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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达耳闻

[书籍] 民国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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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1 09:29:59 | 显示全部楼层
记我所知道的槟城; D% z% W7 P" n  n) V8 H% P

, O4 o: O2 t' |# ^凌叔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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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G9 T% l. ?1 |7 `0 q想到这绝代的学者,(虽留下几本著作)竟尔无声无臭与草木同腐了,心下未免怆然,但想起他说的“槟城,有高山,有大海,风景好得很呢。”清清楚楚的一如昨日,我忽然渴望一游槟城。# \4 S+ v4 \3 X7 v9 i7 p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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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都认为:“人杰地灵”也好,“地灵人杰”也好,我们人类,也同植物一样,是与土地永结不解缘的。( N$ e& R, Z; o$ v4 X

4 c# ^% \3 ~! N9 O- G* N9 T! i新近我在槟城小住,觉得“山川灵气所钟”,实有至理,虽是移植过来的植物,也一样为灵气所润泽。以下所记,观察或嫌未足,但是一个诚实的印象,还是值得写下来的。* f4 I* |! M# l, U; f9 `( z0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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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槟城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辜鸿铭曾经告诉我他生在南洋的槟城,这可是多年前的事了。以后听人讲到槟城,我就想起那个二十世纪初期的奇才兼学者,他不但精通六七国语言文字(中、英、德、法、日、梵、马来),能说能写一样的流利,对于东西文学哲学政治研究的渊博透澈,也是前无古人可与颉颃的。远在三十多年前,他住在北京东城一座寒素的四合院房子,每日不知有多少国际名流学者亲造他的“寒舍”(辜说这是炉火不温之谓),听他讽刺讥笑,若不服气,与他辩论,大都逼得面红耳赤,还得赔笑拉手,尽礼而逃。否则那拖着小辫子的老书生绝不肯饶,尤其是对客从西方来的。他的雄辩,势如雨后江河,滔滔流不绝的;若无法截住,它会毫不留情的决堤溃岸,当之者不遭灭顶不得解脱。英国大文豪毛根,日本的芥川龙之介都曾尝过此味。  n% [% R% Z4 s  D. d# Z

+ Y6 i- W; w! w+ H$ j“这个怪人,谁能跟他比呢!他大概是没出娘胎,就读了书的,他开口老庄孔孟,闭口歌德,福尔泰,阿诺德,罗斯金,没有一件事,他不能引上他们一打的句子来驳你,别瞧那小脑袋,装的书比大英博物院的图书馆还多几册吧?”我曾听一个父执说他听见几个西方学者说过类乎这样的话。难怪那时北京有人说:“庚子赔款以后,若没有一个辜鸿铭支撑国家门面,西方人会把中国人看成连鼻子都不会有的!”% c' n  a7 T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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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鸿铭是我父亲一个老朋友。他那时住在我们家对面一条小街叫椿树胡同的。每隔一两天他就同庆宽伯(即收藏七百丁敬身石印的松月居士),或梁松生伯来我们家聊天吃饭,常到夜深才走。他们谈的话真是广泛,上下古今中外,海阔天空没个完。庆宽伯曾任前清内务府总管三四十年,无论讲到什么,他都可以原原本本,头头是道的讲一大篇。他的收藏也是无所不有,我最喜欢他养的白孔雀及北京小狗,常央求父亲带我去他家。梁松生伯曾经驻节海外多年,他住过的国家,最冷的是俄国,最热的是印度。他口才不若辜伯流利,但是大家争论起来,只须梁伯冷冷的说一句话,辜伯就掩旗息鼓的静下来了。% c% C2 l, j  n8 b6 g5 o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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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辜伯不知因为梁伯说了他什么话,他与梁伯同来,未等坐下,即把手中的一本英文书递与我的堂兄,他说,“我要你听听我背的出失乐园背不出。梁伯说我吹牛。孔夫子说过‘当仁不让’,讲到学问,我是主张一分一厘都不该让的。”说完,他就滔滔不绝的背,我挨着堂兄指着的行看(我的英文那时只认的字母),他真的把上千行的弥尔顿的《失乐园》完全背诵出来。一字没有错。这时他的眼像猫儿眼宝石那样闪耀光彩,望着他,使人佩服得要给他磕一个头。后来似乎他还要背别的书,去堵松生伯的嘴,父亲连忙说好说歹,把话题转移他的阵线方罢。* _7 `- T% J- [5 T) _.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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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根本搞不清楚什么是亚洲,什么是欧洲,更不知道还有中东远东了。我有一本《天方夜谭》译本,很喜欢那里的故事,就拉着辜伯问他讲些那地方的故事,我想他一定去过的。辜说没有去过,我就说:“辜伯伯,我知道你什么国都去过,你想瞒我可不成。”7 {. B8 a9 G( \1 p

/ @* n& u/ S  G# S. W6 d“我若生在《天方夜谭》那个世界就好了!”辜伯叹口长气,“我可以给他们讲上三千个中国故事呢。”他转头向父亲说。“我正想刻一个图章,同康长素(即康有为)的周游三十六国比一比,看谁的棒!(了不得之意)我要印上我一生的履历,像: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婚在东洋,仕在北洋,你看好不好?”% T4 @) J) u$ D1 v6 ?3 o

2 R  ?8 N; t- g$ J, e" p7 c他一面说一面拿桌上的笔写下来。(注:康有为曾将他的曾游三十国的图章,常印在他的字幅上。辜之原配是日本人)我问他哪里是南洋,他告诉我,他是生在南洋的槟榔屿,“那是出产槟榔的小岛,可是有高山,有大海,风景好得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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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u$ j! t3 i4 J; y. O! a, w过了些时,我读了英文,他对父亲说,“学英文最好像英国人教孩子一样的学,他们从小都学会背诵儿歌,稍大一点就教背诗背圣经,像中国人教孩子背四书五经一样。”2 G( [4 P& R) p+ j; k" ^) ~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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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我次日到他家,他要找书教我背。我没有书,他就从他尘封的书架中掏出几本诗集来,第一天就教我背两首。我对背书,向来很快,也许是我们家塾先生训练过我,得了一点背书经验,不一会我就会背那两首诗了。辜伯很高兴,叫我把书拿回家,又教我读了三首,要我下次来背。可惜他那里天天有客来访,来的客又常不肯走,我只好耐烦等候。那短短的一年,对我学英文的基础确放了几块扎实的石头;学诗,也多少给我一点健康的启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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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那时候,梁伯告诉我们辜伯早年曾与世界文豪托尔斯泰通信讨论东西文化,托氏回过他好几封长信,那是很难得的;可惜我那时的英文太浅年纪太幼,信是看见了,一点不懂!" \8 l4 B6 a% F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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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伯因我的请求也给我看那个俄国沙皇因他做通译员做得好,格外把一个自用的镶宝石的金表赏赐他。这两件事都是不世的遭遇,都聚集在辜伯一人,在中国那时,只有他一人,有此光荣吧。我是多么后悔当初懂不得读那些信,似乎他的家人也不会珍视这些名贵的遗产,听说他归道山后,家中书物也随子女妻妾四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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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槟城前后,曾打听过一些朋友辜鸿铭出生的地方,想去吊望一下,只是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时我方知道他在槟城的声望,远不如北京,在中国人方面,远不如在西方人方面的隆重。(槟城散记记载辜的文,也微嫌不详)想到这绝代的学者,(虽留下几本著作)竟尔无声无臭与草木同腐了,心下未免怆然,但想起他说的“槟城,有高山,有大海,风景好得很呢。”清清楚楚的一如昨日,我忽然渴望一游槟城。' H2 n% k5 A1 Z8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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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1 09:30:39 | 显示全部楼层
北风——纪念诗人徐志摩" i3 C! m1 n9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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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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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诵读时开头声调很低,很平,要你极力侧着耳朵才能听见。以后,他那音乐一般的调子,便渐渐地升起了,生出无限抑扬顿挫了,他那博大的人格,真率的性情,诗人的天分,都在那一声一韵中流露出来了。7 u- X) ]0 d. \

6 U5 n7 E! X$ `0 W天是这样低,云是这样默淡,耳畔只听得北风呼呼吹着,似潮,似海啸,似整个大地在簸摇动荡。隔着玻璃向窗外一望,哦,奇景,无数枯叶在风里涡漩着,飞散着,带着颠狂的醉态在天空里跳舞着,一霎时又纷纷下坠。瓦上,路旁,沟底,狼藉满眼,好像天公高兴,忽然下了一阵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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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在风里战栗,发出凄厉的悲号,但是在不可抵抗的命运中,它们已失去了最后的美丽,最后的菁华,最后的生意。完了,一切都完了!什么青葱茂盛,只留下灰黯的枯枝一片。鸟的歌,花的香,虹的彩,夕阳的金色,空翠的疏爽……都消灭于鸿蒙之境。这有什么法想?你知道,现在是“毁坏”统治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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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北风的猖狂,我蓦然神游于数千里外的东北,那里,有十几座繁荣的城市,有几千万生灵,有快乐逍遥的世外仙源岁月,一夜来了一阵狂暴的风——一阵像今日卷着黄叶的风——这些,便立刻化为一堆破残的梦影了!那还不过是一个起点,那风,不久就由北而南,由东而西,向我们莲蓬卷地而来,如大块噫气,如万窍怒号,眼见得我们的光荣,独立,希望,幸福,也都要像这些残叶一般,随着五千年历史,在恶魔巨翅鼓荡下归于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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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有盛必有衰,有兴必有废,这是自然的定律。世无不死之人,也无不亡之国,不灭之种族。你试到尼罗河畔蒙菲司的故地去旅行一趟。啊!你看,那文明古国,现在怎样?) \/ Z+ E/ K& }4 q4 E0 g,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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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Cheops,Hephren,Mycerinus各大帝糜费海水似的金钱,鞭挞数百万人民,建筑他们永久寝宫的金字塔时是何等荣华,何等富贵,何等煌赫的威势。现在除了那斜日中,闪着玫瑰色光的三角形外,他们都不知那里去了!高四四米突广一一五米突的Am-mon大庙,只遗下几根莲花柱头,几座残破石刻,更不见旧日的庄严突兀,金碧辉煌!那响彻沙漠的驼铃,嚅嗫在棕榈叶底的晚风,单调的阿拉伯人牧笛,虽偶尔告诉你过去光荣的故事,带着无限凄凉悲咽,而那伴着最大的金字塔的Giseh,有名的司芬克斯,从前最喜把谜给人猜,于今静坐冷月光中,水远不开口。脸上永远浮着神秘的微笑,好像在说这个“宇宙的谜”连我也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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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试到幼发拉底斯,底格里斯两河流域间参观一次,你将什么都看不见,只见无边无际的荒原展开在强烈眩人的热带阳光下。世界文化摇篮——美索达波尼亚——再不肯供给人们以丰富的天产;巴比伦尼尼微再不生英雄美人,贤才奇士;死海再不起波澜;汉漠拉比的法典已埋入地中;亚述的铁马金戈,也只成了古史上英豪的插话。那世界七大工程之一的悬空花园,那高耸云汉的七星庙,也只剩了一片颓垣断瓦,蔓草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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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 r7 ]& r1 g2 A* G, w( y试问你希腊罗马,秦皇汉武,谁者不是这样收场呢?你要知道,自从这世界开幕以来,已不知换了多少角色,表现无数场的戏。我们上台后或悲剧,或喜剧,或不悲不喜剧,粉墨登场,离合欢悲的闹一阵,照例到后台休息,让别人上来表演。我们中华民族已经有了那么久长的生命,已经向世界供献过那样伟大的文化,菁华已竭,照例搴裳去之,现在便宣告下台,也不算什么奇事,难道我们是上帝赋以特权的民族,应当永久占据这个世界的吗?0 j7 B0 J. A3 m' p9 k' g*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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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未尝不对,但是……" g) F. d5 X8 X8 y# z( }6 _5 U

; I, o5 P8 c( A% A我正在悠悠渺渺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有叩门的声音,原来是校役送上袁兰子写来的一封信。信中附有一篇新著,题曰:“毁灭”,纪念新近在济南飞机遇难的诗人徐志摩。她教我也做一篇纪念文字。  Y& N' |0 [1 v* y+ W'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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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数日前听见诗人的噩耗以来,兰子非常悲痛,和诗人相厚的人也个个伤心。但看着别人嗟叹溅泪,我却一味怀疑,疑心诗人并未死——死者是别人,不是他。他也许厌倦这个世界,借此归隐去了。你们在这里流泪,他许在那里冷笑,因为我不相信那样的人也会死,那样伟大的精神也是物质所能毁灭的。不过感情使我不相信他死,理性却使我相信他已不复生存了。于是我为这件事也有几个晚上睡不安稳,一心惋惜中国文学界的损失!: {3 m5 T( K' [+ _8 o' y5 b( g

4 x3 x" U$ K7 O  p& ]( O我和诗人虽无何等友谊,对于他却十分钦佩。我爱读他的作品,尤其是他的散文。我常学着朱熹批评陆放翁的口气说他道:“近代惟此人有诗人风致。”现在听了他遭了不幸,确想说几句话,表示我此刻内心的情绪。但是,既不能就怀旧之点来发挥,又不能过于离开追悼的范围说话,这篇文章应当如何下笔呢?再三思索,才想起了对于诗人的一个回忆,好,就在这个回忆里来追捉诗人的声音笑貌吧……: r* {7 z7 |" F)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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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二年前,我住在上海,和兰子日夕过从,有时也偶尔参与她朋友的集会。第一次我会见诗人是在张家花园。胡适之,梁实秋,潘光旦,张君劢都在座。聚会的时间很匆促,何况座客又多,我的目力不济,过后,诗人的脸长脸短,我都记不清楚。第二次,我会见诗人是在苏州。一天,二女中校长陈淑先生打电话来说请了徐志摩先生今日上午九点钟莅校演讲,叫我务必早些到场。那时虽是二月天气,却刮着风,下着疏疏的雨,气候之冷和今天差不了许多。我到二女中后,便在校长室中,和陈校长曹养吾光生三人,等到诗人的来到。可是时间先生似乎同人开玩笑:一秒,一分,一刻过去了,一点过去了,两点也过去了,诗人尚姗姗其来迟。大家都有些不耐烦,怕那照例误点的火车又在途中瞌睡,我们预期的耳福终不能补偿。何况风阵阵加紧,寒暑表的水银刻刻往下降,我出门时,衣服穿得太少,支不住那冷气的侵袭,冻得发抖,只想回家去。幸而陈校长再三留我,说火车也许在十一点到站,不如再等待一下。我们只好忍耐地坐着,想出些闲谈来消磨那可厌的时光。忽然门房报进来说,徐志摩先生到了。我们顿觉精神一振,竟不觉手舞足蹈,好像上了岸干巴巴喘着气的鱼,又被掷下了水,舒鳍摆尾,恨不得打几个旋激起几个水花,来写出它那时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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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诗人那天穿着一件青灰色湖绉面的皮袍,外罩一件中国式的大袖子外套。三四小时旅程的疲乏,使他那双炯炯发亮,专一追逐幻想的眼睛,长长的安着高高鼻子的脸,带着一点惺松睡意。他向陈校长道迟到的歉,但他又说那不是他的罪过,是火车的罪过。9 e  |/ \8 U3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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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鱼贯地进了大礼堂,我们伴着诗人随后进去。校长致了介绍词后,诗人在热烈掌声中上了讲坛了。那天他所讲的是关于女子与文学的问题。这是特别为二女中学生预备的。1 A0 p" w+ X1 x) y(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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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大衣袋里掏出一大卷稿子,庄严地开始诵读。到一个中等学校演讲,又不是莅临国会,也值得这么的预备,一个讽嘲的思想钻进我的脑筋,我有点想笑。但再用心一听便听出他演讲的好处来了。他诵读时开头声调很低,很平,要你极力侧着耳朵才能听见。以后,他那音乐一般的调子,便渐渐地升起了,生出无限抑扬顿挫了,他那博大的人格,真率的性情,诗人的天分,都在那一声一韵中流露出来了。这好似一股清泉起初在石缝中艰难地,幽咽地流着,一得地势,便滔滔汩汩,一泻千里。又如他译的济慈《夜茑歌》夜茑引吭试腔时,有些涩,有些不大自然,随即一声高似一声,无限变化的音调,把你引到大海上,把你引到深山中,把你引到意大利蔚蓝天宇下,把你引到南国苍翠的葡萄园里,使你看见琥珀杯中的美酒,艳艳泛着红光,酡颜的青年男女在春风中捉对跳舞……7 {! _% d. \( `/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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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辞藻真繁富,真复杂,真多变化,好像青春大泽,万卉初葩,好像海市蜃楼,瞬息起灭,但难得他把它们安排得那样和谐,柔和中有力,浓厚中有淡泊,鲜明中有素雅。你夏夜仰看天空,无数星斗撩得你眼花历乱,其实每颗的距离都有数万万里,都有一定不错的行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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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u- t  d  k, Y  Y# P0 k若说诗人的言语就是他的诗文,不如说他的诗文就是他的言语。我曾说韩退之以文为诗,苏东坡以诗为词,徐志摩以言语为文字,今天证明自己的话了。但言语是活的,写到纸上便滞了,死了。志摩的文字虽佳,却还不如他的言语——特别是诵读自己作品时的言语。朋友,假如你读尽了诗人的作品,却不曾听过诗人的言语,你不算知道徐志摩!2 `! x9 d3 u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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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钟头坐在空洞洞的大礼堂里,衣服过单的我,手脚都发僵了,全身更在索索地打颤了,但是,当那银钟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着时,我的灵魂便像躺上一张梦的网,摇摆在野花香气里,和筛着金阳光的绿叶影中,轻柔,飘忽,恬静,我简直像喝了醇酒般醉了。这才理会得“温如挟纩”的一句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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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定了,寒鸦的叫声带着晚来的雪意,天色更暗下来了。茶已无温,炉中兽炭已成了星屋残烬,我的心绪也更显得无聊寂寞。我拿起兰子的“毁灭”再读一遍。一篇绝妙的散文,不,一首绝妙的诗,竟有些像诗人平日的笔意,这样文字真配纪念志摩了。我的应当怎样写呢?+ d1 r" A  E4 a3 W% E- d3 V

) \( f  N  N  L, t; ^当我两眼痴痴地望着窗前乱舞的黄叶时,不由得又想:国难临头,四万万人都将死无葬身之所,我们那能还为诗人悲悼?况我已想到国家有亡时,种族有灭日,那么,个人寿数的修短,更何必置之念中?. k! X  f* e) y( E3 T+ K

9 u4 F6 _9 V' H9 ?* f$ i; I况早死也未尝不幸。王勃、李贺、拜伦、雪莱,还有许多天才都在英年殂谢,而且我们在这样的时代,便活到齿豁头童有何意味。兰子说诗人像一颗彗星,不错,他在世三十六年的短短的岁月,已经表现文学上惊人的成功,最后在天空中一闪,便收了他永久的光芒,他这生命是何等的神妙!何等的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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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 @; {8 Z! H8 r. o$ i“生时如虹,死时如雷”,诗人的灵魂,你带着这样光荣上天去了。我们这个拥有五千年历史的大民族。灭亡时,竟不洒一滴血,不流一颗泪,更不作一丝挣扎,只像猪羊似的成群走进屠场么?不,太阳在苍穹里奔走一整天,西坠时还闪射半天血光似的霞彩,我们也应当有这么一个悲壮的收局!+ u9 T6 E! ?0 D!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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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年冬诗人逝世一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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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1 09:31:17 | 显示全部楼层
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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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2 |( Q2 H' `: I4 X: S' E孙福煕- ~% }$ @2 a  S! R3 H! H

$ c3 q' M# Z: L. f; B9 u# t- c1 l路边的槐树与栗树的叶色正在转黄了,山中静寂,时闻落叶到地的声音。小鸟枝东枝西的唱和,他们恨秋景将残,所以有意加工。宗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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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好游的,我愿同你讲讲我去年在里昂时的游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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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的时候,每年暑假我必到山中或海边旅行,而且每逢礼拜日,只要没有约会或紧要的事务,我也必到乡间去散步。有时天气不好,我还是要出去,一则因为天气不好,所以在家愈觉沉闷,二则看看变态的天,是很难得的。你或者想我是太风雅罢?这不然,在法国,即使是面包工人,洗衣女子等等平常人,只要轮到他们休假,他们就去游玩。不过我有几次是有意到游人较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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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6 [# @4 x去年这个时节,我与方曾二君同去游山,真是快乐,那一天是重阳节,所以我们约定去登高,对你老朋友不妨老实说,因为我不必防你误解的,我不肯为了要革新而绝对抹煞旧事的好处。旧历虽然废去,出游究竟是好事,我们尽不必强迫自己忘记那一天是阴历的九月初九。你知道,在四周没有附注阴历月日的历本时,苦心的去探问那一天是重阳,这是与在各种书籍上查某学者的生平是一样有兴味的。适巧这一天大家没有功课,所以我们决计登高去了。自然,我们虽然说登高,决不想学避难的故事。倘若你不以我的话为然,那么我要反问你,你不是礼拜日不去上课吗?难道你是耶教信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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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8 l3 Y9 K7 w8 p那天是浓雾,在直往乡间的电车中,玻璃窗上罩了一层薄幕,使我们不见一路风物的丝毫。到了Vaugneray山中,我们下车来,薄雾已去,蓦然见到远近的山色村景,微红的朝日照在我们身上,又加清风的飘动,使久闷车中以后的我们如此惊异。在里昂,凡这样的早雾,日中一定是晴明的。曾君用了他的习用语说“实在好!”而方君抚华不如平日的戏笑他,却庄严的说了一句“真的实在好!”表示曾君所说的不是过当。真的,在我的许多次的野游中,这一次是最动感了。长久关在四面厚壁的当中,只有一个或半个洞,间或来换一换实突突装在这块立方中的气体的一小部分,弯了腰想问题,因为精力不足,虽然是很容易的,也想不出答案了。在这样“坐关”以后看见大气,实在有新鲜感觉的,这不仅是心理上,大部分的还在生理上的好处,而且这是先感受到的。中国骂我们学生不肯用功的声音够响了,我们只得来叫出游了。你知道,坐在房中用苦心的时候,偏有雪片似的日报周报月报飞进来,说我们太不用功,太爱游逛,我敢说,一个赤贫的乞丐被骂为骄奢逸乐,也没有这样的难忍罢。自然,野游的快乐在于勤工之后,非游荡者所能懂得的。4 p9 {! T  ~' O  L3 x7 T5 F7 ^: Q/ H"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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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拿了手杖,沿着不认识的大路进行,大家都穿轻便的夹大氅,戴便帽,不怕被风吹落,还便于从荆棘中钻进去。方君最爱于旅行时用皮裹腿,我也有我爬山惯用的钉齿皮鞋。我们各讲家乡在重阳节的风俗,我屡次想到绍兴登高的龙山。正在歧路口犹豫的时候,有一人从后面上来了,于是我问他到Yzeron去的路径。他说他正是到那里去的,同他走好了。两条路都是可走的,不过走下面较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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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皮袋中掏出地图来给我们看,从山坳经过许多小村,直上就是目的地,而他还要沿高岗由南山下去,这样绕一个圈。他立刻推测到我们是中法大学的学生,他知道我们常有电报,因为他是电报局的局员。他利用这一天轮到他的休息日,专来跑山路,虽然他不知道有所谓重阳的。+ b* o( A6 P7 n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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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槐树与栗树的叶色正在转黄了,山中静寂,时闻落叶到地的声音。小鸟枝东枝西的唱和,他们恨秋景将残,所以有意加工。听到这种声音,我们知道催人努力的老年人们的方法是何等拙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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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至将到目的地时,因为是爬山两小时余之后,微汗出来了,全身暖热,而且胃口大开了,这位电报局员要吃他皮袋中的面包了,我们平时看吃饭为随便的事或竟认为讨厌的事,在这时节,我们也急于饮食了。然而我们原定到村中买酒或汽水的,所以没有带来,于是不能与这位法国人一同坐下。; O& l- z! K% X4 [& f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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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溪水在山径旁流过,他的来路与去路都隐在丛叶中,但几天下雨之后,故水甚清而旺,听他从很远的地方流来,又流到很远的地方去,我们看中这条水了。走几步过去,矮树丛的后面,满枝果实的苹果树旁边,绿草上几段树干上,我们坐下吃饭了。虽然没有酒或汽水,听了清亮的水声已经止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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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Q# _; j# J2 V6 n! k4 y7 [宗杰,野餐真有味呢。第一个特点是有一味清纯的大气,倘若说我这话太渺茫,那么野餐之所以这样美味者是什么缘故呢?或者是我还带了野蛮的遗传之故罢,我爱野餐甚于围在四壁中间吃饭,似乎,只要看见树枝或草地,虽然所吃的无非是干面包冷牛肉与果子酱一类东西,觉得兴致大不相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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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p1 f' r/ N4 r) \6 L& n' ?其实我所讲得天花乱坠的法国风景远不及我们的家乡,而我们的家乡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因此,他们与我都是渴望于回来周游中国的。我很想瞻仰蜀山之奇伟,方君最梦想西湖,未曾到过,而久醉西湖的曾君觉之告他说,不亲到过,没有方法来想象西湖之美的。我们商量将来组织一个全国旅行团,尤其应该在云南,西藏,青海,新疆,蒙古至东三省绕一个圈,我们学生物的采取动植物标本,学文学社会的记录社会状况,学图画及会照相的摄取各地景物,备任一职,共同进行。只有一个困难问题,全队中至少应该有一个学医的,然而这最困难,照经验所得,学医的几乎人人是很“精灵”的,真的,看来看去,尚未得一个学医的肯做这种傻事的。因此我们只得买几部日用医学须知书各人都学些,大概,受寒,发热,头痛,出血这几种使药是颇容易的。现在可以问问你,你有这种学医的同志否?将来旅行告终,把各团员的记录编辑起来,可印专书,这种报告,我可以自信决非以前所有,对于将来种种社会事业是很有益的。8 ]8 W2 }$ f: L" k& |  |& _,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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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想在各地设立旅行招待所,改革现在龌龊与凶横的旅馆,某城市范围内与附近有什么古迹风景或工商机关可游,轮船火车轿马之雇用,均由招待部指导而且负责。最紧要的一句话,我说得小一点,全中国交通便利的时候,一切必呈新的活气象,战争可免,生产可丰,金融可流动,你我的疆界可消失,国民的智识可提高而推广,那时,决不是现在沉死的中国了,这是我可预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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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回国已九个月了,我简直还没有游过,看街上槐叶变色,我不得不追念去年的重阳了,我特来告诉你,我的这个想望不是今年开始空架蜃楼,我早就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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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快乐还不只此哩,我们饭后到苹果树下拾起美丽的果子吃,这时面包牛肉等等已经吃完,皮袋已空,所以一路拾梨栗苹果放在袋中,满满的背回来。后来,煮栗子吃了四次,苹果梨子除生吃外,做了两次果酱,几位不去的朋友们尝了都说“实在好”。, i4 G8 v- |) C( {9 ]4 n/ R5 J# r

+ X+ d" Y0 g3 u我们爬到山上村镇中,在咖啡店门前,自石的小圆桌旁边,我们坐下。太阳穿过疏疏的花棚,照在我们上面,已经觉得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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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6 E! [- |4 q, W7 c) \我们拣了本地的风景片写寄一位薛君,他是在高山中的Autrans村养病的。我们说可惜今天没有他与Ho,He,Ho,他同我们在Chambery游山时遇见女学生旅行团一大队,其中有许多人与我们谈话的,因为不知道他们的姓名,所以就用他们所唱的声音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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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v- i6 h. y) ^" }6 i我们又往村后的高山上去,深绿的柏林很是茂密,根处的凤尾草已大半枯黄,我们尽管带拨带钻,希望他是有几里路的深。风过时呜呜有声,我总愿设想这是老虎来了。我们想在这里练习,养成在西藏新疆去探险的精神。到山顶上,有一个圣母像,回顾四周,山峰都在我们脚下,然而这还不是我们精神的终点,因为前人已经走到这个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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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公用自动车绕道下山,我们再三的说下礼拜还要来,而且冬季要来看雪。电车在村中等侯,不是专等候谁的,却等候无论什么按时到来的人。我们笑迷迷的坐着,因电车的振动而摇摆,很亲切的重阅脑中今日所得的新印象,到现在我还没有忘记那时的快乐。, f- a. l# i8 j

0 X8 N2 _& o  d& j" w好游的宗杰,重阳到来了,你将怎样的利用呢?明陵的红叶将默默的落去,你忍心不去说一声再会吗?7 Y9 o( V: h* y- c

0 [$ i" f) l& i! A0 ?" j7 G8 F& I福熙) B) _. S3 i8 J4 ~1 u"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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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三日夜, g- \! k% r7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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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1 09:50:54 | 显示全部楼层
雁冰先生印象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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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d& p" y) D5 y  }2 t# s1 V9 n8 D吴组缃! {' s2 @8 t7 L0 E8 }% a

  Z/ H! _  D/ t  f' ]2 j夜已经很深了,外面下着雨。我竖起耳朵听听侧面临时搭的竹板床上,雁冰先生没有声音的躺着,也不知道他醒着还是睡着。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是到底没敢惊动。; r# {) H3 b, P+ z4 T4 |  @+ b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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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春间,才和雁冰先生识面。% m& f* q) r5 g3 \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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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文艺协会的年会上,我到得很迟,远远看见台上坐着的,左边一排是几位官儿;右边,有一位穿咖啡色西服的。这人我不认识。请问了别人,别人诧异的说:“你们没有见过面吗?是老茅。”台上光线照例较弱,那些座椅又堂皇得很,坐在那里的人们被这背景衬着,多少都显出些“庄严法相”的味儿。这时候的老茅即雁冰先生,也有点这类神圣不可接近的样子。我不喜欢听这种例会上的演讲,只好傻瞪瞪的端详那些台上的“法相”,望来望去,眼睛还是落到这咖啡色西服身上。我潜意识里给雁冰先生摄下一张照片;一个架子不小,神气十足,体格很魁梧,道貌很尊严的影子。/ m" ?' ?4 u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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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雁冰先生也许是坐得不安起来了,他偷偷从台上的侧门溜了出来,溜到台下人群中,找了个旁边的空位子坐下了。这时候咖啡色身影骤然小了许多,那端严法相也不见了,现出一个清癯的柔弱的脸,是个“江浙型”的脸,戴一副小眼镜,唇上留着一点秀气的短髭。他连连眨动着那似乎有点砂眼病的眼睛,并且习惯地耸了耸肩,而后从衣袋里摸出烟卷,点了火,轻松地,舒适地,但几乎是敛缩地,依在那位子角落里,吸着。我心里想,一个人在台上,和在台下,有这样的不同!但也并不太吃惊。2 h0 ?9 j: @+ |( H3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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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会散,我们只在聚餐的席间握了握手,因为人多,场面乱,彼此都没有说什么话,连寒暄也没有。第二天为舍予兄祝贺创作二十年,白天的茶会人太多,我没有看见雁冰先生。晚上在郭先生家里吃饭,雁冰先生也在场。这次人少些,可是也有两桌多。大说大笑大唱,一直闹了两三个钟头。雁冰先生始终敛缩地坐在一边,微笑着。我不记得他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散了席,以群邀我到会里去住宿,说雁冰先生也住在那里,可以谈谈天,同路的大约有四五位,一路走。一路七嘴八舌的谈笑。有谁忽然想起来,说:“阿哈!我们早就该给沈先生做纪念了!他比老舍还早呢。岁数怕也要大些?”于是许多人应和着闹起来,有的查问他的年纪,有的计算他从事文艺工作和开始写作小说的年数。雁冰先生现出着急的神气,笑着连说“没有,没有。”像一位小姐听到人家提及他的花烛佳期似的,简直是害羞的、快步抢到前面,躲开了。9 ]  ~2 s% Y# X, \- T* ~( v: A

: @" h' K* c2 @. {/ B. j# `当夜连我只有三个人在房里。雁冰先生把靠桌—张藤椅让给我坐,他自己坐在桌子侧面的小方凳上。我们随便谈着。已经不记得谈了些什么——对,我曾傻里瓜气的问了他一些关于某某文化现况和对于自由主义者的态度之类问题。他只告诉了我几件他所目见的事实,谈了几个故事。没讲一句理论和空泛评语,也没有要“勉励”我或企图“说服”我的意思。随口我们又扯到别的题目上,渐渐的,我的潜意识里把原先所摄取的印象都重新添改过来了:他的谈锋很健,是一种抽丝似的,“娓娓”的谈法,不是那种高谈阔论;声音文静柔和,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他老是眼睛含着仁慈的柔软的光,亲切的笑着,只是一点似有若无的笑,从没笑出声来过,他是这样的随和,任你谈到什么问题,他都流露出浓厚的兴趣,要接过去说几句;决不是一开口就是严肃的道理,否则不搭腔,他没有一点架子,也毫无什么锋芒和尊严,你和他在一起,只觉得自由自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要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要躺下来尽管躺下来,要把脚架到桌上去就架上去。总之,你无须一点矜持,一点戒备,他不会给你心里添一点负担的。他的身体很单弱,面色也不很健康;我知道他常患失眠,并且最近生过肠胃病。而且,他那套咖啡色西服毫不庄严堂皇,虽然并不破,也很洁净,可是看去至少也是十年以上的旧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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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 f+ C6 I6 w这是雁冰先生给我的最初的印象。这印象我以为是正确的,大致没有什么走样。因为今年文艺节后,我们同在一间房子里住了三四天,每天至少有七八十来个钟头是在一起的,现在回想起来,这最初的印象不须再加什么修改;甚至那身咖啡色西服。当然,有些方面加深了一些,并且添了些新的。他把原是属于他的床位让给我睡,自己在书架下面另搭了张临时的。我睡的被子也有一部分是他的。这不是说明他对人客气,讲礼,因为他原非这里的主人;而是说明他和易近人,以及没有乖僻的脾气。他睡觉也叫同房的人欢喜,因为醒着时是静静的躺着,决不东翻西覆,烦躁的叹气,或是勉强找人说话,有些爱失眠的人总是这样的;睡着了,也不扯呼,或是锯牙齿,在房里和客厅里,他不但健谈,而且喜欢谈,甚至贪谈。京戏、相声,黑幕小说,托尔斯泰,医药,吃食,等等,等等,都是接过话头,随口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恬适,没有一点套头,没有一点成见。哪里人多,哪里谈得热闹,他就往哪里走拢,不管哪里有些什么人,正在谈什么天。晚上到了房里,他总说:“我们谈谈再睡。”常是海阔天空的谈到一二点钟,使人担心他的不很强健的身体。这个我了解,在乡间住久了,好容易遇见许多朋友,总想尽量过过谈瘾的。雁冰先生正是这样不甘寂寞的人。有一次谈到某位作家,大家都颇有微词。我平常自以为很宽大,持着我的“无所不容,有所不为”的信念,但对这位所谈的老兄的做法却不能不有些嫌厌。然而雁冰先生竟出来说好话了,可是并不曾替他掩饰,相反,先生承认了这些要不得,但说,他有很好的才能,只要慢慢规劝规劝他,他就可以好起来的。若是大家都鄙视,岂不是会把一个难得的人才糟蹋了。先生只轻言静语的说了这几句,有几位不能同意,于是两下还继续议论着。这时我骤然觉得鼻头有点发痒,眼泪几乎冒出来。我是不大轻易动情的,但这次我受了很深的感动。我常常在友人中觉到一些褊狭和琐屑的看法,而引以为憾,觉得痛苦,这回我可发觉自己是褊狭琐屑的了。我走到旁边和天翼说:“沈先生这个人崇高得很。唉,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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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m2 g& O" n. Z: D$ p回乡下的头天晚上,又谈起雁冰先生祝贺纪念的事来了。他还是讳莫如深,誓不肯认。睡到床上,我慢慢回忆着,最先,我记起他发表三部曲和《子夜》,轰动了全国的时候。那时我也是为他的观点新颖气魄雄大的作品所动,而对他倾心钦慕的青年之一,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再往前想,记得当我十三四岁刚进中学的时候,《小说月报》革新,接恽铁樵先生的手作主编的,岂不就是雁冰先生?那至少也有二十四五年了。如此一算,我吃惊的想,先生至少也应该有五十岁了。我很想马上从床上跳起来,把这话告诉大家。但是人都睡静了,我只好暗自兴会着,继续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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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5 I1 ^8 ]3 a8 H2 L《小说月报》革新的时候,国内怕还没有第二本新的纯文学杂志,它一上来就是提倡现实主义的文学,介绍世界写实名著,选刊写实的创作。其后由郑振铎先生接编了,可是我知道雁冰先生还是在里面负责的。“一二八”之役后,《小说月报》停了,傅东华先生主编了《文学》,另外在北平又有《文学季刊》出世,那都是《小说月报》的后身,精神是一贯的,不过随着时代的进展,显得更新颖了。抗战发生后,先生编刊《文艺阵地》,以至最近以群负责的《青年文艺》和《文哨》,都是一脉相承的,但是先生所培植的现实主义文学,早就大大的繁茂起来了。看吧,现在各地风起云涌的文艺刊物,哪种不是现实主义的面目?谁能否认现实主义文学不是全国以至于全世界文学的主流?于是乎我又想到,文协的众多朋友们,无论所谓“老作家”,或是“新作家”,他们优秀作品的刊登和推荐,没有经过先生之手的,恐怕还是占少数罢?直到现在,他还是一方面努力自己的创作与翻译,一方面热切的关注着创作方面的收获,从他的谈话里,我知道那些随时出刊的作品,很少他没有仔细读过的;而且,以一种似饥若渴的心情,甚至有点宽纵与溺爱的选拔着新人们的作品。! [2 S; T) t; n- O1 r3 e

. b3 W; ?6 y# }9 f& ~我要老实说,当我和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起过他的这一番不能算“小”的历史和行迹。这不能怪我,是他的那种忘了自己的为人和态度,使我想不起这些来。我也要承认,我有时是有点拘谨讲礼的,但他在我面前,我从来没有想过他是个老前辈,我应当把我那套规规矩矩的家数拿出来。这也不能怪我,他老是那么不拿身份,不顾尊严,甚至三番四次的替你擦火柴点烟,替你茶碗里冲开水,你怎么能够想起那些来呢?我想,他若老是保持着像那天文协年会时给我的坐在台上的那个印象,那么,我恐怕就不会这样的对他随便,而只好远远的对他恭而敬之到底了吧?人们是有这种根性的。然而他觉得坐在上面不惯,要走到人众之中,把他的“原形”现出来,这怪得谁呢?1 I6 d/ s$ {' J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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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外面下着雨。我竖起耳朵听听侧面临时搭的竹板床上,雁冰先生没有声音的躺着,也不知道他醒着还是睡着。我想对他说点什么,但是到底没敢惊动。我深深叹息了一下,心里说:8 i( C$ o- q' l8 q/ X

( d, P# ^7 H1 S8 Q$ s“他不是那庙堂之器,他也不要作那种俨然人师和泥胎偶像。他只是个辛勤劳苦的,仁慈宽和的,中国新文学的老长年和老保姆啊!”' `* u0 D( @0 Z5 @- A6 {, T

! W: V2 c7 u- x# c+ Q  Q一九四五年六月十八日,莲花滩0 D1 e  T0 r" i/ O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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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1 09:51:34 | 显示全部楼层
四位先生: N6 W) P$ h9 k1 ^# q3 {0 p( `0 b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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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说吧,他被稿子埋起来了。当你要稿子的时候,你可以看见一个奇迹。假如说尊稿是十张纸写的吧,书屋主人会由枕头底下翻出两张,由裤袋里掏出三张,书架里找出两张,窗子上揭下一张,还欠两张。你别忙,他会由老鼠洞里拉出那两张,一点也不少。吴组缃先生的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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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青木关到歌乐山一带,在我所认识的文友中要算吴组缃先生最为阔绰。他养着一口小花猪。据说,这小动物的身价,值六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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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w' ]- U; D% C每次我去访组缃先生,必附带的向小花猪致敬,因为我与组缃先生核计过了:假若他与我共同登广告卖身,大概也不会有人,出六百元来买!, d( r% Z7 B) {5 \/ x# N& F9 o

1 x; i& t( i2 T9 X  R' e3 b有一天,我又到吴宅去。给小江——组缃先生的少爷——买了几个比醋还酸的桃子。拿着点东西,好搭讪着骗顿饭吃,否则就大不好意思了。一进门,我看见吴太太的脸比晚日还红。我心里一想,便想到了小花猪。假若小花猪丢了,或是出了别的毛病,组缃先生的阔绰便马上不存在了!一打听,果然是为了小花猪:它已绝食一天了。我很着急,急中生智,主张给它点奎宁吃,恐怕是打摆子。大家都不赞同我的主张。我又建议把它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睡一觉,出点汗也许就好了;焉知道不是感冒呢?这年月的猪比人还娇贵呀!大家还是不赞成。后来,把猪医生请来了。我颇兴奋,要看看猪怎么吃药。猪医生把一些草药包在竹筒的大厚皮儿里,使小花猪横衔着,两头向后束在脖子上:这样,药味与药汁便慢慢走入里边去。把药包儿束好,小花猪的口中好像生了两个翅膀,倒并不难看。* H0 K* f4 B8 M  L

. u' b: U$ ~5 ]虽然吴宅有此骚动,我还是在那里吃了午饭——自然稍微的有点不得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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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我又去看小花猪——这回是专程探病,绝不为看别人;我知道现在猪的价值有多大——小花猪口中已无那个药包,而且也吃点东西了。大家都很高兴,我就又就棍打腿的骗了顿饭吃,并且提出声明:到冬天,得分给我几斤腊肉;组缃先生与太太没加任何考虑便答应了。吴太太说:“几斤?十斤也行!想想看,那天它要是一病不起……”大家听罢,都出了冷汗!; i; Y4 h4 s( Q, U9 {8 ~

3 @0 C  e7 {9 I% }7 @马宗融先生的时间观念, u" `+ d$ P, @- d9 p

4 N0 k% ~8 G! G( @% n马宗融先生的表大概是、我想是一个装饰品。无论约他开会,还是吃饭,他总迟到一个多钟头,他的表并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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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1 z6 w0 Y4 o7 y6 z来重庆,他多半是住在白象街的作家书屋。有的说也罢,没的说也罢,他总要谈到夜里两三点钟。假若不是别人都困得不出一声了,他还想不起上床去。有人陪着他谈,他能一直坐到第二天夜里两点钟。表、月亮、太阳,都不能引起他注意到时间。
: O$ ^, I4 i0 h9 o! _; E8 @1 E1 x+ ^: n3 |4 g
比如说吧,下午三点他须到观音岩去开会,到两点半他还毫无动静。“宗融兄,不是三点有会吗?该走了吧?”有人这样提醒他,他马上去戴上帽子,提起那有茶碗口粗的木棒,向外走。“七点吃饭。早回来呀!”大家告诉他。他回答声“一定回来”,便匆匆地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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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9 u# W) Q7 I! [! u/ D; t到三点的时候,你若出去,你会看见马宗融先生在门口与一位老太婆,或是两个小学生谈话儿呢!即使不是这样,他在五点以前也不会走到观音岩。路上每遇到一位熟人,便要谈,至少有十分钟的话。若遇上打架吵嘴的,他得过去解劝,还许把别人劝开,而他与另一位劝架的打起来!遇上某处起火,他得帮着去救。有人追赶扒手,他必然得加入,非捉到不可。看见某种新东西,他得过去问问价钱,不管买与不买。看到戏报子,马上他去借电话,问还有票没有……这样,他从白象街到观音岩,可以走一天,幸而他记得开会那件事,所以只走两三个钟头,到了开会的地方,即使大家已经散了会,他也得坐两点钟,他跟谁都谈得来,都谈得有趣,很亲切,很细腻。有人刚买一条绳子,他马上拿过来练习跳绳——五十岁了啊!* ?: K5 `) K4 K4 C

' `% z) I3 Z" m8 Y7 _$ [七点,他想起来回白象街吃饭,归路上,又照样的劝架,救人,追贼,问物价,打电话……至早,他在八点半左右走到目的地。满头大汗,三步当作两步走的。他走了进来,饭早已开过了。; \$ i" Q/ G& F2 P2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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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与友人定约会的时候,若说随便什么时间,早晨也好,晚上也好,反正我一天下出门,你哪时来也可以,我们便说“马宗融的时间吧”! / l% _6 k/ C, @6 |4 _%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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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蓬子先生的砚台* [, g  C, c4 {4 i

3 ^! a3 x$ i. Z( y: S. Y) W- k作家书屋是个神秘的地方,不信你交到那里一份文稿,而三五日后再亲自去索回,你就必定不说我扯谎了。
  e" }3 m( `& ?
/ ~0 V1 x/ x5 ]- k$ q进到书屋,十之八九你找不到书屋的主人——姚蓬子先生。他不定在哪里藏着呢。他的被褥是稿子,他的枕头是稿子,他的桌上、椅上、窗台上……全是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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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说吧,他被稿子埋起来了。当你要稿子的时候,你可以看见一个奇迹。假如说尊稿是十张纸写的吧,书屋主人会由枕头底下翻出两张,由裤袋里掏出三张,书架里找出两张,窗子上揭下一张,还欠两张。你别忙,他会由老鼠洞里拉出那两张,一点也不少。' o; m. J( l%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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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说蓬子先生的那块砚台,也足够惊人了!那是块无法形容的石砚。不圆不方,有许多角儿,有任何角度。有一点沿儿,豁口甚多,底子最奇,四周翘起,中间的一点凸出,如元宝之背,它会像陀螺似的在桌子乱转,还会一头高一头低地倾斜,如浪中之船。我老以为孙悟空就是由这块石头跳出去的!' Y, \$ |0 P8 K1 p* J) k! T9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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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磨墨的时候,它会由桌子这一端滚到那一端,而且响如快跑的马车。我每晚十时必就寝,而对门儿书屋的主人要办事办到天亮。从十时到天亮,他至少有十次,一次比一次响——到夜最静的时候,大概连南岸都感到一点震动。从我到白象街起,我没做过一个好梦,刚一入梦,砚台来了一阵雷雨,梦为之断。在夏天,砚一响,我就起来拿臭虫。冬天可就不好办,只好咳嗽几声,使之闻之。: m, {) q, T  |7 t0 s! q2 {

) Y( ^5 h/ V( J, ~( R8 J+ {现在,我已交给作家书屋一本书,等到出版,我必定破费几十元,送给书屋主人一块平底的,不出声的视台!; _/ }! t1 z' ~$ X" D5 I8 ^

3 \3 t! D7 V) [7 T/ F何容先生的戒烟7 `- C; q! B6 p-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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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声明:这里所说的烟是香烟,不是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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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汉到重庆,我老同何容先生在一间屋子里,一直到前年八月间。在武汉的时候,我们都吸“大前门”或“使馆”牌;大小“英”似乎都不够味儿。到了重庆,小大“英”似乎变了质,越来越“够”味儿了,“前门”与“使馆”倒仿佛没了什么意思。慢慢的,“刀”牌与“哈德门”又变成我们的朋友,而与小大“英”,不管是谁的主动吧,好像冷淡得日悬一日,不久,“刀”牌与“哈德门”又与我们发生了意见,差不多要绝交的样子,何容先生就决心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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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戒烟之前,我已声明过:“先上吊。后戒烟!”本来吗,“弃妇抛雏”的流亡在外,吃不敢进大三元,喝么也不过是清一色(黄酒贵,只好吃点白干),女友不敢去交,男友一律是穷光蛋,住是二人一室,睡是臭虫满床,再不吸两枝香烟,还活着干吗?可是,一看何容先生戒烟,我到底受了感动,既觉自己无勇,又钦佩他的伟大;所以,他在屋里,我几乎不敢动手取烟,以免动摇他的坚决!0 Q  X5 r! d- Q) o, Q

1 z2 d9 a/ i1 `' J( b何容先生那天睡了十六个钟头,一枝烟没吸!醒来,已是黄昏,他便独自走出去。我没敢陪他出去,怕不留神递给他一枝烟,破了戒!掌灯之后,他回来了,满面红光,含着笑,从口袋中掏出一包土产卷烟来。“你尝尝这个,”他客气地让我,“才一个铜板一枝!有这个,似乎就不必戒烟了!没有必要!”把烟接过来,我没敢说什么,怕伤了他的尊严。面对面的,把烟燃上,我俩细细地欣赏。头一口就惊人,冒的是黄烟,我以为他误把爆竹买来了!听了一会儿,还好,并没有爆炸,就放胆继续地吸。吸了不到四五口,我看见蚊子都争着向外边飞,我很高兴。既吸烟,又驱蚊,太可贵了!再吸几口之后,墙上又发现了臭虫,大概也要搬家,我更高兴了!吸到了半支,何容先生与我也跑出去了,他低声地说:“看样子,还得戒烟!”  m  e" B) @5 c. ]% |; L5 ]

' |7 H1 j$ u) M2 p( g* B; E4 v何容先生二次戒烟,有半天之久。当天的下午,他买来了烟斗与烟叶。“几毛钱的烟叶,够吃三四天的,何必一定戒烟呢!”他说。吸了几天的烟斗,他发现了:(一)不便携带;(二)不用力,抽不到:用力,烟油射在舌头上;(三)费洋火;(四)须天天收拾,麻烦!由此四弊,他就戒烟斗,而又吸上香烟了。“始作卷烟者。其无后乎!”他说。* ?7 ^1 n) c4 Q7 B/ r4 r

, Q! B7 Z. W& V最近二年,何容先生不知戒了多少次烟了,而指头上始终是黄的。- b$ A7 b- Y2 o.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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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二年六月8 x/ q2 p6 U0 U* f1 _'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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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舍与酒5 ?8 g3 L3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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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静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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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专门在从事写作,他有一个温暖的家,太太温柔地照料着小孩,更照料着他,让他安静的每天写两千字,放着笔时,总是带着小女儿,在马路上大叶子的梧桐树下散步,春夏之交的时候,最容易遇到他们。, Q# k( v2 `5 U# `: T6 W5 @

" }/ i  _! x- l# v" s! r报纸上登载,重庆的朋友预备为老舍兄举行写作二十年纪念,这确是一桩可喜的消息。因为二十年不算短的时间,一个人能不断的写作下去,并不是容易的事,我也想写作过,——在十几年以前,也许有二十年了,可是开始之年,也就是终止之年,回想起来,惟有惘然,一个人生命的空虚,终归是悲哀的。- R! C6 m" j, j5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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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青岛山东大学教书时,一天,他到我宿舍来,送我一本新出版的《老牛破车》,我同他说,“我喜欢你的《骆驼祥子》”,那时似乎还没有印出单行本,刚在《宇宙风》上登完。他说,“只能写到那里了,底下咱不便写下去了。”笑着,“嘻嘻”的——他老是这样神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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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L& w2 M, _9 c我初到青岛,是二十五年秋季,我们第一次见面,便在这样的秋末冬初,先是久居青岛的朋友请我们吃饭,晚上,在一家老饭庄,室内的陈设,像北平的东兴楼。他给我的印象,面目有些严肃,也有些苦闷,又有些世故;偶然冷然的冲出一句两句笑话时,不仅仅大家轰然,他自己也“嘻嘻”的笑,这又是小孩样的天真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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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1 k9 \: I2 ]( X- L% ?6 |: f从此,我们便厮熟了,常常同几个朋友吃馆子,喝着老酒,黄色,像绍兴的竹叶青,又有一种泛紫黑色的,味苦而微甜。据说同老酒一样的原料,故叫作苦老酒,味道是很好的,不在绍兴酒之下。直到现在,我想到老舍兄时,便会想到苦老酒。有天傍晚,天气阴霾,北风虽不大,却马上就要下雪似的,老舍忽然跑来,说有一家新开张的小馆子,卖北平的炖羊肉,于是同石荪仲纯两兄一起走在马路上,我私下欣赏着老舍的皮马褂,确实长得可以,几乎长到皮袍子一大半,我在北平中山公园看过新元史的作者八十岁翁穿过这么长的一件外衣,他这一身要算是第二件了。1 Z6 |+ S+ n# I8 K, y  N" F

  V: w8 k7 D# r$ L9 s& d那时他专门在从事写作,他有一个温暖的家,太太温柔地照料着小孩,更照料着他,让他安静的每天写两千字,放着笔时,总是带着小女儿,在马路上大叶子的梧桐树下散步,春夏之交的时候,最容易遇到他们。仿佛往山东大学入市,拐一弯,再走三四分钟路,就是他住家邻近的马路,头发修整,穿着浅灰色西服,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子,远些看有几分清癯,却不文弱,——原来他每天清晨,总要练一套武术的,他家的走廊上就放着一堆走江湖人的家伙,我认识其中一支戴红缨的标枪。/ B* I& E0 S1 @1 ~7 Z# O$ w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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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六年七月一日,我离青岛去北平,接着七七事变,八月中我又从天津搭海船绕道到济南,在车站上遇见山东大学同学,知道青岛的朋友已经星散了。以后回到故乡,偶从报上知老舍兄来到汉口,并且同了许多旧友在筹备文艺协会。我第二年秋入川,寄居白沙,老舍兄是什么时候到重庆的,我不知道,但不久接他来信,要我出席鲁迅先生二周年祭报告,当我到了重庆的晚上,适逢一位病理学者拿了一瓶道地的茅台酒;我们三个人在×市酒家喝了。几天后,又同几个朋友喝了一次绍兴酒,席上有何容兄,似乎喝到他死命的要喝时,可是不让他再喝了。这次见面,才知道他的妻儿还留在北平。武汉大学请他教书去,没有去,他不愿意图个人的安适,他要和几个朋友支持着“文协”,但是,他己不是青岛时的老舍了,真个清癯了,苍老了,面上更深刻着苦闷的条纹了。三十年春天,我同建功兄去重庆,出他意料之外,他高兴得“破产请客”。虽然他更显得老相,面上更加深刻着苦闷的条纹,衣着也大大的落拓了,还患着贫血症,有位医生义务的在给他打针药。可是,他的精神是愉快的,他依旧要同几个朋友支持着“文协”,单看他送我的小字条,就知道了,抄在后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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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小儿女写字,最为有趣,倒画逆推,信意创作,兴之所至,加减笔画,前无古人,自成一家,至指黑眉重,墨点满身,亦具淋漓之致。: _5 Y: _3 s/ d5 o3 z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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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诗用文言,或者用白话,语妙即成诗,何必乱吵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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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题着:“静农兄来渝,酒后论文说字,写此为证。”  r# E% a* e& }' h+ x; 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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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以后,我们又有三个年头没有见面了。这三年的期间,活下去大不容易,我个人的变化并不少,老舍兄的变化也不少罢,听说太太从北平带着小孩来了,应该有些慰安了,却又害了一场盲肠炎。能不能再喝几盅白酒呢?这个是值得注意的事,因为战争以来,朋友们往往为了衰病都喝不上酒了;至于穷喝不起,那又当别论。话又说回来了,在老舍兄写作二十年纪念日,我竟说了一通酒话,颇像有意剔出人家的毛病来,不关祝贺,情类告密,以嗜酒者犯名士气故耳。这有什么办法呢?我不是写作者,只有说些不相干的了。现在发下宏愿要是不迟的话,还是学写作罢,可是老舍兄还春纪念时能不能写出像《骆驼祥子》那样的书呢?$ o7 ]! [$ T* Z/ m

5 P2 Q) w+ @7 |$ G1 m三十三年,四月,于白沙白巷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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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曹禺3 a8 s1 e3 L1 z0 O  S2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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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还是挺过来了。相见时没有大悲大喜,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尽了千言万语。我们都想向前看,甚至来不及抚平身上的伤痛,就急着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2 H7 i, V4 O. K

8 u) o4 w9 f, Y9 u$ M& @家宝逝世后,我给李玉茹、万方发了个电报:“请不要悲痛,家宝并没有去,他永远活在观众和读者的心中!”话很平常,不能表达我的痛苦,我想多说一点,可颤抖的手捏不住小小的笔,许许多多的话和着眼泪咽进了肚里。  |7 _1 i7 e6 D

" \5 N) Z9 l# @& O: g* A躺在病床上,我经常想起家宝。60几年的往事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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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三座门大街14号南屋,故事是从这里开始。靳以把家宝的一部稿子交给我看,那时家宝还是清华大学的一个学生。在南屋客厅旁那间蓝红糊壁的阴暗小屋里,我一口气读完了数百页的原稿。一幕人生的大悲剧在我面前展开,我被深深地震动了!就像从前看托尔斯泰的小说《复活》一样,剧本抓住了我的灵魂,我为它落了泪。我曾这样描述过我当时的心情:“不错,我流过泪,但是落泪之后我感到一阵舒畅,而且我还感到一种渴望,一种力量在身内产生了,我想做一件事情,一件帮助人的事情,我想找个机会不自私地献出我的精力。《雷雨》是这样地感动过我。”然而,这却是我从靳以手里接过《雷雨》手稿时所未曾料到的。我由衷佩服家宝,他有大的才华,我马上把我的看法告诉靳以,让他分享我的喜悦。《文学季刊》破例一期全文刊载了《雷雨》,引起广大读者的注意。第二年,我旅居日本,在东京看了由中国留学生演出的《雷雨》,那时候,《雷雨》已经轰动。我连着看了三天戏,我为家宝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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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E1 c8 V+ D; P0 `8 H8 K9 _# B2 V1936年靳以在上海创刊《文学季刊》,家宝在上面连载四幕剧《日出》,同样引起轰动。1937年靳以创办《文丛》,家宝发表了《原野》。我和家宝一起在上海看了《原野》的演出,这时,抗战爆发了。家宝在南京教书,我在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这以后,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是我仍然有机会把他的一本本新作编入《文学丛刊》介绍给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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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 M" |$ A  G: t' _1940年,我从上海到昆明,知道家宝的学校已经迁至江安,我可以去看他了。我在江安待了六天,住在家宝家的小楼里。那地方真清静,晚上七点后街上就一片黑暗。我常常和家宝一起聊天,我们隔了一张写字台对面坐着。谈了许多事情,交出了彼此的心。那时他处在创作旺盛时期,接连写出了《蜕变》、《北京人》,我们谈起正在上海上演的《家》(由吴天改编,上海剧艺社演出),他表示他也想改编。我鼓励他试一试。他有他的“家”,他有他个人的情感,他完全可以写一部他的《家》。1942年,在泊在重庆附近的一条江轮上,家宝开始写他的《家》。整整一个夏天,他写出了他所有的爱和痛苦。那些充满激情的优美的台词,是从他心底深处流淌出来的,那里面有他的爱,有他的恨,有他的眼泪,有他的灵魂的呼号。他为自己的真实感情奋斗。我在桂林读完他的手稿,不能不赞叹他的才华,他是一位真正的艺术家!我当时就想写封信给他,希望他把心灵的宝贝都掏出来,可这封信一拖就是很多年,直到1978年,我才把我心里想说的话告诉他。但这时他已经满身创伤,我也伤痕遍体了。6 C6 m' B% Q; y0 |" b  J4 V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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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夏天,我们参加了亚非作家北京紧急会议。那时“文革”已经爆发。一连两个多月,我和家宝在一起工作,我们去唐山,去武汉,去杭州,最后大会在上海闭幕。送走了外宾,我们的心情并没有轻松,家宝马上要回北京参加运动,我也得回机关学习,我们都不清楚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分手时,两人心里都有很多话,可是却没有机会说出来。这之后不久,我们便都进了“牛棚”。等到我们再见面,已是12年后了。我失去了萧珊,他失去了方瑞,两个多么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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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难熬的痛苦的长夜,我也想念过家宝,不知他怎么挨过这段艰难的日子,听说他靠安眠药度日,我很为他担心。我们终于还是挺过来了。相见时没有大悲大喜,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说尽了千言万语。我们都想向前看,甚至来不及抚平身上的伤痛,就急着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我有不少东西准备写,他也有许多创作计划。当时他已完成了《王昭君》,我希望他把《桥》写完。《桥》是他在抗战胜利前不久写的,只写了两幕,后来他去美国讲学就搁下了。他也打算续写《桥》,以后几次来上海收集材料。那段时候,我们谈得很多。他时常报怨,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劝他少些顾虑,少开会,少写表态文章,多给后人留一点东西。我至今怀念那些日子:我们两人一起游豫园,走累了便在湖心亭喝茶,到老板店吃“糟钵头”;我们在北京逛东风市场,买几根棒冰,边走边吃,随心所欲地闲聊。那时我们头上还没有这么多头衔,身也少有干扰,脚步似乎还算轻松,我们总认为我们还能做许多事情,那感觉就好像又回到了30年代北平三座门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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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3 [& ]3 X$ y但是,我们毕竟老了。被损坏的肌体不可能再回复到原貌。眼看着精力一点一点从我们身上消失,病魔又缠住了我们,笔在我们手里一天天重起来,那些美好的计划越来越遥远,最终成了不可触摸的梦。我住进了医院,不久,家宝也离不开医院了。起初我们还有机会住在同一家医院,每天一起在走廊上散步,在病房里倾谈往事。我说话有气无力,他耳朵更加聋了,我用力大声说,他还是听不明白,结果常常是各说各的。但就是这样,我们仍然了解彼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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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的病情也加重了。我去不了北京,他无法来上海,见面成了奢望,我们只能靠通信互相问好。1993年,一些热心的朋友想创造条件让我们在杭州会面,我期待着这次聚会,结果因医生不同意,家宝没能成行。这年的中秋之夜,我在杭州和他通了电话,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响亮,中气十足。我说:“我们共有一个月亮。”他说:“我们共吃一个月饼。”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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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家宝都在与疾病斗争。我相信我们还有时间。家宝小我六岁,他会活得比我长久。我太自信了。我心里的一些话,本来都可以讲出来,他不能到杭州,我可以争取去北京,可以和他见一面,和他话别。# I" c$ K' t! G& O+ A0 W)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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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来得太突然。一屋子严肃的面容,让我透不过气。我无法思索,无法开口,大家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可我脑子里却是一片片空白。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前些天北京来的友人还告诉我,家宝健康有好转,他写了发言稿,准备出席六次文代会的开幕式。仅仅只过了几天!李玉茹在电话里说,家宝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去了。那么他是真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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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6 k7 S, `& J; Y0 m0 `3 N. ]十多年前家宝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写了这样的话:“我要死在你的面前,让痛苦留给你……”我想,他把痛苦留给了他的朋友,留给了所有爱他的人,带走了他心灵中的宝贝,他真能走得那样安详吗?$ ?& T+ R3 I&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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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三月: z" G/ a1 q. B0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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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叔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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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9 E# W( K, S6 {8 j张中行( [6 ]+ ^1 w3 C' Q9 ]

+ H) [) K6 _$ ~3 P, O不论什么时代,像这样常人会视为疯子的总是稀有的,这使我不禁想到三国的祢衡。而这位祢衡就在课堂上,一周见一次,于是我怀着好奇的心理注意他的举止言谈。7 Y, U; C, Z" v6 N# e7 w

( q9 J5 K3 Q: s2 Y; ~$ B3 n% w刘叔雅是民初学术界的知名之士,名文典,字叔雅,因为学术有成就,人都称呼为刘叔雅,表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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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安徽合肥人,与大政客段祺瑞是同乡,也许由于贵远贱近吧,提到段祺瑞总有些不敬之语。对于早一代也出于合肥的李鸿章,不知道是不是也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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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8 y; ^- S' A- n1 |关于他的情况,《中华民国史资料丛稿·人物传记》第十四辑里有张文勋为他作的传,记经历,评得失,都平实。要点是这几项:一是曾两次往日本,通日语。二是年轻时候有革命朝气。三是二十几岁到北京大学任教,用了不少力量治旧学,写成《淮南鸿烈集解》和《庄子补正》等,受到许多专家推重。四是抗战以后到云南,思想消沉,生活颓废,直到解放以后才回到正路。五是骄傲怪僻,有时不合流俗。( _' }1 T5 B+ v! A

7 {7 H! P1 {- |: E30年代初,他在清华大学任国文系主任,在北京大学兼课,讲六朝文,我听过一年。他的大名,我早有所知。这少半是来自读他的著作,其中有翻译日本丘浅次郎的《进化与人生》,中文的是他的权威著作《淮南鸿烈集解》。听说他骈体文写得很好,没有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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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 P1 _' {大名的多半是来自他的不畏权势。那是1928年,他任安徽大学校长,因为学潮事件触怒了老蒋。蒋召见他,说了既无理又无礼的话,据说他不改旧习,伸出手指指着蒋说:“你就是新军阀!”蒋大怒,要枪毙他。幸而有蔡元培先生等全力为他解释,说他有精神不正常的老病,才以立即免职了事。9 [( _, t- O& ~5 k) ]

" e( ?( ]/ u4 G, q不论什么时代,像这样常人会视为疯子的总是稀有的,这使我不禁想到三国的祢衡。而这位祢衡就在课堂上,一周见一次,于是我怀着好奇的心理注意他的举止言谈。
2 Y& ^* \- G+ h
; j& R) P! I7 o/ Y4 p* _! o他偏于消瘦,面黑,一点没有出头露角的神气。上课坐着,讲书,眼很少睁大,总像是沉思,自言自语。现在还有印象的,一次是讲木玄虚《海赋》,多从声音的性质和作用方面发挥,当时觉得确是看得深,说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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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C9 ?( l1 e: I又一次,是泛论不同的韵的不同情调,说五微韵的情调是惆怅,举例,闭着眼睛吟诵:“风压轻云贴水飞,乍晴池馆燕争泥。沈郎憔悴不胜衣。”念完,停一会儿,像是仍在心里回味,我当时想,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就是“沈郎憔悴不胜衣”呢?& Z! Y  n4 P9 B: S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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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他的见解,同学是尊重的。只是有一次,他表现为明显的言行不一致。不知从哪里说起,他忽然激昂起来,起立,睁大眼睛,说人间的不平等现象使他气愤,举例中有“有人坐车,有人拉车”云云。同学听了都惊讶而感动,想到像这样一位神游六朝的人物忽然注意现世问题,真有“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意味。说完,下课,有些同学由窗口目送他走出校门。一辆旧人力车过来,他坐上去,车夫提起车把向西跑去,原来他正是“坐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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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0 i0 k& C* E: y抗战时期,他到云南,一个时期在西南联大任教。我有个表弟倪君在那里上学,回内地之后跟我说,刘叔雅在那里仍然表现为很怪异,许多事在学校传为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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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有一次跑警报,一位新文学作家,早已很有名,也在联大任教,急着向某个方向走,他看见,正颜厉色地说:“你跑做什么!我跑,因为我炸死了,就不再有人讲《庄子》。”那位作家尊重他是前辈,没还言,躲开他,或者说,“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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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5 ?7 c* M) i再是不只一次,他讲书,吴宓(号雨僧)也去听,坐在教室内最后一排。他仍是闭目讲,讲到自己认为独到的体会的时候,总是抬头张目向后排看,问道:“雨僧兄以为何如?”吴宓照例起立,恭恭敬敬,一面点头一面答:“高见甚是,高见甚是。”惹得全场为之暗笑。% [9 \0 o4 n$ \: \  w

0 j/ z. r% v9 u. x( C- @/ c1945年抗战胜利,西南联大合伙散伙,各自回各自的老窝,他因为已经不在联大,就没有跟回来。以后一直留在云南,在云南大学任教。有人说这是因为他舍不得云土(烟土,即鸦片)和云腿(火腿),并由此而获得“二云居士”的雅号,不知确否。这且不管它,我觉得遗憾的是不再听到他的“甚是”的“高见”,有时难免类似老成凋谢的怅惘。  m) b' _( N1 C1 x0 b

6 B8 J/ Q) `. M) S& ^( x7 }十几年之后,他就真正凋谢了。5 ~9 `8 y7 v* j- o8 ?4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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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2 10:10:26 | 显示全部楼层
忆胡适之1 l9 b: P/ F- Q+ `% J

- r0 L) p! G2 L3 J张爱玲: ], R9 u+ P8 i+ r; O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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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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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p) o  Q/ @/ V一九五四年秋,我在香港寄了本《秧歌》给胡适先生,另写了封短信,没留底稿,大致是说希望这本书有点像他评《海上花》的“平淡而近自然”。收到的回信一直郑重收藏,但是这些年来搬家次数太多,终于遗失。幸而朋友代抄过一份,她还保存着,如下:5 V$ u$ x3 X# X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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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玲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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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q8 X8 T& G3 [  H( U7 p谢谢你十月二十五日的信和你的小说《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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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6 g' d% S" P+ j1 ^请你恕我这许久没给你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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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d" ^4 \+ i6 O你这本《秧歌》,我仔细看了两遍,我很高兴能看见这本很有文学价值的作品。你自己说的“有一点接近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我认为你在这个方面已做到了很成功的地步!这本小说,从头到尾,写的是“饥饿”,——也许你曾想到用《饿》做书名,写的真好,真有“平淡而近自然”的细致工夫。( u; m$ a) S" Z0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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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写月香回家后的第一顿“稠粥”,已很动人了。后来加上一位从城市来忍不得饿的顾先生,你写他背人偷吃镇上带回来的东西的情形,真使我很佩服。我最佩服你写他出门去丢蛋壳和枣核的一段,和“从来没注意到(小麻饼)吃起来夸嗤夸嗤,响得那么厉害”一段。这几段也许还有人容易欣赏。下面写阿招挨打的一段,我怕读者也许不见得一读就能了解了。+ ^  d% j+ }9 F9 y* F/ G7 d6 E

! e+ M( z1 O0 V+ C  p你写人情,也很细致,也能做到“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如131—132页写的那条棉被,如175、189页写的那件棉袄,都是很成功的。189页写棉袄的一段真写得好,使我很感动。; v- z, m4 f% X5 a1 v( B

" a( T5 Z+ v7 D: r4 U“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是很难得一般读者的赏识的。《海上花》就是一个久被埋没的好例子。你这本小说出版后,得到什么评论?我很想知道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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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q* w( k9 i7 @' c: V你的英文本,将来我一定特别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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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e+ p5 m! {" [7 X7 ?& A# p1 O9 g# j中文本可否请你多寄两三本来,我要介绍给一些朋友看看。1 e& {3 U9 ^)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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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160页“他爹今年八十了,我都八十一了”,与205页的“六十八喽”相差太远,似是小误。76页“在被窝里点着蜡烛”,似乎也可删。- ^1 V- r7 ]" U9 g: O

1 M6 J4 d4 w+ U) N4 G5 w6 x# d以上说的话,是一个不曾做文艺创作的人的胡说,请你不要见笑。我读了你的十月的信上说的“很久以前我读你写的《醒世姻缘》与《海上花》的考证,印象非常深,后来找了这两部小说来看,这些年来,前后不知看了多少遍,自己以为得到了不少益处。”——我读了这几句话,又读了你的小说,我真很感觉高兴!如果我提倡这两部小说的效果单止产生了你这一本《秧歌》,我也应该十分满意了。: }4 }* [% ?* r  c) w6 e6 z
$ W. A: t( J( i. i5 R' g. d
你在这本小说之前,还写了些什么书?如方便时,我很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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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2 m0 y+ f3 f6 P* c0 l) Y, k匆匆敬祝平安* U5 n7 _% a0 H- @/ U1 o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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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敬上5 d0 z% |* j  a6 j

7 k( N4 m  H/ |一九五五、一、廿五$ y% e7 e6 h% n#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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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元旦后一日)0 \% s' W/ g5 @. M#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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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之先生的加圈似是两用的,有时候是好句子加圈,有时候是语气加重,像西方文字下面加杠子。讲到加杠子,二○、三○年代的标点,起初都是人地名左侧加一行直线,很醒目,不知道后来为什么废除了,我一直惋惜。又不像别国文字可以大写。这封信上仍旧是月香。书名是左侧加一行曲线,后来通用引语号。适之先生用了引语号,后来又忘了,仍用一行曲线。在我看来都是“五四”那时代的痕迹,“不胜低回”。2 W* U, c5 g! k5 o, N% U9 x# n0 |

$ v' N  g! A, T0 Q/ K/ I7 U8 M我第二封信的底稿也交那位朋友收着,所以侥幸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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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D( }& x1 K/ F! Q适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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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 k. I9 o+ e5 g- S$ J! |收到您的信,真高兴到极点,实在是非常大的荣幸。最使我感谢的是您把《秧歌》看得那样仔细,您指出76页叙沙明往事那一段可删,确是应当删。那整个的一章是勉强添补出来的。至于为什么要添,那原因说起来很复杂。最初我也就是因为《秧歌》这故事太平淡,不合我国读者的口味——尤其是东南亚的读者——所以发奋要用英文写它。这对于我是加倍的困难,因为以前从来没有用英文写过东西,所以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写完之后,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二。寄去给代理人,嫌太短,认为这么短的长篇小说没有人肯出版。所以我又添出第一二两章(原文是从第三章月香回乡开始的),叙王同志过去历史的一章,杀猪的一章。最后一章后来也补写过,译成中文的时候没来得及加进去。9 N+ ?: o5 {9 `# a) O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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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页谭大娘自称八十一岁,205页又说她六十八岁,那是因为她向兵士哀告的时候信口胡说,也就像叫化子总是说“家里有八十岁老娘”一样。我应当在书中解释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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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问起这里的批评界对《秧歌》的反应。有过两篇批评,都是由反共方面着眼,对于故事本身并不怎样注意。我寄了五本《科歌》来。别的作品我本来不想寄来的,因为实在是坏——绝对不是客气话,实在是坏。但是您既然问起,我还是寄了来,您随便翻翻,看不下去就丢下。一本小说集,是十年前写的,去年在香港再版。散文集《流言》也是以前写的,我这次离开上海的时候很匆促,一本也没带,这是香港的盗印本,印得非常恶劣。还有一本《赤地之恋》,是在《秧歌》以后写的,因为要顾到东南亚一般读者的兴味,自己很不满意。而销路虽然不像《秧歌》那样惨,也并不见得好。我发现迁就的事情往往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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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缘》和《海上花》一个写得浓,一个写得淡,但是同样是最好的写实的作品。我常常替它们不平,总觉得它们应当是世界名著。《海上花》虽然不是没有缺陷的,像《红楼梦》没有写完也未始不是一个缺陷。缺陷的性质虽然不同,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完整的作品。我一直有一个志愿,希望将来能把《海上花》和《醒世姻缘》译成英文。里面对白的语气非常难译,但是也并不是绝对不能译的。我本来不想在这里提起的,因为您或者会担忧,觉得我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会糟蹋了原著。但是我不过是有这样一个愿望,眼前我还是想多写一点东西。如果有一天我真打算实行的话,一定会先译半回寄了来,让您看行不行。) }8 V" [& l0 L7 j9 z

) D/ _, Z- k. w5 l2 _, X$ G4 _6 }祝近好* I. W/ [# H% @  X: s

% H5 e- l; Q, h) i3 u8 ^" M" }张爱玲二月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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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R3 C5 H0 S5 W; |同年十一月,我到纽约不久,就去见适之先生,跟一个锡兰朋友炎樱一同去。那条街上一排白色水泥方块房子,门洞里现出楼梯,完全是港式公寓房子,那天下午晒着太阳,我都有点恍惚起来,仿佛还在香港。上了楼,室内陈设也看着眼熟得很。适之先生穿着长袍子。他太太带点安徽口音,我听着更觉得熟悉。她端丽的圆脸上看得出当年的模样,两手交握着站在当地,态度有点生涩,我想她也许有些地方永远是适之先生的学生。使我立刻想起读到的关于他们是旧式婚姻罕有的幸福的例子。他们俩都很喜欢炎樱,问她是哪里人。" k- I8 z* s% t

) V9 v6 G7 n: d; j+ T$ ~她用国语回答,不过她离开上海久了,不大会说了,喝着玻璃杯里泡着的绿茶,我还没进门就有的时空交叠的感觉更浓了。我看的《胡适文存》是在我父亲窗下的书桌上,与较不像样的书并列。他的《歇浦潮》《人心大变》《海外缤纷录》我一本本拖出去看,《胡适文存》则是坐在书桌前看的。《海上花》似乎是我父亲看了胡适的考证去买来的。/ v' i7 e4 G- z+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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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姻缘》是我破例要了四块钱去买的。买回来看我弟弟拿着舍不得放手,我又忽然一慷慨,给他先看第一二本,自己从第三本看起,因为读了考证,大致已经有点知道了。好几年后,在港战中当防空员,驻扎在冯平山图书馆,发现有一部《醒世姻缘》,马上得其所哉,一连几天看得抬不起头来。房顶上装着高射炮,成为轰炸目标,一颗颗炸弹轰然落下来,越落越近。我只想着:至少等我看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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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F! b8 v8 Z* l我姑姑有个时期跟我父亲借书看,后来兄妹闹翻了不来往,我父亲有一次扭怩的笑着咕噜了一声:“你姑姑有两本书还没还我。”我姑姑也有一次有点不好意思的说:“这本《胡适文存》还是他的。”还有一本萧伯纳的《圣女贞德》,德国出版的,她很喜欢那米色的袖珍本,说:“他这套书倒是好。”她和我母亲跟胡适先生同桌打过牌。战后报上登着胡适回国的照片,不记得是下飞机还是下船,笑容满面,笑得像个猫脸的小孩,打着个大圆点的蝴蝶式领结,她看着笑了起来说,“胡适之这样年轻!”5 [8 s3 v. C2 [

' F  g1 u8 K% a+ w. S8 n那天我跟炎樱去过以后,炎樱去打听了来,对我说:“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没有林语堂出名。”我屡次发现外国人不了解现代中国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不知道五四运动的影响。因为五四运动是对内的,对外只限于输入。我觉得不但我们这一代与上一代,就连大陆上的下一代,尽管反胡适的时候许多青年已经不知道在反些什么,我想只要有心理学家荣(Jung)所谓民族回忆这样东西,像“五四”这样的经验是忘不了的,无论湮没多久也还是在思想背景里。荣与弗洛伊德齐名。不免联想到弗洛伊德研究出来的,摩西是被以色列人杀死的。事后他们自己讳言,年代久了又倒过来仍旧信奉他。2 s, C- d- ~9 f) ^/ G+ J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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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又去看过胡适先生一次,在书房里坐,整个一道墙上一溜书架,虽然也很简单,似乎是定制的,几乎高齐屋顶,但是没搁书,全是一叠叠的文件夹子,多数乱糟糟露出一截子纸。整理起来需要的时间心力,使我一看见就心悸。; R* F: w( C3 u+ }$ |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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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适之先生谈,我确是如对神明。较具体的说,是像写东西的时候停下来望着窗外一片空白的天,只想较近真实。适之先生讲起大陆,说“纯粹是军事征服”。我顿了顿没有回答,因为自从一九三几年起看书,就感到左派的压力,虽然本能的起反感,而且像一切潮流一样,我永远是在外面的,但是我知道它的影响不止于像西方的左派只限一九三○年代。我一默然,适之先生立刻把脸一沉,换个话题。我只记得自己太不会说话,因而梗梗于心的这两段。他还说:“你要看书可以到哥伦比亚图书馆去,那儿书很多。”我不由得笑了。那时候我虽然经常的到市立图书馆借书,还没有到大图书馆查书的习惯,更不必说观光。适之先生一看,马上就又说到别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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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y: n! L2 Q' t" c) y! U他讲他父亲认识我的祖父,似乎是我祖父帮过他父亲一个小忙。我连这段小故事都不记得,仿佛太荒唐。原因是我们家里从来不提祖父。有时候听我父亲跟客人谈“我们老太爷”,总是牵涉许多人名,不知道当时的政局就跟不上,听不了两句就听不下去了。我看了《孽海花》才感到兴趣起来,一问我父亲,完全否认。后来又听见他跟个亲戚高谈阔论,辩明不可能在签押房撞见东翁的女儿,那首诗也不是她做的。我觉得那不过是细节。过天再问他关于祖父别的事,他悻悻然说:“都在爷爷的集子里,自己去看好了!”我到书房去请老师给我找了出来,搬到饭厅去一个人看。典故既多,人名无数,书信又都是些家常话。几套线装书看得头昏脑胀,也看不出幕后事情。又不好意思去问老师,仿佛喜欢讲家世似的。) ~$ c# }* x$ Z5 x

6 N$ v# K* o2 U) \6 u祖父死的时候我姑姑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微窘的笑着问:“怎么想起来问这些?”因为不应当跟小孩子们讲这些话,不民主。我几下子一碰壁,大概养成了个心理错综,一看到关于祖父的野史就马上记得,一归入正史就毫无印象。% w  z3 @: z( }# K6 b

' E' z7 N: @+ g7 H适之先生也提到不久以前在书摊上看到我祖父的全集,没有买。又说正在给《外交》杂志(“Foreign Affairs”)写篇文章,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他们这里都要改的。”我后来想看看《外交》逐期的目录,看有没有登出来,工作忙,也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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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o' R, s# B+ X2 {( z7 [  R感恩节那天,我跟炎樱到一个美国女人家里吃饭,人很多,一顿烤鸭子吃到天黑,走出来满街灯火橱窗,新寒暴冷,深灰色的街道特别干净,霓虹灯也特别晶莹可爱,完全像上海。我非常快乐,但是吹了风回去就呕吐。刚巧胡适先生打电话来,约我跟他们吃中国馆子。我告诉他刚吃了回声吐了,他也就算了,本来是因为感恩节,怕我一个人寂寞。其实我哪过什么感恩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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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J8 n4 Z; \+ u3 D. A炎樱有认识的人住过一个职业女宿舍,我也就搬了去住。是救世军办的,救世军是出名救济贫民的,谁听见了都会骇笑,就连住在那里的女孩子们提起来也都讪讪的嗤笑着。唯有年龄限制,也有几位胖太太,大概与教会有关系的,似乎打算在此终老的了。管事的老姑娘都称中尉、少校。餐厅里代斟咖啡的是醉倒在鲍艾里(The Bowery)的流浪汉,她们暂时收容的,都是酒鬼,有个小老头子,蓝眼睛白镑镑的,有气无力靠在咖啡炉上站着。1 {: V- `% @4 s& `! y0 }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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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胡适先生来看我,请他到客厅去坐,里面黑洞洞的,足有个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讲台,台上有钢琴,台下空空落落放着些旧沙发。没什么人,干事们鼓励大家每天去喝下午茶,谁也不肯去。我也是第一次进去,看着只好无可奈何的笑。但是适之先生直赞这地方很好。我心里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有涵养。坐了一会出来,他一路四面看着,仍旧满口说好,不像是敷衍话。也许是觉得我没有虚荣心。我当时也没有琢磨出来,只马上想起他写的他在美国的学生时代,有一天晚上去参加复兴会教派篝火晚会的情形。2 m) u. Y/ ]%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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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到大门外,在台阶上站着说话。天冷,风大,隔着条街从赫贞江上吹来。适之先生望着街口露出的一角空镑的灰色河面,河上有雾,不知道怎么笑眯眯的老是望着,看怔住了。他围巾裹得严严的,脖子缩在半旧的黑大衣里,厚实的肩背,头脸相当大,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我忽然一阵凛然,想着: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而我向来相信凡是偶像都有“粘土脚”,否则就站不住,不可信。我出来没穿大衣,里面暖气太热,只穿着件大挖领的夏衣,倒也一点都不冷,站久了只觉得风飕飕的。我也跟着向河上望过去微笑着,可是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适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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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月里搬到纽英伦去,几年不通消息。一九五八年,我申请到南加州亨享屯·哈特福基金会去住半年,那是AP超级市场后裔办的一个艺文作场,是海边山谷里一个魅丽的地方,前年关了门,报上说蚀掉五十万。我写信请适之先生作保,他答应了,顺便把我三四年前送他的那本《秧歌》寄还给我,经他通篇圈点过,又在扉页上题字。我看了实在震动,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写都无法写。4 U" P+ f. j" j. c

( d7 s2 }% t0 d& q写了封短信去道谢后,不记得什么时候读到胡适返台消息。又隔了好些时,看到噩耗,只惘惘的。是因为本来已经是历史上的人物?我当时不过想着,在宴会上演讲后突然逝世,也就是从前所谓无疾而终,是真有福气。以他的为人,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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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我想译《海上花》,早几年不但可以请适之先生帮忙介绍,而且我想他会感到高兴的,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往往一想起来眼睛背后一阵热,眼泪也流不出来。要不是现在有机会译这本书,根本也不会写这篇东西,因为那种怆惶与恐怖太大了,想都不愿意朝上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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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K) k4 T8 W' p* i译《海上花》最明显的理由似是跳掉吴语的障碍,其实,吴语对白也许并不是它不为读者接受最大的原因。亚东版附有几页字典,我最初看这部书的时候完全不懂上海话,并不费力。但是一九三五年的亚东版也像一八九四年的原版一样绝版了。大概还是兴趣关系,太欠传奇化,不sentimental(英语,意为感伤的)。英美读者也有他们的偏好,不过他们批评家的影响较大,看书的人多,比较容易遇见识者。十九世纪英国作家乔治·包柔(George Borrow)的小说不大有人知道——我也看不进去——但是迄今美国常常有人讲起来都是乔治·包柔迷,彼此都欣然。6 P+ _, X#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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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告诉他们中国过去在小说上的成就不下于绘画瓷器,谁也会露出不相信的神气。要说中国诗,还有点莫测高深。有人说诗是不能诵的。小说只有本《红楼梦》是代表作,没有较天真的民间文学成份。《红楼梦》他们大都只看个故事轮廓,大部分是高鹗的,大家庭三角恋爱,也很平常。要给它应得的国际地位,只有把它当作一件残缺的艺术品,去掉后四十回,可能加上原著结局的考证。我十二三岁的时候第一次看,是石印本,看到八十一回“四美钓游鱼”,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此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最奇怪的是宝黛见面一场之僵,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满不是味。许多年后才知道是别人代续的,可以同情作者之如芒刺在背,找到些借口,解释他们态度为什么变了,又匆匆结束了那场谈话。等到宝玉疯了就好办了。那时候我怎么着也想不到是另一个人写的,只晓得宁可翻到前面,看我跳掉的做诗行令部分。$ W3 u9 w2 s6 e6 m: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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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有些人一听见《海上花》是一八九四年出版的,都一怔,说:“这么晚……差不多是新文艺了嘛!”也像买古董一样讲究年份。《海上花》其实是旧小说发展到极端,最典型的一部。作者最自负的结构,倒是与西方小说共同的。特点是极度经济,读着像剧本,只有对白与少量动作。暗写、白描,又都轻描淡写不落痕迹,织成一般人的生活的质地,粗疏、灰扑扑的,许多事“当时浑不觉”。所以题材虽然是八十年前的上海妓家,并无艳异之感,在我所有看过的书里最有日常生活的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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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先生的考证指出这本书的毛病在中段名士、美人大会一笠园。我想作者不光是为了插入他自己得意的诗文酒令,也是表示他也会写大观园似的气象。凡是好的社会小说家——社会小说后来沦为黑幕小说,也许应当照novel of manners评为“生活方式小说”——能体会到各阶层的口吻行事微妙的差别,是对这些地方特别敏感,所以有时候阶级观念特深,也就是有点势利。作者对财势滔天的齐韵叟与齐府的清官另眼看待,写得他们处处高人一等,而失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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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小赞这人物,除了为了插入一首菊花诗,也是像“诗婢”,间接写他家的富贵风流。此外只有第五十三回齐韵叟撞见小赞在园中与人私会,没看清楚是谁。回目上点明是一对情侣,而从此没有下文,只在跋上提起将来“小赞小青挟资远遁”,才知道是齐韵叟所眷妓女苏冠香的婢女小青。丫头跟来跟去,不过是个名字而已,未免写得太不够。作者用藏闪法,屡次借回目点醒,含蓄都有分寸,扣得极准,这是唯一的失败的例子。我的译本删去几回,这一节也在内,都仍旧照原来的纹路补缀起来。8 y1 e6 n- H. r* k" h7 z)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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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赵二宝那样的女孩子太多了,为了贪玩、好胜而堕落。而她仍旧成为一个高级悲剧人物。窝囊的王莲生受尽沈小红的气,终于为了她姘戏子而断了,又不争气,有一个时期还是回到她那里。而最后飘逸的一笔,还是把这回事提高到恋梦破灭的境界。作者尽管世俗,这种地方他的观点在时代与民族之外,完全是现代的,世界性的,这在旧小说里实在难得。( d& I, \" X& `+ R; Q8 }#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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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连自古以来崇尚简略的中国,也还没有像他这样简无可简,跟西方小说的传统刚巧背道而驰。他们向来是解释不厌其详的,《海上花》许多人整天荡来荡去,面目模糊,名字译成英文后,连性别都看不出,才摸熟了倒又换了一批人。我们“三字经”式的名字他们连看几个立刻头晕眼花起来,不比我们自己看着,文字本身在视觉上有色彩。他们又没看惯夹缝文章,有时候简直需要个金圣叹逐句夹评夹注。0 X9 ?; f& |% j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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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读者已经摒弃过两次的东西,他们能接受?这件工作我一面做着,不免面对着这些问题,也老是感觉着,适之先生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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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5-10-22 10:11:3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看苏青2 A, r  G5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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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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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8 r& n8 k- V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样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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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A# u$ }) b: M苏青与我,不是像一般人所想的那样密切的朋友,我们其实很少见面。也不是像有些人可以想象到的,互相敌视着。同行相妒,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何况都是女人——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可是我想这里有点特殊情形。即使从纯粹自私的观点看来,我也愿意有苏青这么一个人存在,愿意她多写,愿意有许多人知道她的好处,因为,低估了苏青的文章的价值,就是低估了现地的文化水准。如果必需把女作者特别分作一栏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甘心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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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F: {3 _9 s( o- t至于私交,如果说她同我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她敷衍我,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为了要稿费,那也许是较近事实的,可是我总觉得,也不能说一点感情也没有。我想我喜欢她过于她喜欢我,是因为我知道她比较深的缘故。那并不是因为她比较容易懂。普通认为她的个性是非常明朗的,她的话既多,又都是直说,可是她并不是一个清浅到一览无余的人。人可以不懂她好在哪里而仍旧喜欢同她做朋友,正如她的书可以有许多不大懂它的好处的读者。许多人,对于文艺本来不感到兴趣的,也要买一本《结婚十年》看看里面可有大段的性生活描写。我想他们多少有一点失望,但仍然也可以找到一些笑骂的资料。大众用这样的态度来接受《结婚十年》,其实也无损于《结婚十年》的价值。在过去,大众接受了《红楼梦》,又有几个不是因为单恋着林妹妹或是宝哥哥,或是喜欢里面的富贵排场?就连《红楼梦》大家也还恨不得把结局给修改一下,方才心满意足。完全贴近大众的心,甚至于就像从他们心里生长出来的,同时又是高等的艺术,那样的东西,不是没有,例如有些老戏,有些民间故事,源久流长的;造形艺术一方面的例子尤其多。可是没法子拿这个来做创作的标准。迎合大众,或者可以左右他们一时的爱憎,然而不能持久。而且存心迎合,根本就写不出苏青那样的真情实意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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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 o9 g" P$ [! c而且无论怎么说,苏青的书能够多销,能够赚钱,文人能够救济自己,免得等人来救济,岂不是很好的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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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 d/ t% V; }我认为《结婚十年》比《浣锦集》要差一点。苏青最好的时候能够做到一种“天涯若比邻”的广大亲切,唤醒了往古来今无所不在的妻性母性的回忆,个个人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实在是伟大的。她就是“女人”,“女人”就是她。(但是我忽然想到有一点:从前她进行离婚,初出来找事的时候,她的处境是最确切地代表了一般女人。而她现在的地位是很特别的,女作家的生活环境与普通的职业女性,女职员女教师,大不相同,苏青四周的那些人也有一种特殊的习气,不能代表一般男人。而苏青的观察态度向来是非常的主观,直接,所以,虽然这是一切职业文人的危机,我格外的为苏青虑到这一点。)也有两篇她写得太潦草,我读了,仿佛是走进一个旧识的房间,还是那些摆设,可是主人不在家,心里很惆怅。有人批评她的技巧不够,其实她的技巧正在那不知不觉中,喜欢花哨的稚气些的作者读者是不能领略的。人家拿艺术的大帽子去压她,她只有生气,渐渐的也会心虚起来,因为她自己也不知其所以然。她是眼低手高的。可是这些以后再谈吧,现在且说她的人。她这样问过我:“怎么你小说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我的?我一直留心着,总找不到。”8 R/ ~  _( J% L  t) M& f. s2 B

9 B3 S8 O6 V/ |4 t我平常看人,很容易把人家看扁了,扁的小纸人,放在书里比较便利。“看扁了”不一定发现人家的短处,不过是将立体化为平面的意思,就像一枝花的黑影在粉墙上,已经画好了在那里,只等用黑笔勾一勾。因为是写小说的人,我想这是我的本分,把人生的来龙去脉看得很清楚。如果原先有憎恶的心,看明白之后,也只有哀矜。眼中所见,有些天资很高的人,分明在哪里走错了一步,后来怎么样也不行了,因为整个的人生态度的关系,就坏也坏得鬼鬼祟祟。有的也不是坏,只是没出息,不干净,不愉快。我书里多的是这等人,因为他们最能够代表现社会的空气,同时也比较容易写。从前人说“画鬼怪易,画人物难”,似乎倒是圣贤豪杰恶魔妖妇之类的奇迹比较普通人容易表现,但那是写实工夫深浅的问题。写实工夫进步到托尔斯泰那样的程度,他的小说里却是一班小人物写得最成功,伟大的中心人物总来得模湖,隐隐地有不足的感觉。次一等的作家更不必说了,总把他们的好人写得最坏。所以我想,还是慢慢地一步一步来吧,等我多一点自信再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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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s4 ^; d& O' ?7 g6 t! P0 R我写到的那些人,他们有什么不好我都能够原谅,有时候还有喜受,就因为他们存在,他们是真的。可是在日常生活里碰见他们,因为我的幼稚无能,我知道我同他们混在一起,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如果必需有接触,也是斤斤较量,没有一点容让,总要个恩怨分明。但是像苏青,即使她有什么地方得罪我,我也不会记恨的。——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她起初写给我的索稿信,一来就说“叨在同性”,我看了总要笑。——也不是因为她豪爽大方,不像女人。第一,我不喜欢男性化的女人,而且根本,苏青也不是男性化的女人。女人的弱点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讲理。譬如说,前两天的对谈会里,一开头,她发表了一段意见关于妇女职业。“记者”方面的人提出了一个问题,说:“可是……”她凝思了一会,脸色慢慢地红起来,忽然有一点生气,说:“我又不是同你对谈——要你驳我做什么?”大家哄然笑了,她也笑。我觉得这是非常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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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1 |9 [& x, D2 E4 S即使在她的写作里,她也没有过人的理性。她的理性不过是常识——虽然常识也正是难得的东西。她与她丈夫之间,起初或者有负气,得到离婚的一步,却是心平气和,把事情看得非常明白简单。她丈夫并不坏,不过就是个少爷。如果能够一辈子在家里做少爷少奶奶,他们的关系是可以维持下去的。然而背后的社会制度的崩坏,暴露了他的不负责。他不能养家,他的自尊心又限制了她职业上的发展。而苏青的脾气又是这样,即使委曲求全也弄不好的了。只有分开。这使我想起我自己,从父亲家里跑出来之前,我母亲秘密传话给我:“你仔细想一想。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你要吃得了这个苦,没有反悔的。”当时虽然被禁锢着,渴想着自由,这样的问题也还使我痛苦了许久。后来我想,在家里,尽管满眼看到的是银钱进出,也不是我的,将来也不一定轮得到我,最吃重的最后几年的求学的年龄反倒被耽搁了。这样一想,立刻决定了。这样的出走没有一点慷慨激昂。我们这时代本来不是罗曼蒂克的。* b! \& o6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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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擘开生死路”那样的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而对于我,苏青就象征了物质生活。我将来想要一间中国风味的房,雪白的粉墙,金漆桌椅,大红椅垫,桌上放着豆绿糯米瓷的茶碗,堆得高高的一盆糕团,每一只上面点着个胭脂点。中国的房屋有所谓“一明两暗”,这当然是明间。这里就有一点苏青的空气。+ L# r) v3 z- u2 d* J+ D: L.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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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本来是关于苏青的,却把我自己说上许多,实在对不起得很,但是有好些需要解释的地方,我只能由我自己出发来解释。说到物质,与奢侈享受似乎是不可分开的。可是我觉得,刺激性的享乐,如同浴缸里浅浅地放了水,坐在里面,热气上腾,也感到昏蒙的愉快,然而终究浅,就使躺下去,也没法子淹没全身,思想复杂一点的人,再荒唐,也难求得整个的沉湎。也许我见识得不够多,可以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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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I! c  P, p& [我对于声色犬马最初的一个印象,是小时候有一次,在姑姑家里借宿,她晚上有宴会,出去了,剩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对门的逸园跑狗场,红灯绿灯。数不尽的一点一点,黑夜里,狗的吠声似沸,听得人心里乱乱地。街上过去一辆汽车,雪亮的车灯照到楼窗里来,黑房里家具的影子满房跳舞,直飞到房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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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已忘记了这一节了。前些时有一次较紧张的空袭,我们经济力量够不上逃难(因为逃难不是一时的事,却是要久久耽搁在无事可做的地方),轰炸倒是听天由命了,可是万一长期地断了水,也不能不设法离开这城市。我忽然记起了那红绿灯的繁华,云里雾里的狗的狂吠。我又是一个人坐在黑房里,没有电,瓷缸里点了一只白蜡烛,黄瓷缸上凸出绿的小云龙,静静含着圆光不吐。全上海死寂,只听见房间里一只钟滴搭滴搭走。蜡烛放在热水汀上的一块玻璃板上,隐约的照见热水汀管子的扑落,扑落上一个小箭头指着“开”,另一个小箭头指着“关”,恍如隔世。今天的一份小报还是照常送来的,拿在手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是亲切,伤恸。就着烛光,吃力地读着,什么郎什么翁,用我们熟悉的语调说着俏皮话,关于大饼、白报纸、暴发户,慨叹着回忆到从前,三块钱叫堂差的黄金时代。这一切,在着的时候也不曾为我所有,可是眼看它毁坏,还是难过的——对于千千万万的城里人,别的也没有什么了呀!4 t0 a% j& V% D1 q/ A& G

+ m2 t$ H9 v) H+ R  F, Y' e( T一只钟滴搭滴搭,越走越响。将来也许整个的地面上见不到一只时辰钟。夜晚投宿到荒村,如果忽然听见钟摆的滴搭,那一定又惊又喜——文明的节拍!文明的日子是一分一秒划分清楚的,如同十字布上挑花。十字布上挑花,我并不喜欢,绣出来的也有小狗,也有人,都是一曲一曲,一格一格,看了很不舒服。蛮荒的日夜,没有钟,只是悠悠地日以继夜,夜以继日,日子过得像钧窖的淡青底子上的紫晕,那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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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w' ]* J: B5 x$ G我于是想到我自己,也是充满了计划的。在香港读书的时候,我真的发奋用功了,连得了两个奖学金,毕业之后还有希望被送到英国去。我能够揣摩每一个教授的心思,所以每一样功课总是考第一。有一个先生说他教了十几年的书,没给过他给我的分数。然后战争来了,学校的文件记录统统烧掉,一点痕迹都没留下。那一类的努力,即使有成就,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吧?在那边三年,于我有益的也许还是偷空的游山玩水,认为是糟蹋时间。我一个人坐着,守着蜡烛,想到从前,想到现在,近两年来孜孜忙着的,是不是也是注定了要被打翻的……我应当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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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看到《天地》,知道苏青在同一晚上也感到非常难过。然而这么日似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清晨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里嗤嗤嗤拉窗帘的声音;后门口,不知哪一家的男佣人在同我们阿妈说话,只听见嗡嗡的高声,不知说些什么,听了那声音,使我更觉得我是深深睡在被窝里,外面的屋瓦上应当有白的霜——其实屋上的霜,还是小时候在北方,一早起来常常见到的,上海难得有——我向来喜欢不把窗帘拉上,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白天。即使明知道这天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这堂堂的开头也可爱。0 i5 _% ^! W- L- m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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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我坐在火盆边,就要去睡觉了,把炭基子戳戳碎,可以有非常温暖的一刹那;炭屑发出很大的热气,星星红火,散布在高高下下的灰堆里,像山城的元夜,放的烟火,不由得使人想起唐宋的灯市的记载。可是我真可笑,用铁钳夹住火杨梅似的红炭基,只是舍不得弄碎它。碎了之后,灿烂地大烧一下就没有了。虽然我马上就要去睡了,再烧下去于我也无益,但还是非常心痛。这一种吝惜,我倒是很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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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件蓝绿的薄棉袍,已经穿得很旧,袖口都泛了色了,今年拿出来,才上身,又脱了下来,唯其因为就快坏了,更是看重它,总要等再有一件同样的颜色的,才舍得穿。吃菜我也不讲究换花样。才夹了一筷子,说:“好吃,”接下去就说:“明天再买,好么?”永远蝉联下去,也不会厌。姑姑总是嘲笑我这一点,又说:“不过,不知道,也许你们这种脾气是载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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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O/ ]/ w& |* U. m!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又到香港去了,船到的时候是深夜,而且下大雨。我狼狈的拎着箱子上山,管理宿舍的天主教尼僧,我又不敢惊醒她们,只得在黑漆漆的门洞子里过夜。(也不知为什么我要把自己刻划得这么可怜,她们何至于这样地苛待我。)风向一变,冷雨大点大点扫进来,我把一双脚直缩直缩,还是没处躲。忽然听见汽车喇叭响,来了阔客,一个施主太太带了女儿,才考进大学,以后要住读的。汽车夫砰砰拍门,宿舍里顿时灯火辉煌。我趁乱向里一钻,看见舍监,我像见晚娘似的,陪笑上前称了一声“Sister”。她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你也来了?”我也没有多寒暄,径自上楼,找到自己的房间,梦到这里为止。第二天我告诉姑姑,一面说,渐渐涨红了脸,满眼含泪;后来在电话上告诉一个朋友,又哭了;在一封信里提到这个梦,写到这里又哭了。简直可笑——我自从长大自立之后实在难得掉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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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姑姑说:“姑姑虽然经过的事很多,这一类的经验却是没有的,没做过穷学生,穷亲戚。其实我在香港的时候也不至于窘到那样,都是我那班同学太阔了的缘故。”姑姑说:“你什么时候做过穷亲戚的?”我说:“我最记得有一次,那时我刚离开父亲家不久,舅母说,等她翻箱子的时候她要把表姐们的旧衣服找点出来给我穿。我连忙说:‘不,不,真的,舅母不要!’立刻红了脸,眼泪滚下来了,我不由得要想:从几时起,轮到我被周济了呢。”$ E$ x, G$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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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小气得很,把这些都记得这样牢,但我想于我也是好的。多少总受了点伤,可是不太严重,不够使我感到剧烈的憎恶,或是使我激越起来,超过这一切;只够使我生活得比较切实,有个写实的底子;使我对于眼前所有格外知道爱惜,使这世界显得更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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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 c4 n4 f2 i: d) V- j- b+ K( h) ]想到贫穷,我就想起有一次,也是我投奔到母亲与姑姑那里,时刻感到我不该拖累了她们,对于前途又没有一点把握的时候。姑姑那一向心境也不好,可是有一天忽然高兴,因为我想吃包子,用现成的芝麻酱作馅,捏了四只小小的包子,蒸了出来。包子上面皱着,看了它,使我的心也皱了起来,一把抓似的,喉咙里一阵阵哽咽着,东西吃了下去也不知有什么滋味。好像我还是笑着说“好吃”的。这件事我不忍想起,又愿意想起。0 M3 e/ A2 G;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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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苏青文章里的记录,她有一个时期的困苦的情形虽然与我不同,感情上受影响的程度我想是与我相仿的。所以我们都是非常明显地有着世俗的进取心,对于钱,比一般文人要爽直得多。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但那是个性的关系。* p' g+ J  Q- ?3 r: q, W

  A5 l( t6 {4 g: O( f姑姑常常说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一身俗骨!”她把我父母分析了一下,他们纵有缺点,好像都还不俗。有时候我疑心我的俗不过是避嫌疑,怕沾上了名士派;有时候又觉得是天生的俗。我自己为《倾城之恋》的戏写了篇宣传稿子,拟题目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起的是:“倾心吐胆话倾城”,套的是“苜蓿生涯话廿年”之类的题目,有一句非常时髦的,可是被我一学,就俗不可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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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是——她家门口的两棵高高的柳树,初春抽出了淡金的丝,谁都说:“你们那儿的杨柳真好看!”她走出走进,从来就没看见。可是她的俗,常常有一种无意的隽逸,譬如今年过年之前,她一时钱不凑手,性急慌忙在大雪中坐了辆黄包车,载了一车的书,各处兜售,书又掉下来了,《结婚十年》龙凤贴式的封面纷纷滚在雪地里,那是一幅上品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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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f6 S/ r7 C$ |: `, q对于苏青的穿着打扮,从前我常常有许多意见,现在我能够懂得她的观点了。对于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于她自己,是得用;于众人,是表示她的身份地位,对于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苏青的作风里极少“玩味人间”的成份。2 r" h' A5 N- l' m! ~# I( E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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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她做了件黑呢大衣,试样子的时候,要炎樱帮着看看。我们三个人一同到那时装店去,炎樱说:“线条简单的于她最相宜。”把大衣上的翻领首先去掉,装饰性的褶裥也去掉,方形的大口袋也去掉,肩头过度的垫高也减掉。最后,前面的一排大钮扣也要去掉,改装暗钮。苏青渐渐不以为然了,用商量的口吻,说道“我想……钮扣总要的吧?人家都有的!没有,好像有点滑稽。”0 R, O& _# Y* h6 d) x" c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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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旁边笑了起来,两手插在雨衣袋里,看着她。镜子上端的一盏灯,强烈的青绿的光正照在她脸上,下面衬着宽博的黑衣,背景也是影憧憧的,更显明地看见她的脸,有一点惨白。她难得有这样静静立着,端相她自己,虽然微笑着,因为从来没这么安静,一静下来就像有一种悲哀,那紧凑明倩之眉眼里有一种横了心的锋棱,使我想到“乱世佳人”。# d0 n7 f' a% u6 k; a* K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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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青是乱世里的盛世的人。她本心是忠厚的,她愿意有所依附;只要有个千年不散的筵席,叫她像《红楼梦》里的孙媳妇那样辛苦地在旁边照应着,招呼人家吃菜,她也可以忙得兴兴头头。她的家族观念很重,对母亲,对弟妹,对伯父,她无不尽心帮助,出于她的责任范围之外。在这不可靠的世界里,要想抓住一点熟悉可靠的东西,那还是自己人。她疼小孩子也是因为“与其让人家占我的便宜,宁可让自己的孩子占我的便宜”。她的恋爱,也是要求可信赖的人,而不是寻求刺激。她应当是高等调情的理想对象,伶俐倜傥,有经验的,什么都说得出,看得开,可是她太认真了,她不能轻松,也许她自以为轻松的,可是她马上又会怪人家不负责。这是女人的矛盾么?我想,倒是因为她有着简单健康的底子的缘故。; S! l: H- t- W$ M

$ Q+ W. h2 [  `3 l: e8 T2 \7 M高级调情的第一个条件是距离——并不一定指身体上的。保持距离,是保护自己的感情,免得受痛苦。应用到别的上面,这可以说是近代人的基本思想,结果生活得轻描淡写的,与生命之间也有了距离了。苏青在理论上往往不能跳出流行思想的圈子,可是以苏青来提倡距离,本来就是笑话、因为她是那样的一个兴兴轰轰火烧似的人,她没法子伸伸缩缩,寸步留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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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纯粹以写小说的态度对她加以推测,错误的地方一定很多,但我只能做到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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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I! S& J2 m5 O9 V0 n4 R有一次我同炎樱说到苏青,炎樱说:“想她最大的吸引力是:男人总觉得他们不欠她什么,同她在一起很安心。”然而苏青认为她就吃亏在这里。男人看得起她,把她当男人看待,凡事由她自己负责。她不愿意了。他们就说她自相矛盾,新式文人的自由她也要,旧式女人的权利她也要。这原是一般新女性的悲剧,可是苏青我们不能说她是自取其咎。她的豪爽是天生的。她不过是一个直截的女人,谋生之外也谋爱,可是很失望,因为她看来看去没有一个是看得上眼的,也有很笨的,照样地也坏。她又有她天真的一方面,很容易把人幻想得非常崇高,然后很快地又发现他卑劣之点,一次又一次,憧憬破灭了。' W8 C8 Z; A$ P6 W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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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说:“没有爱。”微笑的眼睛里有一种藐视的风情。但是她的讽刺并不彻底,因为她对于人生有着太基本的爱好,她不能发展到刻骨的讽刺。" V& ]# V" L+ v- m1 S% `+ s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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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现在,讽刺是容易讨好的。前一个时期,大家都是感伤的。充满了未成年人的梦与叹息,云里雾里,不大懂事。一旦懂事了,就看穿一切,进到讽刺。喜剧而非讽刺喜剧,就是没有意思,粉饰现实。本来,要把那些滥调的感伤清除干净,讽刺是必需的阶段,可是很容易停留在讽刺上,不知道在感伤之外还可以有感情。因为满眼看到的只是残缺不全的东西,就把这残缺不全认作真实:——性爱就是性行为;原始的人没有我们这些花头不也过得很好的么?是的,可是我们已经文明到这一步,再想退到兽的健康是不可能的了。从前在学校里被逼着念《圣经》,有一节,记不清了,仿佛是说,上帝的奴仆各自领了钱去做生意,拿得多的人,可以获得更多,拿得少的人,连那一点也不能保,上帝追还了钱,还责罚他。当时看了,非常不平。那意思实在很难懂,我想再这样多解释两句,也还怕说不清楚。总之,生命是残酷的。看到我们缩小又缩小的,怯怯的愿望,我总觉得无限的惨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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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0 [2 e/ f. B2 `# W9 W5 h) b有一阵子,外间传说苏青与她离了婚的丈夫言归于好了。我一向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听了却是很担忧。后来知道完全是谣言,可是想起来也很近情理,她起初的结婚是一大半家里做主的,两人都是极年青,一同读书长大,她丈夫几乎是天生在那里,无可选择的,兄弟一样的自己人。如果处处觉得,“还是自己人!”那么对他也感到亲切了,何况他们本来没有太严重的合不来的地方。然而她的离婚不是赌气,是仔细想过来的。跑出来,在人间走了一遭,自己觉得无聊,又回去了,这样地否定了世界,否定了自己,苏青是受不了的。她会变得喑哑了,整个地消沉下去。所以我想,如果苏青另外有爱人。不论是为了片刻的热情还是经济上的帮助,总比回到她丈夫那里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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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现在似乎是真的有一点疲倦了。事业、恋爱、小孩在身边,母亲在故乡的匪氛中,弟弟在内地生肺病,妹妹也有她的问题,许许多多牵挂。照她这样生命力强烈的人,其实就有再多的拖泥带水也不至于累倒了的,还是因为这些事太零碎,各自成块,缺少统一的感情的缘故。如果可以把恋爱隔开来作为生命的一部,一科,题作“恋爱”,那样的恋爱还是代用品吧?; W" e, U, {2 H% M+ y

0 B+ M: a0 J% S0 v: W$ G苏青同我谈起她的理想生活。丈夫要有男子气概,不是小白脸,人是有架子的,即使官派一点也不妨,又还有点落拓不羁。他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常常请客,来往的朋友都是谈得来的,女朋友当然也很多,不过都是年纪比她略大两岁,容貌比她略微差一点的,免得麻烦。丈夫的职业性质是常常要有短期的旅行的,那么家庭生活也不至于太刻板无变化。丈夫不在的时候她可以匀出时间来应酬女朋友(因为到底还是不放心)。偶尔生一场病,朋友都来慰问,带了吃的来,还有花,电话铃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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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1 G+ Q% m8 c% `/ y绝对不是过分的要求,然而这里面的一种生活空气还是早两年的,现在已经没有了。当然不是说现在没有人住自己的小洋房,天天请客吃饭。——是那种安定的感情。要一个人为她制造整个的社会气氛,的确很难,但这是个性的问题。越是乱世,个性越是突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难当然是难找。如果感到时间逼促,那么,真的要说逼促,她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中国人嘴里的“花信年华”,不是已经有迟暮之感了吗?可是我从小看到的,仅有许多三四十岁的美妇人。《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在我原来的想象中决不止三十岁,因为恐怕这一点不能为读者大众所接受,所以把她改成二十八岁。(恰巧与苏青同年,后来我发现)我见到的那些人,当然她们是保养得好,不像现代职业女性的劳苦。有一次我和朋友谈话之中研究出来一条道理。驻颜有术的女人总是(一)身体相当好,(二)生活安定,(三)心里不安定。因为不是死心塌地,所以时时注意到自己的体格容貌,知道当心。普通的确是如此。苏青现在是可以生活得很从容的,她的美又是最容易保持的那一种,有轮廓,有神气的。——这一节,都是惹人见笑的话,可是实在很要紧——有几个女人是为她灵魂的美而被爱。9 h2 ]: C% N3 k3 S# O+ E*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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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女佣,男人是个不成器的裁缝。然而那一天空袭过后,我在昏夜的马路上遇见他,看他急急忙忙直奔我们的公寓,慰问老婆孩子,倒是感动人的。我把这个告诉苏青,她也说:“是的……”稍稍沉默了一下。逃难起来,她是只有她保护人,没有人保护她的,所以她近来特别地胆小,多幻想,一个惯坏了的小女孩在梦魇的黑暗里。她忽然地会说:“如果炸弹把我的眼睛炸坏了,以后写稿子还得嘴里念出来叫别人记,那多要命呢——”这不像她平常的为人。心境好一点的话,不论在什么样的患难中,她还是有一种生之烂漫。多遇见患难,于她只有好处;多一点枝枝节节,就多开一点花。! H* A# W) Q, F: f" O. v0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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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想写一篇文章关于几个古美人,总是写不好。里面提到杨贵妃。杨贵妃一直到她死,三十八岁的时候,唐明皇的爱她,没有一点倦意。我想她决不是单靠着口才和一点狡智,也不是因为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个具有肉体美的女人,还是因为她的为人的亲热,热闹。有了钱,就有热闹,这是很普遍的一个错误的观念。帝王家的富贵,天宝年间的灯节,火树银花,唐明皇与妃嫔坐在楼上像神仙,百姓人山人海在楼下参拜;皇亲国戚攒珠嵌宝的车子,路人向里窥探了一下,身上沾的香气经月不散;生活在那样迷离惝恍的戏台上的辉煌里,越是需要一个着实的亲人。所以唐明皇喜欢杨贵妃,因为她有他是一个妻而不是“臣妾”。我们看杨妃梅妃争宠的经过,杨妃几次和皇帝吵翻了,被逐,回到娘家去,简直是“本埠新闻”里的故事,与历代宫闱的阴谋,诡秘森惨的,大不相同。也就是这种地方,使他们亲近人生,使我们千载之下还能够亲近他们。% {# \, M3 b- @7 R5 C& T# `& B

7 F" o, d7 ]7 v- C7 V杨贵妃的热闹,我想是像一种陶瓷的汤壶,温润如玉的,在脚头,里面的水渐渐冷去的时候,令人感到温柔的惆怅。苏青却是个红泥小火炉,有它自己独立的火,看得见红焰焰的光,听得见哔栗剥落的爆炸,可是比较难伺候,添煤添柴,烟气呛人。我又想起胡金人的一幅画,画着个老女仆,伸手向火。惨淡的隆冬的色调,灰褐、紫褐。她弯腰坐着,庞大的人把小小的火炉四面八方包围起来,围裙底下,她身上各处都发出凄凄的冷气,就像要把火炉吹灭了。由此我想到苏青。整个的社会到苏青那里去取暖,扑出一阵阵的冷风——真是寒冷的天气呀,从来没这么冷过!: R  S) G6 E7 N,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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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同苏青谈话,到后来常常有点恋恋不舍的。为什么这样,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她可是要抱怨:“你是一句爽气话也没有的!甚至于我说出话来你都不一定立刻听得懂。”那一半是因为方言的关系,但我也实在是迟钝。我抱歉地笑着说:“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办法呢?可是你知道,只要有多一点的时间,随便你说什么我都能够懂得的。”她说:“是的,我知道……你能够完全懂得的。不过,女朋友至多只能够懂得,要是男朋友能够安慰。”她这一类的隽语,向来是听上去有点过分,可笑,仔细想起来却是结实的真实。常常她有精采的议论,我就说:“你为什么不把这个写下来呢?”她却睁大了眼睛,很诧异似地,把脸色正了一正,说:“这个怎么可以写呢?”然而她过后也许想着,张爱玲说可以写,大约不至于触犯了非礼勿视的人们,因为,隔不了多少天,这一节意见还是在她的文章里出现了。这我觉得很荣幸。她看到这篇文章,指出几节来说:“这句话说得有道理。”我笑起来了:“是你自己说的呀——当然你觉得有道理了!”关于进取心,她说:“是的,总觉得要向上,向上,虽然很朦胧,究竟怎样是向上,自己也不大知道。……你想,将来到底是不是要有一个理想的国家呢?”我说“我想是有的。可是最快最快也要许多年。即使我们看得见的话,也享受不到了,是下一代的世界了。”她叹息,说:“那有什么好呢?到那时候已经老了。在太平的世界里,我们变得寄人篱下了吗?”6 Q2 ^9 _9 ^( x- L* X* s: W

; G% G9 z" @$ \- o* f* x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黄昏阳台上,骤然看到远外的一个高楼,边缘上附着一大块胭脂红,还当是玻璃窗上落日的反光,再一看,却是元宵的月亮,红红地升起来了。我想道:“这是乱世。”晚烟里,上海的边疆微微起伏,虽没有山也像是层峦叠嶂。我想到许多人的命运,连我在内的;有一种郁郁苍苍的身世之感。“身世之感”普通总是自伤、自怜的意思吧,但我想是可以有更广大的解释的,将来的平安,来到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们的了,我们只能各人就近求得自己的平安,然而我把这些话来对苏青说,我可以想象到她的玩世的,世故的眼睛微笑望着我,一面听,一面想:“简直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大概是艺术吧?”一看见她那样的眼色,我就说不下去,笑了。. k. m8 P8 ?2 C4 m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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