有意霸持,遇事掣肘,递了个禀帖给河台,请河台撤他的差使,以便事权归一:“大人若不将他撤去,职道情愿辞差。”河台无法,只得又把前头的一个总办调往别处。这里归了他一个人独办,更可以肆无忌惮,任所欲为。, y; s7 p# t  Y+ @

5 S- P) P* B! S' [$ {诸公要晓得,凡是黄河开口子,总在三汛。到了这时候,水势一定加涨,一个防堵不及,把堤岸冲开,就出了岔子。等到过了这个汛,水势一退,这开口子的地方,竟可以一点水没有。所以无论开了多大的口门,到后来没有不合龙的。故而河工报效人员,只要上头肯收留,虽然辛苦一两个月,将来保举是断乎不会漂的。此番贾大少爷既然委了这个差使,任凭他如何赚钱,只要他肯拿土拿木头把他该管的一段填满,挨过来年三汛不出乱子,他便可告无罪。就是出了乱子,上头也不肯为人受过,但把地名换上一个,譬如张家庄改作李家庄,将朝廷朦过去,也就没有处分了。自来办大工的人都守着这一个诀窍,所以这回贾大少爷的保举竟其十拿九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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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d8 l7 z  R0 _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过了几日,决口地方虽不能如上文所说的点水俱无,然而水势渐平,防堵易于为力,又加以河帅恐遭严谴,昼夜督催。贾大少爷本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到了此时,也只好跟在工上吃辛吃苦,亦总算难为他了。等到工程十成八九,大众方才把心放下。下游工程统归总办作主,当由他选择吉日吉时合龙。到了那天四更头里,贾大少爷换了一身簇新的行装,摆齐亲兵小队,跨了一匹高头大马,亲到工上督率。等着吉时报到,大工告成,总办又统率在工大小文武员弁,上香行礼,叩谢河神,文武员弁,又一齐向总办贺喜。总办又赴河帅行辕禀知合龙,当蒙河帅传见,允为从优保奖。照例文章,不用细述。* g7 s) n! k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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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事完之后,当即回省,仍在父亲衙内居住。过了些时,电报局得了阁抄上谕,晓得贾大少爷蒙河督于奏报合龙折内另片奏保,奉旨送部引见,先赏加布政使衔。得信之下,自然欢喜。河督因他是贾臬台的少爷,乃是同寅之子,虽未接到部文,业奉圣旨允准,特地先写信来关照。贾臬台便叫儿子先赴河督、巡抚两院叩谢。此时督、抚两宪俱已开复处分,而且一齐又交部从优议叙,自然也是高兴的。等到大案出奏的时候,贾大少爷除将在工员弁分别异常、寻常请奖外,又趁势把自己的兄弟侄儿,亲戚故旧,朦保了十几个在里头。河督一时不及细察,统通保了进去。这是河工上的积弊如此,也无从整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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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6 U" f& f3 @( _闲话休题。单说贾大少爷这一趟差使,钱也赚饱了,红顶子也戴上了,送部引见也保到手了,正是志满心高,十分得意。在家里将息了两个月,他便想进京引见,谋干他的前程,禀告父亲,贾臬台自然无甚说得。随向原保大臣那里请了咨文,择日登程北发。预先把赚来的银子,托票号里替他汇十万进京。又托京里朋友预为代赁高大公馆一所,以便到京居住。诸事办妥,然后自己带了一个姨太太,一个代笔师爷,又一个管帐的,并男女大小仆人、厨子、车夫人等,数了数足足有三十来个。贾大少爷同姨太太坐的都是自己的车,其余全是祥符县办的官车。在路晓行夜宿,非止一日。一日到得北京城,在顺治门外南横街朋友替他预先找好的一座公馆暂时住下。% n. e+ Q- u- l: L, Q% E6 @% [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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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此番进京原是为广通声气起见,所以打定主意,极力拉拢。到京之后,凡是寅、年、世、戚、乡谊,无不亲自登门奉拜,足足拜了七八天的客方才拜完。他每日出门,坐的是自己的坐车。骡子是在河南五百两银子买的。赶车的一齐头戴羽缨凉帽,身穿葛布袍子,腰挂荷包,足登抓地虎,跨在车沿上,脊梁笔直,连帽缨子都不作兴动一动。这个名堂叫做“朝天一炷香”。京城里顶讲究这个,所以贾大少爷竭力摹仿。坐车之外,前顶马,后跟骡。每到一处,管家赶忙下马,跑在前头投帖。所拜的客,也有见得着的,也有见不着的,也有发帖子请吃饭的,也有过天来回拜的,贾大少爷都不在意,顶要紧的是太老师周中堂同着寄顿银子一个钱店掌柜——外号叫做黄胖姑的。到京的第二天,就去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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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巧这天周中堂请假在家,一见大片子名字上头写着“小门生”三个字,另外粘着一张签条,写明“河南按察使贾某之子”。周中堂便晓得是他了。这位老中堂一直做京官,没有放过外任。一年四季,甚么炭敬、冰敬、贽见、别仪,全靠这班门生故吏接济他些,以资开销。如今听说是他,心上早打了底子,立刻请见。贾大少爷进去了好一回,只觉得冷冷清清,不见动静,约摸坐了半个钟头,中堂方才出来。贾大少爷朝他拜了几拜,中堂只还了半个揖,让他坐。他晓得中堂的坑不是寻常人可以坐得的,就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中堂见了他,气吁吁的,只问得他父亲一声“好”,跟手自己就发了一顿牢骚,随后方问:“你来京干吗?”贾大少爷一一回答。中堂见话说完,就此送客。& S5 @* j6 |  c

2 {: t  {9 ?, _8 U' Y贾大少爷出来,忙赶到前门外大栅栏去找黄胖姑。黄胖姑是绍兴人,因为在京年久,说的一口好京话。京城上下三等人都认得,外省官场也很同他拉拢。大家为他养的肥胖,做起事来又有些婆婆妈妈的腔调,所以大家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做黄胖姑。他这表号是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贾大少爷到他店门口下了车,不等通报,闯进了门就嚷着问道:“胖姑在家没有?”惹得一班伙计们都抿着嘴笑。一个伙计把他领到客座里。只听得嘻嘻哈哈一阵笑声,从里头笑到外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黄胖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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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胖姑一见贾大少爷,嘴里嚷道:“我的大爷,你是几时来的?可把我想坏了。”贾大少爷要同他行礼,他双手拉住贾大少爷的手,不准他下礼,那股要好的劲,画亦画不出。两人分宾叙坐。才坐下,黄胖姑又站起来问:“老大人好?”贾大少爷亦站起来回答说:“好。”然后仍旧坐下对谈。黄胖姑要留贾大少爷吃便饭,贾大少爷道:“今天要拜客,过天再扰罢。”黄胖姑便问:“今天拜了些甚么客?”贾大少爷回称:“刚从周中堂那里来。”黄胖姑道:“这位老中堂现在背时的了,你去找他做啥?”贾大少爷一听大惊,急于要问。黄胖姑道:“新近他老人家因为误保了一个人,上头很不喜欢,着实拿他申饬,几乎把官送掉。亏了一位王爷替他求情。官虽没有坏,恐怕要去军机,所以他这两天请假躲在家里。你想,出了军机,还有甚么捞呢?”贾大少爷听说,心上沉思道:“怪不得走上大门冷清清,见了他老人家面色很不对,又发了半天牢骚,原来就是这个讲究。”想罢问道:“保着一个甚么人保举错了?”黄胖姑道:“本来老中堂也太糊涂了!甚么人保不得,偏偏保举个维新党,怎么不要坏官呢?赶出军机还是便宜他的。”贾大少爷顿脚说道:“糟了,糟了!里头顶恨这个,他老人家怎么糊涂到这步地位!他保举维新党,人家就要疑心他,连他亦是个维新党。”黄胖姑道:“对啊,正是为此。”贾大少爷道:“既然如此,以后他那里我亦不便常去走动,省得叫人家疑心,说我也是他们同党。”黄胖姑把大拇指一伸道:“我的大爷,你真是个明白人,有见识,我佩服你!况且这种背时的人,你巴结他也没用。”贾大少爷听了,半天不语。! K  u1 T- k7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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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胖姑何等刁钻,早已瞧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门路,心上可惜的意思。便说道:“他的事是自己找的,我们也不必顾恋他。大爷,咱是自己人,你的事情我总可以效力。我有几个朋友在里头,大家都还说得来。你委了我,我去托他们,包你成功就是了。”贾大少爷一听这话,句句打入他的心坎,霎时转忧为喜,连说:“本来有许多事要拜托费心……过天细细的再谈。”说完起身,要往别处拜客。黄胖姑又恐怕卖买被人家分做了去,不肯放松一步。先约他明天到便宜坊吃中饭,又道:“大爷早晨出门拜客,可以到馆子里去换便衣,咱们尽兴乐一乐。”贾大少爷立时应允,临时出来上车,忽然又笑着问黄胖姑道:“近来有什么好‘条子’没有?”黄胖姑道:“有有有,明天我荐给你。”说完各自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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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J5 ^  A7 o* A黄胖姑回转店内,立刻写帖子请客。所请的客,一位是新科翰林钱运通钱太史;一位是甲班主事王占科王老爷;一位是个宗室老爷,名字叫做溥化,排行第四,人家都尊他为溥四爷;一位是银炉老板,姓白号韬光;一位是琉璃厂书铺掌柜的,姓黑,名字叫做黑伯果,——天生一张嘴,能言惯道,一到席面上,咭咭呱呱,只有他一个人说的话。——大家叫顺了嘴,把黑伯果三字竟变成为“黑八哥”了。还有一位,是在前门外开古董铺的,姓刘名厚守,新近捐了一个光禄寺署正,常常带着白顶子同大人先生们来往。这些人除去钱、王二位是带还东的,其余全是黄胖姑的好友,而且广通内线,专拉皮条。黄胖姑看准了,想做贾大少爷一注生意,所以把这些人一齐邀来。当下数了数,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七个客人。帖子写好,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一面分头请客,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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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q  M- u2 B+ V7 ^到了次日,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点,黄胖姑吩咐套车,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约摸有三刻工夫,黑八哥头一个先来。第二个便是宗室溥四爷,一进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说不出那副亲热样子。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倒也未曾耽搁,接着也就来了。一个个问“贵姓、台甫”,黄胖姑替他们三个彼此通姓报名,大家无非说了些“久仰”的客气话。后来说到溥四爷,黄胖姑说:“贾大哥!我们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第一位博学。”说罢,又哈哈一笑道:“谁不晓得北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溥四爷呢!我从前考过他的学问,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点,他认得是个小的‘小’字;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头加了两横,难为他亦认得,说是出告示的‘示’;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头加了一个宝盖头,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宗’字。这些都不稀奇,末后来又在宗字头上加一个山字,这却难为他了。你说他念个甚么字?”贾大少爷尚未接言,黄胖姑道:“他说是哈嗒门的‘哈’字。大爷,你瞧,亏他好记性,记得这字是哈嗒门的‘哈’字。”贾大少爷也明白,北京城的崇文门俗名叫做哈嗒门。想是溥四爷念惯了“哈”字,看惯了“崇”字,所以拿“崇”字当作“哈”字读了。晓得这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但系初次相会,不便说甚么,只好笑而不答。及至回头再看,溥四爷却是眉头一掀,脖子一挺,欲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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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言来语去,正谈论间,白韬光、刘厚守、钱太史三个人亦都来到。其时已有四点多钟,只差王主事一个人。黄胖姑道:“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坐罢。空了首席等他。”刚才入座停当,人报王老爷来。大家一齐站起,主人出位相迎。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进来,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入座。在席的人,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及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钱太史发达比他迟两科,乃是后辈,并不在意。倒是这刘厚守,乃是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上。跟了中堂几年,着实发了几十万银子的家私,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如今虽然捐了官,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中堂派了阅卷大臣,照例拜门去过几趟,没有得见,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刘厚守虽不认得他,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自古道:“宰相家奴七品官。”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同是六品,一样分印结,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口,寻常人那里巴结得上?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自己坐了首座,心上着实不安,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座。刘厚守不肯,道:“你别光让我,还有别人呢。”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别人都不肯,只得自己扭扭捏捏的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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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同不认得的人一一问“贵姓、台甫”,“贵科、贵班、贵衙门”。一问问到贾大少爷,贾大少爷回称“姓贾,号润孙”。黄胖姑插口说道:“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我们至好。”王主事道:“原来是孝子顺孙,聚在一门,难得难得!”跟手又问:“贵科?”贾大少爷涨红了脸,回答不出。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道:“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道班,今年河工合龙,又蒙河台保了送部引见。他老人家官声甚好,早已简在帝心,将来润翁引见之后,指日就要放缺的。”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出身,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在坐的人只有钱太史还说得来。王占科乃是“庶常散”的主事,钱运通乃是新庶常,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口口声声“老前辈”,自称“晚生”。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非凡得意。不料谈了半天,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道:“王老爷好面善,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一句话问住了。王主事羞的满脸通红,歇了半天才答道:“厚翁,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兄弟那年朝考下来,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子里。怎么就忘记了?”刘厚守道:“莫怪,莫怪!我们中堂,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咱那里记得许多,不要说别的,外省实缺藩、臬来过几次,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何况……”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黄胖姑赶忙打岔道:“这位王大哥,乃是刑部主事,贵州司行走,当差很勤。将来老中堂跟前,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常常提提他的名字,拜托拜托!”刘厚守听了一笑。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坐立不定。8 K# y0 C+ s, {

1 C8 {; Y& x( F. D; V! R. t% z这个档口里,贾大少爷坐着无味,便做眉眼与黄胖姑。黄胖姑会意,晓得他要叫“条子”,本来也觉着大家闷吃不高兴,遂把这话问众人。众人都愿意。黄胖姑便吩咐堂倌拿纸片。当下纸笔拿齐,溥四爷头一个抢着要写,先问:“王老爷叫哪一个?”王老爷道:“二丽。”无奈溥四爷提笔在手,欲写而力不从心,半天画了两画,一个“丽”字写死写不对;后来还是王老爷提过笔来自己写好。当下检熟人先写,于是刘厚守叫了一个景芬堂的小芬;黑伯果叫了一个老相公,名字叫绮云,白韬光说:“我没有熟人,我免了罢。”主人黄胖姑倒也随随便便,不料溥四爷反不答应,拉着他一定要叫。白韬光道:“如要我破例叫条子,对不住,我只好失陪了。”大家见他要走,只得随他。钱运通说:“老前辈在这里,不敢放肆。”王老爷不去理他,早已替他写好了。溥四爷最高兴,叫了两个:一个叫顺泉,一个叫顺利。末后轮到贾大少爷,王老爷因为他是捐班,瞧他不起,不同他说话,只问得黄胖姑一声说:“你这位朋友叫谁?”贾大少爷叫黄胖姑荐个条子。黄胖姑想了一回,忽然想到韩家潭喜春堂有个相公名叫奎官。他虽不叫这相公的条子,然而见面总请安,说:“老爷有什么朋友,求你老赏荐赏荐!”因此常常记在心上。当时就把这人荐与贾大少爷。主人见在台的人都已写好,然后自己叫了一个小相公红喜作陪。霎时条子发齐,主人让菜敬酒。& h, p8 M4 l!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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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会,跑堂的把门帘一掀,走了进来,低着头回了一声道:“老爷们条子到了。”众人留心观看,倒是钱太史的相好头一个来。这小子长得雪白粉嫩,见了人叫爷请安,在席的人倒有一大半不认得他。问起名字,王老爷代说:“他是庄儿的徒弟,今年六月才来的。头一个条子就是我们这位钱运翁破的例。你们没瞧见,运翁新近送他八张泥金坑屏,都是楷书,足足写了两天工夫。另外还有一副对子,都是他一手报效的。送去之后,齐巧第二天徐尚书在他家请客。他写的八张屏挂在屋里,不晓得被那位王爷瞧见了,很赏识。”说至此,钱太史连连自谦道:“晚生写的字,何足以污大人先生之目!……不过积习未除,玩玩罢了。”王占科道:“这是他师傅庄儿亲口对我讲的,并不假。照庄儿说起来,运翁明年放差大有可望。”大众又一齐向钱太史说“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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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u. ?: c. g  a/ p( ]正闹着,在席的条子都络续来到,只差得贾大少爷的奎官没来。这时候贾大少爷见大家的条子都已到齐,瞧着眼热,自己一个人坐在那里,甚觉无精打采。黄胖姑看出苗头,便说:“奎官的条子并不忙,怎么还不来?”正待叫人去催,奎官已进来了。黄胖姑便把贾大少爷指给他。奎官过来请安坐下,说:“今日是我妈过生日,在家里陪客,所以来的迟了些。求老爷不要动气。”溥四爷说道:“你再不来,可把他急死了。”一头说话,一头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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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来的相公搳拳打通关,五魁、八马,早已闹的烟雾尘天。贾大少爷便趁空同奎官咬耳朵,问他:“现在多大年纪?唱的甚么角色?出师没有?住在哪一条胡同里?家里有甚么人?”奎官一一的告诉他:“今年二十岁了,一直是唱大花脸的,十八岁上出的师,现在自己住家。家里止有一个老娘。去年腊月娶的媳妇,今年上春三死了。住在韩家潭,同小叫天谭老板斜对过,老爷吃完饭,就请过去坐坐。”贾大少爷满口答应。奎官从腰里摸出鼻烟壶来请老爷闻;又在怀里掏出一杆“京八寸”,装上兰花烟,自己抽着了,从嘴里掏出来,递给贾大少爷抽。贾大少爷又要闻鼻烟,又要抽旱烟,一张嘴来不及,把他忙的了不得。一头吃烟,举目四下一看,只见合席叫来的条子,都没有像奎官如此亲热巴结的,自己便觉着得意,更把他兴头的了不得。黄胖姑都看在眼中,朝着贾大少爷点点头,又朝着奎官挤挤眼;奎官会意,等到大家散的时候,他偏落后迟走一步。黄胖姑连忙帮腔道:“大爷,怎么样?可对劲?”贾大少爷笑而不答。溥四爷嚷着,一定要贾大少爷请他吃酒:“齐巧今儿是奎官妈的生日,你俩如此要好,你不看朋友情分,你看他面上,今儿这一局还好意思不去应酬他吗?”白韬光道:“润翁赏酒吃,兄弟一定奉陪。”黑伯果拍他一下道:“不害臊的,条子不叫,酒倒会要着吃。”说的大家都笑了。贾大少爷却不过情,只得答应同到奎官家去,又托黄胖姑代邀在席诸公。王老爷头一个回头说:“明天有公事,要起早上衙门,谢谢罢!”刘厚守说:“我不能磨夜,有时候的,九点钟总得回家。”黄胖姑道:“不错。厚翁嫂夫人阃令极严,我不敢勉强。回来叫他顶灯吃苦头,是对他不住的。”又朝着钱太史说道:“运翁明天没有甚么事情,可以同去走走。”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要借他撑场面,便道:“运翁是最好没有,我们一见如故,今天一定赏光的。”钱太史无奈,只得应允。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做眼色给他,叫他不要去,后来见他答应,便也无法。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先辞别众人,上车而去。2 Z% m9 W8 x  u0 V7 C4 p. s; e6 d  d: P

7 R# V5 t0 F: S  g2 C/ S/ R这里大家席散,约摸已有八点多钟。等到主人看过帐,大众作过揖,然后一齐坐了车,同往韩家潭而来。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不多一会就到了。下车之后,贾大少爷留心观看,门口钉着一块黑漆底子金字的小牌子,上写着“喜春堂”三个字,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有几个“跟兔”,一个个垂手侍立,口称“大爷来啦”。走进门来,虽是夜里,还看得清爽,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子。沿大门一并排三间,便是客座书房。院子里隔着一道竹篱,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花盆,种了若干的花。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隔着篱笆,瞧见里面设了寿堂,点了一对蜡烛,却不甚亮。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想是奎官的亲戚。此外并无别的客人,甚是冷冷清清。当下奎官出来,把众人让进客堂。贾大少爷举目四看,字画虽然挂了几条,但是破旧不堪;烟榻床铺一切陈设,有虽有,然亦不甚漂亮。一面看,一面坐下,溥四爷、白韬光两个先吵着:“快摆,让我们吃了好走。”主人无奈,只得吩咐预备酒。一声令下,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连爬带滚的,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霎时台面摆齐,主人让坐,拿纸片叫条子,以及条子到,搳拳敬酒,照例文章,不用细述。5 B2 }' f* s+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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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贾大少爷酒入欢肠,渐渐的兴致发作,先同朋友搳拳通关,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不知不觉,有了酒意,浑身燥热起来,头上汗珠子有绿豆大小。奎官让他脱去上身衣服,打了赤膊,又把辫子盘了两盘。谁知这位大爷有个毛病,是有狐骚气的,而且很厉害,人家闻了都要呕的。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吃旱烟的吃旱烟。奎官更点了一把安息香,想要解解臭气。不料贾大少爷汗出多了,那股臭味格外难闻。在席的人被熏不过,不等席散,相率告辞。转眼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身旁,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奎官不肯,贾大少爷伸出手去拖他,奎官无法,只得一只手拿袖子掩着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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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子规矩的,此时倚酒三分醉,竟握住了奎官的手,拿自己的手指头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奎官为他骚味难闻,心上不高兴。然而又要顾黄胖姑的面子,不好直接回复他不留他,只好装作不知,同他说别的闲话。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黄胖姑都已明白,只得起身告别。贾大少爷并不挽留。% b9 B4 b& N' P" X

* H3 `( B/ e1 ?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怕他走掉,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便说:“求黄老爷等一等。我们大爷吃醉了,还是把车套好,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贾大少爷听说套车,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忽听这话,但听得“拍秃”一声,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虽然没有打着,已经洒了浑身的酒。只听得“拍”的一声,桌子上的菜碗,乒乒乓乓,把吃剩的残羹冷炙翻的各处都是,幸亏台面没有翻转。奎官一看情形不对,便说道:“大爷,你可醉啦!”贾大少爷气得脸红筋涨,指着奎官大骂道:“我毁你这小王八羔子!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你叫套车,你要赶着我走!还亏是黄老爷的面子,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你们这起王八羔子,没良心的东西,还要吃掉我呢!”一头骂,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黄胖姑竭力的相劝,他也不听。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做声,歇了半天,熬不住,只得说道:“黄老爷,你想这是那里来的话!我怕的大爷吃醉,所以才叫人套车,想送大爷回去,睡得安稳些,为的是好意。”贾大少爷道:“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奎官又道:“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就是有甚么意思,也得两相情愿才好。”贾大少爷听到这里,越发生气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你拿镜子照照你的脑袋!一个冬瓜脸,一片大麻子,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做势,我不稀罕!”奎官道:“老爷叫条子,原是老爷自己情愿,我总不能挨上门来。”贾大少爷气的要动手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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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v$ I" O" x& w$ `6 M" X) z6 V黄胖姑因怕闹的不得下台,只得奔过来,双手把贾大少爷捺住。说道:“我的老弟!你凡事总要看老哥脸上。他算得什么!你自己气着了倒不值得!你我一块儿走。”贾大少爷道:“时候还早得很,我回去了没有事情做。”黄胖姑道:“我们去打个茶围好不好?”贾大少爷无奈,只得把小褂、大褂一齐穿好。奎官拗不过黄胖姑的面子,也只得亲自过来帮着张罗,又让大爷同黄胖姑吃了稀饭再去。贾大少爷不理。黄胖姑说:“吃不下。”因为路近,黄胖姑说:“不用坐车,我们走了去。”于是奎官又叫跟兔点了一盏灯笼,亲自送出大门,照例敷衍了两句,方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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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二人走出门来,向南转弯,走了一截路,出得外南营,一直向东;又朝北方进陕西巷,一走走到赛金花家。黄胖姑进门便问:“赛二爷在家没有?”人回:“赛二爷今儿早上肚子疼,请大夫吃了药,刚刚睡着了。”黄胖姑道:“既然他睡了,我们不必惊动他。到别的屋子里坐坐,就要走的。”当下就有人把他俩一领,领到一间房间里坐了。黄胖姑问:“姑娘呢?”人回:“花宝宝家应条子去了。”黄胖姑无甚说得。于是二人相对,躺在烟铺上谈心。3 a- ~$ Q/ m% B  c

' F- [2 f, w$ m0 F贾大少爷一直把个奎官恨的了不得。黄胖姑因为是自己所荐,也不好同他争论什么,只说道:“论理呢,这事情奎官太固执些,你大爷也太情急了些。才摆一台酒就要同他如此要好,莫怪他要生疑心。过天你再摆台饭试试如何?”贾大少爷道:“算了罢,那副嘴脸我不稀罕。我有钱哪里不好使,一定要送给他!”黄胖姑道:“你的话原不错。这种事情,丢开就完了,有什么一直放在心上的。好便好,不好就再换一个。十个八个,听凭你大爷挑选,谁能够管住你呢。”贾大少爷道:“你这话很明白。我今天要不是看你的面子,早把那小鳖蛋的窠毁掉了。”黄胖姑道:“这些话不要说了,我们谈正经要紧。你这趟到京城,到底打个甚么主意?”贾大少爷便凑近一步,附耳低声,把要走门子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在河南的时候,常常听见老人家谈起,前门内有个甚么庵里的姑子,现在很有势力,并且有一位公主拜在他门下为徒。老人家说过他的名字,我一时记不清楚。这姑子常常到里头去,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上头总说他们出家人以慈悲为主,方便为门,他们来说什么,总得比大概要赏他们一个脸。其实这姑子也是非钱不应的。不过走他的门路,比大概总要近便些。譬如别人要二十万,到他十万也就好了;人家要十万,到他五万也就好了。只要认得了他,是一个冤枉钱不会化的。倘若不认得他,再要别人经手,那就化的大了。”黄胖姑一听这话,心上毕拍一跳,心想:“被他晓得了这条门路,我的卖买就不成了!”其实黄胖姑心上很晓得这个姑子的来历,而且同他也有往来,因为想赚贾大少爷的钱,只得装作不知,又假意说道:“大爷你既有这条门路,那是顶近便没有了,为甚么不去找找他呢?”贾大少爷道:“动身的时候原问过老人家,老人家说:‘你一到京打听人家,像他这样大名鼎鼎,还怕有不晓得的。’所以我来问你,到底他如今怎么样?”黄胖姑假作踌躇道:“你这问可把我问住了。不是我说句大话,北京城里上下三等,九流三教,只要些微有点名气的人,谁不认得我黄胖姑?倒没有听说有甚么姑子同里头来往。你不要记错,不是姑子,是和尚、道士罢?”贾大少爷道:“的的确确是姑子。老人家说过,我忘记了。”说罢,甚是懊悔。黄胖姑道:“既然说是住在前门里头,你何妨去找找。有了这条门路,也省得东奔西波。咱们都是自己人,我也帮着替你打听打听。”贾大少爷道:“如此,费心得很!”坐了一回,又抽了两袋烟,姑娘出条子还没有回来。贾大少爷摸出表来一看,说:“天不早了,我们回去罢。”赛金花始终也没有见面,只有几个老妈送了出来。二人一拱手,各自上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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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回到寓所,一宵无话。到了次日,仍旧出门拜客,顺便去访问他老人家所说的那个姑子。一连问了几个朋友,也有略知一二的,也有丝毫不知的。只因这些朋友不是穷京官,就是流寓在京的,一向无事同这姑子往来,难怪他们不晓得。弄得贾大少爷甚为闷闷,一心思想:“我若是把各式事情交托黄胖姑,原无不可;但是经了他手,其中必有几个转折,未免要化冤钱。倘若我找着这个姑子,托他经手,一定事半功倍。老人家总不会给我当上的。只恨动身的匆忙,未曾问得仔细,只好慢慢的寻找。”一个人坐在车中往来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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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走到他老人家拜把子的一个都老爷家。这都老爷姓胡名周,为人甚是四海。见了面,居然以世侄相待,问长问短,甚为关切。贾大少爷急不及待,言谈之间,讲及朝政,不说自己想走门路,但说:“如今里头的情形,竟其江河日下了。听说甚么当姑子的,胆敢出入权门,替人关说,这还了得!”胡都老爷道:“是啊,越是他们出家人,里头越相信。时事如此,无法挽回,也只得付之一叹的了。”贾大少爷道:“老世伯现居言职,何不具折纠参,那倒是名传不朽的。想是不晓得那个庵里的姑子叫个甚么名字,所以未曾动手?”胡都老爷道:“名字倒有点晓得,不过现在里头阉寺当权,都成了他们的世界,说了非但无益,反怕贾祸,所以兄弟只得谨守金人之箴,不敢多事。”贾大少爷道:“老世伯身居台谏,尚然如此见机,无怪乎朝政日非了。现在京城地面既有这种人,倒不可不请教请教他的名字,将来当作一件新闻谈谈亦好。”胡都老爷想了一回,说道:“这姑子的名字叫镜空。这种人你找他去做啥?如果一定要找他访问个实在,你只要进了前门,沿城脚去问,有几个转弯,我听人家说过,如今也记不得了。”7 x4 J, N  l'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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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问到了地方名字,心中暗暗欢喜。同老世伯无甚说得,只得兴辞出来。一见天色尚早,就命车夫替他把车赶进前门。车夫请示进前门到那一家拜客,贾大少爷便按胡都老爷的话,一一告诉了车夫。车夫道声“晓得”,于是把鞭子一洒,展起双轮,不多一刻,挨进前门。约摸转了七八个弯,到得一个所在。只见一道红墙,门前有几棵合抱的大槐树。山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写“文殊道院”四个大字。山门紧闭不开,却从左首一个侧门内出入。但是门前甚是冷清,并无车马的踪迹。贾大少爷下得车来,车夫在前引路,把他领进了门,乃是一个小小院落。当头一个藤萝架,其时绿叶正茂,赛如搭的凉棚一般,不见天日。院之西面,另有一个小门,进去就是大殿的院子了。南面三间,开出去便是山门。北面为大殿,左为客堂,右为观音殿。一共是十二间。院子里上首两个砖砌的花台,下首两棵龙爪槐。房子虽不大,倒也清静幽雅。3 K+ L* |- ~( F

+ }0 U. h0 @2 B2 @' K贾大少爷一路观看,踱进客堂。就有执事的道婆前来打个问讯。贾大少爷便说是专诚来拜镜空师父的。道婆道:“老爷请坐,等我进去通报。”不到一刻,只见道婆引了一个老年尼姑出来。老尼见了贾大少爷,两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动问:“老爷贵姓?是什么风吹到此地?”贾大少爷便把自己的姓名、履历背了几句,又道:“是进京引见,久仰师傅大名,所以特来拜访。”老尼一听他是道台,不觉肃然起敬,连称:“不知大人光临,亵渎得很……”贾大少爷回称:“说那里话!”又问:“师傅出家几年?是几时到的京城?这庵里香火必盛,来往的人可多?”老尼道:“不瞒大人说:老身原是本京人,出家就在这庵里。是二十五岁上削的发,今年六十五岁了。京城地面乃是红尘世界。老身师徒三众一直是清修,所以这庵里除掉几位施主家的太太、小姐前来做佛事,吃顿把素斋,此外并无杂人来往。大人今天忽然下降,乃是难得之事。”贾大少爷一听不对,沉吟了一会,便问:“师傅的法号,上一个字可是‘水月镜花’的‘镜’字,下一个字可是‘四大皆空’的‘空’字?”老尼道:“下一字不错。上一字乃是清静的‘静’字,并不是镜子的‘镜’字。”贾大少爷便知其中必有错误,忙问:“有位与师傅名字同音的,但是换了一个‘镜’字,这人师傅可认得?”老尼道:“一个北京城,几十里地面,庵观寺院,不计其数,那里一一都能认得?”贾大少爷知道走错了路,只得说了些闲话,搭讪着辞了出来。老尼又要留吃素面。贾大少爷随手在身上摸出一锭银子送与老尼,作为香金,方才拱手出门,匆匆上车而去。$ [: g) }: s;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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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一面上车,一面问车夫道:“不对啊,你从那儿认得这姑子的?”车夫道:“小的从前伺候过顺治门外南横街户部谢老爷,跟着谢老爷来过两趟,所以才认得的。他庵里很有两个年轻的姑子,长的很俊。谢老爷上年在这里请过客,小姑子出来陪着一块儿吃酒。今天想是为着老爷头一趟来,所以小的不出来陪。这庵里很靠不住。”贾大少爷听说,心上一动,把头伸到车子外头往后一瞧,只见刚才替他通报的那个道婆在那里探头探脑的望。此时贾大少爷弄得六神无主,意思想要出城,因听了车夫的话,想要会会那年轻的姑子。待要下车,又见天色渐晚,恐怕赶不出城。车夫见他踌躇,也就停鞭以待。贾大少爷沉吟了一会,道:“今天镜空会不着,倒想不着走到这们一个好地方来。姑且回去通知了黄胖姑,过天同他一块来。他在京里久了,人家不敢欺负他。甚么相公、婊子,我都玩过的了,倒要请教请教这尼姑的风味。”说罢,便命车夫赶车出城,过天再来。车夫遵谕,鞭子一洒,骡子已得得而去。贾大少爷又不住的把头伸出来往后探望,一直等到转过弯方才缩进。6 z  `9 y0 E, q6 G1 f, R

  U- m8 t. j, P* W% K$ J  s+ ^霎时到得寓所,下车宽衣。只见管家拿了两副帖子上来,当中还夹着一封信。贾大少爷看那帖子,一副是黑伯果,请在致美斋吃午饭。一副是溥四爷,请在他叫的相公顺泉家吃夜饭。都是明日的日期。另外那封信,乃是黄胖姑给他的。贾大少爷看得一半,不觉脸上的颜色改变;等到看完,这一吓更非同小可!欲知信中所言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K$ C& W8 o8 W$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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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7:1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五回 买古董借径谒权门 献巨金痴心放实缺8 n  ]! T0 j, _, e/ g
却说贾大少爷自从城里出来,回到下处,正想拜访黄胖姑,告诉他文殊道院会见姑子的事,不料黄胖姑先有信来。拆开看时,不知信上说些甚么,但见贾大少爷脸色一阵阵改变。看完之后,顺手拿信往衣裳袋里一塞,也不说甚么,当夜无精打采,坐立不宁。他本有一个小老婆同来的,见了这样,忙问缘故。他也不说。: r! w3 z% |  Q4 f$ v& u; v

* d' [0 u0 u3 J1 \/ X2 v! Y4 o' E到了次日一早便即起身,吩咐套车,赶到黄胖姑店里。打门进去,叫人把黄胖姑唤醒。彼此见了面,胖姑便问:“大爷为何起得这般早?”贾大少爷道:“依着我,昨儿接到你信之后,就要来的。为的是常常听见你说,你的应酬很忙,一吃中饭,就找不着你了,所以我今儿特地起个早赶了来。我问你到底这个消息是哪里来的?现在有这个风声,料想东西还没出去?”黄胖姑道:“本来前天夜里的事情,他昨儿才晓得。就是要出去,也决计不会如此之快。不过我写信给你,叫你以后当心点,这是我们朋友要好的意思,并没有别的。”贾大少爷道:“看来奎官竟不是个东西!我看他也并不红,前天晚上也没有见他有过第二张条子,却不料倒有这们一位仗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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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胖姑道:“说起来也好笑。就是打听你的这位卢给事,五年前头,也是一天到晚长在相公堂子里的。他老人家在广东做官,历任好缺。自从他点了翰林当京官,连着应酬连着玩,三年头里,足足挥霍过二十万银子。奎官就是他赎的身。等到奎官赎身的时候,他已经不大玩了。因为他一向最欢喜唱大花脸,所以就爱上了奎官。然而论起奎官来,也亏得有此一个老头帮扶帮扶。如果不是他,现在奎官也不晓得到那里去了。”贾大少爷道:“他问我是个什么意思呢?”黄胖姑道:“你别忙,我同你讲,这位卢给事名字叫卢朝宾,号叫芝侯,还是癸未的庶常,后来留了馆。那年考取御史,引见下来,头一个就圈了他。不久补了都老爷。混了这几年,今年新转的给事中。他同奎官要好。他替他赎身,他替他娶媳妇,他替他买房子,吃他用他都不算。奎官两口子同他赛如一个人。如今是奎官媳妇死了,他去的也渐渐的少了。齐巧那天是奎官妈生日,他晚上高兴跑了去,刚碰着你在那里闹脾气。等你出门,他就问奎官,叫奎官告诉他。昨儿奎官为着得罪了你,怕我脸上下不去,到我这儿来赔不是。我问起奎官:‘昨儿有些什么人到你那里?’他就提起这卢芝侯。我问他:‘贾大人生气,卢都老爷晓得不晓得?’他说:‘卢都老爷来的时候,正是贾大人摔酒壶的时候,后来的事情统通被他老人家都晓得了。’我当时就怪奎官说:‘贾大人是来引见的,怎么好把他的事情告诉他们都老爷呢?’奎官说:‘我见贾大人生气,我一步没离,我并没有告诉他。又问我们家里,也不晓得那一个告诉他的。’所以我昨儿得了这个风声,立刻写信通知你。你是就要放缺的人,名声是要紧的,既然大家相好,我所以关照。”; @6 O6 w1 c  f. g6 i! ~' g6 M

, T. O6 V, M/ }5 X  V$ q, H4 F7 _( g贾大少爷道:“费心得很!你看上去,不至于有别的事情罢?”黄胖姑道:“那亦难说,他们做都老爷的,听见风就是雨,皇上原许他风闻奏事,说错了又没有不是的。”贾大少爷一听,不免愁上心来,低首沉吟,不知如何是好。歇了一会,说道:“千不该,万不该,前天吃醉了酒,在你荐的人那里撒酒风,叫你下不去!真正对你不住!大哥,我替你赔个罪。”说着,便作揖下去。黄胖姑连连还礼,连连说道:“笑话笑话!咱们弟兄,那个怪你!”贾大少爷道:“大哥,你京里人头熟,趁着折子还没有出去,想个法儿,你替我疏通疏通,出两个钱倒不要紧。”黄胖姑听了欢喜,又故作踌躇,说道:“虽说现在之事,非钱不行,然而要看什么人。钱用在刀口上才好,若用在刀背上,岂不是白填在里头?幸亏这位都老爷,这两年同奎官交情有限。若是三年头里,你敢碰他一碰!但是这位都老爷是有家,见过钱的,你就送他几吊银子,也不在他眼里。不比那些穷老爷都见钱眼开,不要说十两、八两,就是一两、八钱,他们也没命的去干。我们自己人,还有什么不同你讲真话的。前儿的事情,也是你大爷过于脱略了些。京城说话的人多,不比外面可以随随便便的。至于卢芝侯那里,我不敢说他一定要动你的手,然而我也不敢保你一定无事。既然承你老弟的情,瞧得起我,不把我当作外人,我还有不尽心竭力的吗?”说着,贾大少爷又替他请了一个安,说了声:“多谢大哥。”/ A7 }" @" b8 @6 G# P* E)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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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胖姑一面还礼,一面又自己沉吟了半天,说道:“芝侯那里,愚兄想来想去,虽然同他认得多年,总不便向他开口。碰了钉子回来,大家没味。我替你想,你若能拼着多出几文,索性走他一条大路子,到那时候,不疏通自疏通。你看可好?”贾大少爷摸不着头脑,愣住不语。黄胖姑又说道:“算起来,你并不吃亏。你这趟来本来想要结交结交的,如今一当两便,岂不省事?依我意思,你说的那些甚么姑子、道士,都是小路,我劝你不必走。你要走还是军机大臣上结交一两位,凡事总逃不过他们的手。你就是有内线,事情弄好了,也总得他们拟旨。再不然,黑八哥的叔叔在里头当总管,真正头一分的红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同军机上他们都是连手。你若是认得这位大叔,不要说是一个卢都老爷,就是十个卢都老爷也弄你不动。何以见得?他们折子上去,不等上头作主,他们就替你留中了。至于那些姑子,你认得他,他们就是真能够替你出力,他们到那里头还得求人,他们求的无非仍旧还是黑大叔几个。有些位分还不及黑大叔的,他们也去求他。在你以为这当中就是他一个转手,化不了多少钱,何如我叫八哥带着你一直去见他叔叔,岂不更为省事?前天我见你一团高兴要去找姑子,我不便拦你。究竟我们自己弟兄,有近路好走,我肯叫你多转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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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道:“本来我要同你说,我昨儿好容易问了我们老世伯,才晓得这姑子的名字住处,谁知奔了去并不是那个姑子。还有好笑的事要同你讲。”黄胖姑道:“什么好笑的事?”贾大少爷把车夫说姑子不正经的话述了一遍。黄胖姑道:“本来这些人不是好东西,你去找他做什么呢?但是愚兄还有一言奉劝你老弟,现在正是疑谤交集的时候,这种地方少去为妙。一个奎官玩不了,还禁得住再闹姑子?倘或传到都老爷耳朵里,又替他们添作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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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5 Y5 m. J6 c3 c9 A2 l8 W贾大少爷一团高兴,做声不得,只得权时忍耐,谈论正经,连连陪着笑说道:“大哥的话不错,指教的极是……小弟的事全仗大哥费心,还有什么不遵教的!但是走那条路,还得大哥指引。”黄胖姑道:“你别忙。今天黑八哥请你到致美斋,一定少不了刘厚守的。到了那里,你俩是会过的,你先拿话笼住他,私底下我再同他替你讲盘子。你晓得厚守是个什么人?”贾大少爷道:“他是古董铺的老板。”黄胖姑哼的一笑道:“古董铺的老板?你也忒小看他了。你初到京,也难怪你不晓得。你说这古董铺是谁的本钱?”贾大少爷一听话内有因,不便置辞。黄胖姑又道:“这是他的东家华中堂的本钱!”贾大少爷道:“他有这个绷硬东家,自然开得起大古董铺了。”黄胖姑道:“你这人好不明白!到如今你还拿他当古董铺老板看待,真正‘有眼不识泰山’了!”贾大少爷听了诧异,定要追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问我。你既当他是开古董铺的,你就去照顾照顾。至少头二万两银子起码,再多更好。无论甚么烂铜破瓦,他要一万,你给一万,他要八千,你给八千。你也不必同他还价。你把古董买回来,自然还你效验。”贾大少爷听说,格外糊涂,心上思想:“一定是我买了他的古董,便算照顾了他,他才肯到中堂跟前替我说好话。”便把这话问黄胖姑道:“可是不是?”黄胖姑道:“天机不可泄漏,到时还你分晓。”4 Q+ W' j7 ?, X1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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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将信将疑,自以为心上想的一定不错,便也不复追问。停了一刻,说道:“华中堂这条路是一定要走的了。还有别人呢?黑大叔那里几时去?”黄胖姑道:“你别忙,华中堂的路要走,军机上不止他一个,别人那里自然也要去的,你不要可惜钱,包你总占便宜就是了。”贾大少爷道:“你老哥费了心,小弟还有什么不晓得。”黄胖姑道:“事不宜迟,要去今天就去。你在我这里坐一会儿,等我替人家办掉两桩事情,等到一点钟我们一块儿上致美斋。”贾大少爷道:“既然你有事情,我也不来打搅你。我到别处去转一转来,等到打过十二点钟我来同你去。”说罢,拱拱手别去。/ W* h2 p" h8 e, D& ?4 I

( m5 y7 N, i9 {( z这里黄胖姑果然替人家办了若干事,无非替人家捐官上兑,部里书办打招呼,以及写回信,打电报,大小事情,足足办了十几件。真正是“能者多劳”。幸亏他自己以此为生,倒也不觉辛苦。等到事情办完,恰恰打过十二点。贾大少爷已经来了,约他一同去赴黑八哥的约,饭后同到刘厚守铺子里买古董。说罢同出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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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c# F7 k: j# }+ n霎时到得致美斋,客人络续来齐。亦无非是昨天几个,但是没有钱、王二位。却添了一位,也是进京引见的试用知府。这位知府姓时,号筱仁,乃山西人氏。贾大少爷叙起来,还有点世谊。贾大少爷到了台面上,竭力的敷衍刘厚守、黑八哥两个,很露殷勤。刘厚守因预先听了黄胖姑先入之言,词色之间也就和平了许多,不像前天拒人于千里之外了。一霎席散,天色还早,刘厚守要回店,贾大少爷便约了黄胖姑跟他同走。溥四爷又再三叮嘱晚上同到顺泉家吃饭。贾大少爷因为奎官之事,面有难色,尚未回答得出,黄胖姑道:“你跟着我们一块儿玩,只要不撒酒风,包你无事。”究竟他是贪玩的人,也就答应下来。分别上车,各自回去。, D: g/ Q% s/ H. Z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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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黄、贾两人到了大栅栏刘厚守古董铺,下车进去。刘厚守已先回一步,接着让了进去,请坐奉茶。贾大少爷是初到,不免又说了些客气话。刘厚守虽同他客气,究竟还有点骄傲之容,不能不使贾大少爷格外恭敬。当下黄胖姑先把贾大少爷的来意言明,说要选买几件古董孝敬华中堂的。刘厚守四面一看,道:“这摆着的都是,请挑就是了。”贾大少爷当下四下里看了一遍,选中一对鼻烟壶、一个大鼎、一个玉磬,还有十六扇珠玉嵌的挂帘。刘厚守道:“这对烟壶倒亏润翁法眼挑着的。这位老中堂别的不稀罕,只有这样东西收藏的最多。他有一本谱,是专门考究这烟壶的。上个月底结帐,总共收到了八千零六十三个,而且个个都好,没有一个坏的。拿这样东西送他顶中意。”贾大少爷听了非常之喜。刘厚守道:“这位老中堂,他的脾气我是晓得的,最恨人家孝敬他钱。你若是拿钱送他,一定要生气,说:‘我又不是钻钱眼的人,你们也太瞧我不起了!’本来他老人家做到这们大的官,还怕少了钱用?你们送他钱,岂不是明明骂他要钱,怎么能够不碰钉子呢?所以他爱古董,你送他古董顶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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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h# [; f- i+ j4 p! H贾大少爷便托黄胖姑问一共是多少钱。刘厚守说:“烟壶二千两,古鼎三千六,玉磬一千三,挂屏三千二。一共一万零一百两。”贾大少爷意思嫌多,说:“可能让些?”黄胖姑急忙从他身后把他衣裳一拉,意思想叫他不要同刘厚守讲价钱。贾大少爷尚未觉得,刘厚守早已一声不响,仰着头,眼望到别处去了。黄胖姑赶忙打圆场,朝着贾大少爷道:“彼此知己,刘厚翁还肯问你多要吗?”贾大少爷亦恍然大悟道:“既然如此,就托大哥替我划过来就是了。”刘厚守道:“如果不是胖姑的面子,我这一对烟壶,任你出甚么大价钱我不卖。不瞒你二位说,我有个盟弟,亦在河南候补。上年有信来,说是也要拜在我们这位老中堂门下,托我替他留心几件礼物。这对烟壶我本要留给他的。如今被贾润翁买了去,中堂见了一定欢喜。不过我有点对不住我那个盟弟。”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连连称谢不置。黄胖姑又道:“厚翁肯替人家帮忙说两句好话,一句话就值一万银子,个把烟壶算得什么!将来润孙的事,总还要借重厚翁大力。”刘厚守道:“我们一句话算得甚么!胖姑,你是知道的。我如今也捐了官了,老中堂跟前我也不大去,就觉着生疏了。而且现在做了官,官有官体,倒比不得从前可随随便便了。但是一样,从前我跟他老人家这几多年,总算缘分还好,他待我很不错。不是我自己胡吹,我跟他这十几年,可没有误过事。所以偶尔说两句话,或者替人家吹嘘吹嘘,他老人家还相信,总还给个面子。”黄胖姑道:“能够叫他老人家相信,谈何容易!像你厚翁这样的老成练达,爱惜声名,真正难得!”刘厚守听了,怡然自得。坐在椅子上,尽兴的把身子乱摆,一声儿也不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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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一会,黄胖姑又叮咛一句道:“如此,东西算买定,少停兄弟把钱划过来。中堂跟前怎么送上来,索性奉托厚翁代办一办。”刘厚守踌躇道:“这件事倒要讲起来看。兄弟自从上兑之后,里头的事一直不大问信。门口另外派了人。不去找他们,中堂虽然也见得着,但是将来事情多,终究不能越过他们的手。如果去找他们,我兄弟现在是有官人员,不好再同他们去讲这个,怕的是自己亵渎自己。胖姑,我看这件事你还是托了别人罢。”黄胖姑道:“你的事情我晓得。并不是要你去同他们讲价钱,只要你吩咐他们一句,他们还敢不遵吗?”刘厚守道:“这几年我替人家经手,实在经手的怕了,你偏偏要来找我。没法,你老哥的事,做兄弟的怎么好意思推头不给你面子。”黄胖姑立刻站起身来,请安相谢。贾大少爷也跟着请了一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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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厚守道:“事情准定我去办。但是我说个数目,你不要驳我。”贾大少爷正在沉吟,黄胖姑把身子一挺,拿手把胸脯一拍道:“你说,我依你!”刘厚守道:“上头不要钱,底下不好白难为他们。依兄弟的愚见,这分礼足值一万。我们自己人,我亦不准他们多要,我们一底一面罢。”黄胖姑看看贾大少爷,贾大少爷看看黄胖姑。贾大少爷道:“一底一面是多少?”黄胖姑道:“亏你一位观察公,一底一面还不晓得。你送的东西面子上值一万,这零零碎碎用的钱也得一万。”贾大少爷意思嫌多。黄胖姑好劝歹劝,两面竭力的磋磨。刘厚守忽然又摆出架子说:“我那里有工夫替人家办这些事?”又禁不住黄胖姑再三相求,方才讲明八千银子的门包。说明当晚就把礼物连门包送了进去,约贾大少爷明天下午去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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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m6 `& b! T" |2 v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见诸事俱妥,方才别去。晚上又去赴了溥四爷的约会。席散之后,黄胖姑又赶到贾大少爷寓处,同做说客一样,又叫他拿出几千银子,为的军机上不止华中堂一位,此外尚有三位,别处也得点缀点缀才好。贾大少爷见他说得有理,只得应允。事情概托黄胖姑代办。黄胖姑亦就勇于任事,自己一力承当,绝不推托。当下议定明天头一处先到华中堂那里,回来依着路再到那三家去。这四处见过之后,再托黑八哥带领着去见他叔子。目下一面先托八哥同他叔子讲起价钱来。一切事情都托了黄胖姑作主。贾大少爷又托胖姑另外划出几百银子送一般穷都,免得他们说话。又敦嘱送奎官老斗卢都老爷格外从丰。黄胖姑会意,一一允诺。因为一应大事都已托他经手,所以也不在这小头节目上剥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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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等胖姑回去,方才休息。一宵易过。次日起来,贾大少爷性子急,不等下午,忙着就去叩见华中堂。到了门上,刘厚守早已安排好的了。其时中堂上朝未回,就留他在门房里坐着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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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l  j2 P9 j4 A: s: c" {. ~好容易等到正午,中堂从军机上回来,便有几个部里的司官跟着来找中堂画稿。公事办过,家人们赶着上去替他回。又等中堂吃过饭,方才请见。贾大少爷晓得这位华中堂乃是军机上头一个拿权的人,当今圣眷又好,不晓得见了面要拿多们大的架子,手里早捏着一把汗。谁知及至见面,异常谦和。朝他磕头,居然还了一揖。因为贾大少爷送这四样礼物,说明白是拜门的贽见,所以他口口声声叫“老弟”。当时坐下,先问:“老弟几时到京的?”又问:“老人家可好?”又问:“老弟这个月里可来得及引见?”贾大少爷一一回答。末后华中堂又说到自己:“从半夜里忙到如今,一霎没得空。如今上了年纪了,有点来不及了。我想搁下不做,上头又不准我告病。”贾大少爷回道:“中堂是朝廷柱石,怎么能容得中堂告病呢?”中堂道:“留着我中甚么用!也不过像俗语说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罢了,就是拼性命去干,现在的事也是弄不好的。”贾大少爷见提到国家大事,恐怕说错了话,便也不敢多讲。中堂见他无话,方才端茶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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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B4 A: R8 H* }" D! H贾大少爷出来,又赶着去见第二家。这位军机大臣姓黄,乃是才补的。他补的这个缺,就是周中堂让给他的。周中堂因为自己做错了事,保举了维新党,上头不喜欢他,就上折子说是自己有病,请开去各项差使,总算上头念他多年老臣,赏他面子,准其所奏,就叫他入阁办事。大学士虽然不曾开缺,然而声光总比前头差得远了。闲话休题。单说这位黄大军机资格虽浅,办事却甚为老练。见了贾大少爷,先问“贵庚”。贾大少爷回称:“三十五岁。”黄大军机道:“‘英雄出少年’,将来老兄一定要发达的。”说完了,也就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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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b" c) [" C. C2 `% ~第三家拜的这位军机姓徐。见面之后,倒问了半天河南的情形。所问的话,无非是抚台的缺怎么样;藩台的缺怎样;一年开销若干,可余若干,没有一句要紧话。贾大少爷因为他是户部尚书,现在正是府库空虚,急于筹款之时,便说道:“职道有一个理财条陈,尚未写好,过天要送过来求大人的教训。”徐尚书道:“现在有钱也要过,没钱也要过。巧媳妇做不出没米的饭。上头催部里,部里催各省。他们有得解来,无非左手来,右手去。他们不解来,横竖其过并不在我。至于条陈,我这里也不少了,空了拿过来消消闲。至于一定要说怎么样,我没有这样才情,等别人来办罢。”说完,亦就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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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又赶到第四家。门上人回报:“大人今天不见客。”叫他过天再来。第二天去又未见着,第三天才见的。8 J7 y2 L& q.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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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因四处已用去银子三万两,虽然都得见面,然而都是浮飘飘的,究竟如何栽培,毫无把握。心上着急,只得又去请教黄胖姑。胖姑道:“老弟,你这是急的那一门?等你引过见,你是明保人员,定要召见的。要有什么好处,总在召见之后。等到召见之后,自然给你凭据。你不要嫌我多事,黑八哥叔叔那里,他侄儿已经同他讲好了,先送二万银子去见一面,如要放缺再议。”贾大少爷道:“多化几万银子算不得什么!我这钱带了来原是预备化的。但是马上总要给我一点好处,就是再多两个,我也拼得。”黄胖姑道:“老实对你讲,要放缺,这两个是不够的。你要效验,我同你说过了,总要等到召见之后。想什么好处,预先打定主意,去同黑大叔讲妥。只要一召见,上谕下来,里应外合,那是最便没有。你如今听我的话,包你一点冤枉路不会走。不是你老弟的事,我也没有这大工夫去管他。叫他去撞撞木钟,化了钱没有用,碰两个钉子再讲。”贾大少爷道:“老哥,你说的话我是知道的。我的事情托了你。这个月里就要引见,日子很快,亦没有几天了。我看倒是黑大叔这条门路顶靠得住。”胖姑道:“我的门路是没有一条靠不住。设或靠不住,第二三遭谁来相信我?谁来找我?就是你老弟,我同你交情再好些,你见我靠不住,你也不来找我了。”贾大少爷道:“这些话不用讲了,我相信你,倒是黑大叔那里几时去?”黄胖姑道:“这事说办就办,没有甚么耽误几天的。八哥一霎来讨回信,只要你定了主意,明天就叫他带了你去见他叔子。”贾大少爷道:“横竖你替我把银子预备现成就是了,还有别的主意么?”+ a4 h" v4 a* E& T* B$ O2 `" p

: s& [$ H( u2 Y7 k% t正说着,黑八哥也来了。黄胖姑把他拉在一旁,告知详细。黑八哥过来说道:“不瞒润翁说,我们家叔原是一个钱不要的。这二万银子,不过赏赏他的那些徒弟们。你不要疑心他老人家要钱。就是我兄弟替人家经手,我们家叔亦早吩咐过,不准得人家一个钱。我们是知己,又是黄胖姑托了我,我就带你去见见。等我今天先把银子拿了去。你明天不要过早,约摸一点之后,你到我家里,我同你去见。”贾大少爷再三称谢,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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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次日,贾大少爷如期而往。黑八哥忙叫套车,说是:“家叔不能出来,只有到宫里去见他。”贾大少爷只好跟着他走,他叫下车就下车,他叫站住就站住。下车之后,一转转了几十个弯,约摸走了十几个院子,过了十几重门,高高低低的台阶,也不知走了多少。他此刻战战兢兢,并无心观看院子里的景致,只有低着头闷走。一走走到一个所在,黑八哥叫他站在廊檐底下等候,八哥自己到里面院子里。伺候的人却不少,都是静悄悄的一些声息都没有。八哥进去了半天,也不见出来。* N9 l) L! c) _: I) y0 C. j. C

' [) |$ k% Z& T/ h( C& t忽听得里头吩咐了一句“传饭”,但见有几十个人一齐穿着袍子,戴着帽子,一人端着一个盒子。也不知盒子里装的是些什么,只见雁翅似的,一个个挨排上去。又停了一会,里头传“洗脸水”,那些人又把盒子一个个端了下来。贾大少爷晓得是上头才用过膳,但不知这用膳的是那一位。1 S3 m* g2 `# n" T

# h  l9 p8 M/ H. f2 `. P7 c+ q又停一刻,才见黑八哥从里头出来,招呼他上去。贾大少爷头也不敢抬,跟了就走。黑八哥把他一领领到堂屋里。只见居中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坐了一个人。桌子上并无东西,只有一把小茶壶,一个茶钟。上面那个人坐在那里,自斟自喝,眼皮也不掀一掀。贾大少爷进来已经多时,他那里还没有瞧见,一面喝茶,一面慢慢的说道:“怎么还不进来?”只见八哥躬身回道:“贾某人在这里叩见大叔。”一面又使眼色给贾大少爷,叫他行礼。贾大少爷赶忙跪下磕头。黑大叔到此方拿眼睛往底下瞧了一瞧,连说:“请起……恕我年纪大了,还不动礼。老大,给他个座位,坐下好说话。”贾大少爷还不敢坐,黑大叔又让了一次,方才扭扭捏捏的斜签着身子,脸朝上,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f; S0 _. O2 T+ a

: t* e3 c8 u- i% z/ i4 B& f+ S黑大叔便问他父亲好。贾大少爷连忙起来回答,又说:“父亲给大叔请安。”黑大叔听了不自在,对他侄儿说道:“他可是贾筱芝的少爷不是?”八哥回称一声“是”。黑大叔又回过脸儿朝贾大少爷说道:“你父亲叫我大叔,你是他儿子,怎么也叫我大叔?只怕辈分有点儿不对罢?”说完哈哈大笑。贾大少爷一听此言,惶恐无地,回答也不好,不回答也不好。愣了半天,刚要开口,黑大叔又同他侄儿说道:“你领他到外头去歇歇。没有事情,可以叫他常来走走。都是自己孩子们,咱亦不同他客气了。”贾大少爷听说,只好跟了黑八哥退了出来。他退出去的时候,还一步步的慢走,意思以为大叔总得起身送他。岂知黑大叔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贾大少爷报着自己的名字,告别了一声。只见大叔把头点了一点,一面低了下去,连屁股并没有抬起,在他已经算是送过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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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J  i* I2 @( S0 _贾大少爷出来,也不知黑大叔待他是好是歹,心上不得主意,兀自小鹿儿心头乱撞。仍旧无心观看里头的景致,跟着黑八哥一路出来。曲曲弯弯,又走了好半天,方到停车的所在,仍旧坐了车,电掣风驰的一直出城。9 c5 \- b, b6 G* C%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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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黄胖姑钱庄门口,下车进去。此时黑八哥因有他事,并未同来。黄胖姑接着,忙问:“今天去见着没有?”贾大少爷回称:“见着的。”黄胖姑立刻深深作了一个揖,说道:“恭喜恭喜!”贾大少爷一面还礼,一面问道:“见他一面有什么喜在里头?”黄胖姑道:“你引见皇上倒有限。你能够见着他老人家一面,谈何容易!谈何容易!见皇上未必就有好处;他老人家肯见你,你试试看,等到召见下来,你才服我姓黄的不是说的假话!”贾大少爷依旧将信将疑的辞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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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离着引见的日期很近了。一天到晚,除掉坐车拜客,朋友请吃饭,此外并无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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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S9 w$ r" S8 C/ [6 N一天正从外面拜客回来,顺便转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劈头说道:“我正想来找你,你来的很好,省得我多走一趟。”贾大少爷忙问:“何事?”黄胖姑道:“有个机会在这里,不知道你肯不肯……”贾大少爷又问:“是什么机会?”黄胖姑伸手把他一把拖到帐房里面,低低的同他讲道:“不是别的,为的是上头现在有一个园子已经修得有一半工程了,但是款项还缺不少。这个原是八哥他叔叔关照,说有甚么外省引见人员,以及巨富豪商,只要报效,他都可以奏明上头,给他好处。朝廷还怕少了钱盖不起个园子?不过上头的意思,为的是游玩所在,不肯开支正帑。这也是黑大叔上的条陈,开这一条路,准人家报效。我想你老弟不是想放实缺吗?趁这机会报效上去!黑大叔那里,我们是熟门熟路,他自然格外替我们说好话。你自己盘算盘算,依我看起来,这个机会是万万不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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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听了,心上喜的发痒痒,又问道:“你包得住一定放缺吗?”黄胖姑道:“这个自然!拿不稳也不来关照你了。你引见之后,第二天召见下来,头一条上谕,军机处存记,那是坐稳的。只要第三天有什么缺出,军机把单子开上去,单子上有你的名字,里头有了这个底子,黑大叔再在旁边一帮衬,这个缺还会给别人吗?”贾大少爷道:“设若是个苦缺,怎么样呢?”黄胖姑道:“一分行情一分货。你拼得出大价钱,他肯拿行货给你吗?这个卖买我们经手也不止一次了。如果是骗人,以后还望别人来上钩吗?”一席话更把个贾大少爷说的快活起来,赛如已经得了实缺似的,便问:“大约要报效多少银子?这银子几时要缴?”黄胖姑道:“银子缴的越快越好,早缴早放缺。至于数目,看你要得个甚么缺。自然好缺多些,坏缺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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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道:“像上海道这们一个缺,要报效多少银子呢?”黄胖姑把头摇了两摇道:“怎么你想到这个缺?这是海关道,要有人保过记名,以海关道简放才轮得着。然而有了钱呢,亦办得到。随便弄个什么人保上一保,好在里头明白,没有不准的。今天记名,明天就放缺,谁能说我们不是?至于报效的钱,面子上倒也有限。不过这个缺,里头一向当他一块肥肉。从前定的价钱,多则十几万,少则十万也来了。现在这两年,听说出息比前头好,所以价钱也就放大了。新近有个什么人要谋这个缺,里头一定要五十万。他出到三十五万,里头还不答应。”贾大少爷听说,把舌头一伸道:“要报效这许多么?”黄胖姑道:“你怎么越说越糊涂!我不是同你说过面子上有限吗?报效的钱是面子上的钱,就是盖造园子用的。你多报效也好,少报效也好,不过借此为名,总管好替你说话。至于所说的五十万,那是里头大众分的。你倘若不要上海道,再次一点的缺,价钱自然也会便宜些。”贾大少爷愣了半天,说道:“钱来不及,亦是没有法想。但是使了这许多钱,总得弄个好点的缺,可以捞回两个。”黄胖姑道:“五十万呢,本来太多;而且人家一个上海道做得好好的,你会化钱,难道人家就不会化钱?你就是要,人家也未必肯让。现在我替你想,随便化上十几万,弄他一个别的实缺。只要有钱,倒也并不在乎关道。你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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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e- V6 m! }% r$ J贾大少爷道:“你是知道的,我一共汇来十万银子,已经用去一大半了。现在再要打电报给老人家,你晓得我们老人家的脾气,我的事他是不管的。现在至少再凑个十万才够使,而且还要报效。”黄胖姑道:“报效有了一万尽够的了。光安置里头,再有十万也好了。现在只要你再凑十万,我替你想法子,包你实缺到手。”贾大少爷道:“这个我知道,但是十万银子从那里去筹呢?”意思想要黄胖姑担保替他去借,同黄胖姑商量。黄胖姑道:“借是有处借,但是利钱大些。我们自己人,不好叫你吃这个亏。”贾大少爷道:“横竖几天就有实缺的,等到有了缺,还怕出不起利钱吗?只求早点放缺,就有在里头了。”; Q4 ~, i& C- Z: B+ J

' m/ Z% e5 n7 A. G1 T7 ^' {* @黄胖姑听罢,便不慌不忙,说出一个人来。你道这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D+ h6 W9 [( U+ T/ P. N4 S  F( Y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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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7: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六回 模棱人惯说模棱话 势利鬼偏逢势利交
5 Y. Q! d$ f, h" Y- {+ r却说贾大少爷因为要报效园子的工程,又想走门子放实缺,两路夹攻,尚短少十万银子之谱。托黄胖姑替他担保,暂时挪借。黄胖姑忽有所触,想着了一个人,你道是谁?就是上回书所说黑八哥请吃饭,在座的那个时筱仁时太守。! P' g" Z! Q& W3 `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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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时太守本来广有家财,此番进京引见,也汇来十几万银子,预备过班上兑之后,带着谋干。只因他这个知府是在广西边防案内保举来的,虽然他自己并没有到过广西,然而仗着钱多,上代又有些交情,因此就把他的名字保举在内。其实这种事情各省皆有,并不稀奇。至于他那位原保大臣是一位提督军门,一直在边界上带兵防堵。近来为着克扣军饷,保举不实,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奉旨革职,押解来京治罪。这道圣旨一下,早把时筱仁吓毛了。这时筱仁初进京的时候,拉拢黑八哥,拜把子,送东西,意思想拼命的干一干。等到得着这个风声,吓得他把头一缩,非但不敢引见,并且不敢拜客。终日躲在店里,惟恐怕都老爷出他的花样。等到夜里人静的时候,一个人溜到黑八哥宅里同八哥商量,托八哥替他想法子。八哥道:“现在是你原保大臣出了这个岔子,连你都带累的不好,我看你还是避避风头,过一阵再出来的为是。就是我们家叔虽然不怕甚么都老爷,然而你是一个知府,还够不上他老人家替你到上头去说话。”时筱仁听了这话觉着没趣,因此便与黑八哥生疏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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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U  {2 ?! F& u+ X9 k1 M黄胖姑的消息是顶灵不过的。晓得他有银子存在京里,一时不便拿出来使用,便想把他拉来,叫他借钱与贾大少爷,自己于中取利。主意打定,便说道:“人是有一个,不过人家晓得你办这种事情,利钱是大的。”贾大少爷问:“要多少利钱?”黄胖姑道:“总得三分起码。”贾大少爷嫌多。黄胖姑道:“你别嫌多,且等我找到那个人来,问他愿意不愿意再讲。”贾大少爷道:“如此,拜托费心了。”当时别去,说明明日一早来听回音。/ z5 Q+ l& Z6 K! q2 f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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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去后,黄胖姑果然去把时筱仁找了来,先宽慰他几句,又替他出主意,劝他忍耐几时,所说的话无非同黑八哥一样。慢慢的才说到他的钱:“放在京里钱庄上,以前为着就要提用,谅来是没有利钱的。现在一时既然用不着,何如提了出来,到底可以寻两个利钱,总比干放着好。不比钱少,十几万银子果然放起来,就以五六厘钱一月而论,却也不在少处,大约你一个月在京里的开销连着挥霍也尽够了。”一句话提醒了时筱仁,心中甚以为是。不过五六厘钱一个月还嫌少,一定要七厘,黄胖姑暂时不答应他。等到第二天贾大少爷来讨回信,便同他说:“银子人家肯借。利钱好容易讲到二分半,一丝一毫不能少;订期三个月。人家不相信你,要我出立字据,必须由我手里借给你。将来你不还钱,人家只问我要。老弟,这事情是我劝你办的,好处你得,这副十万银子的重担却在愚兄身上。但是小号里股东并不是愚兄一个,如今要小号出这张票子,你得找个保人。不是做愚兄的不相信你,为的是几个股东跟前有个交代。”贾大少爷一听利钱只要他二分半,已比昨天宽了半条心。幸亏他会拉拢,亲戚世谊当中很有几个有名望的在京,出钱买缺又是当今通行之事,因此大家不以为奇,倒反极力怂恿。当时就有几位出来做保。黄胖姑又把时筱仁找了来,由本店出立存折给他,时筱仁更觉放心。但是黄胖姑一口咬定,利钱只有五厘半。时筱仁只好由他。6 k: H# o, o; L- X- R

. s9 [3 `5 t1 v' J0 `闲话休题。且说贾大少爷钱已借到,又会过八哥几面,八哥满口答应说:“一切事情都在兄弟身上。”/ x3 ]  \3 B3 w0 M! I; h( C

4 I' @1 {) r# E( s" x  E4 e5 L看看已到了引见之期,头天赴部演礼,一切照例仪注,不容细述。这天贾大少爷起了一个半夜,坐车进城。同班引见的会着了好几位。在外头等了三四个钟头,一直等到八点钟,才由带领引见的司官老爷把他们带了进去。不知道走到一个甚么殿上,司官把袖子一摔,他们一班几个人在台阶上一溜跪下。离着上头约摸有二丈远,晓得坐在上头的就是当今了。当下逐一背过履历,交代过排场,司官又带他们从西首走了下来。他是道班,又是明保的人员,当天就有旨叫他第二天预备召见。又要谢恩,又要到各位军机大人前禀安,真是忙个不了。5 b; D9 C% |5 W$ A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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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虽是世家子弟,然而今番乃是第一遭见皇上,虽然请教过多人,究竟放心不下。当时引见了下来,先见着华中堂。华中堂是收过他一万银子古董的,见了面问长问短,甚是关切。后来贾大少爷请教他道:“明日召见,门生的父亲是现任臬司,门生见了上头要磕头不要磕头?”华中堂没有听见上文,只听得“磕头”二字,连连回答道:“多磕头,少说话,是做官的秘诀……”贾大少爷忙分辩道:“门生说的是:上头问着门生的父亲,自然要磕头;倘若问不着,也要磕头不要磕头?”华中堂道:“上头不问你,你千万不要多说话。应该磕头的地方又万万不要忘记不磕。就是不该磕,你多磕头总没有处分的。”一席话说的贾大少爷格外糊涂,意思还要问,中堂已起身送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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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v) @6 U3 I8 G8 h3 u# P/ @3 A贾大少爷只好出来,心想:“华中堂事情忙,不便烦他,不如去找黄大军机。黄大人是才进军机的,你去请教他,或者肯赐教一二。”谁知见了面,贾大少爷把话才说完,黄大人先问:“你见过华中堂没有?他怎么说的?”贾大少爷照述一遍。黄大人道:“华中堂阅历深,他叫你多磕头,少说话,老成人之见,这是一点儿不错的。”两句话亦没有说出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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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g: f/ C$ L0 [$ I. L贾大少爷无法,只得又去找徐大军机。这位徐大人上了年纪,两耳重听,就是有时候听得两句也装作不知。他生平最讲究养心之学,有两个诀窍:一个是不动心,一个是不操心。那上头见他不动心?无论朝廷有什么急难的事情请教到他,他丝毫不乱,跟着众人随随便便把事情敷衍过去。回他家里依旧吃他的酒,抱他的孩子。那上头见他不操心?无论朝廷有什么难办的事,他到此时只有退后,并不向前。口口声声反说:“年纪大了,不如你们年轻人办的细到,让我老头子休息休息罢!”他当军机,上头是天天召见的。他见了上头,上头说东,他也东,上头说西,他也西,每逢见面,无非“是是是”,“者者者”。倘若碰着上头要他出主意,他怕用心,便推头听不见,只在地下乱磕头。上头见他年纪果然大了,胡须也白了,也不来苛求他,往往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办。后来他这个诀窍被同寅中都看穿了,大家就送他一个外号,叫他做“琉璃蛋”。他到此更乐得不管闲事。大众也正喜欢他不管闲事,好让别人专权,因此反没有人挤他。表过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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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贾大少爷因为明天召见不懂规矩,虽然请教过华中堂、黄大军机,都说不出一个实在,只得又去求教他。见面之后,寒暄了两句,便提到此事。徐大人道:“本来多磕头是顶好的事,就是不磕头也使得。你还是应得磕头的时候你磕头,不应得磕头的时候,还是不必磕的为妙。”贾大少爷又把华、黄二位的话述了一遍。徐大人道:“他两位说的话都不错,你便照他二位的话看事行事最妥。”说了半天,仍旧说不出一毫道理。又只得退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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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3 P6 t- S- ?( _7 X后来一直找到一位小军机,也是他老人家的好友,才把仪注说清。第二天召见上去,居然没有出岔子。等到下来,当天奉旨是发往直隶补用,并交军机处存记。1 m. |4 K. E1 P3 o! w, x

1 B5 s* N0 t2 @: F) E这几天黑八哥一天好几趟来找他。黄胖姑也劝他:“上紧把银子——该报效的,该孝敬的,——早些送进去。倘或出了缺,黑大叔在里头就好替你招呼。”贾大少爷亦以他二人之言为然。当时算了算,连前头用剩的以及新借的,总共有十三万五千银子。当下黄胖姑替他分派:报效二万两,孝敬黑大叔七万两,再孝敬四位军机二万两。余下二万五千两,以二万作为一切门包使费,经手谢仪;以五千作为在京用度。贾大少爷听了甚为入耳,满心满意以为这十几万银子用了进去,不到三个月,一定可以得缺的了。' z7 @" h" x;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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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此时周中堂虽然告退出了军机,接连请假在家,不问外边之事,然而京报是天天看的。一日看见奉旨叫贾某人预备召见,召见之后又奉旨发往直隶补用,又交军机处存记,忽然想着了他。说道:“贾筱芝的儿子乃是我的小门生。他自从到京之后,我这里只来过一趟,以后没有见他再来,明天要请几个门生吃饭,顺便请请他。他这趟进京总算得意,同他联络联络,临走的时候还好问他借两百银子。”主意打定,就顺便多发了一副帖子,约他到宅中吃饭,贾大少爷于这位太老师跟前久已绝迹的了。齐头帖子来的时候,正因为得了军机处存记,晓得是黑大叔同几位军机大人的栽培,意思正想要请请八哥,托他约个日子带领进宫谢大叔恩典。忽然见管家拿了周中堂的帖子进来,贾大少爷看过,是约明午吃饭。心上一个不高兴,随嘴说了一句道:“明午我自己要请客,我哪里有工夫去扰他!”管家问:“怎么回复来人?”贾大少爷道:“帖子留下,明天推头有病不去就是了。”管家自去回复来人不题。( |% d5 q; V" j5 K% P

( r9 s' o: \. c" }8 e" V5 @这里贾大少爷忙写信约黑八哥明午馆子里一叙,叫管家即刻送去。管家到黑宅的时候,刚刚黄胖姑拿了七万银子的银票,又二万银子的报效连费用交代八哥,托八哥替他去求大叔。八哥一算,银子一共只有九万,忙问道:“不是他专为此事问时某人借过十万,怎么你只拿九万来呢?家叔跟前为得要个整数,少了拿不出手。咱们自己人,我不瞒你,有了他,还有咱呢!”黄胖姑一听口音不对,连忙替贾大少爷分辩,说道:“实在没有钱,好容易借了十万,拿一万替他老太爷还了八千银子的帐,余下二千做京里的开销。好在他多孝敬,少孝敬,大叔肚子里总有分寸就是了。”黑八哥听了甚为失望,面子上顿时露出悻悻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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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门上人传进贾大少爷约明午吃饭的信。黑八哥正是满肚皮不愿意,看了信,随手把信一摔,道:“我那里有工夫去扰他!”黄胖姑见黑八哥动了真气,于是左一个揖,右一个揖,连连说道:“这一遭是兄弟效力不周,总求你担代一二,以后补你的情就是了……”黑八哥一时虽不愿意,究竟因为他经手的卖买多,少他不得,一时也不便过于回绝他。歇了半天才说道:“胖姑,这遭事亏得是你经手,叫咱也不好意思的同你翻脸。若是换了别人,我早把这九万银子摔在大门外头去了,看你还有脸再到我的门上来!”黄胖姑听说,连忙又作了一个揖,道:“多谢八哥栽培!你老人家同我闹着玩,我是禁不起吓的,早已吓了一身大汗,连小褂都汗透了。倒是贾润孙他请你吃饭,也是他一番盛意。总还求你赏他一个脸,去扰他一顿,等他也好放心。”黑八哥至此方叫把信留下,叫手下人回复来人:“同他说,我明天一准到就是了。”3 F5 |( H. O  I+ X$ r, y-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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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胖姑从黑宅出来,先去拜贾大少爷。见面之后,不好说黑八哥同他起初翻脸,怕的是贾大少爷笑他。只好说:“现在里头开销很大,黑大叔拿了你这个钱统通要开销给别人。如今七万银子不够,黑八哥一定不肯收。后来亏了我好说歹说,又私下许了他些好处,他才答应替我们竭力去干。你道办事烦难不烦难?老弟,你幸亏这事是托愚兄经手,倘若是别人,还不晓得如何烦难呢!”贾大少爷自然连称“费心感激”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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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3 z8 W& Y* w, e2 m一宵易过,便是天明。贾大少爷清晨起来,先写一封信给周中堂,推头感冒不能趋陪,等到病好即来请安。把信写好叫人送去。周中堂本来很有心于他,见他不来,不免失望,然又想拉拢他,随手交来人带回一信,说:“世兄既然欠安,不好屈驾,等到清恙全愈,就请便衣过来谈谈。”贾大少爷拆开看过,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自己事情还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说完,把信丢在一旁,自己却到馆子里去请黑八哥吃饭。等到黑八哥来到,贾大少爷先提起:“这番记名全是大叔栽培,心上感激得很!意思想求老哥带领进去当面叩谢。”黑八哥道:“家叔事情忙,等我进去说明白了,约好日子再来关照。”贾大少爷不免又是连连称谢。# s7 O; d'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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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这天吃饭下来,因事进宫,顺便把贾大少爷要进来叩谢的意思说了。黑大叔道:“贾筱芝的儿子也过于罗苏了。有了机会咱自然照应他。咱一天到晚事情忙不了,那里有工夫去会他!”黑八哥见他叔叔推头没有工夫见贾大少爷,生怕出来被贾大少爷瞧他不起,说他连这点手面都没有,面子上落不下去。但是他叔子的脾气一向是知道的,既然说过没有工夫,也不便一定逼着他见,只好一声不响,垂手侍立,一站站了约摸半点多钟。他叔子见他不走,又不言语,便说道:“你得了姓贾的多少钱,这样的替他帮忙?”八哥走上两步,朝他叔叔打了一个千,说道:“侄儿替人家经手事情,一向不敢问人家多要一个钱。大叔只管查问,倘若侄儿多拿了一个钱,听凭大叔要拿侄儿怎么办就怎么办,侄儿是死而无怨。现在贾筱芝的儿子,他这银子是的的确确的借来的,如今侄儿把他带进来,叫他见过大叔一面,非但他自己放心,就是那借银子给他的那个人听见了也放心。晓得他这银子已经交了进来,不久总要得好处的。”黑大叔道:“难道银子放在我这里,他们还不放心吗?”八哥道:“放心还有甚么不放心,就是侄儿替人家经手,至今也不止一次了,何曾误过人家的事!但是咱们的卖买是一年到头做的,来京引见的人,有几个腰里常常带着几十万银子?不过也是东挪西借,得了缺再去还人家。如今并不是要大叔马上给他好处,只求大叔赏他个脸,再见他一面,人家出了银子,心上也就安稳了。”黑大叔一听这话不错,但是一时自己又掉不过脸来,只好说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正没有经过事!七八万银子算得什么?只顾来同我缠。我若是不答应你,怕的你今天没有脸出去,就是出去了,也见不得姓贾的,现在你去同他说罢,叫他后天来见我。”说完,黑大叔踱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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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到此正如奉了圣旨一般,出来之后,立刻叫人去通知黄胖姑,叫黄胖姑转谕贾某人,叫他后天一早前来伺候,一同进去,不得有误。黄胖姑也不敢怠慢,自己不得空,又怕传话的人说不清楚,特地叫人把个贾大少爷找了来,郑重其事的把黑八哥的话传给了他。贾大少爷自然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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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2 l2 c/ u4 ~* Z等到回家,刚跨进门,只见管家拿了一张大名片进来,上面写着“候选知县包信”六个小字。贾大少爷看过,连说:“我并不认得此人……他为什么要来找我?”管家道:“家人也问过他。他说他的胞兄是华中堂那里的西席。他晓得老爷不久就有喜信,本已求过中堂,要荐到老爷这里来。是中堂叫他今儿先来的。”贾大少爷道:“有信没有?”管家道:“家人亦问过他:‘既然是中堂荐来的,应得有中堂的荐信。’他说:‘没有’。又说:‘等你们大人见了面,他自然晓得的。’”贾大少爷道:“不要是撞木钟罢!既然是华中堂荐来的,多少一个条子总有,为什么空着手来见我呢?”既而一想:“他说我不久就有什么喜信,或者果是他们老夫子的兄弟,打着中堂的旗号前来找我也未可定。我不如请他进来,见机行事。”主意打定,就吩咐得一声“请”。% [& I( ?  \  }( _- U$ S6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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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管家引了那人进来,却是靴帽袍套。贾大少爷先想穿了便衣出去相会,惟恐他果是华中堂荐来的,或者中堂真有什么吩咐,生怕简慢他便是简慢了中堂。又想:“倘然穿了官服去会他,设若他并不是中堂什么世交故谊,岂不是我自己亵渎自己?而且他是知县,我是观察,毕竟体制所关。”想了一会,于是仍旧穿着便衣,叫家人取过一顶大帽子戴上,然后出来相见。/ U# d$ [% r6 B# g/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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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姓包的见面之后,立刻爬下行礼。贾大少爷虽然一旁还礼,却先爬起来,等到坐定,动问“台甫、履历”。姓包的自称:“贱号松明。敝省山东,济宁州人。卑职的胞兄号叫松忠,是前科的举人,上年就在老中堂家坐馆。卑职原先也在京城坐馆,去年由五城获盗案内保举了候选知县。往常听见家兄说起,大人不日就要高升,马上得实缺的,所以卑职就托了卑职的胞兄求了中堂,想来伺候大人,求大人的栽培。”贾大少爷道:“你见过中堂没有?”包松明道:“见是见过几面。”贾大少爷道:“中堂有信没有?”包松明道:“卑职原想求中堂赏封信。昨天见着中堂,中堂说:‘你先去见他,我随后写信送来。’所以卑职今天来的。后来卑职出来的时候,中堂叫带个信给大人。”贾大少爷一听中堂托他带信,不禁又惊又喜,忙问:“中堂有什么见谕?”包松明道:“中堂说大人上回送的那对烟壶,中堂很喜欢。把自己所有的拿出来比了一比,竟没有比过这一对的。但是中堂的意思,很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才好。该多少钱他老人家都不可惜。”贾大少爷一听中堂赏识他的烟壶,立刻眉开眼笑,晓得包松明与中堂交非泛泛,所以才把这话交代于他。于是同包松明言长言短,又要留他在寓里吃饭,又说:“本来兄弟久慕得很,极想常常请教一切。”又说:“现在兄弟还未得缺,一切简慢,将来外放之后,另外尽情。”又问:“贵寓在哪里?宝眷在京不在京?可以搬在兄弟这儿一块住。”包松明巴不得如此,一一答应,连说:“家眷不在这里……”贾大少爷便吩咐管家:“立刻把西厢房王师爷的床移在下首。你们门房里,王师爷住的地方另外摆张床。去把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即刻就去,不准躲懒。要是误了包大老爷的差事,你们这些王八蛋一齐替我滚出去!”张罗了半天,包松明起身告别,说:“要先到中堂跟前去复过命,回来就搬过来。”贾大少爷又再三叮嘱了几句,方才进来。7 m: U) ]. w' {!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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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心只想着包松明说中堂赏识他的烟壶,晓得银子没有白化,不久必有好处;却忘记把“中堂还要照样再弄一对”的话味一味,一团高兴,便想去告诉黄胖姑。忙唤套车。到了前门大栅栏黄胖姑开的钱庄上,会着了胖姑,按照包松明的话述了一遍。黄胖姑听了,只是拿手摸着下巴颏,一言不发。贾大少爷莫明其妙,忙又问道:“包松明说的话很有道理,的确是中堂荐来的,但是怎么连个荐条都没有呢?”黄胖姑微微笑道:“大人先生这些事情岂肯轻易落笔!你送他烟壶,他都肯同姓包的说,这姓包的来历就不小。你如何发付那姓包的呢?”贾大少爷便把留他住的话说了。黄胖姑道:“很好。倒是姓包的后头那句话,你懂不懂?”贾大少爷茫然。黄胖姑道:“中堂的意思,还要你报效他一对呢!”贾大少爷道:“我报效过了。”黄胖姑道:“我也晓得你报效过了,他说中堂心上还想照样再弄这们一对,他不是点着了你仍旧要你孝敬他?倘若不想到了你,他为什么要把这话叫姓包的来传给你呢?”贾大少爷听了这话,手摸着脖子一想,不错,踌躇了半天,说道:“银子多也化了,就是再报效一对也有限。但是到那里照样再找这们一对呢?”黄胖姑沉思了一会,道:“你姑且再到刘厚守铺子里瞧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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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V- J- I! R, s+ @; G贾大少爷一听他话不错,好在相去路不多远,立刻坐了车去找刘厚守。见面寒暄之后,提起要照前样再买一对烟壶。刘厚守故作踌躇道:“我的大爷,前一对还是彼此交情让给你的,叫我那里去照样替你去找呢?现在的几个阔人,除掉这位老中堂,你又要去送谁?”贾大少爷正想告诉他原是华中堂所要,既而一想,怕他借此敲竹杠,话在口头仍旧缩住,慢慢的道:“是我自己见了心爱,所以要照样买这们一对。”刘厚守是何等样人,而且他这店就是华中堂的本钱,他们里头息息相通,岂有不晓得之理?他既不谈,也不追问。歇了一会,说道:“有是还有一对,是兄弟留心了二十几年才弄得这们一对。原想留着自己玩,不卖给人的。如今彼此相好,也说不得了。”贾大少爷一听他还有,不禁高兴之极,连说:“如蒙厚翁割爱,要多少价钱,兄弟送过来就是了……”刘厚守只要他一句话,立刻走到自己常坐的一间屋里,开开抽屉,取了出来,交给贾大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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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1 N2 b) Z* \贾大少爷托在手中一看,谁知竟与前头一对丝毫无二。看了半天,连说:“奇怪……怎么与前头买的一对一式一样,竟其丝毫没有两样呢?”刘厚守立刻分辩道:“这一对比那对好,怎么是一样?前头一对你是二千两买的,这一对你就是再加两倍我亦不卖给你。”贾大少爷道:“依你要多少?”刘厚守道:“一个不问你多要,一文也不能少我的,你拿八千银子来,我卖给你。”贾大少爷道:“倘若是另外一对,果然比前头的一对好,不要说是八千,连一万我都肯出!现在仍旧是前头的一对,怎么要我八千呢?”刘厚守道:“你一定说他是前头的一对,我也不来同你分辩,你相信就买,不相信,我留着自己玩。”说着,把对烟壶收了进去。) q2 K8 Y1 c. l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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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大少爷坐着无趣,遂亦辞了出来,仍旧赶到黄胖姑店里。黄胖姑见面就问:“烟壶可有?”贾大少爷道:“有是有一对,同前头的丝毫无二。据我看起来,很疑心就是前头的一对。”黄胖姑不等他说完,忙插嘴道:“既然有此一对,就该买了下来。”贾大少爷道:“价钱不对。”黄胖姑问:“多少价钱?”贾大少爷道:“他问我要八千。”黄胖姑便道:“八千不算多,就是八万你亦要买的。”贾大少爷忙问其故。黄胖姑叹一口气道:“咳!你们只晓得走门子送钱给人家用,连这一点点精微奥妙还不懂得!”贾大少爷听了诧异,一定要请教。黄胖姑便告诉他道:“你既然认得就是前头的一对,人家拿你当傻子,重新拿来卖给与你,你就以傻子自居,买了下来再去孝敬,包你一定得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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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4 i9 I' d7 b5 y% u- A说到这里,贾大少爷也就恍然大悟。想了一想,说道:“仍旧要我二千也够了。一定要我八千,未免太贵了些。”黄胖姑把头一摇,道:“不算多。他肯说价钱,这事情总好商量。”贾大少爷还要再问。黄胖姑道:“你也不必多问。我们快去买了下来,再配上几样别的古董,仍旧托刘厚守替我们送了进去。老弟,不是愚兄夸口,若非愚兄替你开这一条路,你这路哪里去找呢?”说着,两人一块儿坐车,又去找到刘厚守,把来意言明。刘厚守嘻开嘴笑道:“我早晓得润翁去了一定要回来的,如今连别的东西我都替你配好了。”取出看时,乃是一个搬指、一个翎管、一串汉玉件头,总共二千银子,连着烟壶,一共一万。贾大少爷连称“费心”。黄胖姑便道:“银子由我那里划过来。”当下又议定三千两银子的门包,仍托刘厚守一人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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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l& ^/ m: [3 R6 \7 s诸事就绪,贾大少爷方才回寓。下车进门便问:“包大老爷的行李搬了来没有?”管家回道:“搬了来了。”又问:“床铺好了没有?”管家回道:“王师爷出去了,家人们不好拆他的床,等他回来才好动他的。”贾大少爷便骂:“混帐王八蛋!你们吃我的饭,还是吃姓王的饭?”管家们不敢做声。贾大少爷又问:“包大老爷来过没有?”管家们回:“来过一次,又去了。”贾大少爷又骂管家:“不会办事!替我得罪人!姓王的是你们哪一门的祖宗,不敢得罪他?”一头说,一头走到师爷住的屋里,亲自动手去掀王师爷的铺盖。管家们也只好帮着下帐子,卷铺盖。贾大少爷直等看着把包老爷的帐子挂好,被褥铺好,方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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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3 @5 s3 @! M$ Z9 c列位晓得这位王师爷是个什么人?他原是浙江杭州秀才,乃是贾臬台做浙江粮道时,书院取过高等的,因此就拜了门。也无非竭力仰攀,以图后来提拔的意思。贾臬台倒也很赏识他,就把他带到河南,一直留住在衙门里。齐巧儿子得了保举进京,贾臬台就把这人交代儿子道:“你把他带了去,有什么往来信札,请客帖子,可以叫他写写。”因此,他所以才跟了贾大少爷进京,上文说的一位代笔师爷就是他了。只因他的为人过于拘执了些,所以东家不大喜欢。他是杭州人,说起话来,“姐的姐的”全是土音,有点上不得台盘。所以东家更觉犯他的恶,意思想辞他的馆,打发他回去,已非止一日了。3 [$ m/ |' ]$ K/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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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贾大少爷因他不在家,又急于要巴结包老爷,所以趁空自己动手掀他的铺盖。谁知掀到一半,他刚刚从外头回来,在门帘缝里张了一张,见是如此,这一气非同小可!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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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7:4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七回 假公济私司员设计 因祸得福寒士捐官- k5 s6 s8 F0 R/ ~% S; \2 D/ I
却说贾大少爷正在自己动手掀王师爷的铺盖,被王师爷回来从门缝里瞧见了,顿时气愤填膺,怒不可遏。但是他的为人一向是忠信惯的,要发作一时又发作不出。他是杭州人,别处朋友又说不来,每日没有事的时候,一定要到仁钱会馆里走走。同两个同乡亲戚谈谈讲讲,吃两顿饭,借此消闷。这天也正从会馆回寓,一见东家如此待他,晓得此处不能存身,便独自一人踱出了门,在街上转了几个圈子。意思想把行李搬到会馆里住,一来怕失脱馆地,二来又怕同乡耻笑。倘若仍旧缩转来,想起东家的气焰,实在令人难堪;而且叫他与管家同房,尤其逼人太甚。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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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s: P4 x7 @1 G3 z正在为难的时候,不提防背后有人拿手轻轻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王师爷陡吃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同乡同宗王博高。这王博高乃是户部额外主事,没有家眷在京,因此住在会馆之中,王师爷是天天同他见面的。王博高这天傍晚无事,偶到骡马市大街一条胡同里看朋友,不提防遇着王师爷,低着头,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等到拍了他一下,又见他这般吃惊的样子,便也疑心起来。6 @0 k9 x8 E5 B3 p4 v

, \" f" G% H$ ~王博高是个心直口快的,劈口便问:“你有什么心事,一个人在街上乱碰?”王师爷见他问到这句,不禁两只眼直勾勾的朝他望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王博高性子素来躁急,见了这样心上更为诧异,便道:“你这样子不要是中了邪罢?快跟我到会馆里去,请个医生替你看看。”王师爷也一声不响。于是王博高雇了一辆站街口的轿车,扶他上车,自己跨沿。一拉拉到仁钱会馆,扶他下车,走到自己房间,开门进去。王师爷一见了床,倒头便睡。王博高去问他,只见他呼嗤呼嗤的哭个不了。王博高顶住问为什么哭,死也不肯说。再问问,他只怪自己的命运不好。王博高道:“你再不说,你快请罢,我这床上不准你困了!”如此一逼,王师爷才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还再三叮嘱王博高,叫他不要做声,怕同乡听见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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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高不等他说完,早已气得三尸神暴躁,七窍内生烟,连说:“这还了得!他有多大的一个官?竟其拿朋友不当朋友,与奴才一样看待!这还了得!眼睛里也太没有人了,我头一个不答应。明天倒要约齐了同乡,叫了他来,同他评评理。”王师爷一见王博高动气,马上伏在床上哀求道:“你快别嚷了!总是我嘴快的不好。我告诉了你,你就嚷了出来,无非我的馆地更辞的快些,眼望着要流落在京里。你又不是宽裕的,谁借盘川给我回杭州呢?”王博高道:“这种馆地你还要恋着,怕得罪东家,无怪乎被东家看不起!如今这事情既然被我们晓得了,我一定要打一个抱不平。你怕失馆,我们大家凑出钱来送你回杭州。”9 M, J1 E& k. a7 C& t

4 }$ p% m- W& r# O王博高一面说,一面叫自己的管家去到贾大人寓处替王老爷把铺盖行李搬了出来,一面又把这话统通告诉了在会馆住的几个同乡。大家都抱不平。一霎时王博高的管家取了行李铺盖回来。王博高问管家:“瞧见贾大人没有?”管家回道:“小的走到贾大人门上,把话告诉了他门口。他的门口上去回了。贾大人把小的叫了上去,朝着小的说:‘这是姓王的自己辞我的,并不是我辞他的。我辞他,我得送他盘川,打发他回去。他辞我,一定另有高就,我也不同他客气了。’”王博高道:“你说甚么呢?”管家道:“小的同他辩甚么,拿着铺盖行李回来就是了。”王博高听了愈加生气,说:“他太瞧不起我们杭州人了!明天上衙门,倒要把这话告诉告诉徐老夫子,叫个人去问问他,看他在京里还站得住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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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 o: }( q/ M8 `3 Y列位看官,你道王博高说的徐老夫子是谁?就是上文所说绰号琉璃蛋的那位徐大军机。他正是杭州人,现为户部尚书。王博高齐巧是他部里的司官。王博高中进士时,却又是他的副总裁,所以称他为徐老夫子。但是这位徐大人胆子最小,从不肯多管闲事,连着他老太爷的事情他还要推三阻四,不要说是同乡了。然而杭州人总靠他为泰山北斗,有了事不能不告诉他。其实他除掉要钱之外,其余之事是一概不肯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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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7 ^! X! Y5 @- [( `+ ]这一夜把王博高气的直截未曾合眼,问了王师爷一夜的话,打了几条主意。到了次日,照例上衙门。齐巧这日尚书徐大人没有到部。王博高从衙门里下来,便一直坐车到徐大军机宅内,告诉门上人说:“有要紧事情面回大人。”徐大军机无奈,只得把他请了进去。问及所以,王博高便把同乡王某人受他东家贾润孙糟蹋的话说了一遍,又道:“贾润孙把王某人铺盖掀到门房里去,明明拿他当奴才看待,直截拿我们杭州人不当人,瞧我们杭州人不起,所以门生气他不过,昨天就叫王某人搬到会馆里住。今儿特来请老师的示,总得想个法儿惩治惩治姓贾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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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军机听了,半天不言语,拿手拈着胡子,又歇了半天才说道:“说起来呢,同乡的人也多得很,一个个都要我照应,我也照应不来。大凡一个人出来处馆,凡百事情总得忍耐些。做东家的也有做东家的难处。为着一点点事情就闹脾气辞馆不干了,等到歇了下来,只怕再要找这么一个馆地亦很不容易呢。”王博高道:“这回倒不是他自己辞的馆。是门生气不过,叫他搬出来住的。”徐大军机道:“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非只为多开口,祸乱都因硬出头。’你难道连这两句俗语还不晓得吗?现在世界最忌的是硬出头,不要说是你,就像愚兄如今当了军机大臣,什么事情能够逃得过我的手?然而我但凡可以不必问信的事,生来决不操心,如今为了王某人的事情,你要硬出头替他管这个闲帐,现在王某人的馆地已经不成功了,京城地面,没有事情的人岂可以长住的吗?倘或王某人因此流落下来,我们何苦丧这阴骘呢。”王博高道:“姓王的一面,门生早已同他说过,由同乡凑几文送他回杭州去。”徐大军机不等说完,连连摇摇手道:“同乡人在京城的很多,倘若要帮忙,我这几两俸银不够帮同乡忙的。我头一个不来管这闲帐。就是你老弟,每月印结分的好,也不过几十两银子,还没有到那‘博施济众’的时候,我也劝你不必出这种冤钱。至于姓贾的虽然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但是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事同他过不去。老弟,你以我言为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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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L: s( U3 \7 L% q9 X2 k7 }* S王博高听了,又添了一肚皮的气,心里想:“他不肯出力,这事岂不弄僵?现在坍台坍在姓贾的手里,心上总不甘愿。”默默的盘算了一回。幸亏晓得徐老夫子有个脾气,除掉银钱二字,其余都不在他心上。贾润孙同华中堂如何往来,如何孝敬,都已打听明白。他所孝敬徐老夫子的数目,实实不及华中堂十分之二,至于黑大叔一面更不能比。现在除非把这事和盘托出,再添上些枝叶,或者可以激怒于他,稍助一臂之力。主意打定,便道:“不瞒老师说,姓贾的非但瞧不起杭州人,而且连老师都不在他眼里。”一句话戳醒了徐大军机,忙问:“他怎样瞧我不起?但是背后的话谁不被人家骂两句,也不能作他的准。”王博高道:“空口无凭的话,门生也不敢朝着老师来说。但是贾润孙这个人实在可恶!他的眼睛里除掉黑总管、华中堂之外,并没有第三个人。他自以为靠着这两个人就保他马上可以放缺,再用不着别人的了。”徐大军机道:“论起来,放缺不放缺,原应得我们军机上作主。如今我们的卖买已经一大半被里头太监们抢了去。这也不必说他了,他离着上头近,说话比我们说得响,所以我们也只好让他三分。至于华中堂,他虽是中堂,但是我进军机的时候,不晓得他还在那里做副都统。就是论起科分来,他也不能越过我去。怎么倒拿我看得不如他呢?”王博高道:“正是为此,所以门生气不过,要来告诉老师一声。”说着,便把贾大少爷如何走刘厚守门路,一回回买古董拜在华中堂门下,所有的钱都是前门外一爿钱庄的掌柜——名字叫黄胖姑——替他过付的。贾润孙的钱不够,又托黄胖姑替他借了十来万,听说就是送黑总管、华中堂两个人的。大约一边总有好几万。徐大军机道:“你这话听谁讲的?可是真的?”王博高道:“怎么不真!门生的意思也同老师一样,黑总管那里倒也不必说他了,但是华中堂同老师两下里同是一样的军机,他偏两样看待,真正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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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军机一听此言,愣了半天不响,心上盘算了一回,越想越气,霎时间面色都发了青了。王博高见他生气,便又说道:“姓贾的劣迹听说不少。他在河工上并没有当什么差使,就得了送部引见的保举,明明是河督照应他的。而且在工上很赚了些钱,来京引见,大老婆、小老婆,带的人可不少。就是到京之后,闹相公、逛窑子、嫖师姑,还同人家吃醋,打相公堂子,实在是个不安分的人。倘若这样人得了实缺,做了监司大员,那一省的吏治真正不可问了!”徐大军机道:“别的我不管他。倒是他究竟孝敬华中堂多少钱,老弟,你务必替我打听一个实数。他送华中堂多少,能少我一个,叫他试试看!”说完送客。王博高自回公馆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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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徐大军机气了一夜未曾合眼,次日一早到了军机处,会见了华中堂,气吁吁的不说别话,兜头便说道:“恭喜你收了一位财主门生了!”华中堂听了诧异,不知所对,一定要请教老前辈说的是那个。徐大军机又微微的冷笑了一声,说道:“河南臬司贾筱芝的儿子,不是他才拜在你的门下吗?”华中堂气愤愤的道:“我们收两个门生算得甚么?我说穿了,我们几个人谁不靠着门生孝敬过日子。各人有本事,谁能管得谁!”徐大军机道:“我不是禁住你不收门生。但是贾筱芝的儿子漂亮虽然漂亮,然而过于滑溜,这种人我就不取。”华中堂道:“天底下那里有真好人!老前辈,你我也不过担待他们些就是了。”徐大军机道:“我见了不好的人,我心上就要生气!我不如你有担待。你做中堂的是‘宰相肚里好撑船’,我生来就是这个脾气不好。”华中堂道:“既然老前辈不喜他,等他来的时候关照他,以后不要叫他上徐大人的门就是了。甚么财主门生不财主门生!门生不财主,岂不要老师一齐喝了‘西北风’吗……”华中堂还要再说。别位军机大人恐怕他俩闹起来,叫上头晓得了不好看,好容易总算极力劝住。徐大军机还说:“你们传个信给姓贾的,叫他候着,再歇一个月,实缺包他到手。”华中堂听了又生气,说道:“放缺不放缺,恩出自上,谁亦作不了谁的主!”正闹着,上头传出话来召见军机。几个人一齐进去,方才把话打住。; l3 ?* F" ?! ?; K! W% i%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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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王博高自己拍胸脯,在王师爷面前做了这们一回好汉,虽然把徐老夫子说恼了,已同华中堂反过脸,然而贾大少爷那里一点没有叫他觉着,心上总不满意。想来想去,总得再去撺掇徐老夫子,或者叫了姓贾的来当面坍他个台;否则亦总得叫他破费两个,大家沾光两个,这事方好过去。想了一回,主意打定。第二天又去拜见徐大军机,只见徐大军机气色还不好看,晓得是昨夜余怒未消。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又趁空提到贾大少爷的话。徐大军机道:“为了这个人,我昨儿几乎同华老二打起来。”王博高愕然。徐大军机道:“可恨华老二倚老卖老,不晓得果真得了姓贾的多少钱,竟其一力帮他,连个面子都不顾了。”; R5 C) O5 r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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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博高一听,晓得有机会可乘,便趁势说道:“回老师的话,他孝敬华中堂的钱比大概的都多,所以难怪华中堂。倒是姓贾的这小子,自从走上了黑总管、华中堂两条路,竟其拿别人不放在眼里。非但不把老师放在眼里,而且背后还有糟蹋老师的话。——都是他自己的朋友出来说的,现在活口可以对证。”徐大军机听说贾大少爷背后有糟蹋他的话,虽然平时不动心惯了的,至此也不能不动心。便问:“他背后糟蹋我什么?”王博高道:“他虽骂得出,门生却说不出。”徐大军机道:“这小子他还骂我吗?”王博高道:“真正岂有此理!门生听着也气得一天没有吃饭!”徐大军机道:“他骂我甚么?你说!”王博高又愣了半天,徐大军机又催了两遍,王博高才说道:“说说也气人!他背后说老师是个‘金漆饭桶’。”徐大军机听了不懂,便问:“甚么叫‘饭桶’?”王博高道:“一个人只会吃饭,不会做别的,就叫做‘饭桶’。‘金漆饭桶’,大约说徒有其表,面子上好看,其实内骨子一无所有。”* b% Q0 O4 |3 L2 t9 I1 M(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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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军机至此方动了真气,说道:“怎么他说我没用!我倒要做点手面给他瞧,看我到底是饭桶不是饭桶!真正岂有此理!”说着,那气色更觉不对了。两只手气得冰冷,两撇鼠须一根根都跷了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声不响。王博高晓得他年高的人,恐怕他气的痰涌上来,厥了过去。忙解劝道:“老师也犯不着同这小子呕气。他算得什么?老师为国柱石,气坏了倒不是玩的。将来给他个厉害,叫他服个罪就是了。”徐大军机便问:“怎么给他个厉害?说的好容易!光叫他服个罪,我这口气就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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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博高已想好一条主意,走近徐大军机身前,附耳说了一遍。徐大军机平时虽然装痴做聋,此时忽然聪明了许多。王博高说一句,他应一句。等到王博高说完,他统通记得,一句没有遗漏,便笑嘻嘻的道:“准其照老弟说的话去办。折稿还是在我这里起,还是老弟带回去起?依我的意思,会馆里人多,带回去恐怕不便,还是在我这里隐瞒些。”王博高因为要在老师跟前献殷勤,忙说:“老师吩咐的极是。门生就在老师这里把底子打好了再出去。”徐大军机忙叫人把他带到自己的一间小书房里。等他把折稿拟定,彼此又斟酌了一番。王博高方才辞别徐大军机,拢了稿底出来。也不回会馆,竟往前门大栅栏黄胖姑钱庄而来。8 A" R% x4 Q& _& n

$ C5 g$ E) ~/ ?. S2 S4 I到门不及投帖,下了车就一直奔了进去。店里伙计见他来的奇怪,就有几个人出来招呼,问他贵姓,找那一个。王博高说:“我姓王,找你们黄掌柜的。”伙计们便让他在客位坐了,进去告诉了黄胖姑。黄胖姑走到门帘缝里一张,是个不认得的人,便叫伙计出去探问车夫,才晓得他是户部王老爷,刚打军机徐大人那里来的。黄胖姑便知道他来历不小,肚里寻思:“或者有什么卖买上门,也未可知。”连忙亲自出来相陪。一揖之后,归坐奉茶,彼此寒暄了两句,王博高先问道:“有个贾润孙贾观察,阁下可是一向同他相好的?”黄胖姑是何等样人,一听这话,便知话内有因,就不肯说真话,慢慢的回答道:“认虽认得,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向并没有甚么深交,就是小号里他也不常来。”王博高道:“他可托过宝号里经手过事情没有?”黄胖姑不好说没有,只得答道:“经手的事情也有,但是不多,也是朋友转托的。”王博高道:“既然如此,就是了。”说完,便问胖姑,“有空屋子没有?我们谈句天。”胖姑道:“有有有。”便把他拉到顶后头一间屋里去坐。) d- W7 o  R6 l( g0 q( `, D; V

5 y" T  p5 i8 J: L2 Y这间屋本来是间密室,原预备谈秘密事的。两人坐定,王博高就从袖筒管里把折稿拿了出来,说:“有一件东西,是从敝老师徐大军机那里得来的。小弟自从到京以来,也很仰慕大名,无缘相见,所以特地从敝老师那里抽了出来,到宝号里来送个信。敝老师的为人诸公是知道的,凡事但求过得去,决计不为以甚。这折稿原是敝同门周都老爷拟好了来请教敝老师的,老兄看了自然明白。”此时黄胖姑把折稿接在手里,早已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原来是位都老爷参贾润孙的,并且带着他自己。折子上先参:“贾某总办河工,浮开报销,滥得保举。到京之后,又复花天酒地,任意招摇;并串通市侩黄某,到处钻营,卑鄙无耻。相应请旨将贾某革职,同黄某一并归案讯办,彻底根究,以儆官邪而饬吏治”各等语。另外还粘了一张单子,是送总管太监某人若干,送某中堂若干,送某军机若干,都是黄胖姑一人经手,不过数目多少不甚相符。* v; q" K6 s$ G+ [) P0 A

* ?+ j8 R( Z2 e2 U8 B$ ?黄胖姑看过之后,他是“老京城”了,这种风浪也经过非止一次,往往有些穷都借此为由,想敲竹杠,在他眼里实已见过不少。此番王博高前来,明明又是那副圈套。心上虽不介意,但念:“自己代贾润孙经手本是有的,王某人又是从徐大军机那里来的,看来事情瞒不过他。”又念:“凡事总要大化小,小化无。羊毛出在羊身上,等姓贾的再出两个,把这件事平平安安过去,不就结了吗?”想罢,便说道:“此事承博翁费心,晚生感激得很!晚生经手虽有,但是什么中堂、总管跟前,晚生也够不上同他们拉拢,折子上说的未免言过其实。不过既承博翁关照,事情料可挽回,索性就托博翁照应到底。徐大人跟前,以及博翁跟前,还有周都老爷那里,该应如何之处,晚生心上都有个数。晚生是个做卖买的人,全靠东家照应开这个店,那里有什么钱?打破天窗说亮话,还不是等姓贾的过来尽点心,只要晚生出把力,你们老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席话说得王博高也不觉好笑,连说:“老兄真是个爽快人,闻名不如见面,兄弟以后倒要常常过来请教……”当时黄胖姑订明明日回音。王博高答应。黄胖姑又把折稿择要录了几句下来,就把带参自己的几句话抹去未写。等到写好,王博高带了原稿忙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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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胖姑等他去后,便叫人把贾大少爷找了来,先拉他到密室里同他说知详细,又拿折略与他阅过。贾大少爷这几天正因各处安排停当,早晚就要放缺,心中无所事事,终日终夜嫖姑娘,闹相公,正在发昏的时候,不提防有此一个岔子,赛如兜头被人打了一下闷棍一般,一时头晕眼花,半句话回答不出。黄胖姑道:“老弟,这事情幸亏是愚兄禁得起风浪的,若是别人早已吓毛了。”说着,便把托王博高暂时替他按住,将来三处都得尽心,等商量定了,明天给他回去等话,一齐告诉了贾大少爷。贾大少爷道:“怎么个尽心呢?”黄胖姑道:“军机徐大人跟前你是拜过门的,我想你可再孝敬三千;博高费了一番心,至少送他一千道乏;至于周都老爷那里,不过托博高送他两百银子就结了。一共不过五千银子,大事全消。”贾大少爷看看银子存的不多,如今又要去掉五千两,不免肉痛;只因功名大事,无奈只得听从。+ |1 V5 v4 ?' L$ o

2 Z/ F. r3 L4 L4 R5 q到了次日,王博高来讨回音。先说:“敝老师徐大军机跟前已经说明,并不计较。就是周都老爷那里,亦是多少唯命。不过现在打听出这件事是他自己朋友,杭州人姓王的起的。贾某人瞧不起朋友,所以姓王的串出都老爷来参他;倘若参不成,姓王的还要叩阍。目下倒是安排姓王的顶要紧。姓王的空在京里没有事情做,终非了局。亦是敝老师的吩咐,劝贾某人拿出两吊银子,我们大家做中人,算他借给姓王的捐个京官,再由敝老师替他说个差使。等他有了事,便不至于同贾某人为难了。”黄胖姑只得回称:“商量起来看。”王博高随后又告辞回去。* j% i* _7 A8 H+ e5 [4 l

6 ?( N  N7 f3 c% ~- y% X- _+ D黄胖姑又去找了贾大少爷来同他商议。贾大少爷一听还要叫他添银子,执定不肯。又是黄胖姑做好做歹,劝他添一千银子,仍旧孝敬徐大军机三千两,不敢少;送王博高的改为五百;送周都老爷及上下门包,一共五百,提出两千,作为帮王师爷捐官之费。一齐打了银票,等第三天王博高来,统通交代清楚。王博高带了贾大少爷又去见了徐大军机一面;另外备了一席酒,替贾大少爷及王师爷解和。; i; T+ t1 E! X&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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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徐大军机又把王博高叫了去,拿几百银子交代他替王师爷捐了一个起码的京官;又给他二百现银子,以为到衙门制衣服一切使用。下余一千多两,徐大军机便同王博高说:“老弟,你费了多少心,姓贾的又送了我三千金,我也不同你客气了,这是王某人捐官剩下来的一千多银子,你拿了去,就算替你道乏罢。”王博高偶然打了一个抱不平,居然连底连面弄到一千几百两银子,心上着实高兴,心想好人是做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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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题。且说华中堂自与徐大军机冲突之后,彼此意见甚深,便是有心要照应贾大少爷,也不好公然照应。因此,贾大少爷倒反搁了下来。一搁搁下两个多月,连着一点放缺的消息都没有了。幸亏他这一阵子自以为门路已经走好,里头有黑总管,外头有华中堂,赛如泰山之靠,就是都老爷说他两句闲话,他也不怕。但是胆子越弄越大,闹相公、闯窑子,同了黑八哥一般人终日厮混,比前头玩得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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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玩玩了两个月,看看前头存在黄胖姑那里的银子渐渐化完,只剩得千把两银子,而放缺又遥遥无期。黄胖姑又来同他说:“再歇一个月,时筱仁的十万银子就要到期,该应怎么,他好预先打算。”贾大少爷一听,心上不免着急,便同黄胖姑说起放缺一事:“如今银子都用了下去了,怎么出了这么许多缺,一个轮不到我?请你找找刘厚守,托他里头替我上点劲才好。”黄胖姑道:“这两年记名的道员足足有一千多个。你说你化钱,人家还有比你化钱多的在你头里。总得一个个挨下来,早晚不叫你落空就是了。”贾大少爷到此也无法想,只有在京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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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1 J$ D) R+ Z. ~  _只是黄胖姑经手的那笔十万两头,看看就是期满,黄胖姑自己不见面,每天必叫伙计前来关照一次,说:“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请贾大人的示,预先筹划筹划。到期之后,贾大人还了小号,小号跟手就要还给时大人的。若是误了期,小号里被时大人追起来,那是关系小号几十年的名声,不是玩的!”贾大少爷被他天天来罗苏,实在讨厌之极,而又奈他何不得。等到满期的头一天,黄胖姑又把他用剩的几百两银子结了一结,打了一张银票,叫伙计送过来。跟手就把往来的折子要了回去,说要涂销。贾大少爷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急的踱来踱去,走投无路。几天里头,河南老太爷任上,以及相好的亲友那里,都打了电报去筹款。到了这日,只有一个把兄弟寄来五百两银子,也无济无事。其余各处杳无回音,真把他急的要死,恨不得找个地方躲两天才好。# K0 S) e# M% ]4 T6 E- w#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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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便是该应还钱的那一天了。大清早上,黄胖姑就派了人来拿他看守住了。来看他的人,轮流回店吃饭。但是黄胖姑所派来的人,只在贾大少爷寓处静候,并不多说一句话。到得天黑,贾大少爷叫套车要出门,黄胖姑派来的人怕他要溜,也就雇了一辆车跟在他的车后头。贾大少爷到了朋友家下车进去,黄胖姑派的人也下车在门口守候;贾大少爷出来上车,他也跟着出来上车,真是一步不肯放松。等到晚上十一点钟,黄胖姑又加派两个人来,但亦是跟出跟进,并不多说一句话。贾大少爷见溜不掉,自己赶到黄胖姑铺子里想要同他商量,黄胖姑只是藏着不见面,店里别的伙计见了他也是淡淡的。贾大少爷在那里无趣,仍旧坐车回来,看守他的人也仍旧跟了回来,其时已有头两点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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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 n  Z9 L. H% o/ ^贾大少爷回家,刚才下车跨进大门,便见黄胖姑同了前头替他做保人的一个同乡,一个世交,一齐进来。见面也不寒暄,只是板着面孔坐着要钱。贾大少爷无法,只好左打一恭,右请一安,求黄胖姑替他担代,展限两个月,黄胖姑执定不允,说:“并不是我来逼你老弟,实在我被别人逼不过,你不还我,我要还人。倘若不还,以后我京里就站不住,还想做别的卖买吗?”禁不住贾大少爷一再哀求,两个保人也再三替他说法,黄胖姑连着两个保人都一家埋怨一顿。( C9 k" o5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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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闹到天快亮了,黄胖姑见他实在无法,便道:“两个月太远,小店里耽搁不起,既然你们二位作保,我就再宽他一个月。但是现在利钱很重,至少总得再加二分,共是四分五厘利息。”贾大少爷无奈,只得应允。又立了字据,由中人画了押,交给黄胖姑。贾大少爷又说:“京里无可生法,总得自己往河南去走一遭。”黄胖姑也明晓得他出京方有生路,面子上却不答应,说:“你这一走,我的钱问谁要呢?”后来仍由两个保人出主意,请黄胖姑派一个人,两个保人当中一个留京,一个跟他到河南取银子,言明后天就动身。黄胖姑方才答应,相辞回去。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0 j, G) k7 u& N. ]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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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8:0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八回 待罪天牢有心下石 趋公郎署无意分金
7 v3 b/ h5 E* J  d+ E# M  o做书的人一枝笔不能写两桩事,一张嘴不能说两处话,总得有个先后次序。如今暂把贾大少爷赴河南筹款一事搁下慢表,再把借十万银子与他的那个时筱仁重提一提。# j7 A; Q; s5 K+ K8 G& s6 I( q

. Y  F0 |0 L) E5 x且说时筱仁自从拿十万银子交给黄胖姑生息之后,一个月倒很得几百两银子的利息。他此时因为躲避风头,不敢出面,既不拜客,亦不应酬,倒也用度甚省,每月很可多余几文。黄胖姑同贾大少爷虽然打了三个月的期限,他同黄胖姑却是能够多放一天便多得一天利息。只要黄胖姑不来退还他,他此时没有正用,决计不来讨回的。但是他的为人,原是功名热中的人,自己虽没有到广西同土匪打仗,靠了上代的交情,居然也保举到一个候补知府,这番上京引见,带了十几万银子进来,又想谋干,又想过班。正在兴头的时候,忽被都老爷一连参了几本,说他的那个原保大臣舒军门克扣军饷,纵兵为匪,误剿良民,捏报胜仗,以及滥保匪类,浮开报销……足足参有二十多款。朝廷得奏,龙心大怒。立刻下了一道旨意,叫两广总督按照所参各款,查明复奏,不得徇隐。齐巧碰着这位两广总督年少精明,勇于任事,不怕招怨,竟其丝毫不为隐瞒,一齐和盘托出,奏了上去。上头说他“溺职辜恩”,“养痈贻患”,立刻降旨将他革职,拿解来京,交与刑部治罪,广西防务另派别人接办。时筱仁因为原参折内有滥保一条,恐干查究;就是查不出,倘若在京闹的声名大了,亦怕都老爷没有事情之时拿他填空,总为不妙。黑八哥一干人也劝他,叫他暂时匿迹销声,等避过风头再作道理。——这也是照应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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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外边传说舒军门业已押解来京,送交刑部,当由刑部签掣山西司审讯。听说已经问过一堂,收入天牢之内。时筱仁当初保此官时,原是靠着上代交情,自己却未见过那舒军门一面。自从舒军门解交刑部之后,虽然亦有几个受过他的恩惠的人前去看他,同他招呼一切,时筱仁因彼此素昧平生,也乐得装作不知,求免拖累。% `; T" V% b) ], @5 G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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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这位舒军门历年带兵,在广西边界上克扣的军饷,每年足有一百万。无奈他交游极广,应酬又大。京官老爷们每年总得他头二十万银子,大家分润。至于里头的什么总管太监、军机大臣,以及各项御前有差使的人,至少一年也得结交三四十万。此外还有世交故旧,沾他光的也不少。所以他进款虽多,出款亦足相抵。等到革职交卸,依然是两手空空。由广西押解进京,尚在半路,业已借贷度日。门生故吏当中,有两个天良未泯的,少不得各凭良心,帮助他几个;其他一班势利小人,早已溜之大吉。舒军门是湖南衡州人。他自己历年在广西,家小却一直住在原籍。等到奉着革拿上谕,家眷立刻赶到京城。舒军门家内并无他人,只有一个太太;一个小少爷,年纪不过十二三。他外面用钱虽然挥霍,只因一向不大顾家,所以太太手里并不曾有甚积蓄。到京之后,住在店里,已经是当卖度日,坐吃山空。他今乃是失势之人,那里还有人来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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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2 f# O/ @4 V& s一天舒军门押解来京,一直送交刑部,照例审过一堂,立刻将他收禁。他做官做久了,岂有不懂得规矩之理?这个刑部天牢并不是空手可以进得的;况他又是阔绰惯的人,更非寻常官犯可比。当他在半路上,早已东拼西凑,凑得三千银子,专为监中打点之用。及至到监打听,才晓得现在做提牢厅的这位司官老爷是他老把兄——前任山东臬台史达仁——之子,本部主事史耀全。这史耀全年年在京充当京官,亦很得这老世叔的接济不少,所以舒军门一打听是他,不禁把心宽了一大半。及至进监不多时候,史耀全便走来看他,口称:“老世叔暂时委屈了。老世叔平日上头圣眷很好,不过借此堵堵人家的嘴,料想不日就有恩诏,一定还要起用的。至于这里的一切事情,都有小侄招呼,请老世叔尽管宽心罢了。”舒军门听他如此说法,虽然欢喜,但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老世侄虽然不要钱,还有禁卒人等,未必可以通融的。便把凑到的三千银子取出来交与史耀全,托他上下代为招呼。史耀全嘴里虽说不要,却早已伸手接了过来。顺手点了一点,大大小小的银票,一共只有三千银子。数完之后,仍旧交还了舒军门,说道:“老世叔的事小侄自可效劳,何必定要这个?况且老世叔在这里头,至多不过三五日,一定就要出去的,尽管放心就是了。”说罢,扬长而去。舒军门听他说话,不觉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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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要晓得刑部羁禁官犯的所在,就在狱神堂旁边,另外有几间房子。当下,史耀全去后,禁卒便把他领到一个所在,乃是三间敞厅,房子虽然轩敞,却是空空洞洞的,其中一无所有。不但睡觉的床没有,连着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也没有。舒军门走了进去之后,只好一个人在地下踱来踱去,连个坐处都没处寻。他老人家生平烟瘾最大,从前在大营时候,三四个差官轮流替他打烟还来不及;此时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但烟具不来,而且连着铺盖亦不送进。歇了一回,烟瘾上来,直把他难过的了不得。没有进监的时候,早同手下人讲明,应用物件,无不立时送进。那知等了三个时辰,还是杳无音信。此时他老人家眼泪鼻涕一齐发作,渐渐的支持不住,只好暂在墙根底下权坐一回。后来等到天黑,依然不见手下人进来,便晓其中必有缘故。又拜求禁卒把个史耀全找了来,同他商议。史耀全说:“小侄因为老世叔两三天就要出去的,生怕老世叔一时看不开,或者寻个自尽,小侄担当不起,所以就吩咐这屋里不准多放东西。这也是小侄一片苦心,务求老世叔原谅一二!小侄事情多,容明天再来请安罢。”说完,掉头不顾的走了。舒军门情知不妙,然又无计可施,只得罢手。此时烟瘾大发,加以饥火上蒸,更觉愁苦万状。搁下慢表。* O2 u( V/ D6 Y( Q'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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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舒军门由广西押解来京,手下只有一个老伴当——现在也保举了武官——两个差官,都是在跟前当差当久了的。军门平时待他们还好,所以他三个不得不跟了军门吃这一趟苦。然而三个当中,只有一个老伴当,名唤孔长胜;一个差官,名唤王得标;这二人还肯掏出一点忠心,替军门谋干。此外还有一个差官,名唤夏武义,因他排行第十,大家都叫他夏十,他为人却与那两个不同,自从军门坏事之后,他一直就想另觅枝栖,因被孔、王两个再三相劝,方才一路同来。到京之后,也不问军门死活,把一应事务统通卸在孔、王二人身上,他却早已访亲觅友,干他自己的去了。孔、王两个奈何他不得,只好听其所为。后文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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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1 z- H- I* N- y且说孔、王两个送舒军门进了刑部监,以为军门身边有三千两银票,大约上下可以敷衍,他两人便把烟具、行李收拾齐整,预备跟着送到里边。岂知走到门前,为禁卒们所阻,口称:“提牢史老爷吩咐,军门所犯案情重大,既不容跟随人等进监探视,亦不准将行李、食物私相传递。倘有不遵,一概重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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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军门将要进监的时候,晓得自己三千两一定不够,满腹盘算:“京官当中受过我接济的人虽然不少,然而京官穷的居多,不可前去开口。至于大员当中虽然也有些用我钱的,但念我此时业已身犯重罪,死活未知,只盼他们顾念前情,肯替我在上头说一两句好话帮扶我,叫我不死,便已尽够,那里还有向他们借贷之理?”想来想去,一筹莫展。后来忽然想到顺治门外有个开镖局的涿州卢五。这卢五从前本是马贩子出身。舒军门历年统带营头,营里用马都是他贩卖前去。营盘里的钱比别处赚的容易,他就此兴家立业,手内着实有钱。他为人又爱交朋友,最有义气,使的一手好双刀,因此江湖上又送他一个表号“双刀卢五”。卢五从前为了一件甚么案件也曾下过刑部监,后来遇赦得放。他在刑部监时,禁卒人等着实得过他的好处,因此刑部里面没有一个不晓得他的。舒军门既然想着了他,便同孔、王两个说知。7 p0 o) o7 f( s: L& }7 ~" N7 C

$ R' J3 `% D4 }9 ?0 Q2 L) ^7 r孔、王两个这日见军门进监之后,内外膜不通气,谅系人情未曾托到,一时走投无路,便急急奔到顺治门外去找双刀卢五。谁知奔到那里,卢五已于五天前头因事出京,直把他二人急得要死,恨不得哭出来。镖局里人问起根由,才晓得是舒军门派来的差官。登时镖局里的人异常的殷勤,连说:“五爷几天头里就提起军门不日可到,齐巧有事,他老人家回家去了。五爷临走的时候曾经有过话,倘若军门到京,短了一万、八千使费,尽管来取……又叫局里伙计们帮着招呼。”说罢,便吩咐备饭,款待二位。孔、王两个道:“现在不拘你们那一位,赶紧帮着到部里替军门招呼招呼就够了!军门从午刻进监,到如今鸦片烟还没送进去,不晓得在里边怎样吃苦哩!”卢五的伙计一听这话,便有一个瘦长条子挺身而出,道:“既然如此,我陪二位一同前去。”说罢,便到后面牵出一匹马。孔、王两个自有牲口。当时三人同时上马,一个辔头到得刑部监。这卢五的伙计名唤耿二,本是卢五结义的朋友。卢五那年犯案下刑部监,一应都是耿二替他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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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刑部监里的人一见是他,一齐赶着叫“二爷”。耿二道:“现在舒军门舒大人到这里,诸位有什么说话,一齐在小弟身上。舒大人虽然带了这多年的营头,但他是个清官,诸位得原谅他一二!”一干人道:“二爷一句话,比一万两银子还重!二爷到这里,不用吩咐,我们一齐明白,不过提牢老爷跟前,须得二爷自己去同他言明一声。现在的事情倒不是我们下头为难。”耿二便问:“提牢是那一位老爷?”众人说:“是史耀全史老爷。”耿二说:“不认得。”当下便有一个老禁卒说:“我带你去。我先替你通报,你俩好说话。”耿二应允。老禁卒果然上去同史耀全唧唧哝哝的半天,然后下来招呼耿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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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 d; |. ~0 S' U# V耿二见了史耀全,叫了一声“老爷”,又打了一个千。史耀全也把身子呵了一呵。史耀全听了老禁卒先入之言,心上早有了底子。耿二说不满三句,他便笑嘻嘻的说道:“舒大人没有钱,我们是世交,岂有不晓得的?但是我们这些同寅当中,当他是块肥肉;我们又是世交,我倘若拿他少了,人家一定要说我用情在他身上,真正说不出的冤枉。舒大人一进来就交给我三千票子。你想,这们大的一个衙门,加上他老人家的身分,叫我拿他这三千两派给那一个好?幸亏你来了,这事情我们就有了商量了。”耿二道:“三千两不够,小的亦知道。但是舒大人亦是实在没有钱,各位大人跟前,少不得总求老爷替他担代一二。现在小的既求老爷替他周全,断乎不能再叫老爷为难,准定小的回去,明天再凑三千银子送过来。至于下头的这些伙计们,由小的去同他们商量,不敢再要老爷操心。”史耀全听了方才无话;但是三千两头要当天交进来。耿二说:“天已黑了,那里去打票子?就是有现元宝也不能抬了进来,叫人看着算个什么样子呢?”复由老禁卒从中做保,准他明日一早交进,此事方才过去。4 \6 A& Y) N  a' M$ k& N7 [% `8 \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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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舒军门这日在监里足足等到二更多天,方见手下拿了烟具、铺盖进来,犹如绝处逢生,说不尽他那种苦恼情形。当下急急开灯,先呼了十几口烟,方慢慢的问起情由,差官就把前后情形统通告诉了他。舒军门听到耿二又答应史耀全三千银子,不禁大为诧异道:“他这人还算人吗?他同我拉交情,说明不要我一个大钱。怪道我左等右等总不见你们进来,原来是嫌三千太少。既然嫌少,当时何不与我言明?一定要折磨我,这是甚么道理呢?”差官道:“到了这地方还有甚么道理好讲,不全是他们的世界吗?”舒军门叹了一口气,差官又说:“别的有限,倒是这一罐子鸦片烟可就值了钱了。”军门问:“多少?”差官回:“一应上下,都是卢五的伙计耿二担在身上,也不晓得是多少。但是这罐鸦片烟拿进来,另外是三百两。”舒军门听了吐舌头。自此以后,舒军门的差官便时常进监探望,送东西,一应使费都是卢五局里担付。过了几天,卢五回京,又亲自进监问候。不在话下。4 m8 h2 ?6 }4 G1 f. A& d

* a' X1 h/ u0 R  K; i6 R7 K3 n" D目下再说时筱仁时太守因为舒军门获咎,暂避风头,不敢出面。他生平最是趋炎附势的,如何肯销声匿迹。如今接连把他闷了好几个月,直把他急得要死,心想:“我这个人总得想个出头之日方好!”合当有事。舒军门押解到京,收入刑部。太太闻信,亦来探望。三个差官晓得太太已从原籍到京,大家便搬在一块儿住,以便商量办事。家里的人都晓得军门外面交情很不少。孔、王两个又趁进监探望的时候细问军门,某人有什么交情,某处有银钱来往,一一问明,以便代为设法。时筱仁到京已久,毕竟有晓得他的踪迹的,就将他的住处、履历,详细通知舒军门一边。军门的儿子小,一切都是孔、王两个架着太太亲自出去向人讨情。这天得知时筱仁在京,又探明这时筱仁的官乃是军门所保。一来彼此本有渊源,二来也晓得这时筱仁手头素裕,当下便由舒太太带着儿子同了孔、王两个赶到时筱仁寓处求他帮忙。时筱仁见面之后,着实拿舒太太安慰,连说:“小侄这个官儿还是军门所保,小侄饮水思源,岂有坐视之理?老伯母尽管放心……”舒太太听他此言,以为总有照应,便也不往下说,带了儿子欣然而去。4 Q: E: E$ u, o; ~$ e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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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知过了两天,杳无消息。不得已写上一信,差人送去,写明暂时借银五千两。谁知时筱仁接信之后,立刻回复一封信来,上说:“小侄此番北上,只凑得引见费一千余金。原为亲老家贫,亟谋禄养;讵料军门获咎,人言籍籍,小侄转为所误。避匿至今,不特将引见费全数用完,此外复增亏累不少。若论上代交情,以及小侄知遇,极应勉力图报,聊表寸心,无如小侄此时实系进退两难,一筹莫展。效力不周之处,伏乞格外海涵,不胜感荷”云云。舒太太得信,大为失望,不免背后就有不满意于他的话。说他“不是无钱,明明是负义忘恩,坐视不救”。不料舒太太只顾恨骂时筱仁,旁边倒触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跟着舒军门进京的差官,夏十夏武义便是。: O( z( y! l7 ^1 U. w# D3 @- b

2 ]) Y' x3 H/ J5 W这夏十自从跟随军门进京,一路上怨天恨人,没有一些好声气。军门现是失势之人,也不同他计较。自从军门进了监,他镇日在寓处,除掉吃饭睡觉之外,一无事事。有时还要吃两杯酒,吃醉了借酒骂人。起先孔、王两个还将他好言相劝;后来人家一开口,他的两只眼睛已竖了起来,因此孔、王两个也就相戒不言。舒军门的太太本是个好人,更不消说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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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Z* }+ u* V7 Y+ Z这夏十京城之内也很有几个朋友。无奈同他来往的都是混混一流,晓得夏十在外边久了,一定发了大财,那些朋友起初都来想他好处;等到想不着,也就渐渐的疏远了。所以夏十自从来京,转眼已有三个月。除了这里,另外总弄不到一条出路,因此便闷闷在家,也不出去。这两日无意之中晓得军门太太去找时筱仁,偶然听人说起“时筱仁官居知府,广有钱财”!他便动了“择木”之思。后来舒太太向时筱仁借钱不遂,背后骂时筱仁如何忘恩,如何负义,他一一听在耳中。忽然意有所触,于无事时向孔、王两个把时筱仁的履历、住处一一问明,等到黄昏时候,便借探友为名,一直径到时筱仁寓处,打门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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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U7 V# N+ G3 s; w7 I  }连日时筱仁正为舒军门信息不好,朝廷有严办的意思,他恐怕牵连,终日躲避在家,不敢出外。正在一个人自怨自艾,连说:“我有了这许多钱,早知如此,一个实缺道台都可以到手了,只为捐班不及保的体面,所以才走了他的门路,谁知如今反为所害,弄得不敢出头。今天又有人来说,这老头子在广西时节,部下兵勇暗中都与会党私通,所以都老爷才参他纵兵为匪,养痈成患。现在又有廷寄给广西巡抚,说他手下办事的人难保无会党头目混迹在内,叫广西巡抚严密查办,务绝根株。我虽不在他手下办事,然而是他所保,不免总有人疑心我们都是一党。我今总得想个法儿,洗清身子才好,否则便是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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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m$ J7 k9 g6 M% W4 \! L时筱仁正在一个人自思自想,不得主意的时候,忽然管家来回:“舒军门跟来的差官夏某人前来求见。”时筱仁一听“舒军门”三个字,还当又是来借钱的,想要回头不见。管家道:“这姓夏的说过,他虽在军门公馆里当差,此来却非为军门之事。”时筱仁听了这句,不觉得心上一动,便道:“你去领他进来。”霎时夏武义进来,叩头请安。时筱仁摸不着他的底细,急忙弯着腰去扶他,又像还礼又像不还的同他谦逊了一回。时筱仁叫他坐,他不敢坐。口称:“标下理当伺候大人,大人跟前那有标下的坐位。”时筱仁还不晓得他是个甚么来意,又道:“你是军门跟前的人,我也是军门保举的,我们自己一家人,你还同我闹这个吗?”夏十听了,方斜签着身子坐下。当下言来语去,无非一派寒暄之词。两人虽都有心,然而谁摸不着谁的心思,总觉得不便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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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还是时筱仁熬不住,先试探一句道:“这两天军门的信息很不好,你晓得不晓得?”夏十道:“说是亦听见人家说起,但是上头究竟是个甚么意思?依大人看起来,军门到底几时可以出来?”时筱仁道:“放出来的话,如今还说不到哩。能够不要他老人家的命,已经是他的造化。”夏十忙问道:“这话怎讲?”时筱仁便把都老爷又参,以及重派广西巡抚密查的话说了出来。夏十半天不言语。时筱仁把身子凑前一步,道:“我请教你一桩事情。”夏十一听“请教”二字,不觉肃然起敬,忙说:“大人有话请吩咐。”时筱仁道:“我的官虽是军门所保,但是我并没有在他手下当过差使,像你是跟军门年代久了,军门所办的事究竟如何?都老爷所参的到底冤枉不冤枉?你我是自己人,私下说说不妨事的。”夏十听到此话,觉得意思近了一层,也把身子向前凑了一凑,道:“这话大人不问,标下也不敢说。论理,标下跟了他十几年,受了他老人家十几年好处,这话亦是不该应说的,但是大人是自家人,标下亦断无欺瞒大人之理。”时筱仁道:“我这里你说了不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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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十又叹了一口气道:“唉!说起这位军门来,在广西办的事,论起他的罪名来,莫说一个头不够杀,就有十个八个头也不够杀!”时筱仁忙问:“这是怎么说?”夏十道:“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别的不要讲,这两句话是人所共知的。这位军门自从到广西的那一年,手下就有四十个营头。大人你想,四十个营头,一年要多少饷?你猜实实在在有多少人?”时筱仁道:“六七成总有。吃上三四成,也就不在少处了。”夏十道:“只有倒六折!这也不必去说他。初到的两年,地方上平静,没有土匪,虽然只有四成人,倒也可以敷衍过去。近来四五年年成不好,遍地土匪,他老人家还是同前头一样,你说怎么办得了呢?标下听得人家说,那老爷折子上还有一句叫做甚么‘纵兵为匪’,标下起先听了还不懂,到后来才明白。说他叫兵为匪,这句话是假的,但是兵匪串通一气,这句话却是实在不冤枉他。”时筱仁道:“照你说来,军门该应着实发财了,怎么如今还要借帐呢?”夏十道:“钱虽赚的多,无奈做不了肉。大人,你想,光京城里面,甚么军机处、内阁、六部,还有里头老公们,那一处不要钱孝敬?东手来西手去,也不过替人家帮忙。事到如今,钱也完了,人情也没有了,还不同没有用过钱的一样。平心而论,我们军门倘若不把钱送给人用,那里能够叫你享用到十几年,如今才出你的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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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 f1 A6 b; O, {" G时筱仁道:“都老爷参他还有些别的事情,可确不确?他手下办事的人,到底有什么会党没有?”夏十道:“标下前后在大营顿过二十来年,有甚么不晓得的。从前还是打‘长毛’,打‘捻子’的时候,营盘的人叙起来都是同乡,这里头又多半是无家无室的,故尔把同乡都当作亲人一样。因此就立下一个会,无非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意思。有了事情,大家可以照顾,彼此只当做哥儿兄弟看待,同拜把子的一样,并不论官职大小,亦并没有为非作歹的意思。打起仗来,一鼓作气,说声‘上前’,一齐上前。所以从前打‘长毛’,打‘捻子’屡次打赢,就是这个缘故。到后来上头一定要拿他当坏人看待。大人,你想,吃粮当兵的人有几个好的?当他坏人,他就做了坏人了。非但当他坏人,而且还要克扣他,怎么能够叫他心服呢?至于我们这位军门,他手下的人未必真有这帮人在内。有了这帮人,肯叫他如此克扣吗?广西事情一半亦是官逼民反。正经说起来,三天亦说不完。”2 c+ L& P%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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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筱仁道:“闲话少讲,我只问都老爷所参的事情,可样样都有?”夏十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只有些事情都老爷摸不着,所以参的不的当。至于所参的乃是带营头的通病,人人都有的。说起来那一位统领不该应拿问,不该应正法?如今独独叫他一个人当了灾去,还算是他晦气呢!”时筱仁道:“别的不要说,但是像你跟了军门这许多年,吃了多少苦,总望军门烈烈轰轰带你们上去。如今凭空出了这们一个岔子,真是意想不到之事。”夏十道:“军门一面不用去说他了,倒是旁人的气难受。”时筱仁道:“军门现是失势之人,你还跟了他进京,也算是赤心忠良了,怎么旁边人能够给你气受?”夏十叹了一口气,随口编了些假话,说孔、王二差官如何霸持,借着军门的事,如何在外头弄钱;太太又如何糊涂,连着背后骂时筱仁“忘恩负义”的话,统通说了出来。说完了,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说:“标下情愿变牛变马,过来伺候大人,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3 N" d- H9 c. g: l! o- x* g" V.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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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筱仁听了他一番言语,别的都不在意,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都老爷都不晓得,倒要问问他,“人家说我同他一党,害得我永无出头之日。如今借他做个证见,等我洗清身子也好。”主意打定,便道:“我用你的地方是有,但是你暂且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以免旁人耳目。你若是缺钱用,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子使用。等到我的事情停当,咱们一块儿出京。到那时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夏十见时筱仁应允,而且每月还先送他银子,立刻爬在地下叩头谢赏,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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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0 R$ R3 N( E. n, q叩头起来,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话,无非是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等到夏十去后,他恐怕忘记,随手又拿纸笔录了出来。写好之后,看了又看,改了又改,整整盘算了一夜。改到一半,忽然搁笔,道:“他现在已是掉在井里的人,我怕他不死,还要放块石头下去,究于良心有亏。”想到这里,意思想要就此歇手,忽然看见桌子上一本《京报》,头一张便是验看之后分发人员的谕旨,前两个就是同自己一块儿进京的;内中还有两个同时进京,目下已经选缺出去了。时筱仁看了这个,不觉心上又为一动。又想到朋友们叫我暂时避避风头的话,“照此下去,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出头之日?”又一转念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本来不认得我,虽然他保举我过班,毕竟是老人家的面子。他受过老人家的好处,他保举我,只算是补老人家的情。他与我并无来往,我又何必为他耽误了自己的功名。况且他在广西所做的事情,亦实实在在对不住皇上,我现在就是告发他,也不为过。”想到这里,忽又转一念,道:“我去出首,又要证见,又要对质。有了夏十,不愁没有证见,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对质呢?”想来想去,总不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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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G. `4 a  }; ]3 n/ K# `# U; d# D于是又盘算了一回,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想:“这些朋友当中,一向只有黄胖姑、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主意打定,上床安置。未及睡着,天已大亮了,他恐怕误了正事,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3 L! z0 y/ w0 J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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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姑被他闹起,还当他是来提银子的,心上倒捏了一把汗。及至见面问起来意,时筱仁低低的同他说过,又说:“现在并不求别的,只求我自己洗清身子,好干我的事业去。”黄胖姑踌躇了一回,道:“你要洗清身子,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时筱仁请教那两个。黄胖姑道:“里头一个黑总管,外头一个华老爷。他俩从前着实受过姓舒的孝敬,所以到如今一直还是护庇他。依他俩的意思,本来没有这回事的,都是琉璃蛋架在头里,所以才把他拿问。”时筱仁也晓得他说的琉璃蛋就是现在的徐大军机了,便问:“他怎么架在头里?”黄胖姑道:“琉璃蛋一定要办,华老爷一定不要办,他俩天天在那里为着这件事抬杠子,有天几乎打起架来。至于黑总管,听说他常常在佛爷前替军门求情,说好话,说甚么‘舒某人有罪,佛爷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叫他带罪立功,以观后效。御史们的话,奴才不敢说他是假;然而风闻奏事,一半亦是有影无形。舒某人果然不好,为甚么不在广西造反,倒乖乖的等上头拿问呢’。这都是黑大叔的话,是他侄儿亲口说给我听的。照这样儿,亏你还想出首告他。”时筱仁道:“不是这两天又被都老爷参的很不好听,有廷寄叫广西巡抚查办吗?”黄胖姑道:“你这话听那个讲的?这班穷都同一群疯狗似的,没有事情说了,大家一窝风打死老虎。倘碰着胆子小的,禁不起参,私底下送他们两个,也是乐得。至于廷寄查办,还不是照例文章。他的人已经进了刑部,不好提出来问他,何犯着到广西去查呢?大约又是华老爷敷衍琉璃蛋的。这些话都是人家吓你的,你当了真,又混出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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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P/ T" Z时筱仁被黄胖姑一席话说的顿口无言,心想:“到底我走那一条路才好?现在我若是去出首,只好走徐大军机一路。但是听胖姑所讲,里头黑大叔,外面华中堂,都帮着军门这边。——何以军门一出了事,八哥反叫我不要出面,避避风头?这是什么用意呢?”随又把这话详详细细的请教黄胖姑。胖姑听了哈哈一笑,顿时又收住了笑,做出一副正言厉色的样子说道:“总而言之一句话,凡百事情,都是官小的晦气。你瞧,一省之中,督、抚被参,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道、府了事;道、府被参,弄到后来还不是坏掉一两个州、县、佐杂了事。舒军门的事情虽比不上这些,你也不是他手下的人,然而他总是你的原保大臣。他正在信息不好的时候,你何苦自己去碰在刀上?不要多,只要被都老爷轻轻的带上一句,你就吃不了。这无非八哥关照你的意思,有什么别的用意呢?”( o! z5 N  {3 b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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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筱仁道:“八哥照应我,总得替我想个出头的路才好。”黄胖姑又哈哈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出头不出头?你连‘财去身安乐’一句话还不晓得吗?”时筱仁道:“我带了银子进京,为的那回事?既然想钱,为什么不说明,叫我瘪了这两三个月呢?”黄胖姑一句话在口头没有说出,是:“早要你出,你一定不肯多出,必须逼你到这条路上来,然后你方心服情愿的多出!”但是这句话又不便向时筱仁说明。只得支吾其词道:“这不过我想情度理是如此。究竟他们心上想要你多少,他们不说明,我也不会晓得,或者真心照应你,不要你钱也未可定。”时筱仁道:“胖姑,你又要自谦了。这些朋友当中,还有高明过你的?你说的话是决计不会错的。现在我也不东奔西波了,只要你肯照应我,替我出个主意,徐大人既同军门不对,他那里有甚么路,你替我疏通疏通。至于八哥他叔叔,还有华中堂那里,既然都是帮着这一边的,那话自然更容易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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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4 k4 i+ D+ r% z黄胖姑此时心中其实路道早已安排停当,但是一时不肯说出,恐怕时筱仁看着事情容易,回称:“你歇两日再来候信。”至时筱仁此时心上已经明白:“华、黑两个是不妨事的,只要有银子就会说话。惟现在急于打听徐大军机这一条路,只要有人代为介绍,等我认得了这个人,彼时舒军门的事不妨见机而行。能够替他解开无事,也是我阴功积德。倘然不能,我就顺了这边放上一把火,只要徐大军机不来恨我,横竖是没有人晓得的。”主意打定,因见黄胖姑有叫他“歇两天来候信”的话,只得暂时起身相辞。又在寓中闷守了两日。- x; @* x! j. A9 n' n

, r3 j5 ~2 i4 o到第三天早上,又来找黄胖姑,黄胖姑便告诉他说:“人是有一个。这人是徐大军机的嫡亲同乡,而且还是师生,偏偏又是他部里的司官老爷。一天没有事,徐大军机宅子里也得去上两趟。所以徐大军机很欢喜他,有些事情都同他商量,叫他经手。但就本部而论,就有好几个差使,此外还有几处,都是吃粮不管事的。如今徐大军机跟前,除非托他疏通,更没有第二个。”时筱仁忙问:“是谁?”黄胖姑便说出王博高来。又道:“这位王公,宦途着实得意得很。新近又被顺天府辛大京兆保荐了人材,召见过一次,他的头又会钻,不晓得怎么,弄的军机处几位都同他合式起来!召见的那一天,佛爷问军机给他点甚么好处,军机拟了三条旨意。佛爷圈了头一条,是‘免补主事,以员外郎升用’,目下有缺就是他的了。我们也是新近为着别人家一件事相识起来的。但是他的为人,明送是不肯受的。只好说是你要拜徐大军机的门,一切贽见、门包,总共多少银子,统通拜托了他,托他替你去包办。他外面做的却是方正的了不得。你交给他几千银子,他事情办完之后,一定要开一篇细帐,不拘十两、八两,五钱、六钱,多少总要还你点,以明无欺。你不必另外送他,他也尽够的了。我现在把这个人说给你,你果然要办这一手,我们就去办了来。”时筱仁道:“银子呢?”黄胖姑道:“十万头非预先说明,一时提不出。你要银子用,我替你借,你认利钱就是了。”时筱仁明晓得他无非又要借此敲他的重利,然而事已至此,也只好听其所为。当下只得满口应允,连称“费心感谢”不置,“一切准照老兄吩咐的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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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f4 }" c0 v8 g5 A! `3 D于是胖姑留他吃过中饭,一同出门,找到博高新搬的房子。家人通报,博高出来。彼此见礼之后,尚未归坐,博高忽拉胖姑到一旁,咕咕哝哝了一回。胖姑走过来,对了时筱仁连连拿手拍着胸脯,说道:“险呀!险呀!我们还算运气好!”时筱仁急问:“怎的?”胖姑慢慢的说道:“因为你要拜徐大人的门,你那天托我之后,我跟手就来看博翁,博翁替朋友做事,那是天下第一个热心肠的人。他便当天出去替你回徐大人,徐大人跟前倒替你说好了。谁知今天一早博翁上衙门,看见他同寅傅理堂的侄少爷傅子平,——也是本部郎中——两个人闲谈,子平就提起他亲家毕都老爷已经有个折子做好,一连参了十几个人。有的是军门手下办事的,也有得过军门保举的。听说你筱翁的名字也在内。子平同博翁要好,博翁要替你介绍去见徐大人,这话两天头里也同子平谈过,所以子平肚里有了底子。当时见他亲家有此一番举动,便拦住他亲家,叫他不要动手,三日之后复音。子平今日到衙门,会见了博翁,就告诉了博翁。博翁也托他去拦住他的亲家,说:‘大家那里不结交一个朋友?有话彼此可以商量。’博翁晓得你今朝要来,所以约子平一准后天给他回音,叫他亲家折子千万不要出去。刚刚博翁同我讲的就是这个话。”0 a3 _& U; B" O: [+ p

4 y" n8 R! u0 u2 j3 W" U" F" L时筱仁听了这个话,一时不得主意,便请黄胖姑及王博高两个替他斟酌办理。当下议定,拜徐大军机的门,贽见连上下包,一共五千银子,统通交给王博高经手;将来共用若干,等事情过后,再由王博高开出帐来。傅子平的亲家毕都老爷那里先送三百两,傅子平经手,送五十两。说到这里,王博高便吩咐管家到隔壁把傅老爷请过来。霎时来了,穿的甚是破旧,彼此见面一揖之后,也不及动问姓名,王博高便把他拉到一旁鬼鬼祟祟了半天,那人便起身告辞。只听得王博高说了声“等会如数统由兄弟交过来”。那人道:“舍亲那里有兄弟,请放心就是了。”说罢自去。这里时筱仁见事情已办得千妥万当,便亦起身告辞,同到黄胖姑店里,把借银子的笔据写好。黄胖姑又跟手替他把银票送到王博高宅中。博高接着,就叫人在隔壁把个傅子平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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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w  E7 v: G  `* y$ j( H诸公要晓得,隔壁这位傅子平虽然姓傅,何尝是浙江巡抚傅理堂的侄儿!不过说是傅某人的侄儿,人家格外相信些,至于他的官,却实实在在是个郎中。京城里的穷司员比狗还多,候补到胡子白尚不得一差一缺的不计其数,这位傅子平正吃了这个苦处。因他认得王博高,又是新邻居,所以时时刻刻来告帮。齐巧这天有了时筱仁的事情,王博高要假撇清,随借他用了一用,做了一个证见。等到王博高银子到手,只叫人送过来四两。然而在他已经饿了好几天,穷的当卖俱无,虽只区区四金,倒也不无小补,又可以苟延残喘得好几日了。这正是当京官的苦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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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傻道台访艳秦淮河 阔统领宴宾番菜馆
/ F; h) z+ s5 B却说时筱仁自从结交了王博高,得拜在徐大军机门下。徐大军机本来是最恨舒军门的,屡次三番请上头拿他正法。无奈上头天恩高厚,不肯轻易加罪大臣;又加以外面华老爷,里面黑大叔替他一力斡旋,所以但把他羁禁在刑部天牢,从缓发落。徐大军机因扳他不动,心上自不免格外生气,不但深恨舒军门,连着舒军门保举的人亦一块儿不喜欢。只要人提起这人是舒某人保过的,或者是在广西当过差的,他都拿他当坏人看待。此番时筱仁幸亏走了王博高的路。8 g2 F3 n. m5 b# L* B&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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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高是徐大人得意门生,晓得老师脾气,预先进去替时筱仁说了多少话,又道:“时某人虽是舒某人所保,但时某人着实漂亮,有能耐,而且并没有在广西当过差使。”徐大军机一听是舒某人所保,任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心上已有三分不愿意。后来又亏得王博高把时筱仁的贽见呈了进来,徐大军机一看,数目却比别的门生不同,因此方转嗔为喜,解释前嫌,不向他再追究前事了。黄胖姑又趁这个挡口劝时筱仁在华、黑二位面前大大的送了两分礼,一处见了一面。从此这时筱仁赛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在京城里面着实有点声光,不像从前的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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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筱仁又托黄胖姑替他捐过了班。他生平志向很不小,意思想弄一个人拿他保荐使才,充当一任出使大臣,以为后来升官地步。主意打定,先去请教老师徐大军机。无奈琉璃蛋生平为人,到处总是净光的滑,不肯担一点干系,而且又极其守旧。听了他话连连摇头,道:“不妥,不妥!做出使大臣要到外洋;到外洋就要坐火轮船;火轮船在海里走,几天几夜不靠岸,设或闹点事情出来,那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老师救不了你。我不能救你还是小事,你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将来设或问我要起人来,我拿甚么还他呢?我看你还是先去到省,等到历练几年,弄个送部引见,保举放任实缺做做,倒是顶稳当的一条路。老弟,你万万不可错打主意,那时悔之无及!”时筱仁道:“门生本来已经指省江苏。此番到省,总求老师格外栽培,赏两封信。不要说是署缺,就是得个差使,也可以贴补贴补旅费。”徐大军机无奈,只得应允。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时筱仁又在京城里面鬼混了半个多月,等把各式事情料理清楚,然后坐了火车出京。他老先生到了天津,又去禀见直隶制台。这位制台是在旗,很讲究玩耍的。因为他是别省的官,而且又有世谊,便不同他客气。等他见过出去之后,当天就叫差官拿片子到他栈房里去谢步,并且约他次日吃饭。他本想第二天趁了招商局安平轮船往上海去的,因此只得耽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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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席面上同座的有两个京官。一个是主考,请假期满;一个是都老爷,丁艰起服;都由原籍进京过天津的。还有两个,一个客官,是才放出来的镇台,刚从北京下来;一个也是江南记名道,前去到省的。连时筱仁宾主共六个人。未曾入座,制台已替那位记名道通过姓名,时筱仁于是晓得他叫佘小观。一时酒罢三巡,菜上六道。制台便脱略形迹,问起北京情形。在制台的意思不过问问北京现在闹热不闹热,有什么新鲜事情。时筱仁尚未开口,不料佘小观错会了宗旨,又吃了两杯酒,忘其所以,竟畅谈起国事来。连连说道:“不瞒大帅说,现在的时势,实在是江河日下了……”制台听了诧异,楞住不响,听他往底下讲。他又说道:“不要说别的,外头一位华中堂,里头一位黑总管,他这两个人无钱不要,只要有钱就是好人。有这两个人,国事还可以问吗!”这位制台从前能够实授这个缺,以及做了几多年一直太平无事,全亏华、黑二人之力居多。现在听见佘小观骂他,心上老大不高兴。停了一会,慢慢的问道:“老兄在京里可曾见过他二位?”佘小观趁着酒兴,正说得得意,听了这问,不禁叹一口气道:“‘在他檐下走,怎敢不低头!’大帅连这句俗语还不知道吗?上头纵容他们,他们才敢如此,还有甚么说的!”制台是旗人,另有一副忠君爱国的心肠。一见佘小观说出这犯上的话来,连连拿话打断他的话头,怕他再说出些不中听的来,被旁人灌在耳朵里,传了进去,连自己都落不是的。7 k# H( f  u5 l. y/ F" j!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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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霎时酒阑人散。时筱仁回到客栈,晓得这佘小观是自己同省同寅,而且直隶制台请他吃饭,谅来根基不浅,便想同他结识,一路同行,以便到省有得照应。谁料见面问起,佘小观还要在天津盘桓几日,恋着侯家后一个相好,——名字叫花小红的——不肯就走。时筱仁却因放给黄胖姑的十万头在京城里只取得一半,连过班连拜门早已用得干干净净。下余五万,胖姑给他一张汇票,叫他到南京去取。他所以急于到省,不及候佘小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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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佘小观佘道台在天津一连盘桓了几日。直隶制台那里虽然早已禀辞,却只是恋着相好,不肯就走。他今天请客,明天打牌,竟其把窑子当作了公馆。后来耽搁的时候太长久了,朋友们都来相劝。说:“小翁既然欢喜小红,何妨就娶了他做个姨太太呢?”那知这佘道台的正太太非凡之凶,那里能容他纳妾?佘道台也只是有怀莫遂,抱恨终天而已。又过了两日,挨不过了,方与花小红挥泪而别。花小红又亲自送到塘沽上火轮船,做出一副难分难舍的样子,害的佘道台格外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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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M8 J+ `& n( b/ r; d8 u等到轮船开出了口,就碰着了大风。霎时颠播起来,坐立不稳。在船的人,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是呕吐的。佘道台脾虚胃弱,撑持不住,早躺下了,睡又睡不着,吃又吃不进,幸亏有花小红送的水果拿来润口。好容易熬了三天三夜,进了吴淞口,风浪渐息,他老人家挣扎起来。又停了一会,船拢码头,住了长发栈。当天歇息了一夜,没有出门,次日坐车拜了一天客。当天就有人请他吃馆子,吃大菜,吃花酒,听戏,他一概辞谢。后来被朋友亲自来拖了出去。到了席面上,叫他带局,他又不肯,面子上说“恐怕不便”,其实心上恋着天津的相好,说:“他待我如此之厚,我不便辜负他!”所以迸住不叫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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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就坐了江裕轮船一直往南京而去。第三天大早,轮船到了下关,预先有朋友替他写信招呼,晓得他是本省的观察,下船之后,就有一爿甚么局派来四名亲兵,替他搬运行李。他是湖南人,因为未带家眷,暂时先借会馆住下,随后再寻公馆。一连几天,上衙门拜客,接着同寅接风,请吃饭,整整忙了一个月方才停当。) E5 v6 g. g, L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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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要晓得江南地方虽经当年“洪逆”蹂躏,幸喜克复已久,六朝金粉,不减昔日繁华。又因江南地大物博,差使很多,大非别省可比。加以从前克复金陵立功的人,尽有在这里置立房产,购买田地,以作久远之计。目下老成虽已凋谢,而一班勋旧子弟,承祖父余荫,文不能拈笔,武不能拉弓,娇生惯养,无事可为。幸遇朝廷捐例大开,上代有得元宝,只要抬了出去上兑。除掉督、抚、藩、臬例不能捐,所以一个个都捐到道台为止。倘若舍不得出钱捐,好在他们亲戚故旧各省都有,一个保举总得好几百人。只要附个名字在内,官小不要,起码亦是一位观察。至于襁褓孩提,预先捐个官放在那里,等候将来长大去做,却也不计其数。此外还有因为同乡、亲戚做总督奏调来的;亦有羡慕江南好地方,差使多,指省来的。有此数层,所以这江南道台竟愈聚愈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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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F# i6 H3 q5 b闲话少叙。却说佘小观佘道台,他父亲却也是个有名的人,曾经做过一任提督。他自己中过一个举人,本来是个候选知府;老太爷过世,朝廷眷念功勋,就赏了他个道台,已经是“特旨道”。毕竟他是孝廉出身,比众不同,平时看了几本新书,胸中老大有点学问,欢喜谈论谈论时务。有些胸无墨汁的督、抚,见他如此,便以天人相待。就有一省督、抚保举人材,把他的名字附了进去,送部引见,又交军机处记名。若论他的资格,早可以放实缺了。无奈他老人家虽是官居提督,死下来却没有什么钱。无钱化费,如何便能得缺?齐巧此时做两江总督的这一位是他同乡,同他父亲也有交情,便叫他指分江南,到省候补。) F. J5 U; U- x' B

$ ?; H1 }, n- r* w: |他自从到省之后,同寅当中不多几日已经很结识得几个人。不是世谊,便是乡谊;就是一无瓜葛的人,到了此时,一经拉拢,彼此亦就要好起来。所谓“臭味相投”,正是这个道理。却说他结识的几个候补道,一个姓余,号荩臣,云南人氏,现当牙厘局总办。一个姓孙,号国英,是直隶人,现充学堂总办。这两人都是甲班出身;一个姓藩,号金士,是安徽人,现当洋务局会办;一个姓唐,号六轩,是个汉军旗人,现充保甲局会办。还有旗人叫乌额拉布,差使顶多,上头亦顶红。这五个人,连着佘小观一共六位候补道,是常常在一起的。六个人每日下午,或从局里,或从衙门里办完公事下来,一定要会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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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7 n0 H  M/ P. [! m6 T' u. j江南此时麻雀牌盛行,各位大人闲空无事,总借此为消遣之计。有了六个人,不论谁来凑上两个,便成两局。他们的麻雀,除掉上衙门办公事,是整日整夜打的。六人之中算余荩臣公馆顶大,又有家眷,饮食一切,无一不便,因此大众都在这余公馆会齐的时候顶多。他们打起麻雀来,至少五百块一底起码。后来他们打麻雀的名声出了,连着上头制台都知道。有天要传见唐六轩,制台便说:“你们要找唐某人,不必到他自己公馆里去,只要到余荩臣那里,包你一找就到。”制台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不能烦心,生平最相信的是“养气修道”,每日总得打坐三点钟。这三点钟里头,无论谁来是不见的。空了下来,签押房后面有一间黑房,供着吕洞宾,设着乩坛,遇有疑难的事,他就要扶鸾。等到坛上判断下来,他一定要依着仙人所指示的去办。倘若没有要紧事情,他一天也要到坛好几次,与仙人谈诗为乐。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倒也乐此不疲。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他总制,他竟其行所无事,如同卧治的一般。所属的官员们见他如此,也乐得逍遥自在,横竖照例公事不错,余下工夫,不是耍钱便是玩女人,乐得自便私图,能够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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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c3 B; |- p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头一件打麻雀。自到江南,结识了余荩臣,投其所好,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而且他赌品甚高,输得越多心越定,脸上神色丝毫不动。又欢喜做“清一色”,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财神看待。第二件讲时务。起先讲的不过是如何变法,如何改良。大人先生见他说话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就不免有点讨厌他。他自己已经为人所厌尚不晓得,而又没有钱内外打点,自然人家更不喜欢他了。他这个道台虽然是特旨,是记名,在京里一等等了两年多没有得缺,心上一气,于是又变为满腹牢骚。平时同人谈天,不是骂军机,就是骂督、抚。大众听了,都说他是“痰迷心窍”。因此格外不合时宜。第三件是嫖婆娘。他为人最深于情,只要同这个姑娘要好了,连自己的心都肯掏出来给人家。在京城的时候,北班子里有个叫金桂的,他俩弄上了,银子用了二千多。自己没有钱,又拉了一千多银子亏空。一个要嫁,一个要娶,赛如从盘古到如今,世界上一男一女,没有好过他俩的。谁知后来金桂又结识了一个阔人,银子又多,脸蛋儿又好,又有势力。佘道台抵他不过,于是赌气不去,并且发下重誓,说:“从今以后,再不来上当了!”在京又守了好几个月,分发出京,碰着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子。到了天津,手里有了钱,心思就活动了。人家请他吃花酒,又相与个花小红,几乎把银子用完,被朋友催不过,方才硬硬心肠同小红分手的。路过上海,因为感念小红的情义,所以没有去嫖。到了南京之后,住了两个月,寄过两件现成的织头贡缎子送给小红作衣服穿。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他在秦淮河船上吃过几台花酒,他只是迸着不肯带局。后来时候久了,同秦淮河钓鱼巷的女人渐渐熟了,不免就把思念小红的心肠淡了下来。* S& e. K* G: Q. |* C$ }: S3 _

" i; x- K/ P8 _  c一天余荩臣请他在六八子家吃酒。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佘小观见面之后,不禁陡吃一惊。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和蔼可亲,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说起话来,一张嘴比蜜糖还甜,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爱,因此南京官场中就送他一个表号,叫他“糖葫芦”。这糖葫芦到省之后,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姑娘,名字叫王小四子的。这王小四子原籍扬州人氏。瘦括括的一张脸,两条弯溜溜的细眉毛,一个直鼻梁,一张小嘴;高高的人材,小小的一双脚;近来南京打扮已渐渐的仿照苏州款式,梳的是圆头,前面亦有一寸多长的前刘海。此时初秋天气,身上穿一件大袖子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拖拖拉拉,底下已遮过膝盖,紧与裤脚管上滚条相连,亦瞧不出穿的裤子是甚么颜色了。佘道台因见他面貌很像天津的花小红,所以心上欻地一动。4 ~, V* f1 n6 |" H/ t7 U$ ?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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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王小四子走到台面上,往糖葫芦身后一坐。糖葫芦只顾低着头吃菜,未曾晓得。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察,——绰号叫孙大胡子的——见了王小四子,拿手指指糖葫芦,又拿手摆了两摆。王小四子误会了意,齐巧这两天糖葫芦又没有去,王小四子便打情骂俏起来。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把个糖葫芦的脑袋揿在自己怀里,举起粉嫩的手打他的嘴巴。此时糖葫芦嘴里正衔着一块荷叶卷子,一片烧鸭,嘴唇皮上油晃晃的。回头一看,见是相好来拖他,亦就撒娇撒痴,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子怀里,任凭打骂。只听得王小四子说道:“你这两天死到那里去了?我那里一趟不来!叫你打的东西怎么样了?到底还有没有?”糖葫芦嘻皮涎脸的答道:“我不到你那里去,我到我相好的家里去!”他说的是玩话,谁知王小四子倒认以为真,立刻眉毛一竖,面孔一板,说道:“我早晓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那个姑娘不比我长的俊!你要同别人‘结线头’,你又何必再来带我呢?”一头说话,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慌忙又拿手帕子去擦。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王小四子瞧着格外生气,抡起拳头,照准了头,又是两下子。打的他不由的喊“阿唷”。孙大胡子哈哈大笑道:“打不得了!再打两下子,糖葫芦就要变成‘扁山查’了!”王小四子听了这话,忽然扑嗤的一笑;又赶紧合拢了嘴,做出一副怒容。佘道台见了这副神气,更觉得同花小红一式一样,毫无二致。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不便问他芳名、住处,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子一把,想要问他。孙大胡子又只顾同糖葫芦、王小四子说话,没有听见。佘道台只得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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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王小四子、糖葫芦正扭在一处。孙大胡子见王小四子认了真,恐怕闹出笑话来,连忙劝王小四子放手:“不要打了。凡百事情有我。你要怎么罚他,告诉了我,我替你作主。你倘若把他的脸打肿了,怎么叫他明天上衙门呢?这岂不是你害了他么?”王小四子道:“我现在不问他别的。他许我的金镯子,有两个月头了,问问还没有打好。我晓得的,一定送给别个相好了!”糖葫芦道:“真正冤枉!我为着南京的样子不好,特地写信到上海托朋友替我打一付。前个月有信来,说是打的八两三钱七分重。后首等等不来,我又写信去问,还没有接到回信。昨儿来了一个上海朋友,说起这付镯子,那个朋友已经自己留下送给相好了。现在替我重打,包管一礼拜准定寄来。如果没有,加倍罚我!”王小四子道:“孙大人,请你做个证见。一礼拜没有,加倍罚他!前头打的是八两三钱七分重,加一倍,要十六两七钱四了。”孙大胡子正要回言,不提防他的胡子又长又多,他的相好双喜坐在旁边无事,嫌他胡子不好看,却替他把左边的一半分为三绺,编成一条辫子。孙大胡子的胡子是一向被相好玩惯的,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因为要站起来去拉糖葫芦,不料被双喜拉住不放,低头一看,才晓得变成一条辫子。把他气的开不出口,歇了一回,说道:“真正你们这些人会淘气!没有东西玩了,玩我的胡子!”双喜道:“一团毛围在嘴上,像个刺猬似的,真正难看。所以替你辫起来,让你清爽清爽,还不好?”孙大胡子道:“你嫌我不好看!你不晓得我这个大胡子是上过东洋新闻纸,天下闻名的,没有人嫌我不好。你嫌我不好,真正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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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X: H# K8 a6 d. B说着,有人来招呼王小四子、双喜到刘河厅去出局。于是二人匆匆告假而去。余荩臣便问:“刘河厅是谁请客?”人回:“羊统领羊大人请客,请的是湖北来的章统领章大人。因为章统领初到南京,没有相好,所以今天羊大人请他在刘河厅吃饭,把钓鱼巷所有的姑娘都叫了去看。”其时藩金士潘观察亦在座,听了接口道:“不错,章豹臣刚刚从武昌来,听说老帅要在两江安置他一个事情。羊紫辰恐怕占了他的位子,所以竭力的拉拢他,同他拜把子。听说还托人做媒,要拿他第二位小姐许给章豹臣的大少君。明天请章豹臣在金林春吃番菜。今儿兄弟出门出的晚,齐巧他的知单送了来。诸位都是陪客,单是没有佘小翁。想是小翁初到省,彼此还没有会过?”佘小观答应了一声“是”。其实他此时一心只恋着王小四子一个人,默默的暗想:“怎么他同花小红赛如一块印板印出来的?可惜此人已为唐六轩所带,不然,我倒要叫叫他哩。现在且不要管他,等到散过席,拉着六轩去打茶围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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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之间,席面上的局已经来齐,又喊先生来唱过曲子。渐渐的把菜上完,大家吃过稀饭。佘小观便把前意通知了唐六轩。这几天糖葫芦也因为公私交迫,没有到王小四子家续旧,以致台面上受了他一番埋怨,心中正抱不安。现在又趁着酒兴,一听佘小观之言,立刻应允。等到抹过了脸,除主人余荩臣还要小坐不去外,其余的各位大人,一齐相辞。走出大门,只见一并排摆着十几顶轿子,绿呢、蓝呢都有。亲兵们一齐穿着号褂,手里拿着官衔洋纱灯,还夹着些火把。点的通明透亮,好不威武!其间孙大胡子因为太太阃令森严,不敢迟归,首先上轿,由亲兵们簇拥而去。此外也有两个先回家的,也有两个自去看相好的。只有佘小观无家无室,又无相知,便跟了糖葫芦去到王小四子家打茶围。一进了三和堂,几个男班子一齐认得唐大人的,统通站起来招呼,领到王小四子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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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王小四子出局未归。等了一回,姑娘回来了,跨进房门见了糖葫芦,一屁股就坐在他的怀里,又着实拿他打骂了一顿,一直等到糖葫芦讨了饶方才住手。王小四子因为他好几天没有来,把他脱下的长衫、马褂一齐藏起,以示不准他走的意思。又敲他明日七月初七是“乞巧日”,一定要他吃酒。糖葫芦也答应了。又面约佘小观明夜八点钟到这里来吃酒。& `* W7 W' {* d9 W4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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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小观自从走进了房,一直呆呆地坐着,不言不语。王小四子自从进门问过了“贵姓”,敬过瓜子,转身便同糖葫芦瞎吵着玩,亦没有理会他。后来听见自鸣钟当当的敲了两声,糖葫芦急摸出表来一看,说声“不早了。明天还有公事,我们去罢”。王小四子把眉毛一竖,眼睛一斜,道:“不准走!”糖葫芦只得嘻皮笑脸的仍旧坐下。说话间,佘小观却早把长衫、马褂穿好。王小四子一直没理他,坐着没趣,所以要走。今忽见他挽留,不觉信以为真,连忙又从身上把马褂脱了,重新坐下。+ A& V3 o)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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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坐又坐了一个钟头,害得糖葫芦同王小四子两个人只好陪他坐着,不得安睡。起先彼此还谈些闲话;到得后来,糖葫芦、王小四子恨他不迭,那个还高兴理他。佘小观坐着无趣,于是又要穿马褂先走。偏偏有个不懂事的老婆子,见他要走,连忙拦住,说道:“天已快亮了,只怕轿夫已经回去了。大人何不坐一回,等到天亮了再走?”佘小观起身朝窗户外头一看,说了声“果然不早了”。糖葫芦、王小四子二人只是不理他。老婆子只是挽留,气得糖葫芦、王小四子暗底下骂:“老东西,真正可恶!”因为当着佘小观的面,又不便拿他怎样。5 M/ e" M( h& c+ ^- \

! h4 O4 A9 A' @/ j( }# `歇了一歇,糖葫芦在烟榻上装做困着。王小四子故意说道:“烟铺上睡着冷,不要着了凉!”于是硬把他拉起来,扶到大床上睡下。糖葫芦装作不知,任他摆布。等到扶上大床,王小四子便亦没有下来,佘小观一人觉得乏味,而又瞌铳上来,便在糖葫芦所躺的地方睡下了。毕竟夜深人倦,不多时便已鼻息如雷。起先挽留他的那个老婆子还说:“现在已经交秋,寒气是受不得的。受了寒气,秋天要打疟疾的。”一头说,一头想去找条毯子给他盖。谁知王小四子在大床上还没有睡着,骂老婆子道:“他病他的,管你甚么事!他又不是你那一门子的亲人,要你顾恋他做什么!”老婆子挨了一顿骂,便蹑手蹑脚的出去,自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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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屋里三个人一直睡到第二天七点钟。头一个佘小观先醒,睁眼一看,看见太阳已经晒在身上,不能再睡,便一骨碌爬起,披好马褂,竟独自拔关而去。此时男女班子亦有几个起来的,留他洗脸吃点心,一概摇头。只见他匆匆出门,唤了辆东洋车,一直回公馆去了。9 l( j& X* N' q9 g' d0 _

' ]# q! r$ _" C& _$ A3 V9 t这里糖葫芦不久亦即起身。因为现在这位制台大人相信修道,近来又添了功课,每日清晨定要在吕祖面前跪了一枝香方才出来会客,所以各位司、道以及所属官员挨到九点钟上院还不算晚。当下糖葫芦轿班、跟人到来,也不及回公馆,就在三和堂换了衣帽,一直坐了轿子上院。走到官厅上,会见了各位司、道大人。昨儿同席的几个统通到齐,佘小观也早来了。+ V" ^$ K, K" ]

. y) ?1 x- ^: H+ S5 D2 ^此时还穿着纱袍褂,——是不戴领子的。有几个同寅望着他好笑,大家奇怪,及至问及所以,那位同寅便把糖葫芦的汗衫领子一提,却原来袍子衬衣里面穿的乃是一件粉红汗衫,也不知是几时同相好换错的。大家俱哈哈一笑。糖葫芦不以为奇,反觉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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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闹着,齐巧余荩臣出去解手,走进来松去扣带,提起衣裳,两只手重新在那里扎裤腰带。孙大胡子眼尖,忙问:“余荩翁,你腰里是条甚么带子?怎么花花绿绿的?”大众又赶上前去一看,谁知竟是一条女人家结的汗巾,大约亦是同相好换错的。余荩臣自己瞧着亦觉好笑。等把裤子扎好,巡捕已经出来招呼。几个有差使的红道台跟了藩司,盐、粮二道一齐上去禀见,照例谈了几句公事。制台发话道:“兄弟昨儿晚上很蒙老祖奖励,说兄弟居官清正,修道诚心,已把兄弟收在弟子之列。老祖的意思还要托兄弟替他再找两位仙童,以便朝晚在坛伺候。有一位是在下关开杂货铺的。这人很孝顺父母,老祖晓得他的名字,就在坛上批了下来,吩咐兄弟立刻去把这人唤到。兄弟今天五更头就叫戈什按照老祖所指示的方向,居然一找找着。如今已在坛前,蒙老祖封他为‘净水仙童’。——什么叫做净水仙童呢?只因老祖跟前一向有两个童子是不离左右的。一个手捧花瓶,一个手拿拂帚。拿花瓶的,瓶内满贮清水;设遇天干不雨,只要老祖把瓶里的水滴上一滴,这江南一省就统通有了雨了,佛经上说的‘杨枝一滴,洒遍大千’,正是这个道理。”制台说到这里,有一位候补道插嘴道:“这个职道晓得的,是观音大士的故典。”制台道:“你别管他是观音是吕祖,成仙成佛都是一样。佛爷、仙爷修成了都在天上,他俩的道行看来是差不多的。但是现在捧花瓶的一位有了,还差一位拿拂帚的。这位仙童倒很不好找呢!”说到这里,举眼把各位司、道大人周围一个个的看过来。看到孙大胡子,便道:“孙大哥,兄弟看你这一嘴好胡子,飘飘有神仙之概,又合了古人‘童颜鹤发’的一句话,我看你倒着实有点根基。等我到老祖面前保举你一下子,等他封你为‘拂尘仙童’。也不用候补了,我们天天在一块儿跟着老祖学道,学成了一同升天。你道可好?”孙大胡子是天天打麻雀,嫖姑娘,玩惯了的,而且公馆里太太又凶,不能一天不回去。如何能当这苦差!听了制台的吩咐,想了一会,吞吞吐吐的回道:“实不瞒大帅说,职道虽然上了年纪,但是根基浅薄,尘根未断,恐怕不能胜任这个差使。还求大师另选贤能罢。”制台听了,似有不悦之意,也楞了一会,说道:“你有了这们一把胡子,还说尘根未断,你叫我委那一个呢?”说罢,甚觉踌躇。再仔细观看别位候补道,不是烟气冲天,就是色欲过度,又实实在在无人可委,只得端茶送客。走出大堂,孙大胡子把头上的汗一摸,道:“险呀!今天若是答应了他,还能够去扰羊紫辰的金林春吗!”说罢,各自上轿。也不及回公馆脱衣服,径奔金林春而来。其时主人羊紫辰同特客章豹臣,还有几位陪客,一齐在那里了。- _9 V2 i5 ^, N5 M2 d9 A. A# T& q

( K) B* x  k: e( o/ o4 l) \7 O羊紫辰本来说是这天晚上请吃番菜的。因为这天是“乞巧日”,南京钓鱼巷规矩,到了这一天,个个姑娘屋里都得有酒。有了酒,才算有面子。章豹臣昨天晚上在刘河厅选中一个姑娘,是韩起发家的,名字叫小金红,当夜就到他家去“结线头”。章统领是阔人,少了拿不出手。羊统领替他代付了一百二十块洋钱。第二天统领吩咐预备一桌满汉酒席,又叫了戴老四的洋派船,一来应酬相好,二来谢媒人,三来请朋友。戴老四的船已经有人预先定去,因为章统领一定指名要,羊统领只得叫他回复前途。戴老四不愿意。羊统领发脾气,要叫县里封他的船,还要送他到县里去办他,戴老四无奈允了。( \/ m- F# B) g4 q3 D( }/ k

$ I% y. m: i% p是日各位候补道大人,凡是与钓鱼巷姑娘有相好的,一齐都有台面,就是羊统领自己,也要应酬相好,所以特地把金林春一局改早,以便腾出工夫好做别事。当下主客到齐,一共也有十来位。主人叫细崽让各位大人点菜,合席只有孙大胡子吃量顶好,一点点了十二三样。席面各人又把自己的相好叫了来。这天不比往日,凡有来的局,大约只坐一坐就告假走了,羊统领见章豹臣新相知小金红也要走,便朝着他努努嘴,叫他再多坐一会儿。小金红果然末了一个去的。章豹臣非凡得意,大众都朝他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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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l% b& m: m. r说话间,各人点的菜都已上齐,问问孙大胡子,才吃得一小半,还有六七样没有来。于是叫细崽去催菜,细崽答应着去了。席面上,乌额拉布乌道台晓得这爿番菜馆是羊统领的大老板,孙大胡子及余荩臣一干人亦都有股分在内。便说笑话道:“国翁,你少吃些,多吃了羊大人要心疼的。”羊统领道:“你让他吃罢,横竖是‘蜻蜓吃尾巴’,多吃了他自己也有分的。”章豹臣道:“原来这爿番菜馆就是诸位的主人,生意是一定发财的了?”羊紫辰道:“也不过玩玩罢了,那里就能够靠着这个发财呢?”9 |2 b, ?8 G9 m/ Z2 O

5 O: O2 M7 i. |5 a/ [正说着,窗户外头河下一只“七板子”,坐着一位小姑娘,听见里面热闹,便把船紧靠栏杆,用手把着栏杆朝里一望。一见羊大人坐了主位在那里请客,便提高嗓子叫了一声“干爷”。羊紫辰亦逼紧喉咙答应了一声“嗳”。大家一齐笑起来。章豹臣道:“我倒不晓得羊大人有这们一位好令爱,早晓得你有这们一位好令爱,我情愿做你的女婿了。”糖葫芦也接口道:“不但章大人愿意,就是我们谁不愿意做羊大人女婿呢?”羊紫辰道:“我的女儿有了你们这些好女婿,真要把我乐死了!”说着,那个小姑娘已经在他身旁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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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又鬼混了一阵,孙大胡子点的菜亦已吃完。只因今日应酬多,大家不敢耽误。差官们进来请示:“还是坐轿去坐船去?”其时戴老四的船已经撑到金林春窗外,章豹臣便让众位大人上船。正闹着,章豹臣新结的线头小金红亦回来了。当天章豹臣在席面上又赏识了一个姑娘,名字叫做大乔。这大乔见章豹臣挥霍甚豪,晓得他一定是个阔老,便用尽心机,拿他十二分巴结。章豹臣亦非常之喜。小金红坐在一旁,瞧着甚不高兴。这席酒定价是五十块,加开销三十块;戴老四的船价一天是十块,章豹臣还要另外赏犒;一齐有一百多块。章豹臣的席面散后,接着孙大胡子、余荩臣、糖葫芦、羊紫辰、乌额拉布统通有酒。虽说一处处都是草草了事,然从两点钟吃起,吃了六七台。等到吃完已是半夜里三点钟了。孙大胡子怕太太,仍旧头一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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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T4 D2 J, j) A0 F( I, |5 ]9 m章豹臣赏识了大乔,吃到三点钟,便假装吃醉,说了声“失陪”,一直到大乔家去了。这夜大乔异常之忙,等到第二天大天白亮才回来。章豹臣会着,自然异常恩爱,问长问短。大乔就把自己的身世统通告诉了他。到底做统领的人,银钱来的容易,第二天就托羊紫辰同鸨儿说:“章大人要替大乔赎身。”鸨儿听得人说,也晓得章大人的来历非同小可,况且又是羊统领的吩咐,敢道得一个“不”字!当天定议,共总一千块钱。章豹臣自己挖腰包付给了他。大乔自然分外感激章大人不尽。3 S" u1 ^: W* v! O

9 t. X* r$ s( c! |( ?3 Y又混了两天,章豹臣奉到上头公事,派他到别处出差,约摸一时不得回来。动身的头一天,叫差官拿着洋钱一家家去开销。他叫的局本来多,连他自己还记不清楚。差官一家家去问。谁知问到东,东家说:“章大人的局包羊大人已经开销了。”问到西,西家说:“章大人的帐羊大人已经代惠了。”后来接连问了几处,都是如此。连小金红“结线头”的钱亦是羊大人的东道。差官无奈,只得回家据情禀知章豹臣。章豹臣道:“别的钱他替我付,我可以不同他客气,怎么好叫他替我出嫖帐呢?这个钱都要他出,岂不是我玩了他家的人吗?”说罢,哈哈大笑。后来章豹臣要拿这钱算还羊紫辰,羊紫辰执意不肯收。说道:“这几个钱算什么!连这一点点还不赏脸,便是瞧不起兄弟了。”章豹臣听他如此说法,只得罢手。只因这一闹,直闹得南京城里声名洋溢,没有一个不晓得的。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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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1-3 13:38:4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十回 认娘舅当场露马脚 饰娇女背地结鸳盟( i' \8 b; w0 k/ B
话说羊紫辰羊统领本是别省的一位实缺镇台,只因他本缺十分清苦,便走了门路,由两江总督出奏,奏留他在南京统带防营。这便是上头有心调剂他。自从接事之后,因见地方平静,所有的兵丁大半是吃粮不管事。他的前任已经有两成缺额;到他接手便借裁汰老弱为名,又一去去了两三成。却是旧的虽去,新的却没有补进一个。8 ^  J+ _1 q1 f% u6 Y7 F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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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上三年,制台阅操一次。有的是临时招人,有的还是前后接应。怎么叫做“前后接应”呢?譬如一营之中本是五百个人,他倒吃了三百名的额子,实实在在只有二百个人。等到制台阅操的时候,前头一排点过名,赶紧退了下来,改换衣服军械,跟着后头的人再上去应名。如此一排排的上来下去,轮流倒换。不要说是一营五百人他缺三百个,就是再缺多些,有此妙法,也容易弥补。况且制台年纪大了,又要修道养心,大半是派营务处上的道台替他校阅。这般营务处上的人,那一个不是羊统领的朋友?天天吃花酒,嫖婊子,同在一处玩惯了的。等到派了这个差使下来,并不要羊统领前去嘱托,他们早已彼此心照,模模糊糊,把制台敷衍过去就算了事。统领如此,营官自然亦是如此。调换营官更是统领一件生财之道。倘然出了一个缺,一定预先就有人钻门路,送银子。不是走姨太太的门路,就得走天天同统领在一块儿玩的人的门路。甚至于统领的相好,甚么私门子,钓鱼巷的婊子,这种门路亦都有人走。统领是非钱不行,替他经手过付的人所赚的钱亦都不在少处。- H! D) @* [/ a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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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且说归羊统领管辖的什么护军正营、护军副营、新兵营、常备军、续备军,一共有好几个名目。每一营之中,有营官,有哨官。营官都是记名提、镇;哨官则自副、参、游以下以至千、把、外委都有在内。2 P0 [6 X# o' c; i

9 X4 p9 Y# G+ U; H其时有一个在江阴带炮划子的哨官,据他自己说是一个副将衔的游击(就是人家谈起来,说他的官亦并不是假的)。他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两年零三个月的差使,因为克扣兵饷,被上头查了出来,拿他的差使撤去,他就跑到南京来另觅生路。- j3 M  N) V) @' c' G%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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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人姓冒,名字叫得官,本来是在江北泰兴县跟官当长随的。后来攒聚了几十吊钱。有天为着做错了一件事,被主人将他骂了一顿,正在闷极无聊的时候,便到烟馆里吃烟。合该他官星透露。其时正值江南裁撤营头,所有前头打“长毛”得过保举的人一齐歇了下来,谋生无路。很有些提、镇、副、参,个个弄到穷极不堪,便拿了饬知、奖札沿门兜卖。这时候只要有人出上百十吊钱,便可得个一二品的功名,亦要算得不值钱了。% w- m7 r3 A. x7 f8 V

# \+ s" e8 C6 z, M这日冒得官走到烟馆里面,值堂的是认得他的,连忙让出一张烟铺,请冒大爷这边来坐。冒得官有事在心,闷闷不乐,便没精打采的躺了下去。值堂的又赶过来替他烧烟。抽不上三四口,忽然烟榻前来了一个彪形大汉。虽然是面目黧黑,形容枯槁,却显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情。冒得官亦不理他,值堂的见了,倒摆出满脸的悻悻之色,朝他哼儿哈儿的,赶他走开。只听得那人叹一口气道:“你不要朝着我这个样儿!我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你认得我是谁?你们江南若是没有我们,你们那里来的这种好日子过呢?不过是我运气不好,以至落拓到这步田地。如果要讲起身分来,不要说是你一个做跑堂的算得什么,就是泰兴县县大老爷,比比顶子,要比我差着好几级呢!”值堂的见他出言无状,便把眉毛一竖,眼皮一掀,一骨碌爬起,想要动手赶他走开。谁知那大汉哈哈大笑。值堂的非但推他不动,反被大汉摔了一个筋斗。值堂的气的了不得,愤愤的要出去叫地保。大汉冷笑道:“我正苦没有饭吃,这个样儿又见不得官。你今送我前去,好好好,我就跟了你去。见了你们大老爷,只要他肯把我收留下来,等我吃两天饱饭,省得在外头挨饿,我就感激不尽了!”值堂的见他如此,更是火上添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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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C+ ?& H" s% o, k这些话冒得官都听得明明白白,心上甚是诧异,暗想:“此人必定有点来历。”又看他的样子,决不是等闲之辈,便叫值堂的:“不要同他多讲,等我问他。”一面说,一面把烟枪一丢,坐了起来,慢慢的问他:“你贵姓?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氏,怎么会到得此地来的?”那大汉见冒得官说话讲理,便亦改换了一副神情。先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冒得官又让他在烟榻前一张杌子上坐了。谁知这大汉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冒得官问是谁,那大汉回称是他外甥。冒得官并不在意。那大汉坐定之后,自己说了姓名:“是湖南人氏。从前打‘长毛’,身当前敌,克复城池,后来叙功,历保至花翎副将衔,尽先候补游击。当时保虽保了,等到平定之后,那里有这些缺安置他们!记名提、镇能够借补个游击、都司,已经是十不获一,何况是内无奥援,外无帮助,一旦裁撤归农,无家可归,焉有不流落之理?在营盘的时候,大注钱财也曾在手里经过。无奈彼时心高气傲,挥金如土,直把钱财看得不当东西。就是出营之后,身边也还带得几文,有的是坐吃山空,有的是同人合股做个小卖买,到得后来亦总是关门,即以在下而论,正坐着这个毛病。一身之外,除掉两件破旧衣裳,还有几张破纸头,便是当年所得的奖札、饬知了。这种破纸头,饥不可为食,寒不可为衣,真正穷到极处!可惜这个东西没得人要。如有人要,我情愿得几文钱就卖了他。”冒得官听到这里,不觉心上一动。便问:“你这东西带在身边没有?”那大汉道:“我孑然一身,无家无室,又无行李,除掉带在身边,更把他放在何处?”冒得官道:“你拿出来我瞧瞧。”那大汉正在解衣取出之时,值堂的走过来说道:“大爷,你别上他的当。他天天拿着这个到这里骗人。”大汉见值堂的打散他的卖买,抡起拳头便要打值堂的,被冒得官吆喝了值堂的两句,彼此方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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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得官是在衙门里顿过的,认得奖札、饬知,知道不是假。此时忽动了做官之念,便问他要几多钱。那大汉起初不肯说,后来冒得官顶住问他,才说得一百五十块,禁不住冒得官再四磋磨,说明三十块钱。当天先付三块钱定洋,先拿他一个奖札。下余的约明次日两点钟仍到这爿烟馆里交割。大汉拿到洋钱,欢欣鼓舞的而去。值堂的又要问他拿扣头,大汉不肯,值堂的一定要,彼此争论起来。又幸亏冒得官呼喝了两声,方才住手。大汉已去,冒得官亦即回衙。到了次日,冒得官带了二十七块钱仍到烟馆里来交割。等得饬知、奖札统通拿到了手,冒得官揣回家中,在灯下取出观看。见饬知上的名字乃是“毛长胜”三个字,虽然名字不同,幸喜姓的声音还是一样。: [% i/ ~- y. M7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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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天,这冒得官便上去到主人跟前告假,另外走了门路,一心想去投效提标。其时提台驻扎江阴。既有门路,自然收留。不上两个月,便委了他炮船管带。从此这冒得官便真正做了“冒得官”了。在江阴炮船上当了三年多的管带。船上不比岸上,来往的人少,一直没有人看出他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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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Q% U* c) n% q5 ~$ ^8 e- `7 \3 B有日提台传令看操。许多炮划子正在操演的时候,人家当管带的一齐站在船头上指挥兵丁们,不想他老人家在舱板上滑了一脚,一滑就滑到水里去。一众兵丁慌了手脚。亏得有两个会泅水的,脱去衣服,好容易把他捞了上来。提台在长龙船上瞧着,吩咐戈什坐了小划子过去问信,问他还有气没有。其时兵丁们已把他救起,拖过三条板凳,把他背朝上,脸朝下,悬空着伏在板凳上,好等他把嘴里喝进去的水淌出来。淌了半天,水也少了,肚子也瘪了,然后拿他抬到舱里去睡。又灌了两碗姜汤,才慢慢的回醒过来。戈什回去禀复提台。提台道:“阿弥陀佛!我心上一块石头才放下。他这个差使是某人保荐的,倘若他死了,我怎么对得住朋友呢?”/ |- E# H( x$ X(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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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冒得官请了三天假,一直到第四天才上去叩谢提台,口称:“沐恩自不小心,走滑了脚,倒叫老帅操心。沐恩实在感激得很!沐恩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孩子年纪小,都不会挣饭吃。沐恩跌下去的时候,自己也还明白。肚皮里想道:‘我这下子可完了!’如今总算托赖着老帅的洪福没有死,还能够来伺候老帅。所以沐恩当时就许下愿,拜三天龙王忏,超度超度水里的这些冤魂。老帅请放心,以后就没有事了。”提台道:“你跌下去的时候,我替你捏着一把汗。倘若被水淹死了,虽然是你命该如此,总要算是没于王事。我已经打算替你打咨文给制台,奏明上头,请个恤典,将来你的儿子倒可无庸多虑。现在你既未曾死,这些话也不必提他了。”冒得官又重新下了半跪,叩谢老帅的恩典。4 [/ K4 G6 N3 R

0 U% Z; a4 h  ^, V9 r; d提台又道:“你跌下去的地方,水有多们深?想来一定是浅的,所以你没有送命。”冒得官道:“回老帅的话。现在水陆营头一齐改了洋操,最讲究的是测量之学。沐恩测虽不会测,要说单是量还办得来,即以沐恩自己而论,那天跌下去的地方,大约那里的水只有五尺多深。何以见得?沐恩常常听见老一辈子的人讲:‘大凡跳河自尽的人,一定是站在水里的。’那天沐恩的嘴里水都灌得进,一定这水已经没过头顶。到了第二天,沐恩又拿起靴子来一看,果然满靴的泥,可见是已经到底。沐恩穿的是三尺八寸的袍子,上头再加脑袋,顶帽,下头再加靴子,统算起来,这水不过五尺多深。”提台道:“就不会六七尺吗?你在水里那里量得这们清楚?”冒得官凑前一步,道:“大帅明鉴,沐恩手下的那些兵丁,五尺深的水他们还敢下去,所以还救得沐恩上来;若是再深些,他们就不敢跳了。这是沐恩亲身试验的,不敢撒一字谎。大帅不信,不妨派个人去查查看,也可以显显沐恩量的到底准不准。”提台道:“你量过就是了,亦不用查得的。”说完了话,冒得官退了下来。" ]. @& Q8 _1 A! x1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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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个月,上头调他们到别处去拿盐枭。有天晚上,满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反被盐枭跳上了他的船,把船上的帐篷、军器拿了一个干净。他从睡梦中惊醒,提着裤子出来探望。有个盐枭照着他的脸放了一声空枪,直把他吓的跪在舱板上磕头如捣蒜,口称“大王饶命”。后来盐枭跑了,他便闹到县里去,怪地方官缉捕不力;又开了一篇假帐,说共总被强盗打劫去许多东西,一定要知县认赔。知县说道:“清平世界,那里来的强盗?兄弟到任之后,严加整顿,窃案尚且没有,怎么会有盗案呢?”当下冒得官顶住不走。知县不得已,答应替他查办,方才走的。/ _0 R. b% }1 W6 ~

. U' U3 x" P* H* [过了两天,又来催讨。其时知县已派人查过,晓得是盐枭所为。见了冒得官,便分辨说是盐枭,不是强盗。冒得官道:“说强盗打劫也好,说盐枭打劫也好,横竖总在你贵境里出的抢案。”知县发急道:“这倒不可以胡乱说说的。强盗是强盗,盐枭是盐枭。强盗打劫了人家,自然是地方官之事;至于盐枭,一定是怀恨你们前来报仇的。如说不是报仇而来,何以不抢岸上的居民,专抢你们河里的炮船呢?况且你们炮船上又有兵勇,又有军器,你老哥为一船之主,又是有本事的人,怎么不去打退他们,倒反吃了他们的亏?此乃决无之事,兄弟一定不能相信。”冒得官道:“如果是白天呢,兄弟一定同他打一仗。无奈是半夜里,一齐睡着了,所以上了他的算。”知县道:“等你睡着了他才动手,这明明是偷,怎么好说是抢呢?地方上出了窃案,亦是兄弟的事。——来啊!”跟班的答应了一声“着”。知县道:“冒大人船上失窃东西,限捕快三天替我破案,拿不到人打断他的狗腿!”跟班的答应下去。冒得官至此方无话说,只好告退。# ?/ N: b- n% G.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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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心还不死,又催逼知县。知县恨极了,上去求了本府。齐巧这时候新换了一个提台,本府同他有点渊源,便按照知县的话写信告诉了提台。提台新到任,正要借他立个下马威,便道:“他自己被贼偷了,还说是强盗打劫,要知县赔他东西,岂非是无赖!就说是强盗打劫,派他出去,原是要他拿强盗,如今倒反被强盗打劫了去,他管的甚么事情?这种东西要他何用!”一角公事,便撤了他的差使,另派了别人接管。他被撤之后,无颜再到江阴,所以才到南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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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炮船上的时候,亦很赚得几个钱。一到南京,便钻头觅缝的寻觅事情。就有人对他说:“现在只有羊紫辰羊统领上头的面子顶好,手下的营头又多,只要走上他的门路,弄个营官当当,那是很容易的事。然而走统领的路,还不如走他姨太太的路。统领事情多,怕有忘记;走了姨太太的路,姨太太朝晚在一旁替你加死力的催差使,又好又快,比走统领的路要好得几倍呢!”冒得官问道:“姨太太在里头,我们又见不着,怎么会巴结得上呢?”那人道:“你又呆了。要做这种事情,总得下水磨工夫。头一个离不掉门房、门口拿权的,或是戈什、差官之类,你总得先把他弄好。以后有了机会,或者是姨太太做生日了,或者是姨太太想吃甚么,想穿甚么,你巴结好了门口,他们就通信给你,等你去办了来。头两次你不好自己居功,要算是替他们门上的人代办的。等他们自己人先得了好处,以后你再求他们提拔提拔你。人心是肉做的,受了你的好处,总得替你说两句好话补报补报你。到这时候,一句话总抵得十句。只要姨太太跟前有他们一帮人替你说话,统领跟前又有姨太太替你说话,这事情岂有不成之理?但是你要先笼络他门口的人,不但底下要笼络,就是上房的老妈子、丫头亦得弄好。这是什么缘故呢?戈什、差官到上房是有数的,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姨太太,伺候姨太太;老妈子、丫头却是一天到晚守好了姨太太,一步不离的。姨太太又相信他们的话,所以他们说的话更比别人说得灵。”冒得官听了,心上寻思:“原来求差使有这许多经络。”连忙谢了又谢。又问:“统领跟前总得见一面才好?”那人道:“统领见不见倒不在乎此。见了统领,没有差使亦是枉然。只要到过一次,上过一回手本,做个引子,以后便好常常同他门口来往,相机行事。”冒得官连称“领教”,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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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4 f& V6 ]: J+ S9 }! l0 {后来如法炮制,先从门口结识起;又送了多少东西,天天跑来厮混。后来跑的时候久了,羊统领共有八个姨太太,他又打听得那一个最得宠。遇见这一位姨太太有甚么差使派了下来,他便赶着替门口上这班人去做。有时候垫了钱亦不要他们还。他办的差事,又讨好,又快当,又省钱,所以门口上这班人都同他要好的了不得。后来大家交情深了,他便把谋差的意思说了。众人俱各应允,得便就替他竭力上头去求。7 B; M& B: e3 o& q0 c: ^# A& i, e, N9 w

3 b) q* p: }% n% C& A( I齐巧这日姨太太要裱糊一间房子,自己想中了一种有颜色花头的洋纸,派了多少差官去买,总办不来。就有人说给冒得官。冒得官便化了三天工夫,把个南京城里的大小洋货店,城外下关的洋行统通跑遍,居然照样办到。差官拿进去给姨太太看了,正对意思,连夜就叫裱糊匠把房子糊好,搬了进去。不料这差官正是姨太太的红人,姨太太一见之后,就着实拿他夸奖。说他有能耐,会办事。此番这差官有心要替冒得官说好话,便说:“这纸是一个来营投效的冒某人弄得来的。——南京城里城外,足足跑了三天,才弄得来孝敬姨太太的。”姨太太道:“我倒不晓得是他背地里替我出力。他是个甚么功名?”差官道:“他是个副将衔的游击,在江阴带过炮船。如今没有事,所以来到这里,想要求统领赏派个差使。跑了好几个月,还没有见着呢。”姨太太道:“要差使,你为什么不来跟我说?你去关照他,叫他明天来见统领。包他见面之后就有差使。”差官出去,把话传给了冒得官。冒得官自然感激。当夜姨太太告诉了统领。有了内线,还有什么不灵的,而且他这条内线更与别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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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e" {( k, S6 B! w到了第二天,冒得官又来上手本。自然羊统领立刻见他,而且问长问短,着实关切,当面许他派他差使。冒得官退了下来,一等等了三天没有动静。那个差官又去同姨太太说了。姨太太想卖弄自己的手段,便把统领请了来,撒娇撒痴把统领的胡子拉住不放。一定要统领立刻答应派冒得官一个好差使方肯放手;统领答应三天还不算,一定等统领应允当天下委札,方才放手。统领一手拿出小木梳来梳胡子,已经有好两根弄断掉了下来了。只因这位姨太太又是一向纵容惯的,因爱生惧,非但拉掉胡子不敢做声,并且立刻出来替他对付差使。无可如何,硬把护军右营的一个管带,说他“营务废弛”,登时撤掉差使,就委冒得官接管。札子写好了,用过关防,标过朱,羊统领又拿进去给姨太太瞧过了,然后交到门口。不用等到派人去送,冒得官早在外头伺候好了,立刻上来叩谢统领。统领照例敷衍了两句面子上的话,无非是“修明纪律,勤加训练”的话头。冒得官一迭连声的答应“者者”。下来又托人带他上去叩谢姨太太,姨太太却没有见。次日又办了几分重礼,把羊统领公馆里的人,上上下下,择要打点了一番。然后择了吉日去到差。8 h7 ~' w2 d! W& K6 s3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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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差的头一天,照例要点卯。忽然内中有个哨官,带着水晶顶子,上来应名。冒得官看了他一眼,甚是面善。那哨官亦不住的抬头看冒得官。四目相注,彼此分明打了一个照面。当时冒得官想他不起,亦就撩开。不料这哨官却记好了他,等到事完之后,便独自一个拿了手本跑到冒得官下处求见。冒得官一看手本,知是本营的人,心里寻思道:“我今天头一天接差,他有甚么事情来找我?”先回报不见,后来这哨官一定要见,只得吩咐叫他进来。( S+ |: R- w9 Y/ L

8 @! T5 ?  ?6 _) @那哨官进来之后,见了营官,自然先要行还他的官礼。冒得官因为初接差,见了他格外谦和,问他有什么事情。毕竟当武官的心粗气浮,也不管跟前有人没人,开口便说:“大人,你怎么连标下都不认得了?你老的这个官,不是某年某月在某处烟馆里,俺娘舅拿你三十块钱卖给你的吗?你这个官,有人说起要值好几千银子哩。标下就是他的外甥。那天不是同在烟馆里,你还问俺娘舅,问我是谁。我娘舅道:‘他叫朱得贵,是我外甥。’怎样你老忘记了?真正是贵人多忘事了!”冒得官一见他守着众人揭破他的底细,心上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把脸一沉,道:“混帐!胡说!我的官是张宫保保的,怎么说是你舅舅卖给我的!你是谁?你舅舅又是谁?你不要认错了人,在此胡说!快些回去!好端端的说出这种话来,岂非是无赖!再要这样的胡说,你却不要怪我翻脸是不认人的!”朱得贵还强辩道:“我何曾记错!你老左边耳朵后头有一块红记,我记得明明白白。不信你们大家来看,怎么说我胡说?我现在也不想你别的好处。但是我的娘舅上个月里得了病死了,棺材虽然有了,还寄在庙里,没有找到地方去埋他。只要你老松松手,随便拿出几个钱来,弄块地殡葬了他。——你也对得住死的,我也对得住死的。以后我在这里当差,你老看我娘舅面上,能够另眼拿我看待,那是你的恩典。就是我死的娘舅在阴间里亦是感激你的。”冒得官听了,又气又恨,而又无可奈何他。只得连连冷笑,对旁人说道:“你们听听,他这话越发胡说了!他这人想是有点痰气病,你们快些拉他出去,叫他去歇歇。”左右的人便想拖他出去。朱得贵越发怒道:“我说的是真话。我那里来的病?你老爱帮钱就帮,不爱帮钱就不帮。天在头上,各人凭良心说话。要说你的官不是我娘舅卖给你的,割掉我的头我也不能附和你的。”冒得官见他如此的说法,不禁恼羞变怒,喝令左右:“替我赶他出去!”又说:“这个样子,明明是个疯子!明日一定撤他的差使,换派别人!”朱得贵至此亦不相让,嘴里一面嚷着回骂,一面已被众人连推带拉的拉出来了。冒得官还是恨恨不已,心上想要立刻撤掉他的差使,赶他出去,既而一想:“就此撤他的事,他一定心上不服,徒然闹出些口舌是非,反于声名有碍。不如隐忍不发,朝晚找他一个错,办他一个永远不得翻身。”主意打定,便作没事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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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得官在江阴时,本有两个太太,分两下里住。一个是结发夫妻,生得一儿一女,小姐年十七岁,少爷才十一岁。那一个听说还是人家的一个“二婚头”,不知怎样,冒得官同他相与上的。冒得官到南京谋事,只带得这个二婚头同来,那个正太太同着儿女仍在江阴居住。冒得官好容易走了羊统领姨太太的门路,得了差使,便亦不忘夫妻之情,派个差官带了盘川,把他娘儿接了上来。轮船上下,甚是简便,不消三四天便已接到。另外赁的公馆,齐巧正对着羊统领公馆的后门,为的是早晚到统领公馆里请安便当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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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休题。且说大营的规矩,每逢初一、十五,营官一定要升帐约齐了手下大小将官,团团坐定,谈论一回闲话,彼此一哄而散。其名谓之“讲公事”。从前所讲的无非是些用兵之道,杀敌之方,同戏台上“取帅印”陈叔宝教导尉迟恭的话大致仿佛。到得后来,当营官的有几个懂得韬略,也不过是个具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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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l- Z1 c7 e9 d6 z' O* I这天刚正初一,冒得官率领大小将官升帐坐定,才谈得一句“今天天气很好”。众人尚未接谈,不料那个朱得贵在众人中忽然挺身而出,朝着冒得官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娘舅”,遂称:“外甥在这里替娘舅请安。”冒得官不提防他有此一来,直气得目瞪口呆,面色发紫,紫里转青,很不好看。朱得贵又在人丛中拉出一个头戴暗蓝顶子的人,拿手指指他,说道:“他是娘舅的把兄弟,娘舅是老把哥,他是老把弟,你俩叙叙旧。”众人举目看时,只见老把弟已经胡须雪白,老把兄不过三十多岁,这其间明明显出不对。只是顾着他营官面子,不好说破。$ m5 t- G9 K' t3 c% e

5 g" I- Q# Z# v- q9 O无奈冒得官的无明火早已按捺不住,也不管当着众人,拚命向前,扭住朱得贵拳脚交下,朱得贵亦不相让,登时两人就扭成一团。冒得官骂他:“好个撒野东西!眼睛里没有上司!你这东西,我打都打得!”叫人:“替我拿军棍来!”朱得贵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冒了人家的官还要打人。我就是不服你的管。你是个好的,你敢同我到统领跟前去评理。”冒得官道:“就同你去。”说着,两个人就从营盘里一路拉着辫子,拉到羊统领的公馆里来,足足走了三里多路!街上看热闹的,以及营盘里跟着劝解的,少说有上千的人,一哄哄到统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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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时天色尚早,统领正从钓鱼巷住夜回来,在家里睡着养神,睡梦中忽听人声嘈杂,还当是克扣了他们的军饷,他们不服,鼓噪起来,禁不住瑟瑟的抖,屡次三番叫差官出去问信,大家一看都是熟人,一齐忙和着上前劝解,却忘记回报统领。直等他俩都放了手,才有人进来把详细情形一一禀闻。统领胆子登时就硬起来,骂他二人:“都不是东西!营官不像营官!哨官不像哨官!”又骂冒得官:“当初一来的时候,我看他就有点鬼鬼祟祟!原来他这个官是假的!这倒要仔仔细细的查查!”羊统领如此说,不料旁边惊动了一个人,你道这人是谁?就是替冒得官说好话的那位姨太太了。姨太太说:“天底下样样多好假的,官怎么好假?况且他从前在别处已经当过差使,为甚么从前没有人告发他?这明明是姓朱的想讹诈他。等他们出去劝劝就完了,用不着大惊小怪,要你统领自己出去。”羊统领一想,姨太太的话很有理,而且自己出去,事情反不容易落场,便亦听其自然。外面冒得官、朱得贵两个人,其时亦被众人劝住,各自回营无事。8 Y9 ]$ w7 ]) y7 r( l# e

+ g% [7 k6 B/ w却不料这一闹,风声竟传到制台耳朵里去。次日传见羊统领,便问起他来。羊统领已有姨太太先入之言,立刻回称没有。后来制台一定说有,要他查办。羊统领只得答应。下来先把冒得官传了来申饬了一番;又吊他从前所得的功牌、奖札、饬知,冒得官不敢隐瞒,统通呈了上去。谁知年纪竟其大相悬殊!若论他得功名的年纪,足足已有六十多;及看他的面貌,连四十都未满。羊统领看过,笑了一笑,心中早有成竹,也不说别的,但问得一声:“老兄本事倒不小!还没有养下来,已经替皇上家立了这许多功劳!令人可敬得很!”说完这句话,端茶送客。冒得官毕竟贼人心胆虚,一听话内有因,便涨红了脸,一句对答不上,后见统领端茶,只得退回家中,愁眉不展的终日在家里对了老婆孩子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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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n5 k8 s9 W$ m' F5 X" h% x, x( M俗语说得好:“一只碗不响,两只碗叮当。”冒得官自从娶了那个二婚头,常常家里搬口舌,挑是非。其实这个二婚头一直又没有同正太太在一块儿住,无奈他心里总多嫌他娘儿几个。正太太晓得冒得官相与了这种混帐女人,心上也是不高兴,同冒得官吵闹已非止一次。因此两下里的冤仇就此越结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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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Z  k( e8 }# m冒得官自从当了羊统领的差使,回家谈天,开口闭口总是不离“统领”两个字。统领的好处虽然是着实表扬,就是统领的不好之处,甚么包婊子,相与女人,也都当作家常话说了出来。谁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早被那个二婚头记在肚里,待时而动。* }( s6 ^- `. N; x0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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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巧这一天冒得官在统领前碰了钉子回家,心上没好气,开口就是骂人。一天到夜坐卧不定,茶饭无心;一个人走出走进,不是长吁,就是短叹,好像满肚皮心事似的。二婚头问他亦不响,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问跟去的人,才晓得他同朱得贵的前后一本帐。二婚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进得房中,先借别事开端,拿他软语温存了一番;然后慢慢的讲到:“今日之事,虽说是上头制台的意思,然而统领实在亦是想拿我们的岔儿。这桩事情权柄还在统领手里,总得想个法儿修全修全才好。”冒得官道:“我的意思何尝不是如此。但是我们初到差,那里来的钱去交结他呢?”二婚头鼻子里嗤的一笑,道:“你们只晓得巴结上司非钱不行!”冒得官忙接嘴道:“除了钱,你还有甚么法子?”二婚头道:“法子是有,只怕你未见得能够做得到。于你的事无济,我反多添一层冤家。我想想不上算,还是不说罢。”冒得官道:“我此时是一点点主意都没有了。你有主意,你说出来,我们大家商量。倘若事情弄好了,也是大家好。”二婚头道:“你别忙,待我讲给你听,你不是说的统领专在女人身上用工夫吗?”冒得官道:“不错,他在女人身上用工夫。你总不能够去陪他,好替我当面求情?”二婚头把嘴一撅道:“我不是那种混帐女人!一个女人,好嫁几个男人的!”冒得官道:“你是再要清节没有,生平只嫁我一个!现在这些闲话都不要讲,我们谈正经要紧。”二婚头把脸一板道:“倒亦不是这样讲。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就苦着我的身体去干也不打紧。我听见你常提起,后营里周总爷不是先把他太太孝敬了统领才得的差使吗?只要于你老爷事情有益,这亦算不了甚么大事。人家好做,我亦办得到。只可惜我是四十岁的人了,统领见了不欢喜,不如年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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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得官道:“这个人那里去找呢?”二婚头道:“人是现成的,只要你拚得。光你拚得也没用,还要一个人拚得,最好亦要他本人愿意。”冒得官道:“你越说我越糊涂了。到底你说的是谁?”二婚头又故作沉吟道:“究竟权柄还在你手里。你是一家之主,说出来的话,要行就行,谁能驳回你去?”冒得官道:“你老实说罢,可急死我了!”二婚头又踌躇一回,道:“其实事情是大家之事,又不是我一人之事。我说了出来也为的是众人,并不是老爷得了好处我一个人享福。”冒得官接着又顶住他问:“所说的到底是那一个?”二婚头至此方说道:“这件事不要来问我,你去同你令爱小姐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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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Z% {; C7 u( l! R0 j冒得官听了,顿口无言。二婚头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人家养了姑娘,早晚总得出阁的。出阁就成了人家的人,总不能拿他当儿子看待,留在家里一辈子。既然终须出阁,做大亦是做,做小亦是做。与其配了个中等人家做大,我看不如送给一个阔人做小。他自己丰衣足食,乐得受用;就是家里的人,也好跟着沾点光。为人在世,须图实在。为这虚名上也不知误了多少人,我的眼睛里着实见过不少了。”冒得官听了摇头道:“我如今总算是三品的职分,官也不算小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算低微了,怎么好拿女儿送给人家做小老婆呢?这句话非但太太不答应,小姐不愿意,就是我也不以为然!”二婚头见他不允,又鼻子里嗤的一笑,道:“我早晓得我这话是白说的,果不出我之所料!大家落拓大家穷,并不是我一人之事。从今以后,你们好歹都与我不相干涉,你们不必来问我,我也不来管你们的闲事!”说完,便自赌气先去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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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H4 G; L/ O( d$ n# b' H9 X冒得官也不言语,独自盘算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条修全的法子。慢慢的回想到二婚头的话,毕竟不错,除此之外,并没有第二条计策。于是又从床上把二婚头唤醒,称赞他的主意不错,同他商量怎样办法。此时二婚头惟恐不能报仇,一见冒得官从他之计,便亦欣然乐从,把嘴附在冒得官的耳朵上,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传授了一个极好的办法。冒得官连连点头称“是”。; U) I) O- s6 J0 |0 W; b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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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天绝早,也不及洗脸吃点心,急急奔到大太太住的公馆里敲门。手下人开了门,便一直跑到太太屋里,也不及说别的,掀开太太的帐子,问太太“鸦片烟盒子在那里”。太太还当他起早到统领公馆里请安回来,没有过瘾,如今要鸦片烟过瘾。便说:“在抽屉里。”小姐就住在太太床背后。太太又忙唤女儿起来:“快替你爹爹打烟。”说时迟,那时快,小姐还没有下床,他这里已经从抽屉里找到烟盒子,顺手揭开盖,拿烟抹了一嘴唇,把烟盒往地下一丢;趁势咕咚一声,困在地板上。喊道:“我那里要吃烟!我是要寻死!我死了好等你们享福!”说完这句,便四脚朝天,一声不言语了。太太、小姐一听这话,都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起来看时,果然老爷吞了烟躺在地下了。3 _$ L. ^  L8 r$ _) n

' _# E" C8 X- |; U: E5 [; U连日老爷被朱得贵讹诈以及统领当面申饬的事情,他母女亦早有风闻,都道他假官之事发作,无脸见人,所以自尽。但天下断无看着丈夫、父亲自尽不去救他的道理。于是太太、小姐慌了手脚,连哭带喊,把合公馆的人都闹了起来。一面到善堂里差人去讨药,一面拿粪给他吃。说:“大烟吃下去的工夫还少,一吐就好了。”冒得官抵死不肯吃粪。太太、小姐亲自动手,要撬开他的嘴拿粪灌下去。冒得官急了,拿手摆了两摆,挥退家里的众人,一骨碌坐起,就坐在地板上。太太、小姐也只得陪着他坐在地板上。他未曾开言,先叹一口气。停一停,说道:“我是要死的人了!但是此时鸦片烟毒还没有发出来,趁我有口气,交代你们几句话,等你们也好晓得我为什么要寻死。”太太、小姐一迭连声的催他道:“你快说呀!”冒得官拿手指指小姐道:“我为的是你呀!”太太问:“怎么为了他呢?”冒得官道:“说说我的气就上来了!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甚么低微人家,可恨这位统领一定看上了他,要他!”太太道:“统领不是有太太、姨太太吗?怎么还要娶甚么太太?”冒得官道:“呸!他要他做小!你想,我的脸搁在那里去?所以想想只得寻死!这也怪我们小姐自己不好。我们前门紧对他的后门,我们这位小姐专爱站门子。他一夜到天亮,出进两次,不晓得那天被他看见了。齐巧前天姓朱的那杂种同我倒蛋,统领便借此为由,要出我的花样,撤差使、参官都不算,一定还要查办。太太,你是知道我这官,瞒不了你的。倘或查实在了,我的性命都没有。所以我想来想去,没有路走,只得走到这条路上去,一死为净。你们要一定救回我来,现在除掉把女儿孝敬统领做小,没有第二条路。你说我肯不肯!”太太、小姐听了,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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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得官此时反有了精神,顶住太太、女儿问道:“你们还是要我自尽,还是等统领禀过制台,拿我参官拿问?论不定杀头、充军,还要看我的运气去碰!总而言之,同你们是不会再在一块儿了!”说罢,拿袖子装着擦眼泪,却不时偷瞧看女儿。太太听了这话,当时也不好说别的,一心挂念老爷要寻死,未知救得活救不活,要老爷不死,除非把女儿送给人家做小,又是心上舍不得。因此心上七上八下,也禁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至于小姐呢,平时爱站门子是有的,统领走出走进,也着实见过几面。又粗又蠢的一个大汉,实在心上有点不愿意。现在为了此事害的爹爹要寻死,想来想去,总怪自己命苦,所以会有这些磨难。一面想,一面哭。除哭之外,亦无别话可说。冒得官看了气闷,发急说道:“我的命根子在你们手里!怎么说,还是要我活,要我死?”小姐一头哭,一头说道:“总是我这个祸害不好,害得爹爹要寻死!与其爹爹死,还不如等我寻个自尽罢!”说完了话,在地下拾起烟盒子就想去舐。却被太太一把抢过,说道:“一个还没有救活,怎禁得再加上你一个呢!”冒得官道:“罢罢罢!你们索性随我死,也不用来救我了!我自己养的女儿都不能救我一命,我还活在世界上做什么人呢?”小姐也说道:“罢罢罢!你们既不容我死,一定要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你老人家的脸搁得下,不要说是送给统领做姨太太,就是拿我给叫化子,我敢说得一个不字吗?现在我再不答应,这明明是我逼死你老人家,这个罪名我却担不起。横竖苦着我的身子去干!但愿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升官发财就是了!”* ]% x. R$ R3 k6 P1 N4 U

7 m7 V6 F# V( J* i1 t; d冒得官一见女儿应允,心上暗暗欢喜。便做出假欲呕吐之状,吊了几个干恶心,吐出了些白痰。太太、小姐忙着替他揉胸捶背,一面问他怎么样,只见他连连点头道:“好了,好了。如今一齐吐了出来。大约不妨事的了。”又忙爬下替女儿磕了一个头,说:“我这条老命全亏是你救的!将来我老两口子有了好处,决计不忘记你的!”小姐赶忙跪下,搀老子起来。满肚皮的委曲,只是说不出来。半天才挣得一句道:“这是女儿命里所招,也怨不得爹爹!”冒得官起来之后,在床上歇了一会,又吃了一点东西,便吩咐太太:“快把女儿收拾收拾,论不定一说妥就要过去的。”说完这两句,独自一个扬长出门而去。' s- S% [" p/ {' u5 ^% T. F1 [

' U* Y, J0 f: m( Y走出大门,肚里寻思道:“现在这一头已经说好了,那一头还得寻人做媒。先前走的那条路,是姨太太手下的人,倘若被他晓得了,那时反好为仇,是不妥当的。后营周总爷,在统领跟前虽然也说得动话,但是他的太太也在里头。他靠着他太太得的差使,怎么还肯再把我的女儿弄进去呢?若是当面去求统领,又怕当面臊他。事情做不成,反讨一场没趣。”左右思量,都不妥当。后来忽然想到统领有个小戈什,每逢统领出来住夜,总是他拿着烟枪,跟来跟去,而且统领也很相信他的话,现在不如去走他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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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w2 _+ @' B( Q主意已定,便去找到了他,送了几两银子,说明:“家里女孩子长的还下得去,今年刚正十七岁。常常站在大门口,料想统领是一定见过的。听说统领还要娶姨太太,我情愿把这个丫头孝敬了他。但是这个媒人我不好自己去做,所以要借重你老哥代言一声,但是也不便说出是我的女孩子,怕的是他老人家晓得了不肯来的缘故。我们知己之谈,现在我兄弟的功名在他手里,倘若他老人家不肯,我的事就要弄僵!如今且把他瞒住,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他老人家也赖不到那里去了,我的事也好说了。只要我的差使不动,我们相会的日子长着哩。”小戈什得了他的银子,自然是满口应允,但说得一句道:“你倒会爬高,索性做起他的小丈人来了!我们倒要称你一声好听的呢!”冒得官把脸一红道:“为了吃饭,也叫做没法!老哥,你就去替我说。我此刻先回到家里安排安排,预备他老人家今夜好光降。”小戈什道:“慢着!说不说由我,来不来由他,你且候我的信再办事不迟。”冒得官道:“有你吹嘘,还怕事情不成功!”说着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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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8 e  h- n+ l- a  _这里小戈什果然暗底下替他回了统领,说:“我们后门对过新搬来的一个人家,就是母女两个,听说都不怎么正经。女儿今年十七岁,长的真是头挑人才。昨儿会见他的娘,他的娘说女儿大了,有甚么对劲的媒人替他做做,就是给人家做小也愿意,亦不要甚么身价。统领如果中意,包管一说就成,而且不消另外赁公馆,等到晚上请过去就是了。”一派话说得天花乱坠。羊统领本是个好色之徒,在后门时常出出进进,也见过这女孩子几面,虽然不及小戈什说的好,然而总要算得出色的了。如今听了他的话,不禁动了垂涎之思,坐在那里半天不言语。小戈什是摸着脾气的,晓得是已经有了意思了。便说:“沐恩此刻就去招呼他娘,统领晚上过去就是了。”说着,也就出来去找冒得官通知了。冒得官听了非常之喜,便说:“家里都已交代好了,只等晚上请他老人家赏光就是了。我在这里不便,我得到别处去躲过一夜,等明儿一早再回来。”小戈什道:“明儿一早回来做丈人,可是不是?”冒得官又把脸一红,搭讪着自去。这里小戈什也就回去转禀统领,以便晚上成其好事。以后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v4 f0 K' c"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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