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惜眼前至亲

达耳闻 · 发表于昨天 13:23

为了宅基地的事，父亲和叔叔三次打架，半生陌路、互不往来，人到中年回望过往，只剩满心唏嘘：当年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看来，真的太不值！
一周前，借着参加同学儿子婚宴的契机，我再次踏回了生我养我的小村庄。
2013年定居高邮后，我便把独居乡下的母亲接到身边照料。十余年间，我仅因亲友婚丧大事短暂归乡数次，来去匆匆，始终没机会好好看看老宅院、老村子。
喜宴结束已是午后，我驱车直奔老家。眼前的村落，早已没了记忆里的烟火热闹。家家户户大门紧锁，铁锁冰冷，路边只剩寥寥几位老人静坐闲谈。曾经炊烟袅袅、孩童嬉闹的乡村，如今只剩满目萧瑟，让人满心唏嘘。
我带着复杂的心情走到老宅门口。常年无人打理，我家和三叔家的院前屋后早已荒草丛生、野树丛生。院墙旁两米高的苋菜肆意生长，院里的杂树成了飞鸟栖息的港湾。两栋紧紧相邻的老屋静静伫立，空置多年、无人问津，满眼荒凉。这片土地，藏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也刻着我心底最沉重的亲情遗憾。
父亲与三叔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父亲年长五岁。年少时，父亲格外疼爱这个弟弟，走哪带哪，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先留给弟弟，兄弟二人亲密无间、感情深厚。
可一切温情，都在两人成家分家后悄然破碎。兄弟和睦的底色，终究抵不过婚后的家事琐碎、妯娌隔阂。所有矛盾的根源，归根结底，都是老家的一寸宅基地。乡间人情最是现实，再好的手足情深，一旦掺杂家事纷争、枕边撺掇，血缘亲情便会慢慢消散，甚至反目成仇。
年少的记忆里，两家因为地基纷争，先后爆发过三次激烈冲突，次次惊心动魄，彻底斩断了兄弟情分。
最早的争执发生在1986年。早年父母因超生，老宅被村里拆除，一家人常年四处躲避，寄居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屋里。风波平息后，父母返乡打算重建房屋。
当初兄弟分家，老宅四间房屋一人两间，墙体相连、院落相依。可新房动工后，房屋高度超出了三叔家的老房，婶婶便带着三叔爬上房顶拆墙阻拦。争执之间，三叔一时冲动，拿起砖头狠狠砸在父亲额头。
后来村干部出面调解，三叔赔付了百元医药费，新房也按原有高度整改，这场风波才算落幕。可从这天起，至亲兄弟彻底生隙。一墙之隔的两家人，同住一个院落，却形同陌路、冷眼相对，碰面沉默回避，心里积满了怨怼。
1991年，家乡遭遇特大洪涝灾害，为泄洪保大局，整村房屋被淹。灾后政府统一规划高地新村，重新划分宅基地、发放安置补偿，依旧按照老宅原有排序分配，我家和三叔家的地块依旧紧紧相邻，命运再次捆绑，也埋下了新的争端。
新村建房时，三叔事事听从婶婶安排，私心作祟，偷偷将自家地基，向我家门口的地界侵占了四十多公分。心思缜密的母亲第一时间发现了端倪。
老实耿直的父亲得知后怒火中烧，断然不肯忍让，当即叫停了施工的瓦匠。三叔见状上前争执，矛盾瞬间激化，两人大打出手。早有防备的父亲抄起扁担反击，不慎打断了三叔的胳膊，上前拉扯的婶婶也被误伤。
这场冲突让三叔夫妇双双住院。经镇司法所调解，父亲赔付了一千四百元医药费，三叔家违规侵占的地基，必须全部返工重做。
整整建房的全程，三叔都吊着绷带劳作，婶婶日日抱怨数落，责怪他懦弱无能，连自家兄长都争不过
本以为历经波折，建房能安稳收尾，没曾想两家积怨已深，对方早已心存算计。房屋上梁当天，三叔家的屋檐，刻意比我家高出数层砖瓦，刻意压人一头。
忍无可忍的父亲当即爬上屋顶整改，母亲则火速去找村干部调解。早有准备的婶婶，提前喊来了自己的两个弟弟，几人合力将父亲从房顶拉下，甚至想要捆绑施暴。
父亲奋力挣脱，冲进厨房拿起菜刀对峙，勒令对方立刻停工。对方却步步紧逼、出言挑衅，彻底激怒了父亲。就在冲突即将酿成大祸的瞬间，母亲冲上前死死夺下菜刀，含泪劝阻。
她一遍遍劝父亲，没必要为自私狭隘的一家人冲动犯错、葬送余生。都是枕边人挑拨作祟，不值得赌上一生、毁了自家颜面。
村干部及时赶到，严厉训斥了三叔一家，及时平息了这场险些闹出人命的纷争。母亲的冷静隐忍，护住了两个家庭，却再也挽回不了破碎的手足情。自此，两家彻底决裂，断了所有往来，昔日至亲，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仇人。
岁月流转，我读书求学、走出乡村，一步步远离了这片纷争之地。工作第三年，父亲不幸罹患食道癌，重病缠身。弥留之际，他心中最大的执念，依旧是这份断裂的兄弟情。
临终前，父亲反复嘱托我，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和亲弟弟反目半生，不想带着这份遗憾离世，只求能和弟弟和解、解开多年心结。
我遵从父愿，上门转达了父亲的心愿。三叔满心愧疚、意欲探望，却再次被婶婶拦下阻拦。最终，父亲出殡下葬，三叔一家全程缺席，未曾露面送别至亲兄长最后一程。
这件事，成了我心里多年的意难平。我始终无法理解，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为了几寸土地、些许得失，争执半生、决裂半生，耗尽亲情、错过和解，究竟值得几何？
2015年，常年郁结于心的三叔，确诊肝癌晚期。生命走到尽头的最后两天，所有执念烟消云散，深埋半生的亲情与悔恨彻底涌上心头。
他执意让婶婶辗转找到我的联系方式，临终唯一的心愿，就是化解两家多年的恩怨。
我匆匆赶去探望，病榻上的三叔紧紧攥着我的手，泪眼婆娑。他坦言，卧病数月，夜夜回想过往，满心愧疚。年少时兄长事事护他、处处让他，成年后自己却斤斤计较、争强好胜。兄长病重离世，自己未能探望、未能送终，半生活在悔恨与煎熬里。
一旁的婶婶也痛哭忏悔，坦言所有纷争矛盾，皆是自己心胸狭隘、刻意挑唆，是她辜负了兄长的包容，毁了两家的亲情，让三叔抱憾半生。
她说，父亲离世多年，三叔无数个深夜悔恨落泪，却碍于颜面、受她阻拦，始终没能和解。话音落下，婶婶悲痛瘫倒在地。
母亲心软，看着眼前一幕，释然了所有过往恩怨，含泪拥抱婶婶，接纳了他们迟来的道歉。两天后，三叔安然离世，带着和解的慰藉，走完了余生。
三叔葬礼过后，我和他的孩子重新联络、互加微信，日常偶尔通话闲谈。缠绕两家数十年的疙瘩，终于彻底解开，尘封的乡情，在岁月里慢慢结痂、重生。
后来婶婶跟着儿子定居苏州，两户老宅彻底空置，常年一把铁锁紧锁，锁住了半生恩怨，也锁住了一个时代的乡村往事
回想从前的乡村，太多至亲邻里，为一寸地边、一垄庄稼、些许琐事，争得面红耳赤、大打出手。人人眼里只有得失输赢，把微薄利益看得重于血脉亲情，闹得亲情割裂、彼此记恨半生。
如今我们这代人走出乡土、见过世面、历经浮沉，心境与格局早已不同。回头再看父辈当年的争执与决裂，只剩满心唏嘘与不值。
古人有言，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世间所有纷争、执念、恩怨，终会被岁月吹散。钱财土地皆是身外之物，唯有血脉亲情，温暖且珍贵。
半生漂泊，故乡早已只剩冬归，再无春夏秋。儿时田间奔跑、溪边嬉戏的时光一去不返，年少懵懂的我们，已然步入中年。
人这一生，得失皆是寻常，唯有亲情不可辜负。余生漫漫，惟愿珍惜眼前至亲，不负来路，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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