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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目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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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年的留学期间,我只去过伦敦塔一次。后来虽有过再去看看的念头,终究未果而作罢了。在这期间,也曾有人来约我同去,但我拒绝了。要是首次参观得到的印象被再次参观所破坏,未免可惜;若是被第三次参观一拂而尽,就太遗憾了。我想,参观“塔”嘛,宜以一次为好。9 m* x8 {5 Z; I. O; ~
0 B# p) O6 c$ U1 ]9 y" V& V4 U! \8 F5 l我到伦敦塔去,乃是在我抵达伦敦不久的事。当时,我连方位也不清楚,更不用说地理位置了。我那时的心情犹如一只兔子——一只突然被人从乡里丢弃在繁华中心区的兔子。走出门,怕被人流卷走;回到住处,又担心火车会出轨而撞到自己的房里来。可谓朝夕不安。我觉得在这种响声、这种人群中住上两年的话,自己的神经纤维当会像锅中的鹿角菜一样,变成粘糊糊的了。有时我甚至觉得:看来麦克斯·诺尔丹的《退化论》真是一大真理呢。4 S9 h& Y/ t1 x. V4 |4 k! }
. k1 ~" ^, E4 q1 O' ]: X& ~再则,我当时是一个不能像别的日本人那样带了介绍信去晋见某人、请求帮忙的人,也没有任何旧交在当地居住。因此,我只好带着惶惑的心情,在一张地图的引导下,每天出门游逛或办事情。当然,我不乘火车,也不坐马车,若是去利用这些头绪纷繁的交通工具,真不知道会被带到哪儿去呢!在这大都会伦敦市中纵横交错的火车、马车、电车、缆车,没有给我带来任何方便。事不得已,我只好来到十字路口就展开地图,在行人的推推搡搡中,定出自己前进的方向。查地图也搞不清楚时,我就向人问路;问不出名堂的话,我就找警察;警察也解决不了时,我再向别的人请教。一路上,我几乎逢人就招呼和询问,直到遇上识路的人为止。我就这样好不容易地到达了我的目的地。/ @$ l0 B3 {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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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那时候出门去参观“塔”,好像只有这么办。“既不知来处,又不知去处”,这话固然禅味太重,但我现在确实不清楚我当时是经由什么路抵达“塔”下的,后来又是穿过什么街而回到宿处的。我绞尽脑汁也没有用,但是可以肯定,参观“塔”是确有其事的,那“塔”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这真是向前不得要领、向后不知所以,只有忘前丢后的中间处是异常清晰的。我觉得自己犹如落到了划破黑暗的闪电梢上那样,瞬间即逝。这伦敦塔好像是我前世梦中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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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F2 H% R7 c" v伦敦塔的历史乃是英国历史的缩影。伦敦塔标志着那遮掩住“昔日”这一神奇物的帷幕已自行裂开,把佛龛中的幽光反射到20世纪来了。也可以说,伦敦塔标志着那使万物流逝的时光发生了回溯,让一瓣逝去的时代漂浮到现时代来了。意味着人血、人肉和人的罪孽的结晶物尚残留在马车和火车中的,是伦敦塔。/ H: p% Q- f d
' x3 a/ y9 O9 S7 s- X ]当我隔着泰晤士河,在塔桥上骋目眼前的伦敦塔时,竟出神得忘却了一切,不知自己是今人还是古人了。时值初冬,却很寂静。天空低垂在塔的上面,颜色就像碱水桶里的汁水被搅混后的样子。泰晤士河宛如融进了墙土似的,水流在勉强向前推进,不起波浪,也没有声响。一只帆船由塔下向前去,在没有风的河面上升帆驶船,那呈不规则三角形的白色羽翼仿佛老是停在原处似的。两条大驳船迎面而来,只看到一个船夫站在船尾处摇橹,但它们仍好像停在原处不动似的。塔桥的栏杆周围有白色的光影在闪动,那可能是海鸥。纵目四望,一切都是静止的,慵懒困顿,昏然而眠,令人有置身旧昔之感。其中,伦敦塔傲然而立,呈现出冷眼蔑视着20世纪的样子,俨然是一副“不管你火车奔腾、电车驰骋,只要历史存在,我就是如此”的神态。它那岿然雄伟的景象,至今令人惊叹。这建筑物俗称为“塔”,而“塔”无非是一种通称,其实它是一座由诸多城楼组成的大城堡。并肩而立的城楼,形状多样,有圆形的,有方形的,但都呈阴郁的灰色,仿佛立志要把上世纪的纪念物永远流传人间。我觉得,若用石头做出二三十个那种九段的游游馆模型,然后并立在一起、置于放大镜下观看,就可以得到这“塔”的形象了。我久久地眺望着,站在饱含着暗褐色潮气的空气中,出神地凝望着。当20世纪的伦敦在我的心里渐渐消淡时,眼前的塔影就在我的脑中勾勒出一幅朦胧的历史图! M8 N7 ]. v& y- j4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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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犹如晨起时喝的酽茶所冒出来的烟雾中逶迤着尚未睡醒的梦的余韵,旋即又令我感到不安,仿佛有长手从对岸伸过来拽我似的。这就使纹丝不动、伫立凝望的我,顿时萌发出渡河去塔下的念头。长手在用力地拽我,我便移步渡河,跨上塔桥。长手一味地猛拽,我渡过塔桥后,一溜烟地奔到塔门处,这不啻是一块3万余坪的旧有大磁铁吸住了一小片在现世浮游的铁屑。走进塔门后回首望去,记得好像看到什么地方刻着这样的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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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F" y3 e* ]- X) r8 R从我,是进入悲惨之城的道路;& i( \ c( Y/ I t% p- z9 |1 s
( C7 N) j: b/ `' D4 c' G从我,是进入永恒的痛苦的道路;4 @* T9 x: D; q0 j) x: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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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是走进永劫的人群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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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感动了我的“至高的造物主”;$ B8 E7 l* L. @! L#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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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圣的权力”,“至尊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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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 _& d( J) X. e以及“本初的爱”把我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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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之前,没有创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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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永恒的事物;而我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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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走进这里,把一切希望捐弃吧。4 n: x# v/ D# x& x: B; ]
+ W7 f* y0 C5 g( d0 g- D1 f走过干涸了的沟渠上的石桥,迎面有一座塔。此塔系用无棱角的圆形石头建造,呈大油桶状,仿佛巨人形的门柱似的屹立在左右,中间有建筑物勾联,人们可从这建筑物下面穿到对面。这就是所谓的中塔。略往前行,左侧出现高峙的钟塔,当敌人的铁盾、铁盔像铺盖在原野上的秋阳似的由远处渐次近来时,人们就撞响塔上的钟;当囚犯在月黑星稀的夜里看准壁垒上的哨兵有所不备而越狱出逃,并且从坠落的松明光影里销匿在黑暗中时,人们也撞响塔上的钟;当锋芒毕露的市民为反对君王的苛政而像蚂蚁一样聚集塔下骚动不已时,人们也撞响塔上的钟。这塔上的钟啊,可谓有事必鸣,常常是一味地响个不停,甚至像大水冲了龙王庙,竟是佛尊来此时也只顾鸣。这口在霜晨、雪月、雨天、风夜中鸣过无数次的大钟,眼下又在哪儿呢?我举头仰望着爬有常春藤的古老钟楼,钟声已寂然绝响百年之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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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g) y3 o5 N3 f3 V: s. u再往前走几步,右侧就是逆贼门,门的上方高耸着圣托马斯塔。命名为逆贼门,听了就令人不寒而栗。自古以来,几千名在塔中度过了一生的囚犯,都是被当局用船押送到这门口的。囚犯一旦离了船而跨进此门,就再也沐浴不到人世间自由的阳光了。泰晤士河不啻是他们的三途川,这门也就是他们通往阴曹地府的入口。他们在波浪中摇晃着,被划到这犹如洞窟一样昏黑的拱形门下。当他们来到这如同鲸鱼张开口等着吸食沙丁鱼一样的地点,只听得厚实的栎木大门发出咯咯咯的声响,他们也就同人世间的光明永别了。他们也就这样,终于当了宿命鬼的牺牲物。只有鬼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送命——明天、后天,或者是10年之后。当船泊此门时,那船中的囚犯一路上又是怎么想的呢?每当划桨时,每当水珠滴在船舷时,每当划桨者的手动弹时,囚犯无不感到自己的生命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威胁吧。一位白须垂胸、身穿黑色法衣的长者,步履踉跄地离船上岸,他就是克兰默大主教。那位青头巾裹至眉际、天蓝色的绸子衣服里套有锁子甲的英俊男子,乃是魏阿特。这一位是旁若无人地由船舷跳上岸来的,他的帽子上插有绚丽的鸟羽,左手扶着金刀的刀柄,饰有银扣的鞋子尖顺着石阶轻捷地移动,此人不正是罗里吗?我窥视昏暗的拱门下,心想,对面会不会出现水浪冲刷石级的波光呢?便引颈而望,但是不见水影。原来,自从堤坝工事完成以来,逆贼门同泰晤士河就完全无涉了。这吞进过诸多囚犯而吐出过诸多押送船的逆贼门,已经不能让人带着怀旧的情绪来听鳞波轻拍门下时所发出的声音了。不过,对面血塔的壁上依旧垂有着大铁环。据说,从前就在这铁环上系缆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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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2 J. G" N" Z/ @ a+ I& F/ j. g' O向左拐去,可进入血塔的塔门。从前,这血塔囚禁过许多怨恨“蔷薇战争”的人。在这血塔中,人如草芥鸡犬,真可谓草菅人命,积尸如山。无怪乎要命名为血塔了。拱门下有着宛如岗亭似的东西,旁边的兵士戴着盔形帽,持枪而立,摆出一副正颜厉色的样子,但掩饰不了想快点儿交班以便到老地方去喝一杯和会会相好的神态。塔的外壁是用形状不规则的石块砌起来的,相当厚实。外壁表面粗糙不平,到处爬着常春藤,高处开有窗口,大概是塔壁很高的缘故吧,由下仰视,窗口竟是出奇地小,好像还嵌着铁格子。岗哨如石像似的纹丝不动,腹中却要想着与情妇调情的事。我站在一旁,翳手锁眉,聚精会神地仰视高处的窗口,看到淡淡的日影穿过铁格子,射到旧时代的有色玻璃上,不停地闪烁着反射光。不一会儿,像烟霭似的帷幕拉开了,想象中的舞台便在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窗的里侧垂着厚厚的帷帘,所以白天也是昏暗的。窗外的墙上不抹灰泥,是完全赤裸的石块。室和室之间置有永生永世不会变动的隔离物。只是在正中央6铺席大的地方,蒙有一块色调暗淡的织锦,底子呈青灰色,图案为浅黄色,绘着裸体的女神像,像的周围布满了蔓草花纹。在石壁的旁边,横着一张大床,深镂到坚实的栎木中心而刻成葡萄、葡萄蔓和葡萄叶子,在手足摩挲和触及过的地方,有光亮反射出来。床头有两个小孩,一个十三四岁,另一个是10岁左右。年幼的坐在床沿,半个身子靠在床柱上,两腿无力地垂着,右臂与倾侧着的脸都往前靠,依偎在年长的孩子的肩上。这年长的孩子把一本打开着的烫金的大书搁在年幼的孩子的膝处,右手放在打开着的那一页上。这手极美,宛如象牙揉成的。两人身穿黑如鸦翼的上衣,肤色显得格外白洁,尤其引人注目。这两个人,从头发的色泽、眼睛的颜色、眉宇鼻翼乃至衣饰,几乎无处不同,当是同胞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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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用优美悦耳的声音读着那膝上的书:“能在眼前浮现出自己临终时情景的人,是很幸福的。我日日夜夜期望着死的来临。我行将去主的面前,已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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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B4 S7 R/ ]7 w% [$ _弟弟发出了令人怜悯的声音:“阿——门——”这时远处刮来一阵厉风,摇撼着高塔,塔壁像要塌下去似的发出了鸣响。弟弟闻声后蜷缩起身子,把脸贴在哥哥的肩膀上,雪白的被子顿时鼓起了一块。哥哥又读起来:“早晨时分,做好过不了黄昏的准备;到了晚上,不对明日寄予希望。视死如归才是好样的,贪生怕死最为可耻……”5 C# ]% G0 o; {2 t) R7 b
% l+ a& ~: `6 u9 s8 w2 \1 G+ c弟弟又叫了声:“阿——门——”声音在发颤。哥哥轻轻地把书倒扣过来,走近那小小的窗口,想望望窗外的景象。但是窗口太高,他的个子够不着,便搬来了凳子,站在凳子上踮起脚尖,只见冬日朦胧地笼罩着纵深百里的黑雾,宛如遍染着新屠后的狗血。哥哥掉过头来对弟弟说:“今天又这么过去了?”弟弟只答道:“真冷。”哥哥自言自语似的嘟哝着说:“只要不杀死我们,可以把王位让给叔叔……”弟弟光是说:“我要妈妈。”这时,只见对面挂着的那幅织锦上的裸体女神像飘动了两三下——尽管一点儿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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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眼前的场景换掉了,只见塔门前悄然站着一位身穿黑色丧服的女人,她的脸色发青,神情憔悴,但是全身散发出一种雍容华贵的夫人气质。不一会儿,随着开锁的响声,塔门嘎嘎嘎地打开了,门内出来一个男子,恭敬如仪地向妇人施礼。5 M% P" a7 h% J#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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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见见吗?”妇人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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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哪。”男子带着同情的口气说,“我无法遵命,这是上面定下的制度,请您务必丢掉这种念头吧。从我来说,卖个人情当然很容易……”这时男子突然住口,环视了一下,界河中有鹃鸱悄声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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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解下挂在项间的金项链,递给男子,说道:“我只要偷偷地瞧一瞧就行。你要是拒绝一个女人的恳求,那就太冷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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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用手指绕起金项链,沉思着。这时鹃鸱霍然钻人了水中。男子考虑了片刻之后,说道:“看守牢房的人不违反牢规。公子都安好无恙,请您释念,安心地回去吧。”并把金项链奉还。妇人木然不动,只听得金锁链落在铺石地面上,响声铿然。- p: o! u( S1 R
* }2 ^7 y3 i; @* n$ @9 M' {7 E“一定不肯通融?”妇人问道。 m0 S3 b8 q, C9 s! m. o, S6 Z
: D" X8 _; [& g) Y; h“我实在爱莫能助。”看守人断然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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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森的塔影,坚硬的塔壁,冷的塔人。”妇人说着,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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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g- c5 _& u% h1 v+ }" U场景又换了。' m; q8 ]/ n6 y5 x+ p/ N* K
3 v( {& {6 T3 H一个身穿黑衣的高大身影出现在院落的一角,仿佛是从古老的寒石壁里倏地一声窜出来的。他站在夜和雾中,茫然地环视着四周。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同样装束的黑影从阴暗深处冒了出来。高个子仰视着高挂在塔楼角上的星影,说道:“天黑了。”* L; V l! v$ U/ m8 z$ c/ b
: N4 P, a6 u: y# S. H6 Q“白天可不能露面。”另一个人答道。3 x% U8 Q( f6 y; X9 [
# P' @' I( j0 v( O4 ^# `“杀人的事也经历过好多次了,惟独今天,心中总感到有愧而不得安宁。”高的身影对矮的身影说。& Y$ Y8 n!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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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织锦偷听两个孩子的交谈,真想罢手回家去呢。”个子矮些的坦率直言。1 i$ V# x2 r-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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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紧绳索的时候,那美如花儿的嘴唇在颤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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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j) {7 P" g- H! w- y- l“晶莹的额上暴出了紫青色的筋纹。”* R/ `* X. x% W( Q# j$ m
/ g4 j+ `+ t3 Z4 G2 u“那呻吟声现在还在耳际回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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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黑影又消失在夜色中时,塔楼上的时钟敲响了。4 t1 F8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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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出来的情景随着钟声而消失。站得像石像那样纹丝不动的岗哨,现在背着长枪,笃笃笃地在铺石路面上来回行走。他踱着步子,内心却沉浸在与情妇携手散步时的情景里。2 Z/ ?: s K( U4 D7 @% |9 J
p! d3 q0 j9 t从血塔下穿出来再往前走,有一个漂亮的广场。广场中央的地势略高,白塔就坐立在这高处。在塔群中,白塔最为古老,是昔日的中心建筑。纵深20间,宽18间,高15间,壁厚1丈5尺,4个角上耸立着角楼,到处都能见到诺曼时代留下的枪眼儿。公元1399年,国民们列举33条罪状而迫使理查二世让位,就是在这塔中进行的。在此塔中,理查二世曾面对僧侣、贵族、武士和法师,向天下宣告让位。当时,继承王位的亨利站起来,在额前和胸前划过十字,说道:“凭着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亨利在纯正的血统、赐福之神和挚友至交的帮助下,今日承继这大英帝国的王冠和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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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前王被黜后的命运如何,无人能道其详。 当这位前王的尸体从波特·弗拉克脱城移至圣保罗堂时,两万民众前往围观,只见遗容瘦骨嶙峋,无不为之震惊。有说是这理查二世曾被8个刺客包围,但他夺取了一个刺客手中的斧子,砍死2人, 砍倒1人,但是被埃克斯顿来自背后的一击,终于饮恨而死。有人仰天叹道:“不是这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理查乃是绝食而死的!”且不论哪一种说法更近事实,反正都不妙。帝王的历史是悲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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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楼下的那间屋子在历史上曾是瓦尔特·罗里被囚时起草《万国史》的地方。由此可以想见他那微倾着脑袋思索的情景——穿着伊丽莎白时期流行的短裤,把膝处扎有丝袜的右脚搁到左腿上,鹅毛笔的笔端停在纸面上。但是这间屋子是不开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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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H% ~7 B5 H5 K2 E& p) U由南面走进去,顺着螺旋形的阶梯向上登,就是有名的兵器陈列所。兵器都是闪闪发亮的,仿佛时常有人擦拭。在日本时,我只是从历史和小说中接触过这些东西,可谓一点不得要领,眼下见了实物才无不清楚明了,实在乐不可支。不过欣喜只是一时的事,现在几乎忘光了,还是等于零。然而记忆中还留有盔甲的形象。我记得,其中数亨利六世的盔甲最为阔气,全以钢铁制成,到处镶有嵌饰,尤其可惊的是它魁梧异常,穿此盔甲的人至少是个身高7尺的大汉。我不胜崇敬地望着这盔甲,听得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朝我靠来。我回头一看,是Beefeater。一提起Beefeater,首先会想到那是只吃牛肉之类食物的人。其实不然,这Beefeater是伦敦塔的看守,头上戴的帽子像是用高筒礼帽改成的,身穿美术学校学生装模样的衣服,收紧着肥大的袖口,腰间束着带子。衣服上还有图案,不过,都是由一些互为直角的极其简单的直线构成,宛如中国人所穿的马褂上的图案。Beefeater有时还持枪,这是那种在柄端的短刃处垂着须毛的枪,在《三国志》中常常提到。这位Beefeater走到我的身后停下。他的身材不高,胖胖的身子,大部分的胡子已经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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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日本人吧?”他微笑着问道。+ v+ ^% U4 E& d. X3 G: B" A
& c8 _9 h9 Z- w) x7 m1 W3 s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同当代的英国人说话,而是感到对方是从三四百年前的历史中钻出来的;要不,就是我突然邂逅了三四百年前的情景。我没有吭声,轻轻地点点头。对方说了声:“请往这儿来。”我遵命跟着走去。他指着日本造的旧时器械,显露出“你看见了吗”的眼神。我又点了点头。他给我做了说明:“这是蒙古人献给查理二世的。”我第三次点了点头。4 B @+ X8 {: K2 O* w
- s' a0 [4 o; Z2 w1 `8 E' T从白塔出来,往博香浦塔去,其间陈列着大炮,是战利品。往前一点,有铁栅栏圈围,铁锁链上挂着牌子。走近一看,是旧时的刑场所在地。那些2年、3年,长的有10年之久被关在不见阳光的地下室的人,某一天突然被带到地面上来,置于这比地下室更恐怖的地方。当其见了阔别已久的春天,未及稍稍高兴一番,两眼也因目眩而未及分辨出物体的色泽时,白光闪闪的斧刃在3尺空间翻动的样子已先映入眼帘。也许是血液在人活着时早已发凉了吧,只见一只乌鸦飞下来,收起双翅,尖伸着黑嘴望着人,犹如饱含着百年碧血之恨而化为这怪鸟,长期地待在这不吉祥的地方。榆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只见树枝上也停着乌鸦。不一会儿又飞来一只乌鸦,也不知是从哪儿飞来的。有位少妇,带着一个7岁光景的男孩,站在一旁望着乌鸦。她有着希腊人的鼻子,眼睛如秋水似的珠光闪烁,配上雪白的脖子,构成柔和的曲线,使我为之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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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d, L* h- U( S" l1 e+ E9 y男孩仰望着少妇,少见多怪似的说着:“乌鸦,乌鸦。”接着央求道:“乌鸦好像饥寒得难受,给它吃面包吧。” _$ H8 N6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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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妇轻声说道:“这乌鸦呀,什么也不想吃呢。”+ T$ Z( x( X) _# D- U4 T& L: `9 M# \
$ p2 x( t; [8 X孩子问:“为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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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妇用一种像是在长睫毛深处飘逸的眼神望着乌鸦,说了句:“那乌鸦有5只。”没有回答孩子的询问,摆出一副像是在冥思苦索的样子。我觉得这少妇与这乌鸦之间好像存在着某种不寻常的瓜葛。她说她同乌鸦的心绪如出一辙。眼前明明只有3只乌鸦,她硬说有5只。我不再理会这个怪女人,径自走进博香浦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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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1 m6 |* G; Q1 s& V) P- B9 b伦敦塔的历史就是博香浦塔的历史,博香浦塔的历史乃是悲惨的历史。当我一跨进这座在14世纪后半叶的爱德华三世时建造的3层古塔的一楼时,立即从四周的墙上看到了其中无不体现出足可谓百代遗恨的结晶纪念。一切怨恨、一切愤慨、一切忧郁和一切悲怆,融合着由这怨恨、愤慨、忧郁、悲怆之极而产生的慰藉,生就了91种题词,至今仍使见者为之心寒。那些在无情的四壁上,笔笔冷峭地使自身的不幸和定数铭刻在天地间的人,已葬身于“过去”这个无底洞中,徒有这些题词永远在人世闪烁。这种自我愚弄的行径,令人不胜诧异。世上有一种称之为“反语”的,说的是“白”,指的是“黑”;叫嚷着“小”,却让人感到“大”。而在一切“反语”中,恐怕没有比无意识地留给后世的“反语”更为凶猛的了。墓碑、纪念碑、奖牌、绶章,这一切的存在,无非都是让人从徒具形式的物质上去缅怀已逝去的时代。我觉得,那种认为身去迹留、足传吾人的人,不啻是忘了传世者无非是悼念逝者的媒介物而不是逝者本身尚存。我认为,让“反语”流传来世,乃是嘲讽吾生如泡影者的行为。我就不想在临死前留下什么告别人世的遗迹,我也不想让人在我死后立下什么墓碑,也无须杞人自忧而请人焚烧骸骨成斎粉、迎着猛烈的西风向太空散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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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词的笔迹当然各不相同。有的因多暇而用工笔楷书;有的因急躁或悲愤而在壁上刷刷刷地做着急就章,刻出的字迹颇为潦草;有的在刻有本家家徽的图案中点缀上古雅的文字;有的在描好的盾形中间留下了颇难读的句子。字迹不同,文字也不一样。英语当然少不了,有用意大利语的,也有用拉丁语的。左面刻着的“吾望在基督”,乃是僧侣帕斯留的话。这帕斯留是公元1537年被斩的。字旁的署名是JOHANDECKER。这DECKER是何许人?不得而知。登上楼梯,见进口处刻着T.C。这只是一个缩写,当然不知是何许人。再离开一段距离,密密麻麻地全是字迹,其右端绘着十字架,鸡心状装饰,两侧刻着骸骨和家徽。略往前移,见盾形图案的中间填写着这样的字句:“命运徒使我枉然申诉。时间也已无多。我的星辰多悲惨,它紧紧随着我。”下面是:“尊崇生民,爱慕众生,畏神敬王。”! T( F% G+ [7 v, @- P) h
, S3 |( o$ i3 _5 {$ q可以想象得出,写这字句者的心中是什么样的滋味!恐怕世上不会有比这更痛苦的现象了。没有什么会比意识内容上无变化更为痛苦,没有什么会比活生生的身子给无形的绳索捆得动弹不得更为痛苦了。人活着就是可以自由活动,活着而不准活动,这就等于被夺走了生的意义,只要感到生的意义被夺,当然比死更为苦痛。把这壁上涂抹成如此模样的人们,无不尝到了这种比死更为惨痛的滋味。他们竭尽全力地忍耐自持,去同这种苦痛交战,最后实在不堪忍耐时,便利用断的钉头或尖尖的指甲,在无事中找事,在太平中流露不平,在平地上勾起波澜。他们题写的每一字、每一笔,都是在他们采取了号啕大哭、涕泪交流及其他一切可以做到的排遣手段之后,却仍然存在着无法排除的本能要求,于是不得不出现这种必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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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深入一步想想,既然降临人世,也就不能不活下去,完全不是贪生怕死,只是不能不活。“存者且偷生”,这符合耶稣、孔子以前的道义,也符合耶稣、孔子以后的道统。这是谈不出什么理由来的,无非是想努力活下去而已。凡是人,都得努力活下去。被囚于这狱中的人也不例外,也要遵循这一原则而努力活下去。但他们同时面临着必死的命运。他们的心中时时刻刻悬着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活下去呢?一旦被关进这狱中,几乎无人不死。能活着再见天日的人,只有千分之一的比例。所以他们迟早得死。然而,古往今来的大真理叫他们努力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无奈何,他们便磨快自己的指甲,并用这尖利的指甲在坚硬的壁上刻了个“一”字。刻完“一”后,真理依旧在他们的耳边嘀咕:努力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们便等受伤的指甲长好后,再刻了个“二”字。他们明知自己明天就可能在斧刃下骨肉横飞,却在坚冷的壁上徒然地刻出“一”、“二”以及线条和字,寄托求生的愿望。残留在壁上的这些纵横不一的痕迹,乃是他们执著求生的魂魄。我的想象之系追溯到这儿,顿时感到室内的阴冷气息好像已从我脊背上的毛孔中直往身内钻,不禁毛骨悚然。这么一来,我总觉得壁上潮湿不堪,便用指尖去碰了碰,只觉得湿漉漉、滑腻腻,有如触及了露珠。一看手指尖,竟染为鲜红色了。滴滴露珠正从壁角处向下挂,地板上有滴沥物形成的鲜红色纹理,呈不规则形状地相连着。我觉得这是16世纪时的血在向外洇。我甚至能听到壁中的呻吟声。这呻吟声在渐渐地近来,又变成了透过夜色而来的凄楚歌声。这里直通地下的窟穴,内中住着两个人。由鬼国吹来的阴风钻过石壁的裂隙,煽动着小煤油灯,使得本就昏暗的室中,不论是天花板还是四处的壁角,好像都在混沌的煤烟气中打旋。微弱的歌声一定出自窟穴中某人之口。此人把巨斧置于辘轳的砥石处,正高卷起衣袖,一味地磨着斧刃。边上丢着一把斧子,随着风的变化,白光光的斧刃会闪烁亮光。另一个人抱着胳膊而立,而看着砥石转动,脸部从胡须中露出来,半面沐浴着煤油灯光,这照亮的部分,颜色就像沾满了泥巴的胡萝卜。0 ]& B7 n2 y3 e" u
) Q+ l7 o8 ^/ k* G ~5 i“这样每天用船送过来,担任刽子手的人真够忙的呀。”长胡须的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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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光是磨斧子,就够累人的。”唱歌的人回答。他身材矮小,眼睛内眼,肤色黝黑。! ^$ H8 e) y9 ]1 e5 n% B2 v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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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斩了个美人呢。”长胡须者不无遗憾地说道。: p) t, [: |- T: e1 ]5 |$ V2 q+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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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女子长得虽美,颈部的骨头却硬得厉害。你看,这斧刃因此而缺了一块呢。”他说着,猛转辘轳。只听得咻咻咻的响声中,火星直向外绽。这磨斧者引吭高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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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的头颈呀,0 t0 v- x- m; J5 L C
; e% E) \8 q$ ]# ?4 z理该难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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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9 n, v+ k: a; \3 H5 I在恋的怨恨前,5 K) I, L; {5 S, `# v! C$ V2 `
. o5 R+ m Q/ H. z$ T; A斧子卷了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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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咻咻咻的响声,什么响动也听不到了。煤油提灯的光束在风中扇动,照着磨斧人的右颊,如同燃着的煤上有红光流动一样。& Q b! V( A/ y6 @! [7 C- d4 j% d
/ ^, K! F0 j$ `* G# q$ i9 D) t z“明天该轮到谁了?”不一会儿,长胡须者问道。& q g; b) h! ?1 c0 O( A' _5 m
! u, j5 p: \( r+ b+ i% N2 S“明天该轮到那个老太婆了。”对方若无其事地回答后,高昂地唱道:4 D# v& ]0 K* t6 T9 ? u5 ~
- j; C1 ^2 K. C风流浸染了头上的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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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_# J: p3 M7 }& B4 V一旦砍下,. i" _2 \0 B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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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被鲜血浸染。7 P* n1 a' f; J7 ].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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辘轳在咻咻咻地转动,火星在不停地外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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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g- s( h' x$ R1 U7 f! S: T“啊哈哈哈,现在可以了。”他翻动斧子,移近灯下,在灯影中查看斧刃。 T$ _7 P. r$ C" R4 Z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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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那个老太婆?没有别的人了?”长胡须者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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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 P6 X+ S5 R“不,还有那早已谈起过的。”( ~, n. E- V" z0 I0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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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哪!到底要问斩了,实在可怜!”% b0 g. f0 W8 h6 z( V( v
* o' Y( }2 K2 e3 W“觉得可怜,这又有何用呢?”他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喟然长叹。7 ^ E4 o4 M5 n1 P.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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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窟穴、刽子手、煤油提灯等一齐消失了。只有我茫然地伫立在博香浦塔中。我顿时醒悟过来,却见身旁站着那个先前要给乌鸦喂面包的男孩子,而那位不寻常的少妇也依旧同孩子在一起。男孩子望着壁,颇吃惊地道:“那上面画着狗呢。”少妇照例用那种犹如旧事物化身似的口气,斩钉截铁地答道:“那不是狗。左边的是熊,右边的是狮子,这是达德利家的家徽。”说实在的,我本也以为那是狗或猪什么的,现在听了少妇的说明,越发觉得她是一位很不寻常的人了。于是,我不禁感到她方才说达德利时,那词句中好像蕴有着极大的力量,简直是在自报家门似的。我全神贯注地望着这两个人。少妇继续给孩子做着说明:“刻这家徽的人叫约翰·达德利。”听她的语调,仿佛约翰是她的兄弟似的。她说:“这约翰家有昆仲4人,我们可以从刻在熊和狮子周围的草花上,一点不差地指出这些弟兄来。”我仔细看去,果然,熊和狮子的外围刻有种草花,宛如油画外围的画框。9 h% s3 a+ P' q) ^, N/ a
8 |1 d- j/ V/ n C7 d“这是橡实,当指阿勃罗斯;那是玫瑰,当指罗伯特;下面画的是忍冬吧,忍冬又名Honeysuekle,所以是指亨利;左上方的那一团是天竺葵,这是指吉……”她说到这儿住口了。我见她生就的那副犹如珊瑚似的嘴唇在不断地哆嗦,简直像触了电一样,又像蛇面对鼠时吐出的舌尖。须臾,少妇清亮地诵读起写在家徽下的题词:9 W( B4 X( `8 ^0 d% V9 G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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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that the beast do well be hold and see,$ n$ [, J; r6 K: i7 D9 d
$ g. ?+ l5 l) L. y$ VMay do me with these wherefore here mad they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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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y! ], A, n# FWith a borders where 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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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others' names Who list to here he the grov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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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c8 I$ D; J7 r! S+ G4 o少妇以一种像是有生以来无日不背诵的调子朗读了一遍。说实在的,壁上的字极其难辨。就我来说,尽管仔细揣摩,也辨不出一两个字来。于是,我越发觉得这位少妇不可捉摸。* ~% U, j1 y*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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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气氛叫人不寒而栗,便穿过此地向前去。走过留有枪眼儿的壁角,眼前出现乱涂一气的点缀,也不知是图案还是文字,中间却用正楷写着一个小小的“简”。读过英国历史的人,大概不会不知道“简·格兰”这个名字吧,而且都会为她的红颜薄命和凄惨结局一掬同情之泪的吧。由于她丈夫的野心,她竟天真、从容地把18岁的年华献诸刑场。受到蹂躏的蔷薇花蕊中自有难以消失的馨香飘逸,至今仍使治史者感慨系之。有一则逸事谈到过那位懂得希腊文、能读柏拉图著作的一代学者阿什凯曼也为之瞠目结舌。我想,很多人都会把此逸事作为饶有诗兴者的好材料的吧。我伫立在“简”这个名字前一动不动。哦,与其说是不动,倒不如说是动不了更恰当。想象的翅膀已经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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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6 g, b+ s起初是眼前一片朦胧,看不见东西。过了一会儿,见黑暗中的某一点突然燃起了火光,火焰渐渐增大,其中好像有人在动。接着,慢慢地清晰起来,犹如望远镜被调节好了,景物也清晰地映入了眼帘。接下来,景象越来越大,由远而近。仔细一看,正中央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右侧站着一个男子。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两个人。这么想着时,却见对方旋即向我靠近,在离我五六步的地方戛然而止。那男子乃是先前在窟穴中唱歌的矮子,眼睛下眶,皮肤黝黑。他左手持着磨毕的斧子,腰下挂着约为8寸长的短刀,精神抖擞地站着。我不禁为之一震。女子则在白手绢蒙住了眼睛的情况下,伸出双手探寻着搁置头部的砧礅。这搁置头部的砧礅,大小同日本的劈柴礅差不多,前侧装有铁环。礅前撤着稻草,看来是用来防止鲜血流淌的。身后的壁脚前倚着两三个女人,她们在失声痛哭,好像是侍女。教士身穿翻卷起白毛里子的法衣,拖着长长的衣裾,低头拉着女子的手,向砧礅处去。女子穿着雪白的衣服。披到肩上的金发不时像云一样地浮动。突然,我瞥见了她的脸,心中大为吃惊,除了被蒙住的眼睛,她的眉毛、长脸蛋以至纤柔的颈部,一如先前出现的那个少妇。我不由得要走上前去,但是脚动弹不了,一步也迈不出去。女子总算探寻到了斩首墩,用双手去触摸,嘴唇哆嗦着,这同先前给男孩解释达德利家家徽时的样子分毫不差。接着,她微侧着脑袋,问道:“我丈夫吉尔福德·达德利已经去天国了?”她的一绺头发甩过肩部,在轻轻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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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呢。”教士回答后,又问道:“你还不想归依正道吗?”4 K( U* B; L2 `8 i8 L8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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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正颜厉色地回敬道:“我同我丈夫笃信的道才称得上是正道。你们的道是歪道,是旁门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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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x2 E' N5 y! D教士无话可说了。1 f2 U2 `. Z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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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便以比较从容的语调说道:“若是我的丈夫先行一步,我当追随而去;若是他比我迟走,我当替他带路。我们将循着正道走向真正的天国。”说完话后,她从容地把脑袋落在斩首礅上。8 G4 v/ b$ C M* ?1 e. B+ n
W. ?! l; ~+ i- U, }( J那个眼睛下眶、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刽子手“嗨”地一声拿起沉重的斧子。当我觉得自己的裤筒上好像溅着了两三滴血时,眼前的一切景象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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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s# s, j; y* k' |) R# b6 `& m环视周围,那带着男孩的少妇不知到何处去了,根本不见踪影。我带着一副像是中了邪的神态,茫然地走出了塔。回来时又从钟塔下通过,好像看到盖伊福克斯那形同闪电似的脸相在高高的窗口处探了一下,甚至听到了他的声音:“再早个小时的话……这3根火柴擦不亮,实在遗憾。”我自己也感到心绪有些不对头,急匆匆地走出了塔。跨过塔桥后回头望望,也许这是北方常有的气候吧,这一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下起雨来了。这场蒙蒙细雨犹如钻过筛子孔的糠皮,粘合着充溢全城的尘土和煤烟,使天地间一片弥漫,而伦敦塔却像地狱的阴影似的挺立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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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劲儿地赶回宿处,告诉房东:“今天去参观过塔了。”房东说:“那儿有5只乌鸦吧。”我听了不由得暗自吃惊不浅——哟!这房东也同那少妇沾亲带故吗?房东笑了,同时不当回事地解释道:“那是奉献给神的乌鸦,饲养在那儿是由来已久了,一旦不足5只,就会立即补足的。所以那群乌鸦永远是5只。”# W8 O6 l9 l6 D3 u* V3 V
0 V) R$ D7 w" B$ q为此,就在参观了伦敦塔的当天,我的想象已有一半被毁。我再向房东谈了壁上有题词的事。房东完全漫不经心地说道:“哦,那些题字呀,都是鄙俗不堪者的劣迹,把好好的地方糟蹋得不像个样子。说是什么囚犯留下的笔迹云云,完全是无稽之谈,其中还有很多是有意伪造出来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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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不胜惊讶地谈起遇见那漂亮少妇的事,谈到这位少妇讲了些前所未闻的事和流畅诵出那些无法辨认的题词的事。房东用非常轻蔑的语调说:“那是很正常的事嘛。人们去参观前,都翻阅过旅游指南什么的,能讲出、念出那些玩意儿,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还有,你是说那女人很漂亮,对不对?我告诉你,伦敦有的是漂亮女人,稍不留神就会受其害的呐!”房东引出了一个新的严峻课题。为此,我的后半部分的想象也被毁了。房东是20世纪的伦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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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3 d `. w! z! I4 z从此以后,我决定再也不同任何人谈这伦敦塔的事,而且再也不去参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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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G) ?2 {8 n* x5 k/ N这篇作品虽然是煞有其事地信笔写出来的,实际上有一大半是想象出来的,敬请读者阅读时留心这一事实。在有关塔的历史上,我不时想物色一些戏剧性的有趣轶事来联缀,但是弄巧成拙,竟露出了许多斧凿的痕迹,也只好任之了。其中伊丽莎白(爱德华四世的妻子)来见幽禁中的两个王子的情节以及杀两王子的刺客所说的话,都取自莎士比亚的历史剧《理查三世》。莎翁在写克拉累斯公爵于塔中被杀时,用的是正面描写法;在写王子被勒死时,用的是侧面衬托法,借刺客的话从侧面来反映出剧里的情节。我从前读此剧时,就对这一段的描写饶感兴趣,所以现在也袭用了这种手法。当然,对话的内容和周围的气氛等,都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这同莎翁完全无涉。在这里,我还想就刽子手唱歌、磨斧一节做点儿说明。这一情节完全是取材于安斯沃思的小说《伦敦塔》,对此,我没有任何理由认为其中有我的创作成分。安斯沃思是在描写斩索尔兹布利伯爵夫人的事件时,提到斧刃崩掉一块的,我读那本书时,对刽子手大磨崩掉一块斧刃的刑用斧一节极感兴趣,虽然这段情节还不足两页的篇幅。还有,那一边磨斧一边满不在乎地大唱俗曲的情节也不过占去了十五六分钟的时间,但对全篇的戏剧性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使人回味无穷。于是,我也就完全袭用了。不过,歌曲的内容、歌词、两个狱吏的对话、窟穴的昏黑情景等完全无涉的方面,则是我想象出来的。在这里,我想顺便把安斯沃思通过狱吏之口唱出的歌介绍一下:; q. H: ]6 I% R; W3 [1 t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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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铅一样重的锋利的斧子,) ^* e& Z& b$ o2 B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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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碰到人的脖子,头就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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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2 p/ r3 o) r呼——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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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0 ^ y8 D+ o安娜女王的雪白的头颈搁在断头台上,. ?8 T% G( M' ?7 {: u
* Z1 @- i( h: z( |静静地等待着那致命的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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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O# U0 O" A$ N5 l* v斧子正好把她的头和身体一分为二,+ ]% ?9 }/ K5 q4 N/ ?9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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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得是那么快,那么准确,她一点没感到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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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兹布利伯爵夫人,她不肯像高傲的夫人: p! r- g5 y1 Q.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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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堂堂正正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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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起斧子,劈下她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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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p7 n% e9 d0 r此后,斧刃就有了缺口,变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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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L; d4 ^3 |! s呼——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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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特琳·霍华女王给了我一笔赏金# ~( ^/ E% v! a5 T a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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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金项链,好让她舒舒服服地死去。. ^4 W# q% D- D$ s$ H3 _5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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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贵重的礼物没有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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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一斧就把她的头劈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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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把这歌词都译出来,但是力不从心,而且篇幅过长,遂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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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5 Y0 u w2 d X: w7 _至于幽禁两位王子以及简·格兰被处死的地点问题,实在多得利于德拉克洛修的绘画,它使我的想象有了归结。我谨在此一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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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8 w$ p/ N" k! O) K X$ t用船押送来的囚犯中,有一个叫魏尔特的,他是名诗人的儿子,曾为了简·格兰而举兵。他们父子同名。我在这里说明一下,以免混淆。) z2 F( f5 R% p9 B8 j( N#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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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我应该把塔中和塔周围的景物写得更详细一些,以便使读者在不知不觉中明了塔的情况,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但我撰此文的目的毕竟不是为了游览者,再说随着年月的流逝,对景物的印象实在模糊,所以动辄就会罗列一些主观性的词语,有时恐怕会使读者读后心中不快。为此,我先在这里打个招呼,敬请诸位谅解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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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赏析】, b. q; |$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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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塔》使我们窥见了作者脆弱敏感的神经,在作者属于其天性的美学气质引导下,作者将注意力集中在伦敦塔用血与火记录的苦难历史上,这些属于历史和噩梦的事物包括风高月黑夜试图越狱的囚犯、中世纪蚂蚁一样在塔下聚集并骚动不已的人群、令人闻之不寒而栗的钟声、逆贼门、人在其中如草芥的血塔和墙壁上与事实不相称的象征爱与美的女神像、纹饰等。有人把本文当成夏目漱石的一篇小说来读,也不无道理,文中的许多段落充满了小说的意蕴,但是它实际已经脱离了作为一个小说的本质超越,哥哥与弟弟、脸色发青形容憔悴但散发着贵妇人气质的女人,寒气逼人的对话,这些属于夏目漱石风格的意象构成了其对人类爱和苦难的全部复杂感情。固然,作者是看到了真实的伦敦塔,但是作者文中的伦敦塔还是主要由联想构成,缜密的文字意象里涌动着一种使人窒息的梦魇的气息,光影斑驳中我们感受到的是作者对生命思考的精神疼痛和对死亡之美的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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